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飘零一家:从大陆到台湾的父子残局-第4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坪跆鲆坏愣四撸阄事杪枘阒懒俗约旱挠啄曷穑拷憬阌糜⑽幕卮鹚担骸癐 still don’t know。”
长辈依然不舍几十年前的情义,也要看看老友之子女境况如何。这样的人情,就是我们这一代也不多见了。
另外也有一个短暂而奇特的遭遇,应该说,只是对话。
那次我承蒙中山文艺基金会之邀,担任散文奖的评审,因为是复审,并没有开会,审稿都以通讯来往。基金会的董事长是刘真先生,谁都知道他是台湾师范教育之父,也担任过师大校长跟教育厅长等职。大概是从复审委员名单中看到了我的名字,老人家居然主动打电话来,说是认得我母亲。我们在电话中谈了一会儿,听到他对母亲的才情与容貌的赞美。老先生是我从小便知道的人物,他要我随时去他的办公室谈谈。但是有一回想起来应该去拜访他老人家时,他病得不轻,便没有去打扰。
另外还有一次,当时我还在中广当播音员,有一天新闻局副局长甘毓龙先生打电话来,邀我去他的办公室见个面。到了后,方知我们是亲戚。他的夫人家与我母亲家是亲上加亲的亲人,我只会这么说。相信很多从大陆来台的第二代,都不容易弄清楚亲族关系,实在由于家里的人口太少。
他们都是我接触的人物中难得属于母亲那边的亲友。四十多年之后与母亲初会,她已经是快要八十岁的老太太,一个恨不得守住我关爱我至死的老太太,别人口中的才情与容貌,我一点儿都没见识过。
一九七五年年底,忽然间收到一封信,从信封上辨认,是美国李本明姐姐的来信,跟她已经多年都没有通音问了,怎么会来信?一边上楼一边拆一边读。
当时两岸还没有开放,有信的话,多半还是要由国外的亲友代转,大陆的来信都得夹带在信封里,对于某些人,可能还冒着前程的风险。本明姐自己写的信不长,只说在北京遇到了“娘娘”,是北京人称呼伯母的意思。信中又附带一信,原来是我的身生母亲写的,她请本明姐帮她打听一下三十年前离开,再也没有见到的两个儿女的下落。我根本来不及细读,立刻冲上楼,见到了太太便抱住她大哭。
我也有妈妈了啊!
然而激情很快就过去,开始想到了许多本来跟自己看来没有什么相干的事,比如反右、“文革”、“四人帮”,等等。
我回了一封长信,寄到母亲手上那天,好像快过年了,当时“文革”余波荡漾,母亲与同母异父的弟弟依然没有得到完全的平反,他们住在北京劲松的一处大院子里,这就是说,那是许多人合住的一所房屋。
母亲是在晚饭之前收到了我的信,当然迫不及待地打开来读。那是一九八○年代前的事,邓小平的开放政策尚未出现,大陆依旧贫困落后,几家人家共用厨房跟起居室,母亲就凑着共用的起居室仅有的一盏微弱的电灯,站在那儿,把我的信从头到尾也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读到夜阑人静,读到四下无声,再抬头,已时近午夜。这才发现,她已经在那个灯下站立了好几个小时,怀疑此刻是不是梦?
