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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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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嘛摇摇头:“下边有只狗下崽子了,少爷是不是去看过?”

于是,我的双眼又一次给柏烟熏过。喇嘛又给我服了一剂草药粉末。不一会儿我就想撒尿。喇嘛说是会有点痛的。果然,晚上给了我舒服的地方这时痛得像针刺一样。

喇嘛说:“这就对了,我不会看错的,少爷已经是大人了呀。”

当屋里只有了我和奶娘时,她就问:“那个小妖精把你怎么了?”

我捂住肿痛的双眼笑了起来。

奶娘痛心疾首:“傻子啊,我还指望你长大我就不会再受气了,你却弄个小妖精来骑在我头上啊。”她把火钳在铜火盆上摔得噼辟啪啪响。我不理她,心想,做土司的儿子有多么好,只要神一样说声“哈”,这个世界就旋转起来了。喇嘛的泻药使我的肠子唱起歌来了。

奶娘对喇嘛用唱歌似的声音说:“你把我们少爷的肚子怎么了?”

喇嘛很严厉地看她一眼,走开了。我想笑,一笑,稀屎从下面喷出来了。这个上午,我都在便盆上起不了身。母亲要找喇嘛问罪,人家却出门给人看病去了。我们管他的吃住,可他还是喜欢出去找些散碎银子。下午,我的眼睛和肚子都好了。人们又一起夸赞他的手艺了。

这是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一串风一样刮来的马蹄声使人立即就精神起来。一线线阳光也变成了绷紧的弓弦。

上省告状的麦其土司,我父亲从汉地回来了。他们在十几里外扎下帐篷过夜,派了一骑快马来报告消息:土司请到了军政府的大员,明天要用大礼迎接。

不一会儿,几骑快马出了官寨,奔往近处的各个寨子去了。我和母亲站在骑楼的平台上,望着那些快马在深秋的原野上惊起了一股股灰尘。骑楼有三层楼高,就在向着东南的大门的上面,向着敞开的山谷。寨子的其它三面是七层楼高,背后和整个寨子连成一体,是一个碉堡,对着寨子后面西北方向的山口上斜冲下来的一条大道。春天确实正在到来,平台上夯实的泥顶也变得松软了。下面三层,最上面是家丁们住的,也可对付来自正面的进攻。再下的两层是家奴们的住房。河谷向着东南方向渐渐敞开。明天,父亲和哥哥就要从那个方向回来了。这天我望见的景色也和往常一样,背后,群山开始逐渐高耸,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

一条河流从山中澎湃而来,河水向东而去,谷地也在这奔流中越来越开阔。有谚语说:汉族皇帝在早晨的太阳下面,达赖喇嘛在下午的太阳下面。

我们是在中午的太阳下面还在靠东一点的地方。这个位置是有决定意义的。它决定了我们和东边的汉族皇帝发生更多的联系,而不是和我们自己的宗教领袖达赖喇嘛。地理因素决定了我们的政治关系。

你看,我们这样长久地存在就是因为对自己的位置有正确的判断。而一心与我们为敌的汪波土司却一味只去拉萨朝佛进香,他手下的聪明人说,也该到汉人地方走走了。他却问,汪波大还是中国大?而忘了他的土司印信也是其祖先从北京讨来的。确实有书说,我们黑头藏民是顺着一根羊毛绳子从天而降,到这片高洁峻奇的土地上来的。那么,汪波土司当然也有理由相信,既然人都可以自天而降,那么,印信啦,银子啦,刀枪啦,也都有可能随着一道蓝色闪电自天而降。

母亲对我说:“收拾汪波土司的人来了,我们明天就去接他们。他们是从我家乡来的。天哪,见到他们我还会说汉话吗?天哪,天。儿子,你听我说一说,看我是不是说对了。”

