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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贪指南-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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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征路
一
宣布实行“两规”时,他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有被蛰了一口的感觉,说一点没有那不是事实。这就像在某个场合秘书不恰当地催他吃药,或者说夫人来电话一样。
但他表情镇定,一点也不惊慌,根本不像电影上演的。那个中纪委的人念完决定,就把两只眼定定地放在他脸上,等待他的反应。好像等待一次爆破,一个亮相,他咆哮如雷或者瘫软在地,把屎尿拉在裤裆里。他们总是这样想的,肯定是这样的。
然而他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
这很对不起观众。但确实不是故意的。
“三讲”都讲过了,上面也验收了,他的发言印成了材料,有几句话还登在报纸上。谁想到还有这一出。
从他的座位望出去,透过落地窗,可以清楚看见对面富豪大酒店的楼顶。这幢24层的楼房就在他脚下。此刻楼顶有两个青年人,好像是酒店的保安,一男一女,搂在一起。那男的一只手正向纵深挺进,而女的身体像蛇一样扭动缠绕。这情形确实很少见很精彩,从窗子看出来,就像演着一部没有声音的电视剧。这些天天一直阴着,阳光难得一现,这么灿烂的阳光底下,这种动作有点激动人心。连他们都懂得,这种地方其实最安全了,离太阳很近,越近越安全。除了上帝谁也不会看见。
人在仰望的时候身子先就矮了,谁还能想到24层楼的楼顶此刻会有什么浪漫镜头。他看见了纯属偶然。整个政府大楼只有他这一间办公室高过富豪大酒店,而且他平时也不大回办公室。
这是一个春天的中午,他接到通知,让他回来接待一个什么代表团。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这个小动作被那个人捕捉到了,那人疑惑地回过头去看一眼,也笑了,笑得肩头麻花一样扭起来。但转过脸来却是愤怒得不行,也许他们以为受到愚弄了吧。
当然,现在还不能把他怎么样,现在他还是“肖建国同志”。
他赶紧低下头,问,我可以带点东西吗?换洗衣服可以。总要带本书、笔记本什么的吧?会有人替你准备的。冷得像块铁。
走出电梯,还有好几个人上来打招呼。他点点头,没有表情,和平常一样。平常他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平常也总有一些人围在他身边,有事没事都是这样。好像他随时都有危险,这些人随时都准备冲出去献身。他烦起来不免要把他们臭骂一顿,过后还是一样。这是没办法的事。当然在某个特定时段,他们还是识趣的。他们会像轻烟一样消失,下一次又轻烟一样聚拢。现在他终于轻松了,身边又换了一群人。而且再没有下一次了。
他们坐的是一辆黑色的“子弹头”,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本市的车。他的车就在不远处泊着,橘红色,车尾很高,像一只傲慢的大公鸡,在阳光底下撅着屁股。他不知道要到哪去,他也懒得去想,想了也没用。这几个人很不客气,一上车就把他夹在中间。
而且他们一上车就好像突然放松了,高声大气的,还带着脏字,一点不像北京大机关来的。他们沿滨海大道走,一边欣赏赞叹一边还说:妈的修得这么好。
操!
滨海大道是他的杰作之一,不记得是第几个“10件实事”了,总之都是从他手上过的。以往有领导来,都是他陪着参观。领导说,不错嘛,有发展眼光。
他就笑笑而已,并不多话。谁都明白,领导夸这座城市,就是在夸他。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说多了反而显得浅。可是这会儿,他就特别想说,特别想告诉他们,这条路是自己主持的,总造价是多少,每一个独特的设施是怎样构思的,为什么要搞隔音墙,为什么红树林怕噪音,为什么红树林是胎生植物,为什么,为什么。因为干一行才知道一行,因为干这一行才会爱这一行,因为这里头太复杂太微妙太狡猾太有趣了,因为现在哪怕做成一件小事都是那样的不容易。
然而他们不给他机会。他们只会高谈阔论,说些不着边际的外行话。瞧这车开的。这他妈的路。
听说连沥青都是进口的。坐司机旁边的老头,好像是负责的,姓王,吃惊地回过头来问:是吗?有这个必要吗?没人能回答,'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只好答:有。他心想,你们不也觉着舒服吗?都不吭了。一时间全是轮胎发出的沙沙声。又过了一会儿,后座的一个小伙子突然高声道:还不是为了拿回扣?还是港币!又都笑起来。他回头看看,小伙子脖子涨得跟脸差不多粗。
他们吃了红灯。
过了这个道口,就是边检站了。然后就是高速公路,然后高速公路不知会把他带到哪儿去。想到这一点,他陡然有点恐慌,好像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他开始东张西望。
这个红灯怎么这么长?怎么设计的?那老王有些不耐烦。
他不想再回答他们。回答什么其实都没有意义。他们只能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在沥青里加上一种化学成分就可以让路面寿命提高10倍,可国内厂家谁也不愿做这件事。因为这会砸掉很多饭碗。他就不这样干,他宁愿花高价去进口,也不愿养人。这道理你跟他们说得通吗?这条横马路是通向口岸的,为了疏通这里等待过关的货柜车,他想了多少点子?他在这里反复测算了好几个夜晚,有一次淋了雨,他差点搞上肺炎。后来就下决心在这里搞立交,设计方案都出了好几套。要搞就要搞得像样,但搞大了又涉及拆迁和预算,又涉及财政和招标……他们哪懂这些?他们只知道你搞项目就是为了搞钱。搞钱就是为了贪污。有这么初级阶段的吗?