后来母亲又托人寄给我一盒古墨,我把这几块墨做了拓片,写了一篇散文,标题就是“拓片”,描述母子重新发现对方的感受。这篇作品并没有给母亲先读过,没想到却让大陆的报纸转载刊出,母亲读后,很是激动。从此母子之间便时有鱼雁往返。只是激情已过,当时两岸禁止相通,到大陆去是违法的,也不知何日得以相会,而且我也没有太高的意愿,毕竟分离得太久,记忆太模糊,也没有共同生活的经验。觉得能找到对方已经很不容易,就一直通信好了,两岸政治问题带来的阻隔,我们无法突破。
直到有一天母亲在信中说,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很怕另外一只眼睛有一天也会看不到,希望可以早日相逢,以免抱憾无穷。
进大陆之前,也有几位朋友提醒了若干注意事项,比如大陆亲友的贪婪、薄情、翻脸不认账,等等。他们有的更以亲身经验相告,听来惨败收场者也不为少,然而我却是个根本就没什么可输的人,这些言语参考参考就是了,我还是决定让母亲在一只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好好地看看她的儿子我。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我的孝顺,只是义理之常而已。
那是在一九八八年,距离跟母亲联络上的许多年之后。好几位长辈跟朋友都比我更早见到我母亲,我总是想法子拜托人家帮我带一点什么去,其中也有外国人。那是父亲在世的最后两三年,我一点也没有向他透露跟母亲有信件来往的消息,他既然对母亲只字不提,我就同样一句也不说。
我把与杨家骆先生夫妻合照的照片寄给母亲看,她的回信里对于杨教授很不以为然,我听了也一字都不讲,上一代的恩怨,用不着让下一代知道,即便是牵连到婚姻问题。我认为,再也用不着解释说不清的感情问题,我了解母亲总想表白一下她当年为何把我们留给了父亲,又想说清楚为何她会跟父亲离婚。说得清楚吗?我该知道吗?我一定要下判断吗?我不想听,不想知道。男女之情要是说得清楚,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以通行常理论断爱情,本非我之所愿,我总在逃避母亲的解释,因为既不想虚应故事,也恐怕真相大白。我肯面对的只有一个简单的事实:她是我亲生的母亲,她无底地爱着我,必要的话,她会毫不迟疑地为我牺牲,包括她的生命,就这样,还不够吗?
母亲一生都没有过到什么好日子,她爱有才气的饱学之士,先后嫁给了父亲与章乃器先生,他们二位都很符合这样的条件,可是母亲也都没有从他们那儿得到幸福文人小说下载。她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在美国、一个在台湾,最后这一个与章先生所生的章立凡,却因为我至今也不了解的、当时所谓的“反革命”问题,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人生最美最精华的岁月中,成为一位年轻的政治犯,那个十年,是在监狱中度过的。母亲自己也在“文革”中受到迫害,落得一无所有,六七十岁了还要当扫街工。
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她唯一记挂的事便是一个月一次,清早天还没有亮就起来,到离北京城很远又极冷的延庆去探监。到有一天平反了,章乃器先生却也过世许久了,我还记得,在台湾的报刊上,也报道了章先生过世的新闻,姓名上冠了一个“逆”字,唤作“章逆乃器”,那时我怎么会晓得他就是我母亲后来的夫婿?差一点被蒋介石枪毙的七君子之一?章先生在国共两边都不受欢迎,都差点断送了性命;身后只留下风骨与名声,跟母亲嫁的头一个丈夫我父亲一样,也是个非常不识时务又爱国的书呆子。他原本在香港从事于金融事业,毛泽东请他回去共同建国,他就扔下一切回去了,结果在反右运动中几乎送命,历经牢狱之灾,仅以身免,生前未及得到平反。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我第一次回到大陆。在当时,虽然经国先生刚刚去世未久,他生前就说是开放了赴大陆探亲,但是先得申请才行,没有观光这一项,申请了准不准很难讲。我的母亲在身份证上是“殁”了的,要确定她没有过世,得怎么做才能让相关单位相信?我没有把握,我怕申请不成,于是顾不得法律,打算从香港进入大陆,先在画家刘国松家住了两三天,听他说了许多亲人相会的故事,负面的为多。但是,听起来,我似乎不会遇到这些情况。
