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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在纽约-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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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心够黑的,这不是剥削咱们吗?”
“一不时合不到四块列,不干。”
“唉,也别不干。今年,哪儿都一样,也不能怪他。”
“还是干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看见工人们议论,虽说离得远,听不清楚,可是王起明也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
他提高嗓门:
“我说过了,要干的找秀梅、沈苹领线;不要干的,就请便吧!”
他说得这么硬气是因为他知道,不愿干的没几个。
他分开人群,出去了。
还真让他猜着,这么多工人,一个没有走,全都领线去了。
等工人们领完线走了后,秀梅对沈苹,“又不知道是哪根筋扭住了,接这么便宜的货,时间又这么紧,不出问题才怪呢!”
“我看也是,”沈苹说,“价码这么低,没人给他好好干,保准次品一大堆,非砸手里不行,这回。”
“别的我不怜,我就可怜咱们的老板娘。”
郭燕这时候已脱掉了名贵大衣,摘掉了名牌手表,掺和在工人里头,大干了起来。汗水洗去了她脸上的脂粉,她也顾不上补妆了。
她是吃过苦的人,现在又来吃二遍苦。
不过,她不抱怨。
她真是个好女人。
按照多少年的分工,工厂归郭燕管,谈判接主意归王起明。
现在,他出了工厂,看了看手表,就钻进了汽车。
他去找阿春。他先给她通了电话。
他希望在阿春那里不仅能找到安慰,而且如果她手头宽松的话,能够调出几万来最好。
车子穿过了曼哈顿,又穿过了Holnd隧道,进入了新泽西,沿着19公路,大约开了半小量,就到了阿春的新湘院楼。
离店还很远,王起明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店外向他招手的阿春。她穿着一件黑色貂皮大衣,雍容华贵。
他加大油门,一下子把车开到她跟前。他刚把车停稳,她就拉开了车门。
“好冷,好冷!”
她哆嗦着坐了进来,坐在他的身边,还把那双冷冰的小手塞进他的脖子里。
“拿出来,拿出来!”
他一边乐着,一边叫。
她并不松手,还是这样地用手去冰他,还咯咯地笑。
他拉下她的双手,放到了胸前,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捂手,她顺势往前一躺,正好仰面对着他的脸。
他吻了她一下说:“我好想你呀。”
“又遇到麻烦了?我知道,没事儿你是不会找我的。”
他笑了下,还想低头继续吻她。阿春把头一歪说:“这不好,”她指了指店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他问。
“私奔!”
“什么!”
“瞧把你吓的,”她坐正了身体,脱掉了大衣,露出了她那单簿的紧身毛衣。
由于外面的温度很低,加上车里的暖气一烘,使她的双颊红润润的,显得特别精神和妩媚。
“到底去哪儿?”他问。
“大西洋城。”
“赌?”
“碰碰运气。”
从阿春的店开车去赌城,大约也就两个小时左右,王起明说了声“好”,就上了路。
汽车以时速六十五的速度,在通往大西洋笔直的路面上直飞。车子新,加上路面状况好,所以开起来既稳又舒适。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拉着阿春的手,阿春的小手不老实地刮着他的手心儿。
“你想出车祸呀!”他笑着说。
“那就一块死吧。”她嗲声着说。
“一会私奔,一会儿一块死,阿春,我真不明白,你在我的心目中,就像一团雾,又像一片云,摸不着也扑不到啊!”
“哎,我可不是小女学生,琼瑶那套是打动不了我的。”
连王起明自己也纳闷儿,每当和阿春在一起时,真的觉得似乎变小了许多,变得像倒退了二十年的小男学生,说的、想的,根本不像一个成熟的大男人。
“好,今天我给你个抒发的机会,讲吧,我绝不插嘴,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吧。”说着她把皮鞋脱掉,又把那双只穿了一双丝袜子的脚放在了前窗上。那细荡荡的裙子也跟着倒滑了下来,露出了她那白皙的大腿。
由于不是周末,因此这条通往赌城的公路极少出现车辆,他们俩坐在汽车里,就像乘坐一叶孤舟,孤单地航行在大西洋上。
王起明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地避免出现青年人那种惶惑的感觉,他说:“阿春,我爱你。”
阿春没有任何反映,只是放在前窗上的脚趾头在丝袜上前后扭动两下。
“真的,我爱你,我一直追求、梦想的,就是你这种女性。你聪明、漂亮、精明、贤惠、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阿春“咯咯咯”的笑出了声:“还有更美的词儿吗?”她问。
“真的,阿春,难道你认为我是在骗你吗?”