那他也不叫肖建国了。
上高速之前,他们突然说要吃饭,车就拐到边检站广场前面的小饭店去。他有点发愣,说,我不吃。
那老王说,你不吃我们要吃,我们早晨四点就出发了。那小伙子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可以替我们买单。他说,我没钱,我从来不带钱的。他们就笑:放心吧,没人愿意吃你的,脏。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不想吃。他们就发火了,不吃就看我们吃!这样他就没办法了,现在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只好下车,在这个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地方坐下来。
不过还好,这家饭店已经换了主人,桌椅也不是从前那种塑料的。
几年前,他在这个地方差点跟人打过一架。为
了吃何娴的醋。这样的事说给谁谁都不会相信的。
市长大佬吃醋,真是这样。当时如果有枪,那香港小胡子的骨灰怕都找不见了。他操起椅子砸过去,椅子从小胡子头上飞过,弹在墙上,又钻出玻璃窗,椅子背当时就开裂了。他不知自己竟有这么大力气,塑料椅怎么也这样不经摔。后来有几个老总知道了这件事,有要拆掉这家饭店的,有要摆平小胡子的,还有要惩治何娴的,都被他的一声不吭给挡了。
那是一个转折点。
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些人不过是想讨个好,他们并不欣赏他的痴情他的失态,尽管嘴上那么说着。重情重义,好人好汉,其实心里头都在暗暗好笑。女人,在哪没有女人埃何况是那么一个不识做的女人!
那确实是一个转折点。那以后真的是放开了。
他想开了。他们安排过很多次活动,香港、澳门、广州、北京,每次都有新的介绍。本科生、硕士生,还有一个是在读的博士,说是研究昆虫的。小姐都放得开他有什么放不开的?不过他始终不能忘记何娴。
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何娴,为什么要那样?
他们从来没有争吵,甚至可以说每次都很温情。
何娴是个温顺的女子,说话慢慢的,动作轻轻的,从来只有答应的声音。她对人照顾体贴从来都不挂在嘴上,而是让你从心里感觉到。她像是一朵云,轻柔绵长,若即若离,不觉着心就软了。她从来没提过什么过高的要求,儿子要上个好学校,这还能算是要求吗?
可是,可是她竟然那样!开头有人提醒他还不相信。后来他亲眼看见了,他还能不信吗?他希望听到解释,哪怕说声对不起也好,可她就是不吭。那天在小饭店里,何娴始终没吐一个字,只是簌簌发抖。抖得让人心疼。在反光镜里,他看见她眼里有一包泪,旋着旋着才滚下来。车上立交了,还一直是那个姿势。
吃过午饭个个昏昏欲睡,只有前头的老王保持清醒。老王碰到了他,递过一张纸巾说,擦擦吧。
他一惊,这才明白自己是流泪了。
老王说,难过了?难过了就好好反剩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争取早日解脱。
他擤着鼻涕说:嗯,嗯!
