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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贵女(女扮男)-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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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宁馥瑄细弱的眉目间现出几分慌乱,她瞧了眼狼藉一地的山药糕,无奈之下只得道:“横竖糕点已是吃不着了,这样如何?回头我替你向大姐姐解释,想来便是要怪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的。”

小兰听自家姑娘这样说欲言又止,其实姑娘何必呢,她是庶出不错,难道大姑娘就不是么,谁还比谁高贵了?

她们素日里已是谨小慎微,恨不能遇见大姑娘就绕着走,这会子不过是撞翻一盘糕点,有什么稀奇,偏偏她们姑娘半点小姐的气派都拿不出来。

小兰是这样想,菊容又是另一番想法,她面露得意,微微屈膝朝宁馥瑄福了福,假意儿笑道:“有二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行了,既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便回去了。”

宁馥瑄松下一口气的模样顿时落进菊容眼底,她哼了声,扭摆着腰往月洞门外走,只没想到她才回过身走了几步便遇着站在外头瞧了多时的二人。

“二…二爷……”菊容着实没想到二爷会出现在这里,说话都起了结巴,赶忙蹲身作礼,脸上熟练地挽起个笑道:“请二爷的安。”

书湘挑剔地看着这菊容,她往日里是不大同内院姊妹接触的,更别提大姑娘身边某个丫头了,只方才倒似瞧了场戏文里的恶奴欺主,令她胸腔里火气上涨。

“适才便是你在喧哗?”

菊容脸上讪讪的,笑容淡下去,心里升起些惧怕。

她们大姑娘的生母付姨娘如今才生下个哥儿,大老爷欢喜的紧,几乎是日日要往付姨娘院里去,这位湘二爷怕是早在心里记恨上了,只是这会子自己怎就偏生落在这位爷手里……

菊容怯怯地点头,嘴上急着为自己辩解,“…。是小兰把我们姑娘的枣泥糕撞翻了,您瞧,这儿一地都是呢,”她飞快地把地上零碎的糕点指给面前唇线拉直的二爷看,“我也是一直情急声音这才响了些,不想竟吵着了二爷,实在是我的不是。”

“一盘枣泥糕罢了,可值当个什么?没的在这里大喊大叫不成个体统,真真一点规矩也没有了。”原以为只是大姑娘被付姨娘教养得小家子气,原来她跟前服侍的丫头也是这般,书湘蹙蹙眉头,不耐烦地叫菊容去了。

“二哥哥。”菊容一走宁馥瑄就走上前来给书湘福身行礼,脸上多了些温温然的笑意,“二哥哥这是往太太那里去么?”

“正是呢。”两人因都是要往大太太院里去请安,便一同走在路上。书湘往常不曾留意,如今留神瞧了才惊觉这庶出二妹妹身上穿的衣裳竟是旧年的款式,还有她头上的发饰,书湘自己虽不曾用过,却在大太太屋里的梳妆台上见识过许多。

然而二妹妹头上那只莲花簪子简单到不行,边角也有些磨损,她不禁纳罕,郑姨娘的日子如今竟是拮据到这个地步了吗?

到底外表再扮成个男儿却是女儿家的芯子,书湘实在瞧不过眼宁馥瑄被一个丫头踩在头上的样子,临近禧正院院门时道:“妹妹到底是主子,方才怎好被菊容一个丫头吃得死死的,一盘糕点罢了,大不了赔她们就是。”

顿了顿,书湘忽想起付姨娘尴尬的近况,同时又瞧出妹妹的窘迫来,她思索了一番,像个哥哥似的在宁馥瑄背上抚了抚,笑着道:“二妹妹往后有什么事只管使丫头来找我这个做哥哥的便是,我若在学里或太太处,你便将事情说与我屋里几个丫头,她们都是好的。”

宁馥瑄心下感动,因生母郑姨娘原是大太太身边的人,故此她一向是愿意同这位二哥哥多多亲近的。只不过,她往日印象里的二哥哥虽也是个和气的人,然而却从没有如今日这般同自己显得亲厚。