“骗也好听,女人都爱听赞美歌,我也不例外,继续说吧!”
“希望你认真些。”
“是,我爱严肃。”
“移美十来年,几乎是第二天就认识了你,这么多年,你给我的帮助是巨大的,从精神上到物质上,没有你的帮助,我不会有今天。
“阿春,我同情你个人的处境,可我又怕某一天你同别人结了婚,远离天我,我不敢设想那个局面,因为我觉得,在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你,当然,你会觉得我太自私,可我不管,假如有那么一天,你和别的男人好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拆散你们。假如你真心与别人结了婚,我会在夜里,偷偷的溜到你家,从床上把你偷走。”
此时,阿春紧紧地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头依在他的手臂上。
女人这时的智力可能已经变成了零。
她忽然失去了理智,转身抱住了王起明,拼命地吻他,吻他的脸、鼻子、嘴和眼睛。
他开车的视线被挡住了。
车子在公路上象喝醉了酒一样,右一下,左一下地扭了起来。
“你真想死在一块吗?”
他大声问她。
阿春根本不理会他的警告,只是在热吻的同时,喃喃地说:
“死吧,死吧!”
他把车急忙停在了公路的路肩上,任公路上的汽车从他们身边掠过。
他们热烈地拥抱在一起,狂吻着,互相抚摸着。
光天化日之下,光秃秃的公路旁,两个人翻滚在小小的汽车后座上。
“我爱你。”他喘息着说。
“我也是。”
“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在热吻中间只有这么几句话在交流。
汽车的车胎被压得一上一下,车身也有规律地颤拌。
19
座落在大西洋岸边的“凯撒”大赌场,金壁辉煌。这里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好象经济的萧条与这儿绝缘。
纽约人爱赌。
其实,中国人更是世界驰名的赌族。
站在赌场里,你四下一望吧,有一半是东方人的脸,不用上去问,十有八九,不是中国,就是老韩。老中在赌场里总是逍遥自在的,比在家里呆着还舒坦些的样子。
赌场经理对老中总是格外优待,就是它三点式的赌场小姐,对东方脸分外地殷勤。
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老中才是最善于豪赌的赌棒,赌台上给小费从来也不眨眼,出手大方。
这些中国人,来自餐馆,衣厂,从老板到工人,从大厨到车衣女工,都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又送给了美国。有的老华侨,辛苦一生,把仅有的收入都交给了赌台上。要是问他为什么这么干,他们会笑着说:“零存整取,早晚有一天我给我它捞回来。”
王起明和阿春,各自用信用卡,在赌场里头拉出了二千五百块,就坐上了赌台。
这几张台面打的是21点。
美国人叫它是BlackJack。
这和王起明小时候在北京玩的十点半差不多,只不过点数放大到二十点罢了。
庄家是赌场,这是规矩,没跑的。一个台子上,坐十个人。
阿春坐定后,开始下注。
十元一个筹码,一回放上三四个,也就是三四十块的赢输。
王起明玩廿一点上赌台,今儿是头一遭,所以,他先站在阿春背后,看看阿春什么时候叫牌,什么时候停叫。
这种游戏,是个人,看十分钟准明白。更何况,王起明这个聪明过人的人尖子呢!
他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忍不住手痒,坐上台子,放上四个筹码。
四十块。不多,可初上台面的新手,也算不少。
阿春冲他一笑,低块嘱咐:“沉住气,慢慢来。”
他朝阿春一挤眼。
他点烟的工夫,四个筹码成了十个。第一回,他就赢了个满贯二十一点。
他还没开口,庄家已经给了他一倍半的筹码。
手儿可真顺。
他还没有来得及收筹码,庄家已经发完了牌。
等他吸了一口烟,刚刚想吐烟的时候,十个筹码又变成了二十五个。
又是一个满贯二十一点。
手儿可太顺了。
顺得邪乎!
他太兴奋了。不到几分钟,四十元的本儿,变成了二百五十元!
想得到吗?
做生意,有什么比干这个来得快?来得多呀!
“放慢,放小!”
谁在说话?
他侧头一看,是阿春。
“放慢,”阿春不动声色地提醒,“放小!”
