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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无岸-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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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比拟的优越性,咱们是社会主义呀!首先,我们有党的正确领导,这是关键而党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人民的公仆而不是人民的老爷;其次,我们有公检法一整套完备的独立的国家机器,有疏而不漏的法律规章,这是人民民主专政的铁拳,谁也不欠揍吧?谁敢以身试法,我人民民主专政的铁拳定会叫他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我们还有监察审计机关协助;我们党内还有政法委和纪委;每一级组织都有纪委书记;我们还有工会组织,有职代会;党外还有八个民主党派的监督;我们还有新闻舆论的引导和警诫;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阶级敌人的眼睛也是贼亮的嘛!这么多的机构这么多干部群众在努力工作,那么恶毒的阶级敌人在煽阴风点鬼火,难道还比不了它个反腐局和廉政公署?笑话!这不是否定了我们这么多干部的工作?低估了阶级敌人的破坏力了吗?……再说了,干部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嘛!还有最强的自觉性和免疫力嘛!谁再提腐败我就跟谁急!可以说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腐败分子就象过街老鼠找不到藏污纳垢之处。哪里来的腐败分子呢?怎么会有腐败分子呢?谁是腐败分子请举手!”我环顾四周,大家都睚牙咧嘴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我更加兴奋了,压抑已久的侃瘾和演讲癖一发而不可收,头脑迅速膨胀,觉得不继续讲下去对不起大家的热情:“……当然罗,我完全同意糜局长林副局长的意见,不能把正常的人际交往,把必要的工作应酬、业务往来也当作腐败来反掉,形而上学嘛!那必然会搞得人人自危,破坏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给别有用心的人以可乘之机。咱们是礼仪之邦嘛,礼尚往来,人之常情嘛,来而不往非礼也!就是国家之间、政府之间、国家领导人之间都要相互送礼嘛!咱们的国宝大熊猫就是礼中极品嘛!联合国成员国都要向联合国总部送礼嘛。再说说宴会,说公宴是搞腐败,这也太片面了嘛,既然国宴都有必要,那么省宴市宴就不重要了吗?我们的局宴科宴就不重要了吗?只要是为了革命工作,该喝的不喝也不对,该醉的不醉就更不对了嘛!……社会主义不是贫穷嘛!广大外国朋友憋足了劲到中国来,干嘛,不就是冲着吃来的呀?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总不能让别人喝白开水吃白菜梆子嘛!咱们是美食大国嘛!……”

我意犹未尽,还想深入下去,猛然发现林副局长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并用眼睛制止我,老牛也用桌下的脚后跟碰了我几下,我这才发现糜局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笑,笑得饶有兴趣含义不明。我赶紧结束了讲话,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鸿篇滔论是不是有些出格了,更是上了瑶姐的当,你看她就笑得与众不同,不明就里。

几名中层干部乱七八糟地讲了一通之后,林副局长宣布:经局领导班子研究并一致通过,决定从即日起成立反腐倡廉自查自纠领导小组,由糜局长亲自挂帅任组长,林副局长和长住北戴河的陈副局长任副组长,组成人员为老袁、老牛、小李和保卫干事老赖,小苟和瑶姐担任联络员,最后林副局长总结了几句,糜局长就宣布散会了。

第二天林副局长召我到她的办公室提醒了我,让我以后注意讲话的场合、讲话的方式和讲话的影响。我确实感到很委屈很难受,自从离开校园之后,我就再没有做过如此痛快淋漓、自然流畅、发自肺腑的即席演讲了。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一丁点哗众取宠风头主义的不良动机。

就是在这次会议以后,小苟抢去了我每天早上给两位局长打开水的专利权。“我是联络员嘛,顺便把开水送去。”小苟如是说后就不容分说地提走了水瓶。不久,又被正式认命为“局座衙门走廊和官邸后院之间行走”,享受副科级待遇。老实说,尽管我每天把沉甸甸的开水瓶送进带空调的局长办公室,所受到的爱理不理的待遇使我所剩不多的自尊心蒙受一次次伤害,尽管这也是一个小公务员的应尽之责,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苟解脱了我,我还是对小苟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语的怨恨。