大抵是因瞧见她们主仆被菊容说得说不出话来了罢,宁馥瑄默默想着,支吾着道了声谢。

……

禧正院门口陆陆续续有回话的管事妈妈婆子们进出,大太太持家严谨,又有的是手段,这么多年下来府里各个位置上都安排了自己的人。

☆、第七回

进了院里,一路过了穿堂,又转过弯曲的抄手游廊,沿途廊上挂了一路的画眉和鹦鹉,书湘不免驻足逗弄了一会儿,直到身后响起一阵衣袂摩擦声和细微的脚步声。

她们迎面是个大花厅,花厅后是正房,书湘闻到一阵熟悉的脂粉幽香从后头传过来,便快几步走到花厅前的小庭院里。她回头看过去,果不其然,那袅袅娜娜拖着步子过来的人可不正是她们大房的大姑娘,她庶出的姐姐。

大太太平素处理家事就是在花厅里,此时庭院里零星只剩下几个管事还侯在外头,直等到花厅里汇报完的管事出来了,等候在外的婆子媳妇才好进去一个。

横竖大太太还在处理家务,书湘也就不急着进去,她闲闲站在紫藤花架下,须臾之间,小小的淡紫色花瓣就落了满肩。

太阳爬高一点儿,清晨明净的阳光透过花枝映照在书湘身上,斑斑驳驳,她脚步移了移,踩着一块斑驳碎影,撩着眼皮朝悠悠走出长廊的大姑娘宁馥烟望过去。

宁馥烟瞧见紫藤花架下面向自己那张柔美丽烈的脸庞,一个错眼间几乎把二弟看作是个女子,她瞪了眼立在书湘不远处的宁馥瑄一眼,转而却笑容和熙,亲热的向着书湘走过去。

宁馥烟心里一直以来便有些犯嘀咕,大太太生下的比自己略小个把月的二爷湘哥儿,他这雪肤花貌的竟不知是像谁,哪个男子有如此姿容的,岂不如同《世说新语》中的潘安?这般儿美姿仪,不知道的错把他当成个女子也是有的。

“二爷果真生的好颜色,便是我这做姐姐的,日日可见着二爷都还觉眼前一亮呢。”宁馥烟笑着上前做了一礼,说出口的话蜜里调了油似的甜。

璟国公府二爷的出众相貌是满京里达官贵人家皆知的,宫里头的薛贵妃娘娘最是欢喜她这位姨外甥,有一回书湘随着大太太进宫拜见薛贵妃,可巧皇上就来了。

本朝皇上政绩平平,却后宫佳丽三千,最是爱美人。皇上甫一瞧见书湘也把她认作是女孩儿,幸而当时书湘年纪尚小,正是雌雄莫辨的时候,皇上在薛贵妃解释后抚掌付之一笑,笑罢竟不吝言辞大力将书湘夸赞了一番,兴致上来了还问了些学业上的情况。

书湘年幼娇憨,透着股子灵气,皇上一时兴起,想起大皇子正缺个伴读,便决定留下小书湘在宫里做太子伴读。天子一言九鼎,大太太心惊肉跳却也无话可说。

这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听了宁馥烟这话,倒叫书湘想起旧年在宫中伴读的光景来,那算不得什么美好的回忆。书湘那会子才七岁,晓得什么事儿,镇日只知道屁颠颠跟在太子殿下后头。

太子也正是顽皮时候,偏爱捉弄人,大冬日里落雪的天气,把个书湘骗得落进了砸出个大窟窿的池塘里。

也亏得她命大才活下来,这事儿当时闹得不小,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小孩儿魂魄还不齐全,太后生怕书湘再有个什么好歹一命呜呼了,到时不好向璟国公府上交待,便做主将书湘放了家去,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大太太一颗心才放进肚子里,自此时不时的仍会带书湘进宫看望姐姐薛贵妃,这几年书湘五官逐渐长开来,穿着男子的清雅服饰,益发显得五官阴柔,幼时眉宇间那一点儿英气早飞去了爪哇国。

皇后因昔日太子犯下的过错差点儿害死璟国公家的长房嫡子,便也时常召见书湘进宫里去,偶或陪同太子念书写字,做些时文,宫中诸人见了璟国公家的嫡长子无不心下微诧的,真真儿好一个风流人物。