他听阿春的,把那二百多筹码回收,又放上去四个。
还是四十块的本儿,再来。
不一会,他桌面上的筹码成了一大堆,数都来不及数了。
他注重意到阿春的筹码不断加大。
他也跟着,加大。
阿春猛抽了几口烟,一口气放上二十。
他毫不犹豫,也放上了二十个。
不幸,庄家点数时,被收走了。
王起明瞥一眼阿春,阿春还是很镇静。只见她又猛抽一口烟,放上四十个。他也放上四十个。
这回,他有些紧张,心在“怦怦”地跳。
发第一张牌了。
阿春得了K。
王起明得了个Q,紧随其后。
庄家只是个8。
关键的第二张牌翻开了。
真神了,阿春和王起明一人一张A。
“Great!”
阿春控制不住自己,大叫出声。
说起来也怪,赌运一来,横竖挡不住。不到下午三点,他们已各自赢了上万块。
可把王起明给乐坏了,乐得他把什么都忘了,忘了那座空着的商业楼,忘了工厂里还在加班赶货。
钱,赌,有好大的魔力。
漂亮的小姐,送来了烟和酒,赌场经理也上来祝贺他们取得的胜利。还握着他俩的手说:“You are lucky couple”
(你们是幸运的夫妻。)又热情地送给他俩两张卡,一张是免费大餐,一张是免费高级套房。
他俩把筹码,兑换成现金,款款地装进了各自的口袋里。
他们来到餐厅,牛排、龙虾饱餐了一顿,香槟也喝下去大半瓶。
阿春用餐巾擦擦嘴说:“今天运气真好,不过你要记住这地方,不能常来,偶尔玩玩是可以的,常来准完蛋,倾家荡产,卖房子卖地的有的是。”
“我不会常来的,你放心吧。”他点着头说。
“赌这东西,全凭运气。”她继续说:“今天咱们是玩的小,要是玩大的,十万二十万就到手了。甚至有些大胆子大凭这种运气,一下子就进了五十万,一百万。”
听得王起明眼里闪着光。
“不过,赌,既不能贪,又不能时间长,得学会控制,不理智的人永远是败家,也是最受赌场欢迎的人。你以为他们给你免费人餐,免费住宿是干什么的,他就是想留住你继续赌。”
“那咱们赢了就走,是不受欢迎的啦?”
“当然了。”
“那就再玩一会吧。”王起明觉得还不过瘾。
“NO。”阿春坚决的回答。
“凭今天的手气,再搏它一下,说不定会赢的更多。运气可不是长有的哟。”他劝说着她。
阿春毕竟也是个好赌的,她看了看表,还不到三点,就说:“那个条件,本钱收起来不许动。”
他高兴的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了那个赌台旁。
这次回来,阿春真的下了大的赌注,每一次都是一千块。
王起明也毫不含乎,一千就一千,反正也是赢来的。
可赌运说没就没了,发下来的牌一次比一次难看,不是小点数,就是比庄家暴的还早。
筹码一层层的见少,一次下一千块,一万块才有十次的机会,三下五除二的,一万块还剩下三千块了。
阿春哪里还沉的住气,王起明也眼红了。
越输赌性越强,越输火越大,剩下来的三千块全部压了下去。并压进了一个圈里,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六千。
庄家不慌不忙的发着牌。第一张来了个9,还不错。庄家是个6,比他们小。第二张牌发下来了,是个8,加起来共十七点儿。这个点不上不下很难处理,如再要一张,比四大一点,这六千块就全泡汤了。阿春再看看庄家的牌也不好,6点,就摆了摆手,表示停叫。
庄家的第二张牌是个10,加起来16,可他不满十七点必须再要,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俩焦急地等待着第三张牌。庄家似乎摸透了赌客的心,尽量的拉长时间翻这第三张。时间凝固了似的。
当庄家慢悠悠地翻开第三张时,两个人傻了眼,不知他哪来的狗屁运,第三张竟是个五,十六加五正好二十一点,六千块一胡橹,全部被庄家刮走了。
“Shit”阿春骂了一句。
王起明在心里也骂了一声:“操你妈的。”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懒懒地,不怎么说话。
在赌场上耗的精力太大了,两个人都累得不行。
王起明把车开在慢街道上。阿春依在他在肩上,不眨眼地望着前面的笔直的路。
为了提提精神,王起明开口说话:“还不错,总算没输,白吃一顿,白玩一场,也挺开心。要不是你控制住本钱,那可真输了。”
“赌,是可以控制的。”
“什么不能控制?”