二
王启明原本是不想下来的。有很多很多的理由都可以赖着不走。50岁的人了,真要耍赖皮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倒也不是舍不得北京舍不得家,从前出差就跟上厕所似的,没定性,一年里总有两、三个月在路上过。不想下来是因心里憋气。他是学纺织机械的,一参加工作就搞综合平衡,副处长、处长、副局长、局长,忽然一下就成了毫无用处的人。好像他就等于计划经济,用了他就是倒退。把他排斥在外就是坚持改革开放。
从前,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人物,手里把着上十亿的资金,批个项目就跟玩儿似的。从前人老实,到哪去顶多也就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带五斤香油都要作检讨,哪像现在?现在倒好,一个比一个牛。
什么都放开了,他反而没戏了。没戏也就罢了。据说是怕引起误解,好像综合平衡又来了。一次通知他回机关参加座谈会,差点连大门都没让进。
开头还到处跟人家说,在家看书多自在啊,从前哪有这享受?从前他就喜欢抠历史。开头老跑北图,他还真的结识了一帮书虫子,俩火烧一碗杂碎汤能在外混一天。可冷板凳坐长了,屁股倒不觉冷,心就冷了。
有一回组织部来电话,是个处长,说是征求他对工作安排的意见。他屁颠屁颠说那我就到部里来谈吧。处长说不用了,就是有一个纪委书记的职位不知你愿不愿意去。一打听,才是个处级单位。还说如果不想去连这个都困难了。于是他就把话说得很难听。他说我还是上北图吧,你们能把书虫子也踩死了?
和他相似的干部有一大批,会钻门子的都有了好去处,唯独他成了“最正直”的人。他们局有四个局级干部,三个都分得不错,一个黄晓敏,和他同年,去了一家大公司当稽查员,每次回北京都带两辆车,一辆奔驰自己开,一辆奥迪说是驻京办事处的,其实就是老婆孩子的教练车。见面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市场经济就是烦人经济”啦,“无边落发潇潇下”啦,他就不想想从前挤公共汽车是什么滋味。另一个张慧,比他还大两岁,却升官当了副部长。他的咏叹调档次要高一些,“不自由,放个屁都要打报告”啦,“千头万绪”啦,好像全世界的矛盾都等着他出招似的。还有一个许克宽,去了美国读犕犅犃,年轻人更是牛得不行,开口就是大趋势,他早就对中国洞若观火了。
他当局长唯一的收获就是和几个副手相处得不坏,几个人刚分手时还有联系,有一年春节还聚过一回。当然话不投机,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淡了。不过
说起来还称他老领导,“各人的机遇不同”,“如今像你这样正直的人已经不多了”,如此而已。
然后忽然有一天,他的“正直”就被中纪委起用了。
交代案情时,人家就告诉他这是块硬骨头。此人是个很著名的实干家,抓工作很有一套,也很能吃苦。举报信是匿名的,其实就是真名也没多大用处,巨额财产来历不明,这是事实,本人也不否认。至于为什么要动这个人,中纪委没解释,他也就不好问。
“您是老领导了,经验比我们丰富。”跟他谈话的是一个处长,顶多三十岁,自然十分客气。他想,老当书虫也不是个事,出去走走也行。如果能搞出点成绩,组织部或许能重新考虑亦未可知。
几个回合下来就知道难弄。说肖建国是块硬骨头并不确切,他不硬,态度好得出奇,很愿意配合专案组把问题搞清楚。问到每一项工程他都能从头说起,怎么设想,怎么立顶,怎么组织,怎么落实,甚至很多数据他都能一口报出来。就是在节骨眼上他自己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他是个无名英雄,在需要表彰的时候悄然离去。还可以打个这样的比方,他们就像钻入一堵棉花墙,左冲右突都过不去,偶尔透过的一丝光亮,只要你想抓住它就消失,如果你不去理它它就一直亮着。
还有一层困难,是很难说明白的。他有点惧内。
老婆有点高干背景,心高气横,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从前特喜欢出差,一出家门就松了一大口气。现在虽说那背景不在了,可老婆的气势犹存。
一接到任务,老婆就说,知道为什么又起用你了吗?
王启明摇头说不知道,然后看着老婆。而老婆并不给答案,只给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似乎这事和老头子有关,还牵扯着一个核心机密。她分析这里头的伟大意义是:特区是个样板,中央直接抓的,它的一举一动都和上面连着,这样一级的干部绝对不是无根浮萍。这样的事也绝对不是小范围的影响,弄不好就是个国际性的。想想也是,他们这次行动涉及的几个人,地方党委都不能插手,是保密的。这样就有点柳暗花明的联想,似乎命运女神突然又向他微笑了。很多机遇其实就是这样来到的,尽管你还意识不到,但你抓住了就跟上一趟车,从此一顺百顺一路绿灯。抓不住也只好自认倒霉,永远在那儿傻等。
可是惟其如此,几个回合下来,他才又格外多了一层疑虑。肖建国为什么这样难弄?他搭拉下来的眼皮后面为什么总有一丝笑意?他在嘲弄什么?