宁馥烟自以为自己会说话,讨了弟弟的喜欢,却没注意到书湘别开眼时脸上一闪而逝的尴尬。她本就是个姑娘家,身份的秘密好比绷紧着压在弓弦上的箭羽,仿佛随时都要被人发现的,被人夸赞生得好委实令她不安。

“姐姐这话差了,我是个男人,便是生得还算体面也不值当姐姐如此夸赞。”书湘不欲同宁馥烟再说下去,她朝几步开外的二姑娘看了眼,笑着道:“适才却有件事儿,我打花园子里过时却撞见你屋里那菊容……说是姐姐要吃的枣泥糕叫二妹妹身边的小兰撞翻了。她嚷嚷的不成个体统,我瞧着不像便说了她几句,姐姐回头听见了可不要恼我。”

“哪里会……”宁馥烟的表情变得不自然,今晨的事儿她在半道上已是听菊容说过了,这会儿听书湘提起就在心里厌起菊容的处事不当来,她就怕书湘一会儿把这事说给大太太听了,没的对她这姨娘生的愈加不待见。她将来的婚事可全捏在大太太手里呢。

“我也不过这么一说,想来定是那菊容擅作主张不把二妹妹放在眼里。”书湘一面带头往花厅走去,一面对身畔宁馥烟道:“我知大姐姐最是个和善人,断不会放任下面丫头轻狂得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走在她们身后宁馥瑄心中一动,知道这是二哥哥为自己出头,不由眼眶微湿。

想郑姨娘懦弱无争,自小她便饱尝府中那起子势力小人冷眼,而今大了,日子益发难过起来,来往接物有时连赏钱也给不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白白被人笑话。

一时几人穿过花厅进入正房大院,明间外立着几个穿着体面的小丫头,大太太屋里的丫头不似书湘院里的,见了书湘等人来了也不过朝里头禀报一声,由始至终一点儿旁的眼神也没有。

大太太今日提早处理完家事,心里想着带书湘回娘家薛府走一趟,一来近来她听闻母亲薛老太太身子骨抱恙,她好预备些上好的补药回去看望,二来么,有些事儿她想听听母亲的意见,方可作出决定。

书湘几个进门后挨个儿给坐在紫檀有束腰卷足扶手椅上的大太太行了礼,大太太过问了大姑娘二姑娘在针线上学得如何,大姑娘就笑盈盈地从跟着的丫头春貌手里拿了一早备好的鞋面递给立在大太太身边的郑妈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讨好逢迎,“这是我给太太新绣的鞋面,只是绣得不好,您可别嫌弃。”

大太太接过这鞋面在手上底细瞧了一回,府中姑娘俱是从师重金打苏州请来的简师傅,而大姑娘在针线上素来是拔尖儿的,连大太太也不免夸赞她心灵手巧,只见鞋面上一花一叶一丝不苟,针脚细密,蔷薇花鲜明逼真得仿佛有花香飘出,大姑娘这样儿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手艺实在是本事。

大太太瞧着大姑娘妆容得当鲜花儿似的脸庞,目光不免浮游至书湘脸上,却见她正一本正经,细着声音也不知在同二姑娘说什么,观其神态,大太太猜度着多半是安慰的言语。

她好好的女儿竟被自己害成这般,成日家往学里去,没一点儿姑娘家的样子,针线方面更是一窍不通,行事作风也受他父亲影响……大太太有些头痛,前些日子大老爷似流露出叫书湘今岁参加秋闱的意思,好试试深浅。

如今当真是一团乱麻,书湘一个女孩儿参加秋闱是断不能行的,若到那时候才被发现岂不生生落了罪?

大太太手上捏着鞋面不说话,原本胸有成竹的宁馥烟倒怕起来,心里寻思着,太太莫不是因姨娘生了弟弟,父亲总往姨娘院里去故而恼了自己?她心里敲着鼓,手指紧张地蜷在袖子里。

幸而大太太很快从神思里抽身出来,她照例夸奖了大姑娘几句,这回却过问了付姨娘的身子,眼波转了转,顺便问了几句新添的哥儿如何了。

宁馥烟自己也才去瞧过几回,知道的不清楚,这时却绘声绘色描绘起来,“小哥儿面色红润,吃的也多,不过大多数时候都见他在睡,可爱极了。有太太的关怀,小哥儿哪有不好的!”