大陆就是我心目中的祖国,不像现在,谁要是公然地说大陆就是他的祖国,就是统派,统派就是亡国奴,亡国奴又等于卖国贼,到了变成卖国贼,自然人人得而诛之。那个时候海峡两边的敌意还是很浓,祖国与敌人是同义字,很荒谬,但这样的思想在台湾已经有许多年了,我应当就是那种国家民族观念教育下的一代,没想到有一天能够安全地来去,从飞机往下看,脚下是一片从书本上早已熟悉、又在考卷上回答了无数次的祖国,但也一直仅仅是属于书本上存在的土地,成为事实,反而有点不适应。
公审“四人帮”时,从电视上的转播听到了他们跟我们说一模一样的语言,都觉得怪怪的,他们是“共匪”呢!怎么也说国语?虽然知道他们不说这个也没别的语言可说。中国民航也太不一样了些,都起飞了,还有行李从上面的行李箱往下掉,小厨房里的一个柜子,整个地甩了出来,好可怕。空中小姐爱理不理的,一个比一个神气,发给我的餐点里有一只冰冻的鸡腿,上面结的霜都还未解。但这也是我的祖国啊。
飞机终于在一个破旧的机场落地,就是今天美轮美奂的首都机场同一个地方。小得可怜,只有一个行李轮转台,用推车还要付租金。我戴着一顶宽边草帽,后来母亲说,她一看到戴帽子的,就知道一定是我。大概这也是母子连心。
母亲早在三个多小时之前就到了机场,早早地在门边占了个好位子,依现在的说法,她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我。她立定在门边的位置,三个小时,一动未动,用她仅有的一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这只有母亲才做得到,恋人也无法相比。
我有点手足无措,在跟着母亲、弟弟出机场之际。计程车好小,很勉强挤进了三个人跟行李。那一阵,新闻媒体上常有一些报道,就是两岸亲人一见面,马上抱头痛哭之种种,我很怕,怕我哭不出来,又怕真哭出来,只好先在电话中说清楚,彼此一定要好好地控制情绪,别哭。
从香港转来的飞机,落地的时间在下午,我没有去牵妈妈的手,她是个陌生人,一位老太太,穿着很朴素,我不太好意思细看她。弟弟也是,没想到个子比我还要高,斯斯文文的,没有一点红卫兵的气味,也没有蹲过十年苦牢的风霜,反倒像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说话慢慢吞吞,动作沉沉稳稳,细皮白肉,那么,我们都得自母系遗传了。
在信里,用文字表达,我很习惯,面对面竟然找不到什么话说,只觉得,那个遥远的、记忆里穿着有垫肩的西式大衣的时髦女子不见了,跟眼前的这位老太太全不相干。
母亲只在上计程车之前,拉住我的胳膊说了一句话,上海口音,轻声轻气的:
“等一下子,在车上的时候,你什么话都不要讲。”
吓得我真的一路无话。直到崇文门那栋十几层的家门口,刚下车,母亲又说了一句话:
“等一下子,进门之前,什么话都不要讲啊。”
母子重逢,比我们更安静的,大概再也找不到了。我们也没有什么“旧”好“话”,倒是弟弟肚里有许多掌故,国民政府时代的种种,他十分了解,后来方知,他是国民政府时期经济方面的专家。他的最高学历是清华附中,身陷“文革”大难,也没有读完,却能博学多闻,供职社科院研究,在那样的环境中,十分罕见。后来见到更多的大陆远近朋友,我不禁怀疑,他会不会是全大陆最斯文的男子?
计程车司机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才刚探头,说了一句话:
“好宽敞啊!”
我跟着四面看,心里的一句话是:
“好狭小啊!”
