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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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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面对着傻瓜儿子,脸上做出更痛苦的表情。我心里的痛苦超出他十倍百倍,但我木然的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又仰起脸来看天。天上有风,一朵又一朵的白云很快就从窗框里的一方蔚蓝里滑过去了。我不想跟就要下台的土司呆在一起,便转身出门。我都把一只脚迈出去了,父亲突然在我身后说:“儿子啊,你不想和父亲在一起呆一会儿吗?”

我说:“我看不到天上的云。”

“回来,坐在我跟前。”

“我要出去,外面的天上有云,我要看见它们。”

土司只好从屋里跟出来,和我站在官寨好多层回廊中的一层,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流云。

外面广场上,不像平时有人受刑时那样人声噪杂。强烈的阳光落在人群上,像是罩上了一只光闪闪的金属盖子。盖子下面的人群沉默着,不发出一点声响。

“真静啊。”土司说。

“就像世界上不存在一个麦其家一样。”

“你恨我?”

“我恨你。”

“你恨自己是个傻子吧?”

“我不傻!”

“但你看起来傻!”

“你比我傻,他比你还傻!”

父亲的身子开始摇晃,他说:“我头晕,我要站不住了。”

我说:“倒下去吧,有了新土司你就没有用处了。”

“天哪,你这个没心肝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那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

他自己站稳了,叹息一声,说:“我本不想这样做,要是我传位给你,你哥哥肯定会发动战争。你做了比他聪明百倍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永远聪明。我不敢肯定你不是傻子。”

他的语调里有很能打动人的东西,我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又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天上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片乌云把太阳遮住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广场上的人群他们齐齐地叹息了一声:“呵……!”叫人觉得整个官寨都在这声音里摇晃了。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人在行刑人手起刀落时大声叹息。我想,就是土司也没有听到过,他害怕了。我想,他是打算改变主意了。我往楼下走,他跟在我的身后,要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到底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傻子。我回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我很高兴自己能回身对他笑上这么一下。他应该非常珍视我给他的这个笑容。他又开口了,站在比他傻儿子高三级楼梯的地方,动情地说:“我知道你会懂得我的心的。刚才你听见了,老百姓一声叹息,好像大地都摇动了。他们疯了一样把你扛起来奔跑,踏平了麦地时,我就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连你母亲都害怕了。就是那天,我才决定活着的时候把位子传给你哥哥。看着他坐稳,也看着你在他手下平平安安。”

这时,我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想法,舌头也像有针刺一样痛了起来。我知道书记官已经再次失去舌头了,这种痛楚是从他那里传来的。于是,我说:“我也不想说话了。”

这话一出口,舌头上的痛楚立即就消失了。

第一卷 第一十三章

37。我不说话

我突然决定不再开口说话了。

我的朋友翁波意西再次,也就是永远失去了舌头。他是因为我而失去了舌头的。纵使这天空下再发生什么样的奇迹,翁波意西也不可能第三次开口说话。这一次,行刑人把他的舌头连根拔去了。我走上广场时,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开了,阳光重新照亮了大地。书记官口里含着尔依家的独门止血药躺在核桃树下,一动不动地眼望天空。我走到他的跟前,发现他

在流汗,便把他往树荫深处移动了一下。我对他说:“不说话好,我也不想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角流出了两大滴泪水。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尝到了里面的盐。

两个尔依正在收拾刑具。在广场另一边,哥哥和我的妻子站在官寨石墙投下的巨大的阴影里交谈。大少爷用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墙角蓬勃的火麻。塔娜看上去也有点不安,不断用一只抚摸另一只手。他们是在交换看一个人失去舌头的心得吗?我已经不想说话了,所以,不会加入他们的谈话。土司太太可能对他们的话题感兴趣,向他们走过去了。但这两个人不等她走到跟前,便各自走开,上楼去了。上楼之前,我的妻子也没往我这边望上一眼。望了我一眼的是母亲。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此时我看着翁波意西的眼神一样。

这时,我看到官寨厚重的石墙拐角上,探出了一张鬼祟的脸。我觉得自己从这脸上看出了什么。是的,一看这张脸,就知道他很久没有跟人交谈过了,他甚至不在心里跟自己交谈。这张比月亮还要孤独的脸又一次从墙角探出来,这次,我看到了孤独下面的仇恨。立即,我就想起他是谁了。他就是麦其家的世仇,替死去的父亲报仇来了。我还在边界上时,这个人就已经上路了,不知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在这里出现。母亲就要走进大门了,她又回身看了我一眼。但我既然决定不说话了,就不必把杀手到来的消息告诉她,反正,杀手也不会给女人造成什么危险。