我拍拍额头,想,天哪,我怎么会知道你说的是不是汉话呢。可她已经自顾自地在那里叽叽咕咕地说开了。说一阵,她高兴地说:“观世音娘娘,我没有忘记没有忘记啊。”然后,她的泪水就流下来了。那天,她又紧紧地捧住我的脑袋,不住地摇晃着说:“我要教你说汉话,天哪,这么大了,我怎么就想不起要教你学些汉话。”

但我对这一切并不感到什么特别的兴趣。我又一次在她兴致勃勃的时候叫她失望了。我傻乎乎地说:“看,喇嘛的黄伞过来了。”

我们家里养着两批僧人。一批在官寨的经堂里,一批在附近的敏珠宁寺里。现在,寺里的济嘎活佛得到了明天将有大型典礼的消息,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寺院在河对岸。他们走到那道木桥上了。这时,陡起的一股旋风,把黄伞吹翻,打伞的小和尚给拖到了河里。当小和尚从水里爬起来,湿淋淋地站在桥上时,土司太太咯咯地笑了。你听听,她的笑声是多么年轻啊。当他们开始爬官寨前长长的石阶时,母亲突然吩咐把寨门关上。

近来,寺院和土司关系不是十分融洽。

起因是我爷爷过世后,济嘎活佛脑袋一热,放出话说,只有我叔叔才合适继承土司的职位。后来,是我的父亲而不是叔叔做了麦其土司。这样一来,寺院自然就要十分地寂寞了。

父亲按正常的秩序继位作了土司,之后,就在家里扩建经堂,延请别处的有名僧人,而不把不守本分的寺院放在眼里。

母亲带着一干人,在官寨骑楼的平台上面向东方,望王气东来。

活佛在下面猛拍寨门上狮头上的铜环。

跛子管家几次要往下传话,叫人开门。但都给母亲拦住了。母亲问我说:“去开门吗?”

“叫他们等一等吧。想讨我家的银子可不能那么着急。”我说。

管家,侍女,还有家丁们都笑了。只有我的奶娘没笑。我知道,在她的脑子里,是把增人和庙里的神佛混同一体的。

卓玛说:“少爷真聪明啊。”

母亲很尖锐地看了侍女一眼,卓玛就嚷了声,不再言语了。

母亲骂一声:“哪能对活佛这样无礼!”牵起长长的百褶裙裾,姿态万方下楼亲自给活佛开门去了。

活佛行礼毕。土司太太也不还礼,而是娇声说:“我看见活弗的黄伞给吹到河里去了。”

“阿弥陀佛,太太,是我道行低微的缘故啊。”

河谷里起风了。风在很高的空中打着唿哨。

母亲并没有请活佛进入官寨,她说:“起风了,明天,你也带着庙里的乐手去欢迎我们的客人吧。”

活佛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地对土司太太躬身行礼。照理说,他这样做是不对的。一穿上黄色的衬衫,紫色的袈裟,他就不是自己了,而是众多神佛在这片土地上的代表,但他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早晨,碉楼上两声号炮一响,我就起床了,而且是自己穿的衣服。奶娘忙不迭拿来便盆,可我什么也屙不出来。昨天一天,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拉光了。

经堂里鼓声阵阵,官寨上镜绕着香烟。院子里和官寨前的广场上拴满了汗水淋淋的马匹。头人们带着各自的人马从四村八寨赶来。我和母亲一起从楼上下来,大队人马就出发了。

土司太太骑一匹白马走在一队红马中间。腰间是巴掌宽的银腰带,胸前是累累的珠饰,头上新打的小辫油光可鉴。我打马赶上去。母亲对我笑笑。我的红马比所有红马都要骠肥体壮,步伐矫健。我刚和母亲走到并排的位置,人们就为两匹漂亮的马欢呼起来。欢呼声里,阳光照耀着前面的大路,我和母亲并肩向前。我以为她不想跟个傻乎乎的家伙走在一起。但她没有,她跟儿子并马前行,对欢呼的人群挥动手中挂着红缨的鞭子。这时,我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无限爱意。

我一提马缰,飞马跑到前面去了。

我还想像所有脑子没有问题的孩子那样说:“我爱你,阿妈。”