原来不到二十坪的屋子,在北京,已经算是大的了。
在北京,可以读到许多台北读不到的书,弟弟有不少藏书,门类广泛,古今俱全,非常合于我的胃口,边读边谈,每至深夜,不亦乐乎。现在他已经是一位政论家,四处稿约演说不断,我至今却依然怀念当时灯下抵掌、纵论古今的快意。
母亲住在十楼,我看到楼梯口有许多已经干枯的花圈,方知原先住在六楼的沈从文先生刚刚过世。进一步又知道,这一栋楼的住户许多都是名人的遗族。徐悲鸿的未亡人廖静文女士,郭沫若的公子、物理学家郭汉英先生,另外李鹏的亲家也住在十楼的另一家。然而除了电梯有人照应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待遇。在我的心目中,沈从文是何等了得的人物,但是包括母亲在内,看来也就是个邻居而已。曾经遇到张兆和女士上楼来看母亲,张兆和跟母亲曾经是同学,一口徽音,十分温柔,我送了一把从台湾带去的兰花给她,她看了又看,说是干了还可以做成干花。另外听弟弟说,沈从文是在家里过世的,要抬出去的时候,电梯太窄,所以,死后的沈从文,是坐着离开他生前最后住所的。
那个时候台湾来的出门还要用外汇券,所有的东西,都要以外汇券付款,正好是一般人使用人民币的两倍。对此我心理非常不平衡,觉得非常荒唐。除此之外,花钱还要附带许多的配给票,名目繁多。有米票、面粉票、豆票,要是在馆子里点了一味豆腐,就用得着。还有肉票、蛋票、油票,等等。假如要买衣服,不管是内衣还是衬衫,得有布票。票儿小若指甲盖,颜色各异,薄如蝉翅,无论买什么,光有钱不行,还得搭上票才行。而且,在北京的票不能在南京用,各处有各处的票,人民因此很难自己到远处去,应该也达到控制人口流动的效果。另外让我吃惊的是,到了饭馆,点的菜很少都能照我的意思,三样菜总是有一样不是我点的,要是提出异议,跑堂的只一句:
“不是一样吃呗!”
与母亲重逢之后(摄于北京植物园)
邀约八十七岁的母亲南游,在杭州西湖柳浪闻莺处,桃花盛开,碧柳如烟,母亲与妻子晓清同摄。
这就能堵住我的嘴,十分有效。有的饭馆要客人自己去端菜,手脚也要快,慢了就让别人端了去。碗筷油腻腻的,先要自己去拿,然后自己去洗。菜一上桌,蚂蚁就得到了消息跟着上来,这是在东来顺的见识。买食物都不准挑,由售货员拿给你。他们说你挑完了剩下的给谁啊?根本就没有货物分级的观念。国营市场常常连包装都没有,买了个大大的猪头肉,只得顶在自己的脑袋上,一路吆喝着:“让啊!让啊!”好让他挤出去。计程车明明没人,没有一部愿意停下来载客,因为每部车都是国家的,每个司机都拿一样的薪资,谁也不愿载客。这比《镜花缘》、《格列佛游记》跟辛巴达七航妖岛所见都不遑多让,非常古怪。我们天天讲“反共抗俄”,总是说人家怎么水深火热,怎么吃草根树皮,却未曾一见,只是,这些古怪,大概蒋经国也没有想到吧?政治制度好还是不好,要从生活来看,国家主义民族主义都不该是重点。
但是更有意思的是,二十年不到,这里却能脱胎换骨,许多原来他们拚了性命,流了无数鲜血去维护的价值观念,顾盼之间,弃之若敝履,发展得金碧辉煌,连台湾都要期待他们的眷顾,等着大陆同胞拯救的大有人在。这也真是天大的意外。与其说是政权多么能干,不如说汉族那变幻莫测的身段,真乃世间之仅有。
到北京才三天,听说母亲很久都没有出门了,就决定一伙儿去承德走走。我问承德远吗?弟弟说不远,那么有多近?他说火车八个小时就到了。八个小时!我们都到了吕宋岛了。我知道,现在可是在一个大国了。