我极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已经变态,我愈加卑微愈加萎琐愈加奴性十足,镜中的我早已非我,早已难以展示一个健全人的表情,但鲁迅先生安慰我,盖中国人分两类,一类是做奴隶做稳了的,一类是想做奴隶而做不成的,非此即彼,概莫能外。由此可见我对小苟的怨恨是后一类人对前一类人的怨恨。在这个上帝已死,领袖已去,人皆非人,人兽莫辨,黑白颠倒,物欲横流,用麻木掩饰一切的世界上,在这个连牛都逼疯、连人都可以被克隆的世纪末,比较而言,名缰利索,患得患失,期期艾艾,婆婆妈妈,玩世不恭,愤世嫉俗,庸人自扰,营养不良,热衷于低级趣味的我尚属正常。我没有理由不蝇营狗苟下去。做人嘛!混嘛!

五

在一个心灰意冷的下午,我趁办公事之机从单位溜出去,心事重重地走在灰色的大街上。我记得当时我一是因为美国拖欠联合国十六亿美元会费而操心,一是因为糜局长早上没理我而烦恼。

我在路边烟摊买了包烟,点燃一支叼在嘴上信步闲逛,眼睛看到什么什么就特别令我心烦,即使是迎面款款娉娉走来一位蒙城小靓妹,引起旁人的骚动,我也绝不迎合她愈傲愈媚的目光。我在想我的心事。不知不觉地走到建设路,远远看见“闲人火锅店”,眼睛一亮,径直走过去。渐渐地,一股包含着浓烈罂栗味的热风扑鼻而来,我在一个趔趄中连续打了几个痛快淋漓渐次亢奋的喷嚏,唾液、鼻涕和眼泪一齐涌出来,脸上被弄得一蹋糊涂。

“嗬,赵卫彪,快来看哪!那个死不下海的公家人来了。”我刚一踏进门就成了贾卫东的笑料。他正在招待两桌客人,看来生意不错。

“不欢迎我,我走了!”我有些难堪转身欲走。

“别走,别走,开个玩笑。”他又冲里面叫赵卫彪。

赵卫彪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毛肚一盘鸡翅,一边给客人上菜一边拿我开漱:“我就知道你的嘴又馋了,我说你这个公家人当得也太惨了,一不官二不倒三不吃四不捞脸不厚心不黑上不去下不来饿不死吃不饱,比我们校长还瘦,怎么,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你一点也没体会出来?还在研究《厚黑学》没有?转化成生产力了没有?”他又把我介绍给那个赤裸上身,戴深度眼镜的家伙,“认识不,他就是火鸟,现在正在写一篇狗屁文章,叫什么论厚黑学在现实条件下的转化!”

在座的两桌客人明显的是一伙放肆的乌合之众,听了这话都嘿嘿嘿地看着我笑,那个赤裸上身、戴深度眼镜的鸟男人一手搂一个似鸡非鸡的妖冶俗媚的女人,摇摇晃晃地来到我面前,对我厌恶的目光熟视无睹,满嘴酒气地对我说:“兄弟,你,你就是火鸟呀?怎么,不玩深沉啦?斗志消退啦?退火啦?别,别,别这样看着我,我文化比你高,比你还深沉!没,没用!”他又指了指酒瓶和那两个女人放浪地说:“就这两样管用,一样管嘴,一样管我小弟弟,哪里可以闲着,就这两样不能。”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野夫”,常常在报上和康德一起散步和尼采一起喝酒的哲学白痴、自由撰稿人兼饥饿的艺术家,不过在我看来他最大的进步要算暂时终止了手淫的恶习。

他说完下流地指指他的下身裆部,那伙鸟男女都淫荡地狂笑,我笑红到耳根,忙胡说:“我今天不是来解馋的,我是特地来告诉你们,我也要下海了。”