可我却对随即赶上来的母亲说:“看啊,阿妈,鸟。”

母亲说:“傻瓜,那是一只鹰。”她空着的一只手做成鹰爪的形状,“这样一下,就能抓到兔子和羔羊。”

“它们还会抓河上的死鱼。”

“它们还会扑下来抓住毒蛇呢。”

我知道母亲所说的毒蛇是指那个叛变的头人,甚至还是指存心要与我们为敌的汪波土司。母亲说完这句话,就叫头人们簇拥着到前面去了。我勒住了马,站在路边。我看见桑吉卓玛穿着光鲜的衣服,和下人们走在一起。今天,下人们也打扮了,但衣服和他们的脸孔一样,永远不会有鲜亮的颜色。卓玛和这些人走在一起,我觉得着实是委屈她了。

她看我的眼光里,也充满了哀伤。

她走到我面前了。我把手中的僵绳扔到她手上。这样,一匹高头大马,一个脑子有点问题但生来高贵的人就把她和后面只能寄希望于来世的人群隔开了。土司太太和她威风凛凛的随从们驰过一道山崎不见了。我们前面展开一片阳光灿烂的旷野,高处是金色的树林,低处,河水闪闪发光。萋碧的冬麦田环绕着一个个寨子。每经过一个这样的地方,队伍就会扩大一点。这支越来越壮大的队伍就透这在我身后。没有人想要超过他们的主子到前面去。我每一次回头,都有壮实的男人脱帽致礼脯都有漂亮的姑娘做出灿烂的表情。啊,当一个土司,一块小小土地上的王者是多么好啊。要不是我只是父亲酒后的儿子,这一刻,准会起找父的念头。

而我只是说:“卓玛,停下,我渴了。”

卓玛转身对后面的人喊了一声。立即,好几个男人一溜小跑,脚后带起一股烟尘,在我的马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了各种各样的酒具。卓玛把那些不洁的酒具一一挡开。那些被拒绝的人难过得就像家里死了亲人一样。我从一个做成小鸟的酒壶中解了渴。擦嘴的时候我问“你是谁?”

男人躬下细长的腰回答:“银匠曲扎。”

“你是个好手艺的银匠吗?”

“我是手艺不好的银匠。”这人不紧不慢地说。本来,我该赏他点什么,但却淡淡地说:“好了,你下去吧。”

卓玛说:“少爷要赏他点什么才是。”

我说:“如果他少看你一眼的话。”

而我也就知道,作为一个王者,心灵是多么容易受到伤害。卓玛掐我一把,这才叫我恢复了好的感觉。我望她一眼,她也大胆地望我一眼,这样,我就落入她眼睛的深渊不能自拔了。

那么,就让我来唱一首歌吧:啊,请你往上看,那里有什么好景色,那里是一座尊胜塔。

啊,请你往中看,那里有什么好景色,那里有背枪的好少年。

啊,请你往下看,那里有利么好景色,那是美丽的姑娘穿绸缎。

我刚起个头,卓玛就跟着唱了起来。她唱得回肠荡气,悠扬婉转。可我觉得她不是为我而唱的。那少年不是我。而她一个下人却因为我们的宠爱而穿上了绸缎。她唱完了。我说:“再唱。”

她还以为我很高兴呢,就又唱了一遍。

我叫她再唱。她又唱完了。我叫她再唱。这次,她唱得就没有那么好的感觉了。我说:“再唱。”

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说过,在这一天,我懂得了做一个王者是件多么好的事情。也懂得了一个王者是多么地容易感到伤心。她的泪水一下来,我就觉得心上的痛楚渐渐平复了。