我们住在承德的一处公家招待所里,停留在承德的那几天,每天,不论什么时候,母亲会随时地忍不住痛哭,特别是回到居停的招待所之后。我这才明白,原来该哭就一定得哭出来,昨天没有哭出来,今天也要哭出来,今天不哭,那么就明天哭。四五十年前没哭出来,四五十年后,只要尚在人间,还是要哭出来,连本带利地哭。八十岁的母亲哭得好惨,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年纪的老太太哭得那么凄惨。她的哭并没有让我太伤心,反而觉得害怕。虽然说是重逢,其实与初会没有什么两样,因为我们母子分手的时候,我才五六岁,并且在那几年里,有记忆的时间跟她在一起的极少,当然没什么特别印象。可以讲我一见到的母亲就是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下子越过了母亲的青年、中年与盛年,我们没有共同的记忆,所以初见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实在无从抱头痛哭,陌生感一直到回北京三五次之后,才渐次消除。现在见了她就自自然然地会搂着她说话,那是费了许多光阴慢慢暖化了的状态,我原本就没有跟亲人亲昵的习惯。她太老了,日子当然有限,我哄哄她让她高兴一点儿,也是理所当然。
她有许多种的哭,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手背捂着眼睛,只管流泪。有时饮泣继而痛哭,也会躲到洗手间里吞声而泣。那几天她看起来没有多么高兴,但是情绪发泄一番是必要的。几十年了,不可能只为了母子相逢而哭,她经历反右的冲击,是很老资格的“反革命分子”了,到了“文革”,那样的知识分子不受罪是不可能的。她之再婚依然不幸,因为章乃器先生在与她相识之前,是曾经有一个已离婚的家室。她与章先生婚后得一子,也可以稍慰于心了吧?没料到这个身边唯一的儿子,却因为出身不好,又有了十年之久的牢狱之灾。在此同时,她被政治迫害逼出门墙,打成扫街妇,以极为微薄的工资,不但要应付自己的生活,还要节省下来作为探监的车钱,还有给弟弟在里面的开销。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痛苦,她忍了好多年,在见到了暌隔四五十年的亲生儿子之后,便一发地倾泻而出,哭到欲罢不能。
弟弟跟我讲过一段母亲与他的故事。
从北京到延庆,现在很方便,车子也很好坐,但是三四十年前可不一样,要好几个钟头。特别是在秋冬之季。延庆是北京最北面的县份,秋冬之季格外寒冷,后来每年的冰雕展就在延庆的龙庆峡举办。母亲为了要老远地去探监,清晨四点不到就起床准备,把各项杂事处理好之后,赶紧烧一锅热水,用来泡脚。天寒地冻,一会儿水就凉了,继而烧上第二锅第三锅,把双脚双腿都浸得暖暖的,这才上路去赶头班汽车。腿脚因为浸泡过热水,就不至于还没有到达便已冻成一对冰棒。想象得出这一路来回有多么辛苦。
有一次,又到了可以开放探监的日子,在里面的弟弟却得了重病,母亲一点都不知道,还是照样地老远来看儿子。监狱里的医疗已经无法处理弟弟的病,而我弟弟病得气如游丝,无法行走,只是维持了一点意识而已。弟弟让人用担架抬着,到了监狱大门口,却看到母亲远远走过来,他一时十分踌躇,要打个招呼呢还是不打招呼?打招呼的话,让母亲触景生情,不免伤心。不打招呼呢?又可能此去再不回头,母子相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也就没有了。正这么想着,他已经给人抬上车开走了。
幸好那一次没有病死。
中学时代的弟弟章立凡与母亲合影
在承德,有一处名胜名曰棒槌山,其中一段路缆车可通,当时的票价是一人人民币五元,新台币兑人民币最多三块,十分便宜。但是母亲不肯搭缆车,我以为她怕高,弟弟说,她怕的是票钱,因为在最艰困的时期,他们二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只有三十元人民币,我们三人搭缆车的票钱相当于一个月生活费的一半。
