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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怒-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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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办呢?二人不觉都把目光转到了左长身上。
“诱杀。”沉吟半晌,左长方才决然说道。
“诱杀?”朱虎城和郭广成惊愣片刻,然后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因为诱杀徐文龙的可能只有一个,就是大帅孤身去会徐文龙,但这太危险了!
大帅此去,成功诱杀徐文龙是一定的,但一个不好,大帅能安然脱身吗?何况,“诱捕”与“诱杀”一字之别,却差之千里。皇上给予大帅先斩后奏的权力绝不是无条件的,对一般将吏可以,对同样手握尚方剑的徐文龙却断乎不行!但大帅既然孤身去会徐文龙,那诱捕的可能性就极小,因为太危险,只要徐文龙活着,兵变的危险就随时存在。
朱虎诚还好点,因为知道底细,所以他只是担心张素元的安危,但郭广成就不同了,与张素元的安危相比,他更担心斩杀徐文龙之后的事。对张素元,郭广成同样有着盲目的自信,何况徐文龙是什么货色,如何能与大帅相提并论?但大帅再厉害,也敌不过朝廷的一道圣旨,如果皇上震怒,将大帅罢职问罪,那辽东刚刚燃起的希望也必然随之熄灭。
虽然没有直视郭广成的脸,但郭广成心中想什么,张素元也已了然于心。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聪明人不必废话,张素元做了决定。
第二天,张素元设宴宴请陈明生,宴席摆在了北城的箭楼上,朱虎城和郭广成二人作陪。
虽然张素元对他一直都很客气,但自看见这位名震天下的蓟辽督师的第一眼起,也不知什么原因,陈明生就觉得脊梁沟冷飕飕的直冒凉气。
步入箭楼,楼台正中横额上,三个庄严肃穆的隶书大字“拜将台”赫然入目,陈明生顿时满腹狐疑,不由得偷偷看了身边的张素元一眼。听张素元要设宴款待,他就已极为吃惊,现在看到宴席竟设在如此庄重的地方,他心中就已不只是吃惊而已。
张素元对徐文龙是个什么看法,他不用想也知道,但又为什么要在如此庄重的地方设宴款待他一个小小的副将?跟本没必要啊,因为无论张素元心中打什么算盘,都大可不必对他如此礼遇。想通过他对付大帅,张素元不会如此幼稚;想拉拢大帅,要什么给什么才是唯一的法子,否则,就算对他再礼遇也没用。
惴惴不安中,陈明生强颜欢笑,与三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陈将军,有什么心事吗?不知本帅可否能尽些绵力?”察觉到陈明生的不安,张素元关切地问道。
“大帅,末将知道征粮艰难,但皮岛不比辽东,孤悬海外的十余万将士若断粮饷,后果不堪设想,是以末将一直为粮饷忧烦。”陈明生恳切地说道。
“陈将军不必忧烦,皮岛将士劳苦功高,本帅虽无力厚加赏赐,但满足粮饷供应既是应尽之责,更如将军所言势属必然,否则后果堪虑。皇上圣明,允本帅五年平辽,但本帅一人何能达此天功?辽东,本帅一臂,徐都督一臂,惟二臂前后呼应,默契配合,辽东才能运转自如,本帅五年平辽方不至沦为空言。”
说完,张素元即向郭广成问道:“陈将军所催粮饷尚需几日方可备齐?”
“恐怕要等半年。”郭广成一脸苦笑着回道。
“不可!皮岛兵马乃敌后劲旅,唯皮岛稳固,皇天极方才不敢大举进攻。郭将军,三个月内务必办齐!”张素元正色说道。
“大帅,即便将宁远所存粮饷全部拿去,尚不足所需半数,三个月又如何能备齐?”郭广成无奈地说道。
沉吟片刻,张素元对朱虎城吩咐道:“朱将军,明日你急传本帅大令,令明教将军加速转运粮饷,务必于三个月内将皮岛所需全部调拨完毕,不得有误!”