“怎么,你舍得单位上那根骨头?”赵卫彪问。

“你要是真下海,今天我们倒可以免费让你解解馋,你活得也真不容易啊。”贾卫东笑道。

“笑话!你们以为我真穷得只有啃骨头的命了?哥们今天我豁出去了,我请客!”我一把掏出昨天刚发的工资壹百贰拾叁元肆角伍分正,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

“嗬,噍,要照顾我们的生意了,”赵卫彪说,“别,别急,考虑好了,一个月的工资一顿就吃光,你舍得吗?我们可不逼你做大款。”

“我们的宗旨之一是公家的闲钱也欢迎。你要请哪些?外边有个邮亭,里边有公共电话,现在还没下班,”贾卫东说着,怀疑地看着我,又塞给我一个电话号码簿,“爱请谁随你的便。”

“小瞧人!”我一咬牙就出了门,赵卫彪追出来说:“你请一下白成富。”

“请他?请他干嘛”我问。

“现在的白成富不是以前的白成富了。我们这帮哥们要想办成点事,没他的帮忙什么也干不成,呆会你就知道了。”赵卫彪说。

白成富?那厮几乎要被我遗忘了,上高中时那厮坐在最后一个角落,成绩一〖HTK〗蹋〖HT〗

糊涂。那厮之所以能进全市的重点中学,完全是因为他老头子为学校解决了计划经济时代的紧俏物质钢材和水泥,我们当时都叫他“钢材生”或“水泥生”。尽管我们换的新教室就是他老头子批的钢材和水泥修起来的,并且换新教室的确使我们免遭危楼随时带给我们的威胁,但我们还是对这个特殊人物保持了不可逾越的隔阂,因为他破坏了当时尚在推崇的公平竞争规则,他没有资格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这是当时我们班上的一个普遍而执拗的态度。尽管那厮平时木讷,呆若木鸡,但还算识趣,独来独往,据说因作弊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新换的校长是个正统刻板,以苛刻严谨著名的数学老师,并不买他老头子的帐。正是那两年,“克来顿大学”在中国大地犹如电杆和公厕墙上的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广告一样铺天盖地而来,一张比市重点高中耀眼得多的大专文凭,对于白成富的老头子而言,就象上厕所时随手撕下一张公用便笺一样唾手可得。当我们还在补习班煎熬时就收到寄自克来顿大学的明信片,上面尽是些哀我不幸,怒我不争,为我平添几分羞,骂我笨鸟催我先溜的句子,气得我们几个当时就拿那厮没办法。我们进稀饭大学才一年他就毕业了。那厮先分配到他老头子权力下的一家国有企业,刚让别人把两三万元的学费一报销就立即调到市里一个权力显赫的机关摇身一变成了国家干部身份!又躲过了几次机构精简,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等待提拔。那厮平时养尊处优,不大屑于和我们交往,当我还在为买一双皮鞋发愁时,就常常看见他骑着摩托载着不伦不类的女子招摇过市,呼啸着和我擦肩而过,有时我看见他在大街上横着走过来却而对我视而不见。刚才打电话时,那厮居然听不出我的声音。我估摸着赵卫彪和贾卫东求他办过事,因为这个火锅店门面就是他老头子下属一个企业的。

我返回火锅店时人已作鸟兽散,满屋狼籍,只见“野夫”正腆着脸要求赊帐,赵卫彪、贾卫东一脸不悦地说:“又赊帐?上次还未清哩!不行!你他妈以为又在和尼采喝酒呀?”

我趁机奚落“野夫”:“没想到咱们的大哲学家也食人间烟火,你呀?我看你真该换个笔名了?”

“什么?”他讪讪地问。

“手淫犯?--不好,改了就好!饮食诈骗犯!对!就这!”