我坐在核桃树下,望着官寨在下午时分投下越来越深的影子,望着明亮的秋天山野。起先,翁波意西在我身边,后来,两个行刑人把他弄走了。最后,太阳下山了,风吹在山野里嚯嚯作响,好多归鸟在风中飞舞像是片片破布。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径直往餐室走去。

一家人都在餐室里,大家都对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我想,那是因为我重新成为于人无害的傻子的缘故吧。大家争着跟我说话,但我已做出了决定,要一言不发。哥哥嘴里对我说话,脸却对着坐在我侧边的塔娜:“弟弟再不开口,连塔娜也真要认为你是傻子了。”他对美丽无比的弟媳说,“傻子们怄气都是在心里怄,不会像我们一样说出来。”

塔娜的眼睛里冒起了绿火,我以为那是针对得意忘形的兄长,不想,那双眼睛却转向了我:“现在,你再不能说自己不是傻子了吧?”

我把过去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不起什么时候对她说过我不是傻子。但我已经决定不说话了。

父亲说话了:“他不想说话,你们不要逼他,他也是麦其家一个男人,他为麦其家做下了我们谁都不曾做到的事情。他这样子,我心里十分难过。”

后来,大家都起身离开了,但我坐着没动。

父亲也没动,他说:“我妻子走时没有叫我。你妻子走时也没有叫你。”

我一言不发。

父亲说:“我知道你想回到边界上去,但我不能叫你回去。要是你真傻,回去也没有什么用处,要是你不是傻子,那就不好了,说不定麦其家两兄弟要用最好的武器大干一场。”

我不说话。

他告诉我:“跛子管家派人来接你回去,我把他们打发回去了。”他说,“我不敢把所有的一切托付给你,你做了些漂亮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就是聪明人。我宁肯相信那是奇迹,有神在帮助你,但我不会靠奇迹来做决定。”

我起身离开了,把他一个人丢在餐室里,土司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埋下去了。

房间里,我漂亮的妻子正对着镜子梳头,长长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泽。我尽量不使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她美艳的脸旁。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笑,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叹息。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后来,她说话了,她说:“你一整天都不在我身边。”

风在厚厚的石墙外面吹着,风里翻飞着落叶与枯草。

她说:“这世界上没有人相信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男人却一天都不在身边。”

风吹在河上,河是温暖的。风把水花从温暖的母体里刮起来,水花立即就变得冰凉了。

水就是这样一天天变凉的。直到有一天晚上,它们飞起来时还是一滴水,落下去就是一粒冰,那就是冬天来到了。

“你哥哥跟我说了一会儿话,他还算是个有意思的男人,虽然他打过败仗。”

塔娜还在对镜子里的自己左顾右盼。我躺在床上,眼前出现了冬天到来时的景象。田野都收拾干净了。黑色的红嘴鸦白色的鸽子成群结队,漫天飞舞,在天空中盘旋鸣叫。就是这样,冬天还是显不出热闹。因为河,因为它的奔流才使一切显得生机勃勃的河封冻了,躺在冰层下面了。

塔娜一笑,说:“没想到你还真不说话了。”

她终于离开镜子,坐到了床边,又说:“天哪,世界上有一个傻子不说话了,怎么得了呀!”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塔娜掩掩衣襟,又坐回镜子前面。

哥哥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他背对我坐在床边,塔娜背对着我们两兄弟坐在镜子跟前,哥哥在镜子里看着女人说:“我来看着弟弟。”

于是,他们两个就在镜子里说上话了。

塔娜说:“来也没有用处,他再也不说话了。”

“是你不要他说,还是他自己不说了?”