跟老婆通电话,说几句家常话,老婆忽然高声说,你王启明算老几啊?你爬到天平上去称称!王启明说,你怎么搞的,忽然又变一张脸?老婆说,你弄好了未必是个功臣,弄砸了后半辈子都消停不了。
他不知出了什么事,家里坐着谁,或者风向又有变化了?立马答道,行,行,我这就把自己的态度给端正端正。老婆说,我们不想你建功立业升官发财,就想你平平安安!
他50岁的人了,一惊一乍地折腾确实犯不着。
那几个小组的情况也都大体差不多,有进展,进展不大;有材料,材料也不多。所以他也不急。
碰头会碰完了,有人喊老王,周末,出去玩玩吧。
老钻牛角尖也不行。
老王说,我不去。这儿有山有水,还不够你玩吗?我打拖拉机。
现在时兴一种扑克玩法,叫拖拉机。玩着,就拖拉上了瘾。
三
姓名、年龄、职务,文化程度。差不多够一百次了吧?就是二百次也只能说这些。肖建国也办过案子,更参加过无数次案情分析的会议,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就意味着僵局。换句话说,专案组手里没有多少货真价实的东西。他们只能依据推理,依据你的合法收入得出你有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然后就指望你交代了,某日某地因某事接受某人贿赂多少。然后找到那人一关一诈一核对,然后签字按手印,这一条就成立了。如果那人不承认呢?他们还会回过头找你,说你不老实,让你继续交代。因为你想宽大,你就搜肠刮肚,拼命往头上扣屎盆子。其实这一套早就不灵了,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判个两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你死活不吭,鬼都头痛,最后只能存疑待查。万一将来上面有风吹草动,他们还要给你平反。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开头几天,他们还挺激动。八点钟不到就进来了。肖建国,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天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能说什么呢?你就说谢谢谢谢。
态度绝对要好。一定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想出去的,想活下去的,你是想彻底坦白争取宽大的。你痛心疾首,你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你决心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贡献出来。然而你的法律意识淡薄,你不知道自己在犯罪,现在你无比后悔,很愿意配合组织上把问题查清。如果组织上发现我不老实,怎么处理都没意见,枪毙都没意见。枪毙还可以教育其他同志嘛。
时间长了,跟他们也混熟了。组长老王,山西人,司局级干部,烟瘾特别大,一支没吸完另一支就掏出来等着了。烟都是孬烟,四、五块钱的那种。咳嗽起来头朝下插进裤裆里,脸涨得血紫,实在可怜。
要是从前认识他,早就让他吸上大中华了。也就是一个眼色的事。机关里个个都会弄这种事,机关里也没有这笔开支,他们知道到哪去弄。所以要查也是查不出来的。
每天,太阳从东头过来,光线落在他背后墙上。
然后一点一点从脚下爬过,爬到老王他们的背后,在天花板那儿拉长,变淡,消失。然后这一天就过去了,就好像又完成了一个工程。渐渐地,他就从这种时光流逝中品出了味道。这说明他现在是安全的,他们已经无法得到更多了。于是他决定开始温习一门功课。从前他出去疗养的时候,跟人学过几天气功,后来因为忙就丢掉了,现在正好可以拣起来。四肢放松,气存丹田,由前而后由上而下,几日下来小周天就打通了。于是这一天就过得更加充实,感觉到生命的的确确的存在,活着实在是美好。他想象自己飞上云端,身披彩霞,目光锐利,把这个世界看得通透明亮。这是一种艺术,一种境界。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把困境作审美处理的。
有一次,那个毛头小伙子冲过来要揍他。他抱着脑袋哇哇大叫,做出害怕的样子。其实心里更明白了,这说明自己判断是正确的。过后,他郑重其事地宣布:如果我受到虐待,我就可能胡说八道了,说了什么都不能负责任。然后他们的眼都大了,一屋子电灯泡要短路一样闪烁不定。然后那小伙子就再也没出现过。
开头饭是给他端到房间里来吃的。后来时间长了,他们也烦了,就让他跟着一起到饭堂里吃。伙食也不差,{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四菜一汤,他吃着饭量还见长。饭后是放风散步时间,他在前面走,专案组派两个人在后面跟着,怕他跑掉,或者怕他想不开。从前有个区委书记被审查的时候,因为几次自杀不成功,后来把裤带都收走,把玻璃窗都下掉,把一嘴牙齿都拔光,说是怕他咬舌头。故事多了去了。
其实哪能呢?他早就设想过各种可能的情况,尽管现在还无法知道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但决不选择逃跑自杀。现在,就更没有必要了。于是他就把散步当作在国外旅行,或者参加北戴河会议。
老王提出来要跟他谈心,说,老肖啊,你究竟怎么想的?组织上决定把你弄到这里来不是随随便便的,你真的不想好了?