朱虎城应命后,陈明生急忙起身行以大礼,替皮岛将士感谢大帅厚恩。
双手将陈明生扶起,张素元抱歉地说道:“皮岛各部,孤悬海外,远离后援,必定万分艰苦,本来所需粮饷应及时如数调运,但正如将军所言,连年荒旱,征派日坚,宁远囤积一直不足,故未能如愿。请将军转告徐都督,头批粮饷随后调拨,余下数额分两批,三个月内一定如数运抵皮岛。”
陈明生再一次致谢,而后重新落座。这会儿,他心里的不安去了大半,张素元定是无计可施,奈何大帅不得,不得不转而笼络,否则五年转瞬即过,到时如何交待?
“难怪不过数年,皮岛就成为离人的心腹大患,令皇天极如锋芒在背,不敢大举南侵,只看陈将军就可知徐都督帐下必定人才济济,本帅还望将军与徐都督戮力同心,将来拜将必然,封侯可期!”张素元勉励道。
到了这时,陈明生觉得明白了张素元之所以如此礼遇他的原因。看来为势所迫,张素元既奈何不得大帅,就不得不转而笼络,但也必定心有不甘,一旦有机会还是要对付大帅,也是,不论谁为辽东督师都必定容不下大帅的作为。
“多谢大帅抬爱,末将庸碌,怎敢奢望拜将封侯?只望勤能补拙,少些过失才好。”陈明生慌忙说道。
看到陈明生眼内一闪即逝的光华,张素元哈哈大笑,豪迈地说道:“陈将军不必过谦,若将军庸碌,那本帅岂不是有眼无珠,否则又何必要在拜将台前款待一个庸碌的副将?”
“是啊,有道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如今多事之秋,正是男儿建功之时!虎城原也不过是个副将,蒙大帅看重,现在典领辽东经略府中军,挂大将军印。放到一年前,虎城怎敢想这种事?今日大帅如此看重将军,想来他日必获重用,一旦平辽,拜将封侯就近在眼前。不怕陈将军笑话,虎城只要一想到将来拜将封侯时的风光,心就痒痒的。”说罢,四人同声大笑。
气氛愈加融洽,一顿酒直喝到日薄西山,陈明生方才起身告辞。临去前,张素元说道:“下月本帅欲到皮岛阅兵,与徐都督共商复辽大计,还请陈将军务必转告。”
陈明生唯唯而去,张素元、朱虎城、郭广成三人相视一笑。
八十七章 连环
陈明生一回到皮岛,就见徐文龙正大发雷霆,原来他的第一百七十八个老丈人、水师大帅沈星奎劫了后箭运送粮秣的船队。
虽然没有明令,但徐文龙麾下每一个长脑袋的军官都明白一个禁忌:没有大帅的命令,就绝对不能动后箭的一草一木。
徐文龙非常明白,皇天极之所以让他在后箭背后立足,首先是因为他一直极为小心地把握着分寸,不能让皇天极烦心;其次就是皇天极从他这里可以得到很多急需的物资,当然,他也不是想归顺后箭,至少现在不想,目前与离人的交易只是互利互惠而已。
仗着他对香香的宠爱,沈星奎一向横行霸道,虽然儿子们和部下多有怨言,他也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这个王八蛋竟敢劫后箭的粮船,这还了得!本该杀了沈星奎,给皇天极一个交待,也好杀鸡给猴看,儆戒儆戒这帮家伙,但杀了沈星奎,若一旦走漏风声,那又如何向朝廷交待?
正当徐文龙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之时,陈明生回来了。
听说张素元答应三个月内如数调拨完粮饷,徐文龙挺高兴,但听到张素元下个月要来皮岛阅兵,他立时感到不妙,再把粮饷、阅兵两件事放到一起想,就越想越不对劲,其中必有文章!