“麦其家的男人脑子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我跟他不一样。”

他们两个一定还说了好多话,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他们正在告别。塔娜还是面对镜子,背对着大少爷。大少爷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来说:“我会常来看看弟弟的。小时候,我就很爱他。后来,因为想当土司,他开始恨我了。但我还是要来看他的。”

塔娜把纷披的头发编成了辫子,现在,她又对着镜子把辫子一绺绺解开。

大少爷在窗子外面说:“你睡吧,这么大一个官寨,你那么漂亮,不要担心没有人说话。”

塔娜笑了。

哥哥在窗外也笑了,说:“弟真是个傻子,世界上不可能有比你更美的姑娘,但他却不跟你说话。”在他离开时缓慢的脚步声里,塔娜吹熄了灯,月光一下泄进屋子里来了。深秋的夜里,已经很有些凉意了,但塔娜不怕,她站在床前,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服,又站了一阵,直到窗外的脚步声消失,才上床躺下。她说:“傻子,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你不要装睡着了。”

我躺着不动。

她笑了:“等明天早上也不说话,你才算真正不说话呢。”

早上,我醒得比往常晚,睁开眼睛时,塔娜早已收拾打扮了,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坐在从门口射进的一团明亮阳光里。天哪,她是那么美,坐在那里,就像在梦里才开放的鲜花。她见我醒过来,便走到床前,俯下身子说:“我一直在等你醒来。他们说妻子就该等着男人醒来。再说,你还有老问题要问,不是吗?不然,你就更要显傻了。”

这个美丽的女人向着我俯下身子,但我还是把嘴巴紧紧闭着。

她说:“你要再不说话,真要成为一个十足的傻子,成为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傻子,你还是说话吧。”

因为睡了一个晚上,更因为不肯讲话,我一直闭着的嘴开始发臭了。我哈出一股臭气,她就把鼻子掩起来,出门去了。我像濒死的动物,张着嘴,大口大口哈出嘴里的臭气。直到嘴里没臭气了,我才开始想自己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躺在床上想啊,想啊,望着墙角上挂满灰尘和烟火色的蛛网,后来,那此东西就全部钻到我脑子里来了。

这一天,我到处走动,脸上挂着梦中的笑容,为的是找到一个地方,提醒自己身在何

处。但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恍如隔世,熟悉又陌生。土司官寨是高大雄伟的,走到远处望上一眼,有些倾斜,走到近处,贴近地面的地方,基础上连石头都有些腐朽了。我想起了智者阿古登巴的故事。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圣地,也是在一个广场上,他想跟严肃的僧侣开个玩笑,便叫那家伙抱住广场中央的旗杆。僧人不信旗杆会倒,但还是上去把旗杆扶住了。旗杆很高,聪明的僧人抱着它向天上望去,看见澎空深处,云彩飘动,像旗帜一般。最后,旗杆开始动了。他用尽全身气力,旗杆才没有倒下。要不是后来云彩飘过去了,僧人就会把自己累死在旗杆下面。现在,我望着天空,官寨的石墙也向着我的头顶压下来了。但我并不去扶它,因为我不是个聪明人,而是个傻子。天上云彩飘啊飘啊,头上的石墙倒啊倒啊,最后,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于是,我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那个麦其家的仇人,曾在边界上想对我下手的仇人又从墙角探出头来,那一脸诡秘神情对我清醒脑子没有一点好处。他磨磨蹭蹭走到我身边坐下,镣起衣服,叫我看他曾对我舞动的长剑和短刀,说:“我要杀了你的父亲和你的哥哥。”

我笑。

杀手咬咬牙,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母亲把我领进她屋里,对我喷了几口鸦片烟。我糊涂的脑子有些清楚了。母亲流下了眼泪,说:“你不要怕,你是在母亲身边,我的傻瓜儿子。”

她又对我喷了几口烟,鸦片真是好东西,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而且,在睡梦里,我一直在悠悠忽忽地飞翔。醒来时,又是一个早上了。母亲对我说:“儿子,你不想对别人说话,你就对我说话吧。”

我对她傻笑。

土司太太的泪水下来:“不想对他们说话,就对我说,我是你的母亲呀。”

我穿好衣服,走出了她的房间。身后,母亲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我的胸口那里也痛了一下,我站下来,等这股疼痛过去。没有什么疼痛不会不过去的,眼前的疼痛也是一样。疼痛利箭一样扎进我胸口,在咚咚跳动的心脏那里小停了一会儿,从后背穿出去,像只鸟飞走了。从土司太太房间下一层楼,拐一个弯,就是我自己的房间了。这时,两个小厮站在了我身后,他们突然出声,把我吓了一跳。这时,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来,我跳起来,落下去时,又差点把自己的影子踩在了脚下。

索郎泽郎对我说:“少爷为什么不和塔娜睡一起,昨晚,大少爷去看她了,她唱歌了。”

尔依把手指头竖起来:“嘘——”屋子里响起塔娜披衣起床的声音,绸子摩擦肌肤的声音,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象牙梳子滑过头发的嗦嗦声响起时,塔娜又开始歌唱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过她唱歌。