第一卷 第二章

4。贵客

那天早上,我们从官寨出发,在十里处扎下了迎客的帐篷。

男人们要表演骑术和枪法。

家里的喇嘛和庙里的喇嘛要分别进行鼓乐和神舞表演,这在他们也是一种必须下大力气的一种竞争。平心而论,我们是喜欢喇嘛之间有这种竞争的。要不,他们的地位简直太崇高了。没有这种竞争,他们就可以一致地对你说,佛说这样,佛说那样。弄得土司也不得不让他们在那里胡说八道。但当他们之间有问题,他们就会跑来说,让我们来为土司家族的兴旺而祈祷吧。他们还会向你保证,自己的祈祷会比别人更灵验一点。

我们这里整只羊刚下到锅里,茶水刚刚飘出香味,油锅里刚起出各种耳朵形状的面食,就看见山梁上一柱,两柱,三柱青烟冲天而起,那是贵客到达的信号。帐篷里外立即铺起了地毯。地毯前的矮几前摆上了各种食物,包括刚从油锅里起出的各种面炸的动物耳朵。听,那些耳朵还吱吱叫唤着呢。

几声角号,一股黄尘,我们的马队就冲出去了。

然后是一队手捧哈达的百姓,其中有几位声音高亢的歌手。

然后是一群手持海螺与唢呐的和尚。

父亲领着我们的贵客在路上就会依次受到这三批人的迎接。我们听到了排枪声,那是马队放的,具有礼炮的性质。再后是老百姓的歌声。当悠远的海螺和欢快的唢呐响起的时候,人们已经来到我们跟前了。

麦其土司勒住了马,人人都可以看见他的得意与高兴。而他并肩的省府大员没有我们想像的威风模样。这是个瘦削的人,他脱下头上的帽子对着人群挥舞起来。哗啦一声,一大群化外之民就在枯黄的草地上跪下了。家奴们弓着腰把地毯滚到马前,两个小家奴立即四肢着地摆好下马梯了。其中一个就是我的伙伴索郎泽郎。

瘦汉人戴正帽子,扶一扶黑眼镜,一抬腿,就踩着索郎泽郎的背从马上下来了。他挥挥手,几十个衣帽整齐的士兵咔咔地走到他的跟前,当土司走到太太身边时,只听唰一声响,他们向土司和太太敬了一个整齐的军礼。然后,黄初民特派员向土司太太送上了绸缎、玉石和黄金作见面礼。土司太太奉上一碗酒,一条黄色的哈达。姑娘们也在这个时候把酒和哈达捧到了那些汉人士兵们手中。喇嘛们的鼓乐也就呜呜哇哇地吹了起来。

黄特派员进入帐篷坐下,父亲问通司可不可以叫人献舞了。通司说:“等等,特派员还没有做诗呢。”原来,这个汉人贵客是一个诗人。诗人在我们这里是不会有担此重任的机会的。起先,我见他半闭着眼睛还以为他是陶醉在食物和姑娘们的美色中了。

黄特派员闭着眼睛坐了一阵,睁开眼睛,说是做完诗了。兴致勃勃看完了姑娘们的歌舞,到喇嘛们冗长的神舞出场,他打了个阿欠,于是,就由他的士兵扶着,吸烟去了。他们确实是这样说的,特派员该吸口烟,提提神了。喇嘛们的兴趣受到了打击,舞步立即就变得迟缓起来。好不容易才争得这次机会的敏珠宁寺活佛一挥手,一幅释边牟尼绣像高举着进了舞场。只听“嗡”的一声,人们都拜伏到地上了,跳舞的僧人们步伐复又高蹈起来。

土司对太太说:“活佛很卖力气嘛。”

母亲说:“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父亲就快活地大笑起来。他说:“可惜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

“也许,等他们明白这个道理却已经晚了。”

活佛戴着水晶眼镜过来相见,脸上的神情并不十分自然。还是父亲拉住了他松软肥胖的手说:“我们就要找汪波土司算账了,你就好好替我们念经,保佑我们所向无敌吧。”多年来备受冷落的活佛睑上顿时红光闪闪。

父亲又说:“明天,我就派人送布施过去。”