就在徐文龙心惊肉跳,连夜召集心腹议事的时候,沈阳的皇天极也在与范文海议事。
转运粮秣的船队被劫,皇天极大为震惊,他不是心疼那数万石粮食,也不是担心粮道被断,他是在担心徐文龙态度的变化。如果徐文龙转变态度,决心与他为敌,他以前就无异于养虎为患。
徐文龙屯军皮岛,势如悬在脊背上的一把利刃,之所以让他存在至今,开始是因为无暇顾及和缺乏水上战力,后来则是因为徐文龙的存在利大于弊。
范文海曾对他言道,如徐文龙这等人物,心中只有利害,所以徐文龙决不会希望朝廷收复辽东。如果他们大势已去,徐文龙定会趁火打劫,但若不到这种形势分明的程度,徐文龙也必定阳奉阴违,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而且形势若发展到一定程度,比如他们的优势已极为明显,又或是不再受到朝廷信任,徐文龙就极可能归顺他们。
当时虽有力量攻占皮岛,但也必定兴师动众,大费周章,两相权衡之下,他采纳了范文海的意见。如今徐文龙其势已成,现在要想攻占皮岛,绝非易事,但若徐文龙决心与他为敌,再不容易也得解决。
看到皇天极忧形于色,范文海一笑,说道:“大汗不必忧心,事情绝不会如您担心的那么严重,依臣看来,这次极可能是个意外,可能是徐文龙的部下一时贪心所致,确切的消息明后天就会送来。”
听范文海这么一说,皇天极愁容稍去,但依旧眉头紧锁。
“范先生,徐文龙渐成尾大不掉之势,若一旦张素元将徐文龙收服,我们就将腹背受敌,到时如何是好?”皇天极问道。
“大汗,现在徐文龙的态度,又或是张素元是否收服徐文龙都不重要。”范文海肃声说道。
默然半晌,皇天极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范先生,这个本王如何不知,但为之奈何?您的离间计犹如画饼充饥,却又非画不可,而且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张素元复出不过一年,但皇天极看上去却老了十年。
“大汗,张素元近日要去皮岛阅兵。”看着皇天极惊疑的目光,范文海继续说道:“张素元去皮岛,目的无非两个,或是笼络,或是诱杀。以张素元的手段和眼光决容不下徐文龙,所以他到皮岛的目的只有一个:诱杀徐文龙。”
范文海接下来的分析与张素元和朱虎城、郭广成的密议如出一辙。
看着皇天极眼中渐渐亮起的光华,范文海继续说道:“徐文龙对张素元必定戒备极深,我们再放出风去,说张素元要杀徐文龙,徐文龙必定更加万分小心。”
“范先生,为什么不明确告诉徐文龙,张素元会诱杀他?”皇天极不解地问道。
“不能这么做,大汗。”范文海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我们告知徐文龙实情,那只不过会使张素元的计划落空而已。如果不是为势所迫,徐文龙现在决不会只因为张素元要杀他,就敢转而杀掉张素元。大汗,不能让张素元无功而返,必须要让张素元和徐文龙之间有个结果,不管谁杀谁,他们之中必得死一个。”
皇天极更糊涂了,忙问道:“那为什么又要放出风去,说张素元要杀徐文龙?”