“真真你这张小嘴,说出的话儿叫人打心儿眼里喜欢。”大太太笑了笑,命丫头取了两只雕花玉簪出来,一只赏了大姑娘,另一只赏了默默无言的二姑娘,倒也没有忽略她。

两个姑娘齐声谢过,言罢宁馥烟却偷瞪了宁馥瑄一眼,她是晓得这二妹妹的,惯会在太太二爷跟前装柔弱,谁还成日赶着欺负她了不成,郑姨娘日子过成如今这般是她自己没本事,怨得了谁。

宁馥烟虽刻意同自己亲生的付姨娘保持着距离,她心里却是服气付姨娘的,虽大老爷不是专宠付姨娘一个,只是这么些年来到底不曾亏待了她,如今都年近三十了还能给家里添个哥儿,大老爷膝下单薄,如何能不喜。

个人的造化原不同,宁馥烟算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她是一心一意儿背离付姨娘的意思反去讨大太太的好,为此没少和付姨娘生出嫌隙。

又坐了一会儿,众人各自去了,大太太独把女儿留下来说话。书湘被大太太拢在一处坐着,大太太瞧着女儿,见她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眉间有股书卷气,衣饰淡雅,瞧着自有一股世家女儿的温文雅意,心下这才略宽慰些。

“你往后学里便不用去了,今儿且随我往你外祖母家去一趟。”女儿身份的秘密大太太是连自己母亲都瞒了的,便是做梦也不敢呓语,只是到了今时今日,眼看着过几年书湘便到了说亲的年纪,她还有诸多女子的规矩学得不好,针线理家上更是一问三不知,如何能叫人放心。

大太太其实也就是这么一说,她心里还不曾计划妥当,不曾想书湘听了反应却是极大。

“不往学里去?”书湘一下子站起身,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母亲这是要把我的身世公诸于众么,在这时候?付姨娘才生下个哥儿?”

她实在不敢想象父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她,她更不敢想象父亲失望的表情,且书湘意识到,倘若大老爷知道她们母女俩欺骗了他整整十三年,依着大老爷的性子是决计饶不了大太太的,届时夫妻间矛盾加深,造成的裂痕只怕永远也修复不了了。

大太太何尝不知道,她也是千考虑万考虑,才决定这回把书湘带回薛府,暂且先把这事儿透露与母亲知道,旁的便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再做计议了。

“横竖如今不是时候,母亲怎么好自乱了阵脚。”书湘敛了敛衣袖,脸上固执的表情像极了大老爷,“儿子告退去学里了,晚上父亲回来还要过问功课,这便去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一路走出禧正院,茗渠在后头追得不明所以。幸好一路上在马车里她总算从二爷只言片语里晓得了大概,心下也不知该做何感想,只剩无奈。

进了书院里,书湘今儿来得晚了,此时见长廊上左右无人,便忍不住把心里苦水倒给茗渠听,“为什么叫我少往学里去,认真论起来,读书写字,我哪一样做的不好?我自小便刻苦用功,为的还不是不让爹爹对我失望,我做了多少努力,却偏生是个姑娘家,因着我的身份,怕还要累得母亲来日遭父亲厌弃……”

她说着说着鼻子里一酸,眼里升起一圈朦胧的泪雾,她自己是不觉的,似乎还从不曾为什么事情哭过,吸了吸鼻子犹自不服气地道:“男子做得的事儿没有我不能做的。”

这思想可要不得啊,茗渠嘴巴里嘟囔了一阵,瞅了书湘一眼也不打算叫她‘二爷’了,放轻声音道:“……那姑娘也刮胡子呀?”

诶?