我曾经问母亲,“文革”的时候死了多少人?她说没有见到统计数字,但是,她看到的是“每一条街都有人死”。可见森森然的肃杀之气,渗透在他们每一刻的生活里。台湾曾经经验过所谓白色恐怖时代,同样地殃及许多无辜,当然可恶,但其实大部分的人小心一点儿,还是可以正常地生活,并没什么感觉,这与“文革”不可同日而语。
在母子相别数十年后重逢,千丝万葛纠缠不已的心事,刹那间涌上心头,堵在喉头,只得化为泪水,哭嚎流泻。母亲哭了整整三日,也到了我们该回北京的时候了。
想来母亲应该有许多故事可说,是故意不说,还是来不及说,还是忘了没得说,或是欲说却难说,我都不得而知。
此后二十年,我从未主动探问往事,以免触动她的痛苦。就身世而言,似乎不太完全,就母爱而言,丝毫无损。我是我妈八十岁生出来一下地就四十多岁的孩子。
二十年过去了,北京探母自不下二十回,从母亲的八十岁到如今之百龄高寿。每一次分别都有心理的压力,来时高兴去时伤感,母亲想什么,在那一刻,我知道,只是谁也没有说出口来。从母亲送我到机场,到送我到楼下,再到只能坐在轮椅上,在十楼的公寓门口道别。今年夏天去探母归来之际,母亲连从轮椅上站起都十分吃力了,我们拥别之后,母亲一定也要跟到门口,正要拐弯到电梯那边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母亲,她挣扎着抓住门边,也只能弯着身子勉强站立,危危颤颤地也望着我。那一刻,我知道,她只是不肯说,又是不肯说,其实,她已接近全盲了。
人海奇缘
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我问母亲,你是怎么跟李本明联络上的?她说是马路遇到的。马路怎么遇到了呢?她说她认出了李本明。本明姐少年在南京下关码头上,跟她为了一个小男孩拉扯而痛哭时,是一九四六年,她只是一个还没上大学的女孩,两人见了那一面,从此远隔天涯,也没有人想要并且相信会有再见的一天。然而在一九七五年,三十年之后,她们又在北京相遇,有这么神奇吗?
一九七二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去了中国大陆,一九七五年,本明姐与姐夫闵锡钧先生,申请赴中国大陆,当时连美国人要到中国大陆也很不容易,申请之后有一段很长的审查时间,并且也没有直航,要从加拿大、法国等等绕很大的圈子才行。她离开大陆已经三十年了,久无音讯,尤其记挂着已经七十多岁、在宁夏银川的父亲。本明姐也快五十了,他们夫妻身体还十分健朗,自然是归心似箭,他们在银川见到了父亲之后,又回到了北京。
她从来也没有想要见一见我母亲的念头,更不知道“娘娘”也在北京。李捷先生是在她去过宁夏的两年之后过世的,父女总算见到了最后一面。但是在北京还是有许多的亲人,李家的,闵家的。那天他们计划要去拜访一位闵家的亲戚。
话分两头,同一天,母亲从她住的汪芝麻胡同,去找一位远亲,走走就到了,那一处在智德北巷。在那儿,院子里住着好几户人家,也像她自己住的汪芝麻胡同一样。母亲拜访完了亲戚正要回家,听到有人说,有美国来的客人,她也跟着去看看。
母亲在几个人的后面,看到了那一对美国来的夫妻,她越看越是眼熟,忽然间想起来,她难道就是当年下关江面上见到的女学生吗?她从她的手里抢走了儿子,然而终究还是失去了那个儿子。算一算已经是三十年前了。彼此都在时代的浪潮中受到许多冲激,有的沉入水底,有的随波逐流,少数的人乘风破浪惊涛裂岸,那可真是一言难尽的了。母亲在那么短暂的时刻,千头万绪,急风急火地轮转着数十年来的记忆与经历,就在他们大家寒暄交谈之际。但是上一次是那么样子的遭遇,她不知该说什么好。然而她有两个孩子也是几十年无音无讯,她真的想知道,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她想。