他说,老王啊,我跟你说心里话,党的政策我明白,我想宽大,我不想找死。我要说我还想为党做些工作你可能认为我还有幻想,我说我不想死你总该信了吧?他真的不想死,干吗要死呢?说话时他眼珠红着,声音哽着,动的是真情。他说,请组织上查吧,查出什么我都认帐,这还不行吗?
老王把脸青着,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我可以跟你透一句,从你老婆那儿查出来的现金就几十万,你老婆会生钞票?
他抽搐一下,叫道,我跟她分居五年多了,我早就交代过的!
你想说明什么?那些钞票跟你无关?人家有毛病?给不相干的人送钱玩?
查吧,你们查出来跟我有关系我都认帐,行了吧?
老王就把一口气分好几次吐出来。
四
他也不是一点反省没有。反省最多的是和许馥兰的关系。
他和许馥兰的头一个10年是节俭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抠门。那时工资少得可怜,就那么干巴巴的几张,数都不值得数,捏捏就清楚了。如果以分为单位数起来也许还有点意思。所以那时他接了工资袋是看也不看的,回家就打开五斗柜的第一格扔进去。
当时兴五斗柜,他和许馥兰去买家具时,许馥兰一眼就相中了这种在第一格里隐藏着一个暗屉的式样,说,这个可以装工资。这以后工资袋他看也不看就扔进去了。他不吸烟不喝酒,身上带着钱也没用。
虽然是个小人物,也用不着巴结谁去请客。偶然别人起哄,跟着干笑几声也就敷衍过去。倒也不是小气,是他根本就没长这根筋。或者说他这根筋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他和许馥兰结婚的时候,工会老大姐说:建国啊,事情成了你该有个表示,一来呢是向大家宣布的意思,二来呢大家伙都对你挺关心,都在凑份子给你道喜呢,你也应该有个表示。肖建国趴地下就给老大姐磕一个响头。老大姐脸红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请大家吃一顿饭。他拍拍膝盖说好好,那就吃饺子,我特会包饺子。老大姐也认为不错,本来就是组织上关心的意思,也就是热闹热闹的意思,太铺张反而把那点意思搞得没意思了。
他是个孤儿,老大姐是坚决要把党的阳光雨露向他重点抛洒的。
那天全机关的人都来了,二十多个。一人凑20块钱在当时也是个不小的数目。老大姐把她认为必须的生活用品从暧瓶到痰盂都置办齐了以后,还剩下不少钱,就当场包了一个大红包。这些日用品花花绿绿堆了半堵墙那么高,预示着他以后的生活蒸蒸日上大红大紫。然后大家围着一块空床板热烈鼓掌,一屋子喜气洋洋。然后就吃饺子,热气腾腾的几大脸盆。吃着,大家就觉得饺子有点怪,看上去是肉馅,细细的嫩嫩的粉红粉红的,还有碧绿的葱花,可就是吃不出肉味来。女的不好意思开口,男的就憋不住,说建国啊你这饺子真够水平,什么馅的?