书湘气极,抹了抹眼眶道:“作死的小蹄子,爷都这般了你还有心思挤兑我,回头看我不收拾你。”

茗渠与书湘情分不同一般,见她恼了也不惧怕,大咧咧道:“二爷自是有胸襟有抱负,既这么着,越性儿将来考个状元家来,到时候非但老爷太太面上有光,连夫子也与有荣焉的呢。”

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偏还要说,书湘气得举着拳头要锤她,手腕子却突然被一只大手从后攥住,来人声音里夹着几分笑意,“宁兄弟果真有志气,还要考状元?你若去了,旁的考生只怕连笔也不敢落了,生怕同你一比落了下乘,反倒招人笑话。”

书湘和茗渠都怔怔的,生怕适才的话全叫人听了去。

来人却是赫梓言,他懒洋洋的,微微俯低身子近距离瞧着书呆子怔怔然的面孔,待望见他红通通的眼睛心中不免纳罕,遂竖起一根手指,指腹在书湘脸颊上轻轻一揩。

“果真是湿的。”他旁若无人地道。

原本意识到赫梓言并没有听到她们对话的书湘大松了一口气,她身体才放松下来,下一瞬却被赫梓言逾矩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瞳孔生生放大了一圈。

☆、第八回

书湘也觉得羞窘,堂堂一个爷们儿,光天化日的淌眼抹泪儿可算怎么回事呢。

“横竖与你是不相干的。”书湘那么想着,面上却不露,她斜眼觑了赫梓言一眼,不期然想起长兄宁书汉的嘱咐,说是不可与赫三过多接触的。

这么想着,她头一回上上下下将赫梓言底细打量了一番,见他穿一身宝蓝色儒衫,腰束暗色织锦腰带,腰上坠着美玉,望之眉目清远,身量修长,端的是风度端凝。

然而往底细了瞧,书湘却觉着赫梓言是空有一副好皮囊,他为人懒懒散散的,只叫人觉得放荡不拘,全无世家子弟的正经模样。

如此一来,书湘心里便觉得大哥哥的话说的很是。且她记起来,这位忠义候府的世子赫三爷乃是当今太子的表弟。

皇后娘娘固然母仪天下,为当年太子将书湘推进冰窟窿的事心怀歉疚,偶会召她进宫里去,待她是十分好的。但这不妨碍书湘对这对表兄弟产生根深蒂固的坏印象。

湛蓝的天空中有不知名的鸟儿扑棱棱着翅膀飞过,从天幕上洒下一串极为悦耳的鸣叫。长廊上只有书湘主仆二人和赫梓言,其余的学生早便在课堂上了。

书湘抬起手臂胡乱在脸上抹了抹,擦掉那一点点令人尴尬羞窘的泪渍,她静了静心,面上表情变得淡泊,看着赫梓言的眼神也不再闪躲或夹杂着其他情绪。她伸出手臂向前作了一揖,宽松的袖摆里飘出一缕幽香,越过赫梓言向前去了。

茗渠急忙跟上,被撂在她们身后的赫梓言偏了偏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握住宁书湘一截手腕的手指。

他记得他过于纤细的手腕,愈是回想那感觉愈是清晰。

心头倏忽间掠过一丝丝异样,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发现那是什么它就遁了个无踪无影。

赫梓言到课堂上的时候已是几盏茶时间过去了,夫子也不理会他,只抬头望了他一眼,继而不知在什么小本儿上添了几笔也就罢了。

底下学生们正在作画,今儿确实是作画的日子。只是这却是书湘最不擅长的,她提着毛笔在宣纸上画了大半日,手都举酸了,画出的那幅山水画却总是缺了什么。

山也有,树也有,还有潺潺的溪流……

然而意境这样的东西委实强求不得,书湘自来是晓得自己不擅长作画的,可是她骨子里的好强却支使她不断努力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为此书湘埋头苦画,就连赫梓言什么时候站在她边儿上也不曾注意。

赫梓言啧啧了两声,他的视线从那张毫无生气的宣纸上移至作画人面孔上,笑了笑道:“都说你什么都学得很好,如今瞧着却不过尔尔。”

书湘一听这话秀气的眉头立时就耸立起来,她是不愿意同他多计较的,只是赫梓言说话实在气人,且她略抬眸扫了他一眼,竟见到他满脸挑剔的神色打量着自己的画儿,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赫兄这话倒令我好笑。”书湘的声音平和温淳,即使是眸中微露着气愤时说出的话叫人听在耳里也透着几分熨贴,她的目光往赫梓言桌上眺了眺,见上头文房四宝聚齐,只是毫无动过的迹象,她想自己算是了解这赫梓言的,他这人最是个闲散浪荡性子,惯会在嘴巴上逞能。

书湘不禁起了促狭的心思,嘴上就说道:“赫兄若说我的画儿不过尔尔,想来你于此竟是有所建树的。你既精于此,不若就另作一幅来。横竖我的画儿就在这里,待赫兄画好了我们可比较一番,也让我这‘尔尔’的开开眼界,如何?”