“这会使徐文龙见张素元之前,做更加万全的准备,也就逼得张素元非立即杀掉徐文龙不可。”
“杀掉徐文龙后,思宗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降罪张素元?”皇天极问道。
“不大可能。虽然张素元擅杀徐文龙,思宗必定极不高兴,但也不大可能因此就降罪张素元,因为张素元的复辽大计目前还并未让思宗有太大的失望,但此事的影响必定极为深远。徐文龙该不该杀暂且不说,仅擅杀本身,就足以为张素元种下杀机,因为思宗必定认为张素元藐视他的威权。大汗,如果再设法让思宗知道,我们视徐文龙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但我们却无能为力,奈何不了徐文龙,于是就以和谈为条件,要求张素元杀了徐文龙。”
“思宗会相信吗?”皇天极怀疑地问道。
范文海一笑,答道:“大汗,臣这一计有两层用意。思宗即便不相信张素元与我们暗通款曲,也极可能相信徐文龙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从而认为张素元做了天大的错事。思宗自以为是,性格又极偏执,要让他对张素元下手,我们必须要有耐心,抓住一切机会,一点一滴地加深他对张素元的不满和猜忌之心。不管多么没有道理,思宗这种蠢人听多了这种话早晚会觉得事情必定如此,到时我们只要瞧准机会下一记猛药,思宗就极可能中计。”
皇天极听罢,不由得叹为观止,唐人这等花花肠子,他们实是望尘莫及,如果不依靠唐人,重用唐人,他们早晚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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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章 杀机
时值八月,京城秋高气爽,习习的秋风中,首辅大人周勋儒心惊胆战地走在通往贞清宫的青石甬路上,手中的奏折重有千斤,坠得他步履蹒跚。
阁员换来换去,他的首辅位置却一直没动,周勋儒清楚,这不是思宗对他青眼有加,实际上,思宗一开始就对他不满意,现在更是如此,他能坐稳这个位置,只是因为张素元。
到了今天,周勋儒对思宗的认识不可谓不深,因为深,所以他已不抱任何奢望。自保奏张素元的那一刻起,他的悲惨命运就已注定。现在思宗留着他,并不是因为对张素元满意,而恰恰是因为不满意。如果思宗对张素元满意,他可能早已卷铺盖卷回家养老了,但就因为对张素元越来越不满,所以也就对他越来越气,也就越要留着他。
思宗留着他,唯一的原因就是斗气!周勋儒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唯一的感觉就是绝望,从请内帑到今日擅杀徐文龙,张素元拽着他已走到了生与死的边缘。
思宗思维的逻辑与常人不同。大臣推荐适任的人选原本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即便推荐错了,有了严重的后果,举荐的大臣一般也不会因此就负上多大的责任,但思宗不同,虽然最终的决定是他自己下的,可一旦出了纰漏,思宗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什么责任,他只会恨选中的人辜负了他的期望和举荐的大臣欺骗他。
保奏张素元后不久,周勋儒就认识到这一点,随着张素元越走越远,他也随之越发惶惶不可终日。现在他想急流勇退都已不可能,思宗不仅不会答应,反而会认为他想逃避责任,一旦大祸临头,对他的处罚就会愈加严厉。
果不其然,思宗看过张素元的表章后,立时双手发抖,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他怎么越杀越大,连专阃(kun三声,专门负责城郭之外总兵事权的将军)大帅也敢杀?是谁给他这么大的权力?他想干什么?”
就在思宗气得浑身哆嗦,而首辅大人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总管太监万和鸣送来了一份东厂锦衣卫的奏章。
看罢,思宗将奏章恨恨地扔给周勋儒,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勋儒急忙拾起奏章,看罢立时魂飞魄散,原来锦衣卫抓到一名后箭探子,那探子为了保命供出了一个秘密。探子说,徐文龙屯军皮岛,对后箭威胁极大,皇天极视之为心腹大患,如锋芒在背,一向欲除之而后快,但却苦无良策,因为后箭没有强大的水军,跟本奈何不了徐文龙。因张素元欲与后箭媾和,于是皇天极就提出条件,以斩杀徐文龙作为议和的先决条件。
思宗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周勋儒目瞪口呆,也是一语皆无。思宗方寸已乱,此事虽说匪夷所思,却也处处让人起疑。上次说张素元暗中与敌媾和,就果有后箭密使现身宁远;今有敌探供词,说张素元杀将媚敌求和,张素元就真的杀了徐文龙。事后虽各有说辞,但谁知道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德宗朝时,张素元就与皇天极互有往来,欲议和款。即便此中没有隐情,但张素元如此专擅,若不加节制,那将来还了得!
该怎么办呢?思量半晌,思宗仍举棋不定,于是阴沉着脸,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周勋儒说道:“下去拟旨答复,送来朱批。”
周勋儒不敢接旨,呐呐问道:“皇上,是优旨褒答,还是下旨戒谕?”