我带着两个小厮往楼下走去。到了广场上,也没有停步,向着行刑人家住的小山岗走去。行刑人家院子里的药草气味真令人舒服。我的脑子清楚些了。想起我曾来过这里一次。记得去看过储藏死人衣服的房间。走到那个孤独的房间下面,两个小厮扛来了梯子。尔依说,他常常到这里来,和这里的好几件衣服成了朋友。

索郎泽郎笑了,他的声音在这些日子里又变粗了一些,嘎嘎地听上去像一种巨大的林子里才有的夜鸟。他说:“你的脑子也像少爷一样有毛病吗?衣服怎么能做朋友?”

尔依很愤怒,平时犹豫不决的语调变得十分坚定,他说:“我的脑子像少爷脑子一样没有毛病,这些衣服不是平常的衣服,这些衣服都是受刑的死者留下的,里面有他们的灵魂。”

索郎泽郎想伸手去摸,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嘴里端起了粗气。

尔依笑了。说:“你害怕了。”

索郎泽郎把一袭紫红衣服抓在了手里。好多尘土立即在屋子里飞扬起来,谁能想到一件衣服上会有这么多的尘土呢。我们弯着腰猛烈的咳嗽,屋子里那些颈子上有一圈紫黑色血迹的衣服都在空中摆荡起来,倒真像有灵魂寄居其间。尔依说:“他们怪我带来了生人,走吧。”

我们从一屋子飞扬的尘土里钻出来,站在了阳光下面。索郎泽郎还把那件衣服抓在手里,这真是一件漂亮的衣服,我不记得在那里见到过紫得这么纯正的紫色。衣服就像昨天刚刚做成,颜色十分鲜亮。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记住这是一种怎样的紫色,它就在阳光的照射下黯淡,褪色了,在我们眼前变成另一种紫色。这种紫色更为奇妙,它和颈圈上旧日的血迹是一个颜色。我抑制不了想穿上这件衣服的冲动。就是尔依跪着恳求也不能使我改变主意。穿上这件衣服,我周身发紧,像是被人用濡抱住了。就是这样,我也不想脱下这件衣服。尔依抓些草药煮了,给我一阵猛喝,那种被紧紧束缚的感觉便从身上消失了。人也真正和衣服合二为一了。

这件衣服也不愿说话,或者说,我满足了它重新在世上四处行走的愿望,它也就顺从了我要保持沉默的愿望。

现在,眼前的景象都带着一点或浓或淡的紫色。河流、山野、官寨,树木、枯草都蒙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带上了一点正在淡化,正在变得陈旧的血的颜色。

土司太太躺在烟榻上,说:“多么奇怪的衣服,我记不得你什么时候添置过这样的衣服。”

塔娜见到我,脸上奕奕的神来就像见了阳光的雾气一样飘走了。她想叫我换下身上这衣服。她把大大的一个衣橱都翻遍了,但她取出来的每件衣服都被我踩在脚下。她跌坐在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服中间,脸像从河底露出来叫太阳晒干了水气的石头一样难看。她不断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从房间里溜出去了。

我穿着紫衣,坐在自己屋子里,望着地毯上一朵金色花朵的中心,突然从中看到,塔娜穿过寂静无人的回廊,走进大少爷的房子。大少爷正像我一样盘腿坐在地毯上,这时,他弟弟美艳的妻子摇摇晃晃到了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她简直就是站立不住才倒下的,手肘重重地撞在少土司的鼻子上。漂亮的女人倒在怀里的时候,他的鼻血也滴滴嗒嗒流下来了。

少土司是个浪漫的人物,却没想到跟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风流史这样开始。

“你叫我流血了。”

“抱紧我,抱紧我。不要叫我害怕。”

少土司就把她紧紧抱住,鼻子上的血滴到她的脸上。但塔娜不管。少土司说:“你把我碰流血了。”

“你流血了?你真的流血了。你是真正的人,我不害怕了。”

“谁不是真正的人?”

“你的兄弟。”

“他是一个傻子嘛。”

“他叫人害怕。”

“你不要害怕。”

“抱紧我吧。”

这时,老土司也坐在房里。这些天,他都在想什么时候正式传位给打过败仗的大儿子。

想到不想再想时,就把自己喝得醉眼朦胧。突然,他被不请自来的情欲控制住了。这些天,他都是一个人呆着,没有人来看他。于是,他带着难以克制的欲望,也许是这一生里最后爆发的欲望走向太太的房间。太太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一张脸在飘飘渺渺的烟雾后面像是用纸片剪成的一样。那张脸对他笑了笑。老土司却站不住,一脸痛苦的神情跪在了烟榻前。太太以为土司要改变主意了,便说:“后悔了?”