活佛就合掌告退。

帐篷里,费特派员身边的士兵已经换成了我们的姑娘,他的双眼像夜行的动物一样闪闪发光。

这天最后的节目是照相。

我们一家围着黄特派员坐好后,我才发现哥哥没有回来。原来,他是在后面押运买来的军火:步枪、机枪和子弹。

照相的人是通司,也就是人们现在常说的翻译。我们那时就把这种能把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语言的人叫做通司。父亲把我抱在怀中,黄特派员坐在中间,我母亲坐在另外一边。这就是我们麦其土司历史上的第一张照片。现在想来,照相术进到我们的地方可真是时候,好像是专门要为我们的末日留下清晰的画图。而在当时我们却都把这一切看成是家族将比以前更加兴旺的开端。当时,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那样生气勃勃,可照片却把我们弄得那么呆板,好像命定了是些将很快消失的人物停你看吧,照片上的父亲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殊不知,当时,他正野心勃勃。准备对冒犯了我们的邻居,猛然一下,打出一记重拳呢、而在一定程度上,他是那种意到拳到的人物。

几天之后,我的兄长押着新购的军火到了。

官寨旁边那块一趟马跑不到头的地,就整天黄尘滚滚,成了我们家的练兵场。黄特派员带来的那排正规军充任严厉的教官。只要他们中谁声嘶力竭一声号令,我们的人们就在地里喊着口号踏着僵直的步子,排成方阵向前进发。当然,他们还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高呼着口号,一路踢起滚滚的黄尘,走到大地的尽头又大叫着一路尘土飞扬地走了回来。这和我们理解的战前训练是完全不一样的。

父亲想问问黄特派员这是什么意思,这样子练兵是否真能帮助他打败汪波土司。黄特派员不等父亲开口就说:“祝贺你,麦其土司,你已经成为所有土司中真正拥有一支现代军队的人了。你将是不可战胜的。”

父亲觉得这话有点不可理喻,就问母亲:“以前,你见到过这样子训练军队吗?”

母亲说:“我还没有看见过用别的方式能训练好一支军队。”

黄特派员哈哈一笑。父亲只好接受了这种说法。谁叫我们对一个叛逃的头人都束手无策呢。好一段时间,土司搬来的救兵都不教我们的人放枪。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他们还是在那里喊声震天地走路。谁都不懂学习打仗怎么要先学习齐步走路,把空气渐渐湿润的三月弄得尘土飞扬。我的异母哥哥也肩着一支空枪,满脸汗水和尘土走在队伍中间。终于,连他也忍不住了,跑来问父亲:“该给我们子弹了吧?”

父亲去问黄特派员。于是,他们每人有了三发子弹。发了子弹,还是不叫射击。只是在跑步之外加上了刺杀。过了几天,哥哥又去问父亲。父亲就对黄特派员说,播种季节马上就要到了,那个寨子在汪波土司手下。

黄特派员却说:“不着急的。”

麦其土司知道自己请来了不好打发的神仙。一已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即请来喇嘛打卦。

结果是说失去的寨子能夺回来,或许多得一两个寨子也说不定,只是要付出代价。

问是不是要死人,说不是。

是不是要花银子,说不是。

问到底是什么,说着不清楚。

家里的喇嘛不行,立即差人去请庙里的活佛。结果卦象也是一样的。活佛说他看见了火焰一样的花。至于这花预示着什么样的代价,就不得而知了。

麦其土司吩咐给黄特派员换了两个姑娘,并抬去一箱银元。事情是叫我母亲出面办的。

土司对太太说:“还是你去,我是弄不懂汉人的心思的,还是你去办这件事情吧。”母亲喜欢土司有这种感觉,从此,她就有了作为土司太太和人周旋的权力了。没有成为土司太太之前,她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可以和特派员这样有身份的人平起平坐。到了第二天,特派员说:“姑娘很不错,银元你就收回去吧。我们政府来帮助你们夷人可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了五族共和,为了中华民国的国家秩序来的。两个姑娘嘛,也是考虑到这化外之地这种事情无关风化才不驳你们面子的。”特派员还问:“太太,听说你是汉人啊?以后我们好多事情就要依仗你了。说不定哪一天,这里就不是夷人的地盘,而是你的封地了。”