她想要走上前去,直接请问这位女士是否姓李?但是迟疑之间,人家已经进到屋子里了。李本明没有见到她,就是见到她,也不一定会跟她说话,这是多年之后本明姐的言语,六十多年之后,她依然余怒未息。
我母亲回到了自己家里,想来想去,确定这个女人就是李本明应该没有错,然而让她更惊讶的是,她去拜访的亲戚,同时也是李本明的亲戚。母亲的嫂嫂闵怀冰,就是闵锡钧父亲的姊妹。她们是一前一后,我母亲先告辞,本明姐跟闵先生就到了。母亲的孙府跟闵府是亲上加亲,在家乡只是隔邻而居,来往密切。
母亲的姐夫闵楚怡,就是闵锡钧父亲的兄弟。而姐姐幼年有时托付在闵家照管,总跟他们家另一位小女孩儿闵锡庆一起玩,后来她们也是北师附小同班同学,但是她们彼此都不知道有此渊源。排起辈分,李本明成了母亲的外甥媳妇。闵锡庆后来成了在美国的名律师,然而闵先生与本明相识进而结为连理,却非有意攀亲带故,他们是在波士顿读医学院时相识,由恋爱而结合。
闵家还有位在台湾十分有名的亲戚闵湘帆先生,就是闵锡庆的父亲,我们小时候跟着闵锡庆到他家里玩过,但是闵伯伯只字未提跟我们的关系,也许真的是我们太小,提了也说不清楚。
母亲回到家,想了又想,要是不把握这一次的机会,跟失散的一对儿女,恐怕真的就永远无缘相见。也许写封信比较好,不会有许多不方便,有没有回应,就看对方好了。一切委诸命运。
母亲写了一封信,请智德北巷的亲戚帮她转交。这就是后来我收到的李本明从美国转来的信。母亲跟李本明不该是马路上相遇的,她没说真话,真话不好说。
地球那么大,时代的变动那么诡谲,又有十好几亿的中国人,我们在人海中星流云散,大家都无依无靠无头无绪,却让母亲两度从李本明姐姐手中重逢自己失散了的儿子。不仅这个重逢充满了戏剧性,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成了亲人。
后来从上海到南汇,在县府所在地的惠南镇,又遇到了好多姓闵的亲人。原来母亲的姐姐在哥哥娶了闵家女儿之后,又嫁给了闵家另一位兄弟闵楚怡,亲上加亲,闵氏亲人当然也就特别的多了。李本明变成了闵太太,应该可以说是亲上加亲又加亲。但这最后一亲,把昔日抵死也不肯把小男孩儿交给母亲的少女,变成母亲的外甥媳妇,居然是十几亿分之一几率的巧合。
命运啊命运,我无言以对。母子重逢,莫非是必然中的偶然?
第三章 重庆 北碚 合川
北碚
李捷先生是周口店北京猿人发掘工作的主持人。我从半岁起在合川李府成长,到五岁。
在台湾报户口的时候,我的生日不详,而母亲已经离开了,也无从问起。一九八八年我回到大陆与母亲见面,连她也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生的。还写信到重庆去查问,可惜连当年接生我的医院都无踪无影。二○○七年跟大陆的中国工程院李泽椿院士在一起待了好几天,也有一些奇遇。
李院士有位姐姐住在成都,名字是李泽渝,我们到成都的时候,他们夫妇也来与我们相会。在成都就听说有我这么一位客人,她便十分兴奋。在电话中就告诉我们,她曾经参加了我父亲与母亲的婚礼。
李大姐年近八十,依然细细白白,连老人斑都没有一点,在当年必然是个美人,她的先生年纪比她还小一两岁。
我的父亲与母亲结婚典礼十分简单,就在北碚兼善中学的大礼堂,校长是当时企业家卢作孚先生。
“招待我们的点心我都记得。”她说。
原来父母亲很穷,那个时候大家都穷。他们就以茶会作为结婚典礼,证婚人是谁?李泽渝当时只有十二岁,不会知道,而父亲辞世已经三十年了,母亲已经百岁,问的话也不一定�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