老土司伸手来掀太太的衣襟,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这声音和土司嘴里的酒气唤醒了她痛苦的记忆,她把老东西从身上推下来,说:“老畜牲,你就是这样叫我生下了儿子的!你滚开!”

土司什么也不想说,灼热的欲望使他十分难受。于是,他去了央宗的房里。央宗正在打坐,正在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长地呼吸。老土司扑了上去。

这时,我的妻子也被哥哥压在了身子下面。

痛苦又一次击中了我。像一只箭从前胸穿进去,在心脏处停留一阵,又像一只鸟穿出后背,吱吱地叫着,飞走了。

两对男女,在大白天,互相撕扯着对方,使官寨摇晃起来了。我闭着眼睛,身子随着这摇晃而摇晃。雷声隆隆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官寨更剧烈地摇晃起来。我坐在那里,先是像风中的树一样左右摇摆,后来,又像筛子里的麦粒一样,上下跳动起来。

跳动停止时,桑吉卓玛和她的银匠冲了进来。银匠好气力,不知怎么一下,我就在他背上了。很快,我们都在外面的广场上了。众目睽睽之下,父亲和三太太,我哥哥和我妻子两对男女差不多是光着身子就从屋子里冲出来了。好像是为了向众人宣称,这场地震是由他们大白天疯狂的举动引发的。大群的人在下面叫道:“呵……!”像是地震来到前大地内部传出来的声音,低沉,但又叫人感到它无比的力量。

两对男女给这声音堵在楼梯口不敢下来了。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差不多是光着身子站在众人面前。土司没什么,他是跟自己的三太太在一起,但我的兄长就不一样了,他是和自己弟弟漂亮的妻子在一起。正当他们拿不准先回去穿上衣服,还是下楼逃命的时候,大地深处又掀起了一次更强烈的震动。

大地又摇晃起来了。地面上到处飞起了尘土。楼上的两对男女,给摇得趴在地上了。这时,哗啦一声,像是一道瀑布从头顶一泻而下,麦其家官寨高高的碉楼一角崩塌了。石块、木头,像是崩溃的梦境,从高处坠落下来,使石头和木头粘合在一起,变成坚固堡垒的泥土则在这动荡中变成了一柱烟尘,升入了天空。大家都趴在地上,目送那柱烟尘笔直地升入天空。我想大家看着这股烟尘,就好像看到麦其家的什么在天空里消散了。烟尘散尽,碉堡的一角没有了,但却依然耸立在蓝天之ぢ,现出了烟熏火燎的内壁。只要大地再晃动一次两次,它肯定就要倒下了。

但大地的摇晃走到远处去了。

大地上飞扬的尘埃也落定了。

麦其土司和大少爷又衣冠楚楚地站在了我们面前,两个女人却不见了。他们来到官寨前,对趴在地上的人群说,你们起来吧,地动已经过去了。我起来时,哥哥还扶了我一把,说:“看你,老跟下人们搅在一起,脸都沾上土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绸巾擦干净傻子弟弟的脸,并把绸巾展开在我的面前,是的,那上面确实沾上了好多尘土。

傻子弟弟扬起手来,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那张聪明人的脸上慢慢显出来一个紫红色的手掌印。他口里咝咝地吸着凉气,捂住了脸上的痛处,说:“傻子,刚才我还在可怜你,因为你的妻子不忠实,但我现在高兴,现在我高兴,我把你的女人干了!”

他想伤害曾经对他形成巨大的威胁的弟弟。一般而言,这种伤害会使聪明人也变得傻乎乎的,更不要说对我了。但今天不一样。我穿上了一件紫红的衣裳。现在,我感到这件衣服的力量,它叫我转过身来,不理会这个疯狂的家伙,上楼去了。我一直走进咱己的屋子。塔娜依然坐在镜子前,但神情已经不像他那样如梦如幻了。她打了一个寒噤:“天哪,哪里来的一股冷风。”

我听到自己说话了:“从我的屋子里滚出去,你不再是我的老婆了。快滚到他那里去吧。”

塔娜回过身来,我很高兴看到她脸上吃惊的神情。但她还是故作镇定,她笑着说:“你怎么还穿着这件古怪的衣服,我们把它唤下来吧。”

“从这里滚出去吧。”

这下,她哭了起来:“脱了你的衣服。它使我害怕。”

“跟丈夫的哥哥睡觉时,你不害怕吗?”