“你们内阁去议吧!”思宗不耐烦地大声喝道。
阁议了数天,议来议去,毫无结果。这会儿,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多一句嘴。如果确定张素元杀将媚和,必将天下震动,什么后果,没人可以料想得到,思宗一旦后悔,确定这件事的人必遭严惩;如果确认不是,可皇上的心思又明摆在那,逆了圣心,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内阁票拟一拖再拖,不敢呈送进宫请皇上朱批,不但周勋儒心急如焚,思宗比他更急。张素元如此胆大妄为,朝廷如果没个态度,他势必更加看轻朝廷,长此下去,没有异心也会变得有异心。
思宗遇事不决,总是不吃不喝,一个人在贞清宫不停地走来走去。万和鸣一发觉皇上又遇到了烦心事,就立刻派小太监去请柳皇后和田、李二妃前来劝慰照料。柳皇后和田、李二妃到后,万和鸣禀报后妃们前来伴驾,没想到却被思宗拒之门外。
思宗现在满脑袋大酱,跟本拿不定主意如何处理这件事,此刻他想的是该召谁来为自己分忧?内阁大臣没一个顶用,九卿之中又有谁靠得住呢?不断地在殿内来回走动,朝臣的影子一个个在脑海里闪过。
如今朝中大臣大致可分为三部分,其中大部分是德宗朝被贬被降的西林党人,这些人被他一一复职重用;其次就是所谓阉党中人,如吏部尚书崔承秀,礼部尚书闻体仁等;其余的,就是和双方都不搭界的官儿。
西林党人劫后余生,吸取了以前血的教训,内部争权夺利虽仍然难免,但比以前要团结得多,何况朝中还有不少生死大敌身居要职,谁知道什么时候再把天翻过来。
思宗虽然恨秦桧贤和欺负过他的阉党中人,但对和他没什么瓜葛的,他并没有什么恶感,这就是他启用崔承秀、闻体仁等阉党中人,用以制衡西林党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思宗读过很多书,他知道一个有作为的帝王,必然会使臣下分成几派,让他们互相牵制,防止任何人或者团体坐大,以至出现能够和君主抗衡的势力。思宗认为自己就是个有作为的帝王,所以他也必须运用此种君术,制衡臣下,这是他力排众议,启用崔承秀等阉党中人最重要的原因。
该召谁来呢?张素元一向被认为是西林党人,所以不能召西林党人进宫,吏部尚书崔承秀曾密告过张素元,必有私愤,也召不得。琢磨来,琢磨去,思宗最后将心思定在了礼部尚书闻体仁身上。
闻体仁是浙江乌县人,那里是西林党人扎堆的地方,但他却不是;秦桧贤权倾朝野时,他也一直作着高官,但却没有追随阉党的劣迹,而且居官清介,从没有受贿纳赂的恶名。
思宗认定,闻体仁一定是个极有心计,城府极深,关键时刻敢作敢为的人,于是决定将闻体仁召进宫来。
万和鸣承旨后,转身刚出宫门,又被思宗叫了回来。他突然觉得不妥,特意将闻体仁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召进宫来问事,会显得闻体仁太高明,而他自己又太无能,于是,他下旨命闻体仁明日进宫日讲。
闻体仁年过六旬,早年官运不是很好,秦桧贤掌权时,全面迫害西林党人,他才得以冒起。在政治上,他虽不赞同西林党人的主张,但也不想与之为敌,加之为人一向低调,所以他并不是西林党人眼中的敌人。虽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不是敌人,自然不会遭到西林党人有意的排挤,但不是朋友,也自然不会受到照顾,于是当有西林党人看中他的位置时,他也自然得挪挪地方。
表面上,闻体仁待人一团和气,和蔼可亲,内心却阴柔而决断,对西林党人虽不至于恨之入骨,但要是有机会,他也绝不会手软,能治一死就决不治一服。前几天,思宗下旨命六部九卿推举阁臣,本来像他这样翰林出身的礼部高级官员,理所当然地应该在推举名单上,但却被西林党人毫无道理地排除在外。
新仇加上旧恨,闻体仁再也忍耐不住,他决心与西林党斗个高低上下。思宗虽不是德宗,但他也不是秦桧贤,对他而言,思宗更是一把好使的快刀。
正当闻体仁冥思苦想,要如何对付西林党之际,忽然接到圣旨,命他明日入宫日讲。闻体仁隐约感到,机会可能来了。思宗召礼部大员进宫日讲,这种事虽不常有,但也绝不罕见,而召他入宫日讲,这还是第一次。
跟在万和鸣身后,毕恭毕敬走进贞清宫,闻体仁发现今天侍讲的只他一人而已,于是一股电流自脚底板直上头顶心的泥丸宫。今天的日讲决不简单,他正殚精竭虑要如何接近思宗,进而取得信任,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真是天从人愿!