赫梓言专注听书湘说完,唇角的弧度却越牵越大。他步态闲闲地踱至她身后,“你果真想见到我作画?”

“果真。”书湘扭头看他,兴致盎然。

她话音方落,冷不防的赫梓言却握住她的手,她手上还捏着毛笔,水墨蘸蘸的,心头一惊,似湖面上一圈一圈漾起的涟漪,眼睛睁得滚圆把赫梓言看着。

“这么瞧我做什么?”赫梓言觑她一眼,视线徐徐聚焦在书湘的画上,须臾他挑了挑眉,五指逐渐收紧,开始带动着书湘抓着毛笔的手在宣纸上画起来。

“这儿,还有这儿……须得再添几笔。”他声线低沉响在她耳边,起初书湘还道赫梓言这是在耍把戏,然而渐渐的她意外地发现经赫梓言重新描绘过的地方明显变得不同了。

那水还是那片水,那水却又不是那片水。

赫梓言凝神画着,动作是慢条斯理的。他的心情陡然变得好起来,重新蘸了墨,赫梓言握紧书湘的手在一棵松树下画了个喝醉酒的老翁。老翁的斗笠倒扣在泥地上,旁边散落了几本书,还有个倒地的酒葫芦……

书湘万万没想到赫梓言于书画上有这般儿的造诣,这人实在是不显山不露水,他分明往日里吊儿郎当,瞧着哪里像是个会花时间在书画上的人。

在书湘眼里,画画儿画的好的,那都是一脸的学问,人不走近老远就能闻到他一身的文学气息。就好比她尊敬的夫子。

然而赫梓言么……往常瞧着实在是于此一点儿也不沾边的人物。

“赫兄…赫兄画的真好。”书湘一头感叹一头目不转睛把画儿望着,一时便忘了二人靠得如此之近,大太太耳提面命的男女授受不亲此刻也被她抛到了脑后。事实上书湘的成长经历使得她很多时候根本不会去在意异性之间本该恪守的礼节。

现实本就是如此,当你原先低看了去的人以一种从未想过的高姿态出现的时候,从前的种种仿佛瞬间都不重要了。就好比书湘此时此刻盯着赫梓言的侧颊,她一双眸子乌黑晶亮,近乎沾染上崇拜的光芒。

她自己于作画上不擅长,见到作画作得极好的不免由衷生出敬意,心道往日竟是自己错看了他去。由此,书湘对赫梓言千般的偏见一股脑儿都化作了空气。

且说赫梓言费了些心力将这幅山水画润色了一番,他有时作画是一挥而就的,有时却是如此时这般一点一点儿考究而成。

待他画完了,手心甚至有些汗湿,却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捉着一个男人的手完成了一幅画。

赫梓言面部的表情稍稍变了变,虽说他不论是身体上亦或是肢体上都不觉得厌恶,然而他还是快速地丢开了书湘的手。

书湘愣了一下,当她半仰着脑袋去看赫梓言时才首次意识到二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尽管心里觉得赫梓言这样画完了就丢开的行为实在是粗鲁且缺少礼数,但她很快就把这不适的感觉压了下去。

“不想我竟错看了赫兄,赫兄的画技委实不是我可以比及的。先时若有冒犯之处可万不要同我计较才是。”书湘笑着说道,眼神流连在宣纸之上,经了赫梓言的手,她的画里缺少的生机便全都显现出来了,一笔一划均是恰到好处。