“不要说封地,要是你们军队不抢光我父亲的铺子,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黄特派员说:“那好办,我们可以补偿。”

“人命也可以补偿吗?我的父母,两条人命啊。”

黄特派员想不到寻找同谋者的企图失败了,就说:“太太真是女中大丈夫,佩服佩服。”

母亲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光明磊落。她只告诉父亲特派员退还了银子。父亲在这件事情上也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咬着牙齿说:“有一天我会杀了这家伙的。”

黄特派员来了,说:“我看我还是叫汪波土司来,我们一起对个会吧。”

父亲看看黄特派员,那张黄脸这时是一副很认真的神情。便吩咐管家:“派出信使吧。”

信使很快回来了。殊不知,这时是上天正要使好运气落到麦其土司身上。汪波土司给“狗娘养的汉宫”送来的不是回信,而是一双漂亮的靴子,明明白白是叫他滚蛋的意思。特派员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则把这意思做了淋漓尽致的解释。

我们尊贵的客人给激怒了。

练兵场上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这下,人人都知道我们要打仗了。

三天后,全副武装的那一排政府军士兵和我们的几百士兵到达了边境。刚一开战,我们从省里军政府得到的快枪打得对方抬不起头。他们只是嗷嗷叫着,手里的土枪却老是发不出子弹。仅仅一顿饭功夫,叛变的寨子就收复了。头人自知有罪,逃了,留下一家人代他受死。那一家人用绳子捆成一串,全部跪在自己家门前的核桃树下。太阳慢慢升起,那些人脚下革上的露水渐渐干了。他们看到身边看守们的刀枪并没有落到他们身上,还以为土司不杀他们了。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却禄知道麦其土司家跟别的土司有所不同,不会纵容士兵杀死俘虏。我们家从几百年前有麦其土司时候起,就有了专门的行刑人。在这块土地上,原来有三个人家是世袭的,一是土司,二是行刑人尔依家,三是书记宫。可惜到第三代书记官就要搞什么秉笔直书,叫第四代麦其土司废了。弄得现在我们连麦其土司传了多少代也无法确切知道。就更不要说行刑人一家传了多少代了。现在,行刑人来了,样子就像是个专门要人性命的家伙:长长的手,长长的脚,长长的脖子。行刑之前,父亲对那几个即将受死的人说:“是你们自己人留下你们代他受过,我也就不客气了。本来,那个叛徒不跑,你们的小命是不会丢的。”

这些人先还希望土司要放他们一条生路,这一下,脸上坚强的表情一下就崩溃了。好像刚刚想起自己并不是和敌国作战被俘,而是自己主子的叛徒。于是,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乞求饶命了。父亲要的正是这个效果。等这些人刚一跪下,土司挥一挥手,行刑人手下一阵刀光闪过,碌碌地就有好几个脑袋在地上滚动了。滚到地上的每一张脸上都保持着生动的表情。没有了脑袋的身躯,好像非常吃惊一样,呆呆地立了好久,才旋转着倒在了地上。

我抬头看看天上,没有看见升天的灵魂。都说人有灵魂,而我为什么没有看见呢?我问母亲,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走到她丈夫身边去了。

这是战争的第一天。

第二天,战火就烧到了汪波土司的地盘上。

黄特派员,土司,土司太太带着些人在没有危险的地方观战。我也站在他们的中间。带兵官是我的兄长和特派员手下那个排长。我们的人一下就冲过了山谷中作为两个土司辖地边界的溪流,钻到丛丛灌木林里去了。我们是在观看一场看不见人的战斗。只有清脆的枪声在分外晴朗的天空中回荡。汪波土司的人和昨天相比顽强了许多,今天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园战斗了。但我们的人还是凭借强大的火力步步向前。不多会儿,就攻到了一个寨子跟前。一座寨房燃起来了,大火冲天而起。有克像鸟一样从火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又挨了一枪,脸朝下重重地落在地上。