礼毕坐定后,思宗问道:“人主授臣便宜行事,臣当如何行事?”
闻体仁还不知道张素元杀了徐文龙,但也马上意识到思宗指的是张素元,因为现在朝中只有张素元有便宜行事的特权,看来张素元一定是做了什么让思宗不满意,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事。这么重大的事,思宗满朝文武大员谁都不问,却独独想到了他!看来他已在皇上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现在只需抓住眼前的机会,让思宗满意,他就铁定入阁!
心中虽然狂喜,激动万分,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闻体仁一面琢磨着张素元到底做了什么事,一面小心翼翼地回道:“人主授臣便宜行事,足见人主恢宏大度。人主有如此气度,方能如此用人,但臣下虽得人主宠信,却也绝不能妄行。臣下当时刻感念人主深恩,行人主欲行之事,对人主不欲行之事,切不可便宜妄行。”
这话,思宗听得舒服之极,凝重的表情当即舒缓了许多,他接着问道:“这就难了,人臣从何得知何事为人主所欲行,何事人主又不欲行?”
讨得思宗欢心是闻体仁唯一的目的,至于是非对错在这一刻跟本没有容身之地,何况张素元算起来也是西林党人,虽然没几个西林党人喜欢他,但毕竟还是西林党人。
“这也不难,大凡人主以天下为怀,故利天下事,既为人主所欲行,不利天下的,自然也就不是人主所欲行之事。”闻体仁答道。
思宗沉吟不语,张素元杀徐文龙是利天下,还是不利天下呢?
闻体仁为官三十年,历两朝不倒,准确猜测上意这种最基本更是最重要的功夫自然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他自信回答得圆满得体,滴水不漏,皇上不言不语,一定是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说实话。如果思宗跟他说实话,他的一只脚就踏进了内阁;如果不说,那就太可惜了。
闻体仁坐在那里,思宗不言不语,他也不言不语。这个皇上不比德宗,生性多疑又刚愎自用,在思宗面前,绝不能多嘴多舌,没问的话,一句都不能多说。
自始自终,闻体仁都正襟危坐,低眉垂眼地等候问话,神态没有丝毫变化。这是三十多年练出来的真功夫,不管要等多久,他都能一直以这副神态等下去,心平气和,不急不躁。
思宗沉吟许久,依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和盘托出,抬眼向闻体仁看去,只见这老头子慈眉善目,皓发银髯,真是一副饱经沧桑、虚怀若谷的长者风范!他突然断定,闻体仁一定是位既宽仁厚德、与人为善,又有胆有识、敢言敢为的长者。
闻体仁立足两朝不倒,这说明他从未卷入朋党倾扎,自然也就没有朋党之私,理所当然能够做到立场公正,不偏不倚。不将这样的人引为心腹,还能将谁引为心腹?思宗决定把心事和盘托出。
命万和鸣将龙案上的两份奏章递给闻体仁后,思宗说道:“朕难定是非,请卿一决!”