大家哄笑,他落荒而走。

“真是赔本赚吆喝!”两老板叹息。

舒怡这天特别漂亮,她穿一件米黄色的短袖衫,一条稍白的牛仔裤,身体纤细修长,她就象刚沐浴过似的,远远地就看见她长发飘逸,格外发亮,果然稍近一些,就随风飘来一股淡淡的洗头香波的馨香味儿。她一下单车就劈头问我:“是不是你也要做闲人了?神秘兮兮的!”“舒老师今天格外光彩照人!”我没头没脑地赞叹道,一边帮她扶住单车,锁上车锁。

“我问你是不是要下海了?说什么呀?神经病!”她嗔怪道。

“基本上是。”我说。

“什么意思?”

“思想上已经下了,行动上组织上还没有。”看着她迷惑的样子我又补充说,“手续还没有办,快了。”

“我说你们这群人都是疯子!我看你们能干出一番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她说。

“哀兵才能胜嘛,人就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忘了,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野蛮其体骨,流氓其精神。咱们的国歌不也是第一句就唱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吗?”我信口开河,“失去一切才是快乐,挣扎才是生活!”“好啦好啦!我们走着瞧嘛,你向来就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今天还有哪些客人?”我们坐定后她问。

“有一个客人你意想不到。”我翻开菜单。

“谁?”她心不在焉地问,一边点了个凤爪。

“白成富。”

“白成富是谁?”她沉吟了一阵,“哦,记起来了,是不是那个钢材生,请他呀!”

“现在的白成富可不是以前的白成富了,我们这帮哥们要办成点事没他帮忙什么也干不成,呆会你就知道了。”我煞有介事。

随着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贾东卫说白成富来了,于是赵卫彪马上放下手中的活随贾卫东去迎接,我们几个也跟了出去。

白成富的出现让大家大吃一惊。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过早地在他身上表现出来,在其腹部尤为明显,年纪轻轻就象螃蟹似地横向发展。那厮骑的是一部当时蒙城罕见的最豪华的日产“太子摩托”,腰间挂着同样是蒙城最时髦的精英型摩托罗拉中文寻呼机。随着他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下车站定,在贾卫东和赵卫彪恭谦的敬烟中点燃香烟,向每个人大大咧咧地点头致意后,从一个精致而时髦的条形手提皮包中取出一部“大哥大”来,每个人的羡慕便变成了欢呼,我们立即簇拥了他,谁都想去摆弄摆弄那玩意儿。在我局当时也只有两位局长才配有这样的当时价值两万元以上的手机。白成富拨了个号码告诉他家说他不回去吃饭了就把手机扔给了急不可待的王文革,一边嘲笑他土包子。我们都说他妈的你怎么这么快就发了,――白成富呀白成富,你他妈的白白地成了富人!那厮拍了拍肥凸的肚皮说:“没办法,党的政策好,吃不得闷心食。”然后和每个人寒暄一番,再发一张名片,完全不象以前那个木讷的样子。看来在机关混了短短几年就使他变得既像头猪又象只猴子了。

等到每个人到齐时已是黄昏,我们在靠墙角的那张桌子坐下。赵卫彪和贾卫东穿梭往来忙个不停,等摆好油碟筷子之类,每个杯子里斟满酒,我们的聚会就正式开始了。

赵卫彪和贾卫东首先端起了酒杯站起来宣布:“今天承蒙李亚非的关照,我宣布‘中闲委’第一届第二次扩大化会议正式开始!各位,这里我解释一下,由于叶小林、白成富、陈光伟尚属公家人,舒怡算半个公家人,他们作为观察员列席会议,所以叫扩大会议。当然,我们相信,有一天他们会迷途知返回头是岸。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闲散队伍会越来越大,这是大势所逼,人心所向,历史潮流,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各位,请起立!为李亚非的明智选择,为中国闲散阶层队伍的不断壮大,为中国闲散阶层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干杯!Cheers!”