修改一幅画原比自己做一幅来的困难,赫梓言能做到这个地步委实令她叹服。

书湘自顾自说着,赫梓言却倏然嗅到一股从她身上散出来的香气。这味道并不浓郁,也不是寻常的什么脂粉香,闻着清淡宜人,直叫人熏熏欲醉。

他看着身畔人鲜花似的唇瓣,喉头咽了咽,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滋味,百般难描。

赫梓言只觉五雷轰顶,头脑里有短暂的眩晕,身侧人娟秀的小脸映在眼帘里。

他眼中的书湘个子并不高,且是极为纤瘦的,远远瞧着活脱脱便是个姑娘家的身子。以及那张面孔,小而精致,她望着他时一对纤长微卷的睫毛时而忽闪忽闪,阳光下如同振翅的蝶——

这分明就是女孩儿家的相貌,然而赫梓言深知宁书湘是璟国公府的长房嫡子,他必定是个男子,也只能是个男子。

症结在于,他发现自己被这样一个女相的同性吸引住了,这实在叫他羞愧烦愁。

书湘小心翼翼将宣纸卷了起来,她是预备下午归家了去摆到书房里,权当是自己作的,大老爷见了只当是她在画技上头突飞猛进了,并不会怀疑,不定还能得到夸赞呢。

书湘想着心中实在是高兴,于是她感激地拍了拍赫梓言的肩膀,眼睛笑弯弯的活似月牙儿,“多谢赫兄指点。”

赫梓言心肉一跳,迎着书湘的笑容,他神色不自在到了极致,条件反射退开了一大步站得远远的。心中却恼怒自己因一个小小的宁书湘便变成了这般,出口便道:“宁兄弟身上竟都是女儿家的香气,不怪他们说你是脂粉堆里泡大的,拿你取笑也是应该。”

“他们还说我什么?”书湘脸上一白,却不是因此时听赫梓言说学里其他人暗下里议论自己。这世上本就是今日我说说你,明日你拿我取笑取笑,谁人背后不被人说,谁人又从不说人?

眼下书湘听到他话里“女儿家”这些字眼,便如同被一根又尖又长的刺扎着了,身子微微的绷紧,她是极害怕自己为人发现是女孩儿的,过去也就罢了,横竖那时府里付姨娘也没个哥儿在身边养着,大太太还不至于被动。

这时候的情势却万万不能叫人发现她的秘密,否则大老爷雷霆大怒在所难免。

老太太又是惯常不喜欢大太太,她倒是瞧着二太太顺眼,可惜了,那位却随着二老爷远在任上。

书湘把那画儿往桌上一拍,方才还视若珍宝的,这时候却变脸变得极快,边儿上几个爷儿们险些叫她从睡梦里惊醒。

赫梓言也不卖关子,他走到自己位置上道:“……倒也没什么,他们不过说你像个倌儿。”

他说完打眼往喧闹的课室里睃了一遭儿,见宁书汉并不在,望着书湘的视线不期然就肆意无惮起来,半晌儿,才语焉不详地笑道:“可晓得什么是倌儿?”书湘不语,赫梓言话到嘴边却顿了顿,自言自语道:“我猜你是不晓得的。”

如他所料,她果真不晓得,脱口问道:“倌儿?何为倌儿?”

且书湘长到一十三岁,还从未有人在她跟前提过“倌儿”一词,书湘的视线不由在桌案上垒起的书堆里流连了一下,末了一脸茫然地看着赫梓言。

她其实有几分紧张,她生怕倌儿是哪个闺阁中小姐的名字。书湘虽是个姑娘家,却最不欢喜别人说她像个姑娘。

赫梓言着实没打算向她解释,任书湘说尽好话也是徒劳。书湘无奈,也不着意向赫梓言打听了,他不说她问旁的人不就是了,再不济还可向大太太请教。

……

话说另一头,大太太坐着马车到了薛府。

要说这薛家如今当真是京里数一数二的人家,薛家大姑娘自进了宫里便与皇后交好,直至现如今诞下小皇子,因圣宠不衰,薛家人自是跟着沾光。

大太太是薛家最小的姑娘,且只有她同宫里头薛贵妃是薛老太太亲生的闺女儿。老太太常年不能见大女儿一面,幸而小女儿嫁进的是璟国公府里头,同在京师,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今日老太太心里却觉着古怪,按说大太太上一次回娘家来还是掰着手指头数的着的日子,这怎的一晃眼才过去几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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