“感情。”
王起明怔了一下。
“我很爱你。”她说。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把头依在他的肩上。
“其实,你不知道,我想你,比你想我要厉害得多。”
“不一定。”
“一定。你有太太,你有家,我呢,什么也没有,永远是孤独的、孤独的一个人。我知道,咱们俩的结合,爱的比重,没有超过于需要。实际上……”
“你不该这么说,”他打断她。
“实际上,”她不理会他的话,“咱们两个人,只不过是两颗难耐寂寞的心的结合,两个移民孤独灵魂的相交,不全是真爱,最多的成份是需要。”
“不不,阿春,我真的爱你。”
“真爱?你能做到与郭燕离婚,同我结合在一起吗?你能抛弃你所建立起来的一切,事业、产业,与我从头再来吗?你能忍习不管郭燕,让她陷入无法生存的地步吗?不,当然不能。我们都是成熟的人了,骗人的话是不能说的。”
“骗?”
“你不能,我也不能。我不能做一个罪人,如果拆散了你们,我等于杀死了郭燕。再说,就算咱俩真的结合了,我所面临的命运,不是同郭燕一样吗”
“什么意思?”
“难道还用我讲出来吗?我有过教训。我深知一个道理,我深深了解男人的心,深深了解有钱的男人心,深深的了解特别是在这个社会,美国男人的心,和美国富有的男人心。”
“可我……”
“可你不一样是不是?”她不等他说下去,“你是大陆来的,受的教育不一样,成长的环境简单,思想结构朴实,与那些男人不一样是不是?你错了,实际上,你已经被同化了,难道你看不出来你自己的巨大变化吗?”
“我的变化……”
“可是,我又控制不住我的感情,没有任何力量阻挡不了我想你。我需要你。”
“我同样也需要你,我不理解需要和爱的之间,有多大距离。”
“……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或许比有结局的更甜蜜吧。”
王起明把她送回店,就加大了油门开回家了。进了家门,这才想起来郭燕还在厂里,就立刻给她打了个电话。郭燕在那边嚷开了:“今晚上得加班,你自己先随便弄点吃的吧,看来出第一批货后,天天都得开夜车。”
“你总得休息一下呀,让秀梅先替你顶一会。”
“不行,这儿离不开人。”郭燕挂上了电话。
王起明躺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商业楼,还是冷冰冰地立在那里,没有人来租,没有人来问,甚至没有一个来咨询的电话。
这座楼,象个弃儿。
常来电话的是毛线厂。一天三四个电话,没别的:要钱。
不过,这都还可以应付,最使他感到紧张的是,双周薪的工人该发工资了。
他非常清楚按时发工资的重要性。工人一旦拿不到工资,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儿,走人。给你撂下当不当正不正的一堆活计,那时候,找人补都来不及。
王起明真着急了。
他没有一块钱的周转资金啊,全指着出这些货去发工资了。
看了看日历——其实不看日历他也知道——今天得出货。
出了货就换来了钱。
不在乎多少,起码能把工人的工资给发下去呀。
银行贷款的利息通知单一张又一张地塞进他家的信箱。
那利息的数目,驴打滚,越滚越多,想想,他都能出一身的白毛汗。
怎么能不怕呢?
他太知道破产的惨相了。你一破产,税务局立即派人封了你的工厂。工人们也不会含糊,能把你工厂里的大大小小能换钱花的东西都拆了装走。
到那时候,你就对着那个空空荡荡的车间,对那些掉在地上的破纸线头,哭去吧。
没人理你啦!
王起明每一想起这份惨相,就在家里呆不住,火烧火燎地跑到工厂里头。
“快!快!今天可是周末!”
他东跑跑西跑跑去哄着赶着大伙干活儿,大伙也是清清楚楚地看出王老板真急了,因此也就真卖力气,可算是使尽了浑身的解数。
为了赶在下午三点以前交货,郭燕早已累得东倒西歪,一副即将散架的样子。
这批货可算是真给她折腾惨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十多天,她根本没有回家住。
夜里实在撑不住,她就倒在王起明办公室的板凳上闭一会儿眼睛。
她也没有时间吃饭,饼干装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头,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就夹出两块来吃。
下午两点多了。
王起明看看手表,问郭燕:
“行吗?”