他们的开幕词一完,我就和各位代表依次干杯,最后一口干了一大杯啤酒。

“闲散阶层,这有些不好叫出口吧?”白成富忽然说,“每次严打对象主要都是社会闲散人员。”

“这里我说明一下,现在的闲散阶层比以前复杂多了,就象这火锅,既有鸡翅鱼肚,又有沉碴泛起,闲散阶层中一部分将被历史淘汰,而另一部分将会脱胎演变为中国特色的中产阶层,我们不能因为这沉碴就拒绝享用鸡翅鱼肚吧。”王文革给他解释,但那厮好象仍不明白。

“我考虑加入某个民主党派,我们的主任是九三学社社员。”叶小林说。

“这点我倒可以帮忙。我虽然现在是中闲委老总,但我委的宗旨之一是支持委员的行动自由,对别人也不排斥。民盟民进民建九三国民党致公党农工民主党,你准备申请加入哪个?我帮你跑跑,我认识该党本市几个领导人。”贾卫东说。

“民主党派好象对文化要求挺严的。”舒怡说。

“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俱乐部嘛,依叶大律师的文凭,政法学院本科生,勉强通过,不过年龄嫩了点,民主党派好象没搞年轻化。”贾卫东说。

“预备党员总可以吧?”叶小林问。

“难说,”贾卫东说,“不过你可以先写申请书,先想好入哪个党”。

于是大家都争说这个党好那个党好,白成富不耐烦了:“什么你党他党还不都在我党领导下?喝喝喝!”

王文革一拍白成富的啤酒肚说:“你当然什么也不缺,社会主义优越性在你这里理直气壮地表现出来,我们国家现在是依次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是个体户,再就是沿海农民,现在已经提出要让共产党员理直气壮地富起来。”

众人又哄笑。白成富忸忸怩怩不置可否地笑:“就缺个媳妇。”忽然他又问我,“李亚非,我倒忘了问你为什么要下海?你们局日子还是好过嘛,你又是坐办公室,那么轻松。”

“我?说出来没准你们也有同感,这年纪轻轻的便整日呆在办公室里不见天日,四平八稳、混吃等死,我感到更年期都快到了,这还没结婚就闹肾虚,得痔疮都是小事。再呆下去,非毁了我不可。”我乘着酒兴胡说。

“绝了!”赵卫彪插话,“我早就如此了,你们猜我们火锅店什么最畅销?腰片加枸杞酒!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好这一口,特别是年轻人。唉,世风不济,阴盛阳衰,中国鸟男人们集体肾虚举而不坚呀……”

舒怡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好好说正经的,哎,李亚非,哎哎,别海吃海喝了。虽然你现在是中闲委的人了,但你可以保持思想上、经济上、行动上的自由。你有什么打算,组织上可以为你解决什么实际困难?”赵卫彪问我。

“谢谢组织上的关心,可能要闭门思过一段时间。有钱的话我肯定要做个社会活动家,为世界和平奔波……当然现在很惭愧,只好退而求其次--做社会观察家了。我先琢磨一下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条件下如何才能迅速脱贫致富,大步流星奔小康,变得人模狗样似的。”我嚼着豆皮咕哝着说,“特别是我这种人,既无贪污捞钱的机会,又无作奸犯科的胆儿!”

“勤劳致富呗,传统美德!”舒怡说。

“不行!中国农民勤劳了五千年也没有富。”陈光伟断然否定,“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我倒有个办法,李亚非,你不是学英语的吗?到沿海去闯荡闯荡,那里英语吃香,蒙城这地方真让人霉得浑身上下生冬瓜灰,这里是土包子搞洋开放。”王文革说。

我听了心里怦然跳动,脑海里浮现出卫超的脸孔,他是我的初中同学,到深圳已有两年,据说混得不错。

白成富这时却说:“沿海也不是天堂,走到哪里你还是要找个单位对不对?只要是个单位就有一个领导,那边叫老板,都差不多,你都得受人领导,哪里都不会自由,就是你进了黑社会,都还有一个大哥大,就是你要做社会闲散人员,还得受中闲委的领导吧?”