她倒在床上,用一只眼睛偷着看我,只用一只眼睛哭着。我不喜欢这样,我要她两只眼睛都哭。我说:“给你母亲写封信,说地震的时候,你光着身子站在众人面前是什么滋昧。”

他不爱我。但她没有那个胆量,跑去跟土司家的大少爷住在一起。就是她敢,恐怕聪明的大少爷也没有那个胆量。我派人去叫书记官,她就真正在用两只眼睛哭起来了。她说:“你真狠啊,一开口就说出这么狠心的话来了!”

是的,我又说话了!我一说话,就说出了以前从来也不会说出来的话。能够这样,我太高兴了。

38。杀手

塔娜想上床,被我一脚踢下去了。

她猫一样蜷在地毯上,做出一副特别可怜的样子。她说:“我不愿意想什么事情了,我想不了那么多,我要睡了。”

但她一直没有睡着,即将成为麦其土司那家伙也没有来看他的情人。楼上的经堂里,喇嘛们诵经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是从头顶淌过的一条幽暗河流。牛皮鼓和铜钱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河上一朵又一朵浪花。这片土地上每出点什么事情,僧人们就要忙乎一阵了。要是世界一件坏事都不发生,神职人员就不会存在了。但他们从不为生存担心,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不好的事情不断发生。

我对塔娜说:“睡吧,土司们今天晚上有事做,不会来找你了。”

塔娜的身子在地毯上蟋成一团,只把头抬起来,那样子又叫我想起了蛇。这条美丽的蛇她对我说:“你为什么总要使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受到伤害?”她做出的样子是那么楚楚动人,连我都要相信她是十分无辜的了。我不能再和她说话,再说,犯下过错的人,就不是她,而是我了。

我开口说话是一个错误,不说话时,我还有些力量。一开口和这些聪明人说话,就处于下风了。我及时吸取教训,用被子把头蒙起来,不再说话了。睡了一会,我好像梦见自己当上了土司。后来,又梦见了地震的情景。梦见整个官寨在大地隆隆的震荡里,给笼罩在一大股烟尘里,烟尘散尽时,官寨已不复存在了。我醒来,出了一点汗。我出去撒尿。过去,我是由侍女服侍着把尿撒在铜壶里。自从跟茸贡土司美丽的女儿一起睡觉后,就再没有在屋子里撒过尿了。她要我上厕所。半夜起来,到屋子外面走上一遭,听自己弄出下雨一样的声音,看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也很好。晚上,就是没有月亮和星星,河水也会闪现出若有若无的沉沉光芒。从麦其土司宣布逊位那一天,我就再不去厕所了。我是个傻子,不必要依着聪明人的规矩行事。这天晚上也是一样,我走出房门,对着楼梯栏杆间的缝子就尿开了,过了好工会儿,楼下的石板地上才响起有人鼓掌一样的声音。我提起了裤子,尿还在石板上响了一会儿。我没有立即回屋里去,而是在夜深人静的半夜里,楼上楼下走了一遭。

不是我要走,是身上那件紫色衣服推着我走。我还看见了那个杀手。他在官寨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已经好多天了。这时,他正站在土司窗前。我的脚步声把他吓跑了。他慌乱的脚步声又把土司惊醒了。土司提着手枪从屋里冲出来,冲着杀手的背影放了一枪。他看见我站在不远处,又举起枪来,对准了我。我一动不动,当他的枪靶。想不到他惊恐地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好多的窗口都亮起了灯。人们开门从屋里出来,大少爷也提着枪从屋里跑出来。土司被人扶起来,他又站起来,欢抖索索的手指向我。我想,他要和聪明儿子杀死我了。哥哥却像是怎么都看不见我。越来越多的人拥出屋子,把倍受惊吓的土司围了起来。

还是长话短说吧。

父亲把我看成了一个被他下令杀死的家伙。这是因为我身上那件紫色衣裳的缘故。

从行刑人家里穿来的紫色衣服使他把我看成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一个鬼。大多数罪人临刑时,都已经向土司家的律法屈服了,但这个紫衣人没有。他的灵魂便不去轮回,固执地留在了麦其家的土地上,等待机会。紫衣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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