闻体仁听罢,立时心花怒放,只要接下来能让思宗满意,那他就是内阁大臣,假以时日,首辅之位也必然非他莫属!赶紧整衣跪拜承旨,奏道:“皇上如此恩宠,老臣即便得罪天下所有人,也要有什么说什么,为皇上中兴帝国,成为旷古铄今的伟大君主尽上微薄之力。”
看过两份奏章,闻体仁既惊得冷汗淋漓,又怒之切齿。惊,是因为思宗要他判断张素元这样一个手握重权的大帅的生死命运。此事非同小可,稍有差池,轻则丢官丧命,重则满门抄斩,但不表明态度,又如何能让思宗满意?思宗若不满意,他今后就再无出头之日!怒,是因为张素元竟杀了徐文龙!徐文龙和他既是同乡,又是他唯一的朋友。
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稳住心神,闻体仁清楚,现在不是给朋友报仇的时候,绝不能让愤怒和仇恨影响到他该说的话,眼前唯一要做的就是取得思宗的信任,但这个态度该怎么表呢?说张素元杀得对,不是杀将媚敌,若将来不能平辽,只好与离人媾和,那他就惨了;说杀错了,是杀将媚敌,可张素元一旦果真如期平辽,那他也惨了。
这些危险还是远的和相对轻的,若他说张素元的不是,思宗一旦将张素元罢职或杀掉,那由谁来接替张素元?放眼帝国,还有谁能比得上张素元?何况若将张素元罢职或杀死,辽东军心必散,所以无论由谁来接替,辽东局势恶化都是必然的,而局势恶化到一定程度,思宗必然后悔,那时死就是轻的。
想到此处,闻体仁已定下了此番召对的基调,就是绝不能因他而使张素元离开辽东,总之,多说张素元的好话,少说坏话,但好话也不能说过头,坏话更不能不说。
对思宗的心性,闻体仁已如掌上观纹,他知道思宗用张素元开始时是满心期待,现在则是迫不得已。无论张素元今后立下多少功劳,前者请内帑,今者擅杀徐文龙,就已为自身种下杀身之祸,所以他的应答也要顺着思宗这种隐秘的心思,才可做到万无一失,滴水不漏。
闻体仁年纪虽已老迈,头脑却更加灵活,瞬间就把所有关节想得通透,如何回答也随之成竹在胸。心中谋算虽定,他却不急着回答,故意低头又把两份奏章看了又看。他要让思宗更着急一些,把思宗置于对自己的期待之中。思宗期待的心情越迫切,一旦对自己的回答满意,自然也就对他的印象会越好。
思宗果然沉不住气,终于起身离座来到闻体仁面前说道:“卿是两朝老臣,忠贞体国,老成持重,故而问卿大事,望卿替朕分忧。”
闻体仁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躬身说道:“皇上勿忧,此事虽难断是非,但也不必急着断是非。”
看到思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闻体仁心里骂了一声“蠢货”后,依旧一脸恭谨地继续说道:“皇上,此事关乎国运,因为难断,自然就更不能急断。徐文龙已死,皇上没必要为一个死人而去降罪手握重兵的边帅。擅杀徐文龙,张素元其心必然惴惴,以臣浅见,为今之计,还是优旨褒答,传谕公布徐文龙罪责,捕其伏京爪牙,以安张素元之心。”
闻体仁说得合情入理,思宗却依然迟疑,他问道:“如果张素元真有媚敌媾和之图,如此岂不是姑息养奸?”
张素元为什么要媚敌媾和?如果真有此事,那对张素元自己有什么好处?如果张素元有别的心思,又何必要杀将媚敌,干脆把京城送给皇天极岂不更好?闻体仁一面心中连声地骂着蠢货,一面一脸忠心地劝阻道:“这不是姑息养奸,这是欲擒故纵。现在忠奸未辨,辽事又倚重此人,朝廷千万不可露出猜疑之意。”
闻体仁这话表面上虽对张素元有利,实质上却更加重了思宗的猜忌之心,因而思宗听得也就特别入耳。
思宗决心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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