“我看还是白成富比较现实,哪象你们几个疯子,迟早会碰壁栽跟头的。”舒怡用手指戳我的脑袋。

白成富兴致更好,正要继续说点什么,却来了几个客人,贾卫东和赵卫彪赶紧让他们雇的那个眉目清秀的乡下姑娘去伺候。刚才她一直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杂志,时而给我们端茶倒酒,有时也随我们哈哈大笑。

“看来你们生意还不错,一个月要缴多少钱的税?”白成富问。

“承蒙税务局朋友的关照,当然光伟也帮了些忙,到现在还属于试营业,四个月了还没缴一分钱。”赵卫彪说。

“逃税!简直是非洲人栽跟头--黑(骇)人一跳!松下幸之助说过逃税比破产还可耻。”王文革说。

“这算什么呀,现在那些大明星,有几个不逃税?别人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还不照样当得安安稳稳?还不照样声泪俱下地呼唤真诚,呼唤奉献,生怕我们学坏他们占不成便宜。我们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熬一个月,还不够别人到”泰国城“喝一杯酒。再说呀,我们纳税人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谁的心里有底呀?我们少交一分钱,那些官僚主义者就少了一分腐败变质的机会,客观上说,这也是为了挽救意志薄弱的干部,为反腐倡廉做贡献呀。”赵卫彪诡辩。

“嗬,奇谈怪论!逃税倒还成为爱国主义了,这样下去危险了。”舒怡说。

叶小林也笑着说:“他刚才的话将来可以成为呈堂证供,这里都是目击证人。”

“暂时的暂时的,以后加倍缴纳。”贾卫东说,“得允许我先剥削他人富起来再来榨我!--这叫休养生息,放水养鱼!”

“扯远了扯远了!今晚是欢迎我的,我们只管喝酒,谁要再胡说八道,再搞内讧,我建议劝其退出中闲委。”我嚎起来,抓过酒瓶子给每个人斟满。

虽然是晚上十点多了,但每个人都似乎意犹未尽,都在琢磨着下一个节目,有人提议搓几圈,人又太多,到舞厅去卡拉OK又晚了点,最后王文革提议:“我们去看场夜场镭射电影吧,我知道有个地方专放三级片,好多外地人专门包车过来看,好看得很。”

“没想到堂堂的大才子也要去看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舒怡取笑他。

“你们别看他表面上人模人样一本正经,你们还不知道他的雅号叫‘白镭射’,一月薪水有一半要花在看成人专场上。”陈光伟揭他的老底。

“反正是晚上,没有看清他是谁,”白成富说。

“你这种人白天是人,晚上成了鬼。”赵卫彪骂他。

“去不去?不去我去了。”白成富又问其他人,“要去的请举手。”

“统统去统统去,我们也去开开眼,”我们都说。

舒怡要回家被我们坚决阻止了。

我们站在街口用打的那种豪爽潇洒的手势拦了几辆三轮车,白成富骑着摩托,憋足了马力,在前面开道,我们鬼哭狼嚎地向汽车站杀奔过去。汽车站是本市的客运中心,又是全市人流最集中的地方,即使到了深夜也是熙熙攘攘,一片繁忙混乱。车票贩子、发票贩子、黄碟贩子、春药贩子和皮条客冷丁凑在你耳朵低语一句以售其奸,饭店旅店和旅行社雇佣的女服务员到处乱拉乱拽客人。我们粗暴地应付了所有骚扰,横冲直撞地穿过售票厅,在一排花里胡哨的镭射电影牌子前张望。早已有几个同样是花里胡哨的卖票小妞过来诡秘地说新片子不好看不要钱。

白成富走过去溜了一圈,在一张桌子前买了票,转回来对我们一招手,我们就把惶恐不安的舒怡拥在中间走进了院子,路过牌子时我瞥见上面赫然写着彩色床上战斗故事片深夜专场老年不宜《逢人皆可夫》(又名《她来自胡来市》)《齐叫春》《奉旨泡妞》《床上屠户》轮流放不清场,门票10元带茶水