他知道他们中计了,心里头过电一样麻麻地舒坦。不过他不笑,相反还是一脸的惶恐和认真。说你们猜不出来吧?这是20斤鲜藕擦成的碎末,用五斤饺肉拌成馅儿。从前我们连一百多号人也就吃五斤肉呢。大伙哦地叫了一声。
他喜欢琢磨人,把人琢磨了还不能叫人看出来。
他从小讨饭,叫人作贱惯了,踢一脚骂几句是家常便饭,踢过了骂过了还得陪人家笑脸。但乞讨不等于没有自己的想头,他的想头就是让人家尝尝被作贱是个什么滋味。这是从小练就的本领,能随时随地给自己找到平衡。让踢他的人烂脚,让骂他的人舌头生疮。这也是一种精神生活,是他这样的人独有的精神享受。那感觉就跟电麻过一样,酥酥地,从心里往四肢散出去。
他还介绍说,部队里一百多人喝的汤只能用两只鸡蛋,一担水里隐藏着两只鸡蛋怎么吃?那蛋花花简直比阶级敌人还狡猾,怎么才能捞出来?这里面有个口诀:(汤勺)轻轻沉到底,慢慢往上提,心里不要慌,一慌尽是汤!他说完大笑,笑得两头勾到一头去。
大伙也都跟着笑,可渐渐地那笑就硬在了脸上。
然而并没有谁敢责怪他。他留心过,谁都没有交流过这件事。他是个孤儿,他在人情世故上差一点是很正常的。在这方面挑剔他反倒显出自己的不地道来,就好像秃子麻子对别人的长相特别在意一样。
那时他就相信,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在许多方面都不一样。这和日后的成功有没有必然联系呢?还说不清。那时,人们对他更多的是关心,担心这个有一点孤僻的小伙子日后与花枝招展的许馥兰不好相处。他们帮他出过好多讨好女人的主意。比方晚上要洗脚,早上要叠被,出门要打招呼,娘家来客要陪着说话,等等等等。然而人们又错了。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对他总是估计不足,把他当成弱智儿童,或者是需要重点同情的人。
许馥兰是本地人,父亲是商业系统著名的铁算盘,所以许馥兰插队回城后很自然地就在百货大楼里做了售货员。许馥兰长得很漂亮,有点像电影里的林妹妹,故而对爱情的想象就丰富一些,也就因此有了高不成低不就的种种烦恼和一来二去的马路新闻。新闻多得老头脸上挂不住了,便把女儿全权托付给了工会。说起来也是个缘分,是上苍对苦心追求者的褒奖。工会安排他们第一次见面,许馥兰只看了肖建国一眼,就问你想什么时候办。这当然也可能理解成心灰意冷的意思,挑多了眼花了也就懒得再挑了。
今天的万般风华千种风情是她当时的想象力不可能到达的。
那时的许馥兰是沉下心来过日子。而过日子就需要肖建国这样的没有父母没有嗜好懂得节俭的好丈夫。在这方面她是一百个满意,连婚礼吃饺子这样的事件都没有留下阴影。那天她这方面没有一个人来参加,谁也不相信她会闪电般地结婚,闪电般地生孩子。她觉着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场骗人的梦,梦醒了,该干什么还是要干什么。正像一首歌里唱的,平平淡淡才是真。
平淡确实是对抗激情的最好办法。丈夫兜里不留一分钱,说明他在外面没有花头,说明他感情专一,说明他把家看得重要,说明他爱你。也可以这样理解:他是个孤儿,他没有别人需要关怀,他不善交际,他的全部需要已经在饭桌上在床铺上得到了满足,所以他不需要钱。
和当孤儿的日子相比,他已经活在天上了。
他们的儿子在平平淡淡中长到了三岁。三岁的儿子别的方面都还好,就是身子弱了些。儿子的病历比两口子一辈子的病历加起来还要厚,经常弄得两个人半夜里在各家医院间疲于奔命。一个老专家拿拇指把儿子的头皮一按,头就瘪下去一块,说,看到没有?这是个乒乓头!吓得许馥兰脸都灰了,抱上儿子就逃。他们很早就当上计划生育模范这也是个原因。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并没有超出平淡日子的范畴。
儿子需要吃进去大把的药,和各种名堂的补品。
时间长了,五斗柜里的内容就接不上了,后来连许馥兰从娘家带来的和做姑娘时别人留下的首饰也都吃
光了。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两口子为儿子真正搞到了心力交瘁,有时连夫妻功课做到一半忽然就做不下去。
有一次在医院走廊里,两个人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肖建国醒来看见许馥兰一脸都是泪,一惊。许馥兰却笑道,好梦还没完呢。肖建国问是什么梦,许馥兰摇头不答,只把脑袋偎在他怀里。他注意到许馥兰两颊灿烂,周身绵软,比婚前还要动人。那一刻,他搂着许馥兰温软的身体,看着许馥兰微闭的两眼,忽然就产生了一种感动。好像是胸中腾起一团火,一直热到了四肢,又从脑门上升华出去。
有这样漂亮的老婆,为这样可怜的儿子,难道不该做一点什么吗?这样漂亮的老婆和可怜的儿子难道不该生活得更舒心一点吗?
那是第一次,生平第一次作出了愚蠢的决定。
刚好那时当上了百货公司的财务科长兼主办会计,做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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