“行。”
郭燕一边点货一边问答。她的声音微弱,漫不经心似的,却又很肯定。
看看她一脸的憔悴,王起明心头涌上一阵怜悯,一种热情。他觉得,她是他的保护神。他想拥抱她,对她说出内心的一切内疚、一切痛苦、一切爱。
三点整。
郭燕让货准时上了车。
王起明发动了车子,飞快地驶向了曼哈顿。
郭燕这才松了口气。
她用手背擦擦汗,叫秀梅”
“燕姐,什么事儿?”秀梅看上去也累得可以,直打晃。
郭燕拿出一沓钱。
“到一家好的中国餐馆,按人头,叫上饭菜,大家都得吃好,休息休息。”
“好。”秀梅答应。
“别忘了买饮料。”
“忘不了。”
那天晚上,工人们在餐馆吃得很开心,谈笑风生。大家都说跟着郭燕干活心里痛快、敞亮,累点没关系,心里好受。
郭燕没怎么听他们的夸奖。她把酒杯贴上自己的前额。她睡了一会儿,就在席上,这在她还从来没有过。
20
王起明开着满载货物的车,驶向曼哈顿。
车速每小时75公里。
车虽然得去年新买的,可架不住一车货又是这种速度玩命地奔,在公路上发出叽叽咕咕的呻吟。
天无绝人之路,他想。
总算把货给赶出来了。收了钱,不管别的,先把工资应付过去。再过两周,出清了所有的货,收回来所有的钱,再付银行的贷款。晚了几天,问题不大,顶多吃点子罚金,算不了什么。
我王起明运气还算好,逢凶化吉。
想着想着,他高兴地吹起了口哨。
点完了货,货物入了库。他来到了安东尼的办公室,准备拿支票。
可是事情却不象他想到的那般顺利。安东尼先生的话,使他大吃一惊。
“亲爱的王起明先生,”安东尼先生用了这样称呼,其郑重程度显得非同一般,“我得向你说明一点,现在的美国经济很不景气,要我的货的大商店付帐都不按时,我成了他们受害者。我收不到足够的钱。”
“足够的钱?足够干什么的钱?”
“我收不到足够付给你的钱。”
“你的意思是……”“今天,我只能先付给你四分之一的钱,”安东尼先生无可奈何地一摊双手,“等我的钱收齐了,我会补齐这笔钱。”
王起明急了,他也不管什么七八年的交情了,更不顾今后的生意,跳起来大骂:“混蛋!假如你今天不付给我全部钱款,你将得不到我给你的一件衣服!”
“很好,”安东尼相形之下则显得老练得多、冷静得多“我今天将不付给你一分钱!”
“我……告诉你去!”
安东尼对此并不害怕。他仍然面带笑容地说:“那你就去告吧。不过,我有义务提醒你,我也可以告你,因为是你先表示不付货的,这要是撕毁合同。别忘了,合同上有你的亲笔签字。”
“好厉害。”王起明在心里说了一句,“不付我钱,还先告我,真他妈的孙子!”
他知道硬顶不行,得变换一下子手法策略。
不能呕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呕气没用,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变了口气。
“我想我们还要继续合作,”他说,“也许我们都可以再让一步,渡过道难关,这毕竟是最重要的。”
安东尼一见他的口气发生变化,也做出了和解与协调的姿态。
经过一番软磨硬泡,讨价还价,安东尼答应先付三分之一的款额,一共是四万块。
坐在自己的汽车里头,他扯开嗓子乱骂了一通。
四万。
虽然这笔钱不能扭转乾坤,但可以先发给那些等钱用的工人。那些长期在这里做工的工人,则要好好地央告人家,帮帮忙,再忍两周。这时候,只能求人家啦。
至于银行的贷款、毛线厂的线钱,那……只好再拖拖啦!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头责骂安东尼。这么多年,我王起明帮了他不少忙,帮他赚了不少钱!他原一是多么寒酸的展销室呀,多么窄小的公寓啊。可现在呢,他的展销室象个展览馆,他的虽墅跟他妈的皇宫似的。
这里头可有我王起明一份儿呀,他怎么就好意思翻脸不认人呢?
他开着车,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
对,这是个好主意。
他在车里拨了工厂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了郭燕的疲惫声音。
“办好了吗?”郭燕问。
“办好了一半。”
“什么?一半?”