我们在漆黑中循着声音上上下下拐弯抹角扶着墙壁走,在一拐角处清晰地传来录像片中的配音,是一个娇声娇气的女声:“帅哥,别抢我呀,你强奸我好啦!”我们浪笑着,摸索着找到几个座位。银幕上的男女正在调情,先是说着下流的淫荡的话,再就动手动脚,粗俗地接吻,渐渐地如蛇纠缠,刹时全场一片寂静,看那蛇一层一层地蜕皮以至精光。换碟子时拉亮了灯。一部分观众正退场,工农商学兵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应有尽有,无一不涨红了脸,悻悻退场时还不断地再回首看那荤腥的镜头。一个头发花白的庄稼汉模样老头边走边哭哭啼啼:“……羞先人哟!作孽哟!活了奶奶一辈子,就晓得个乌龟刨沙老汉推车拔苗助长,原来还有这么多板眼,还有这么多鬼明堂!--有牙时没花生米,有花生米时又没有了牙!作孽哟!……”众人闻之哈哈大笑:老东西!老流氓!老不正经!……

半分钟后灯又灭了,不久我发现我们前排有一小片亮光,我定睛一看,却是一颗秃顶头,正忽明忽暗地反射着银幕上的光亮,有些剌眼。我有些不适,便将头偏到贾卫东肩旁,不到五秒钟那颗秃头也偏过来,正好遮住我的视线,我又向另一面偏,这颗秃头不久又偏过来,我有些不快,遂研究起这颗秃头来,发现它不时和旁边一头长发若即若离,那分明是女人头发。隐约意识到这头发和秃头我都似曾相似,于是顺着昏暗的光线侧头伸过去定睛一看,天哪!竟是糜局长和瑶姐!我一阵惶恐不安,如小偷听见响动而无藏身和逃匿之处,随之便是惊疑。我拉过身旁的贾卫东,凑近耳根悄悄地告诉了他,他却一笑:“这有啥嘛,领导也是人嘛!”

糜局长和瑶姐首先离开,他们起身时我伏下捂住头,他们刚走,就散场了。灯亮了,我们走出楼道,在阳台上我就看见糜局长和瑶姐一前一后钻进了停在院子僻静角落的“宝马”轿车,瞬间便以射精的速度消失在去城郊的公路的夜幕之中了。我被惊得目瞪口呆。

白成富提出用摩托送舒怡回家遭到我们的集体拒绝,我们赶跑了白成富后决定集体充当一回护花使者。我们沿着滨河路往她的家走。

“你们就喜欢看这些东西呀!”舒怡问,脸上的红潮还未褪下。

“马选列选毛选邓选鲁选孔选尼选费选萨选统统都看,”我说,“这种三级片偶尔看一次还是有好处的,这并不矛盾。”

“胡说!这种片子还有好处?”舒怡骂我。“当然!--至少发现自己还没有老。”我刚说完,她就在我后脑勺一巴掌,“神经病!”

所有的人都趁机嘲笑我,甚至不惜杜撰出几个艳俗的笑话往我头上按。

王文革把话岔开了:“现在这种社会真是不可救药。你看那些人,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对象,动物发情也有个季节哩。”

“那是人性,就象吃饭喝水一样正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赵卫彪说,“吃饭喝水还分季节吗?孔子曰饮食男女食色性也。”

“吃饭喝水也得各人用各人的碗筷嘛。逢人皆可夫!如果都象那些女人那样,一见到男人就想给别人生儿子,简直是种子公司嘛!和那种女人结婚,谁也不敢保证以后生的是不是正宗货。”王文革说。

“王文革,所以你要小心哟,将来把老婆管好点,别生个儿子越长越象我。”贾卫东说完,众人拍手大笑。

“说来也怪,那些人那么随便那么淫荡,就不怕染上病呀?”我问。

“怕染病?色胆包天。你没见那个女的,别人不过要抢劫她十几块钱,她竟对歹徒说‘别抢我了强奸我好了。’”赵卫彪模仿了那婊子的腔调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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