不一会儿,又一座寨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黄特派员有一架望远镜。第三座寨房燃起来时,他张开一口黄牙的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叫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兵扶到树荫下面吸烟去了。父亲把望远镜举起来架在眼前。可他不会鼓弄上面的机关,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接过来摆弄一阵,找到个活动的地方,旋来旋去,突然,忽啦一下,对面山坡上的景色就扯到鼻尖上来了。我看见我们的人猫着腰在上坎、岩石和灌丛中跳跃。他们手中的论不时冒出一蓬蓬青烟。

在一片旷地上,有人栽倒了。

一个,又是一个,栽倒时,他们都摇一摇手,然后,张开嘴去啃地上的泥巴。这两个人都回身向山下爬去。这时,又一个家伙倒下了,他手中的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禁不住大叫起来:“去捡枪啊,你这个傻瓜,去捡你的枪啊!”

可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点也不听我的命令。我想,他是只听我哥哥的命令的。是他,而不是我将来做麦其土司,这些兵也不是我的,而是他的。我的心里也就充满了悲哀。哥哥十分勇敢,他一直冲在队伍的前面。他举着枪侧身跑动,银制的护身符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手中的枪一举,就有一个人从树上张开双臂鸟一样飞了出来,扑向大地的怀抱。我兴奋地大叫:“杀死了,杀死了!”感觉上却是我的兄长把我自己给结果了。麦其土司正为他另一个儿子担心呢。见我举着望远镜大喊,就不耐烦地挥挥手:“叫人把他弄进屋去,我都不能看见什么,难道一个傻子他能看得见吗?”

我想告诉他,我什么都能看见,不仅今天,还有明天我都全部看见了。这是突然涌到我嘴边的话语,但我不敢说出来,因为确实不知道自己看见了明天的什么。这时,我们的人已经占领了眼前的目标,翻过山梁,攻到下一道山谷里去了。

晚上休战。汪波土司派人送了一只人耳朵过来。那耳朵上还有一只硕大的白银耳环。

盖在上面的布缓缓揭开了。那只耳朵在盘子中跳了一下,上面的银耳环在铜盘中很清脆地响了声。

父亲说:“叛徒还没有死。”

来使大叫:“你杀了我吧!”

父亲说你想叫我背上不好的名声吗?“你已经背上不好的名声了,你请了汉人来帮你打仗,已经坏了规矩,还想有好的名声吗?”来使说,“现在家里人打架请来外人帮忙,比较起来,杀一个来使有什么关系呢。”

确实,在我们这个地方,通婚是要看对方是什么骨头的。所以土司之间,都亲戚。多次通婚,造成不止一层的亲戚关系。麦其土司家和汪波土司家也不例外。我们两家既是表亲又是堂兄弟。这次打完了仗,下次我们又有可能发生婚姻关系。叫人弄不清楚哪一种关系更为真实。

父亲说:“我不要你的命,既然你们用一只耳朵来骗我,我也要你一只耳朵,叫你知道一个下人对土司该怎么说话。”火光下,腰刀窄窄的冷光一闪,一只耳朵就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巴。

黄特派员从暗影里走出来,对少了一只耳朵的来使说:“我就是你们土司送靴子的那个人。回去告诉他,一双土司靴子怎么载得动我堂堂省政府特派员。麦其土司是拥戴政府的榜样,叫他好好学一学。半夜之前,把那人的脑袋送过来,不然,我会送他一种更快的东西。”

那人从容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耳朵,吹去上面的灰尘,这才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果然,叛变的头人的脑袋就给割了下来。汪波土司还表示,因为战败,愿意把一块两倍于原来叛变的寨子的地盘献上作为赔偿。

欢呼胜利的声音立即在夜空里响了起来。大火烧起来了,酒坛也一一打开。人们围着火堆和酒坛跳起舞来。而我望着天边的一弯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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