“也许还没有一半。”
“那工资怎么发?”
“我去想办法,我会有办法的。”
“随你的便。”
她挂断了电话。
王起明驾车驾上高速公路。
这时天已大黑了,道路两旁的树林都成了黑色。
他打开了车灯,照清路面。
灯光掠过一个路牌,路牌上写着这样几个字:大西洋城。
对,他是要去那里,去赌一次,以赌博得来的钱去填补那些债务。
赢?会赢吗?
他不知道。
输?也许会输。
他也不知道。
但是,该去试试。当然,这是一次冒险,一次可算得上惊心动魄的冒险。
不过,必须去试试。
别无选择。
他为了镇定自己,把阿春送给他的录音带填入录音机。
又是那首乡村歌曲:
如果你爱他,
就把他送到纽约,
因为那里是天堂;
如果你恨他,
就把他送到纽约,
因为那里是地狱……
他也学会了这首歌,跟着哼着这首歌。这歌的曲调,使他心里酸楚楚的。
他反复地唱着这首歌。
不足两个小时,他看到了在大西洋海岸线上,升起了巨大的光芒。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得夜空一片惨白。
大西洋城到了。
什么运气在等着他呢?
他不知道。
“凯撒”赌场因为是周末,人满为患。整个赌场大厅,人头攒动,烟气腾腾,充满了喧哗与骚动。
王起明径直走进赌场,不假思索地坐上了一个赌台。
他一下子换了一万美元的筹码。
一副豁出去的架式。
他向赌场小姐要了一杯白兰地。他抿着白兰地,对即将开始的决战连想也不敢想,但是他决心已下。
下注了。
他出手就下了一千元的注。
周围的人都瞟了他一眼。那目光除了诧异以外,是羡慕,羡慕他有钱,更钦佩他豪赌的气势。
一番牌打过去了。他赢了。一千变两千。
他心里有了点底。
这两千他一个子都没收,全部又押了上去。
第二番,他得了满贯,BlackJack,五千块到手了。
他的手有一点抖。他想停一下,此时,他妈象看见阿春在对他说,“放小,放慢。”他向庄家摆摆手,停叫一轮。
可就在这一番,庄家暴牌了,统赔。这一桌所有的赌客都兴奋地狂叫起来了。
“亏了,”王起明心里说,“拉空了——不该缺这一阵。”
庄家手气背,是发财的良机。
他一下子押上了五千块。
可这一局不幸得很,庄家恰好比他大一点,五千块——一瞬间,归了庄家。
他有点冒汗。他认为自己有点太冒失了,稳一点,稳一点,他告诫自己。
他还是一千块,一千块地下筹码。
这样稳妥,可是十几副牌下来,筹码来来去去,不见输赢。牌局太平稳了。
他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不下大赌注,赢不了大钱。中国有句老话:舍不了孩子打不到狼。我操,拼一回!
他押上了一万块!
他觉得押上去的不是筹码,是自己的一条命。
他的胸口紧张地往一块抽。他屏住了呼吸,两眼盯着牌桌。
牌翻开了。
“他奶奶的!”
他骂的是中文,谁也听不懂,谁也不明白他咕哝的是什么。
输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子发昏,什么也看不见,可就是看得见那一万块的筹码被庄家收了走。
庄家收走他那一万的时候,笑着说:“I'm sorry。”(对不起。)
真能把活人给气死。
他眼红了。
他觉着脖梗子上好象有一团火苗子在那儿烧,在那儿烤,烤得脑浆子直冒泡。
输?
这可不行!工人的工资怎么办?银行的贷款怎么办?
他忍不住了,得捞本儿。
稍犹豫了一下,他又押上去了两万。
可是,手气哪儿去了?
一翻牌,这两万又让庄家给撸走了。
“I'm sorry。”
庄家又是那句浑帐话。
怎么办?走?还能保住一万。可是,那三万可就全填在这儿了。
他“噌”地站起来。
他象斗牛场上的一头被刺伤的野牛,又象被围住了脖子的德国猎犬,他喘着粗气,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抖擞了出来。
没有数,就哆哆嗦嗦地拍在了赌台上。
他的眼里有血丝,前额青筋暴起,死死地盯住庄家手里的牌。
他的第一张:10。
庄家是一张7。
“这回你往哪跑!”他暗想。
牌又发下来了,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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