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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无岸-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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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波
一
古副局长突然去世了--他是因心脏病突发猝然而死的。这让我们办公室乱作一团。在前一天的全体干部职工大会上,他还热情洋溢地作了“发展才是硬道理--南方归来一席谈”的长篇报告,博得了全局上千名干部职工雷鸣般的掌声。这位平时脸色阴郁,不苟言笑,按政客标准还算年轻的副局长反复要求我们“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没想到他自己的步子却迈得太快了,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让我们再也追不上了。
我和古副局长不熟。我刚从大学毕业出来分配到这个局不到两年时间,我在办公室作综合秘书,虽然有机会频频地和各个领导接触,但古副局长却是位特殊人物--他不怎么上班。他的办公室总是紧锁着。常常可以看到一叠报纸、文件、杂志或信件之类的东西卷成圆筒斜插在拉手孔里,有时散落在光洁的水磨石地板上而无人理睬。隔三岔五才看见穿着竖领风衣,戴着变色眼镜的他提着一只老式的黑色手提皮包,猫着腰从他的驴牌轿车中缓缓拱出来,阴沉着脸上楼,疲惫地打开他僻静的办公室旋即将门反锁。他在门窗密闭的办公室最多呆上半小时就走了,见人只是表情漠然地点点头。我从没看见有人向他汇报或请示工作,许多下属基层的职工甚至不认识他。我真不知道他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
只是他作报告那天我才第一次看见他的笑脸,聆听他的持续的讲话。那天有位新上任的任副市长在场,他自己没有讲几句,却带头一个劲儿地为古副局长鼓掌加油。我从他们不经意间相互搂腰拍肩的一刹那,敏感地意识到他们之间不易察觉却又非同寻常的关系。古副局长的情绪有点异常是明白无误的。
但他就这样--就这样地死了!
办公室天然负责他的善后事宜,我们在林主任带领下忙碌不堪。除了发讣告、设灵堂、扎花圈、慰问家属、接待唁宾之外,我们还得联系殡仪馆、调遣租用车辆、安排人员守灵、选择公墓墓址、预定宴席……
我还得抽空写悼词,这对于我而言倒不过小菜一碟。在电视新闻上在报纸上在街头闹市常常可以看到各种讣告,从显赫的政要名流到黎民百姓各色人等应有尽有,行文已成套路,根据死者身份对号入座罢了,早已耳熟能详。我曾经有爱看讣告的怪癖,那里面充满了人类的爱心和汉语的无私。我轻易地草就了一篇悼词。但我写好后才对这篇东西很不满意--它将在各个街头出现,将在追悼会上朗读。我发现悼词通篇赞美褒扬之辞因缺乏佐证、词藻华丽而显得空乏虚弱,甚至令行文者有虚假伪善或阿谀献媚的嫌疑--尽管对一个不幸的死者我们没有理由吝惜笔墨。
当我按林主任的吩咐去整理古副局长的办公室,第一次走进这间幽黯阴晦,布满灰尘的房间时,我才猛然意识到这是个获取证据的好地方。与生俱来的,不可遏制的猎奇欲和窥视癖强化了我的想像力。我当时还在想,要是能从古副局长的遗物中发现几件东西--譬如,庞大而细密的工作计划,作满批注,一名或几名失学儿童的感谢信,当然最好是发现一份拒收的礼品单子(附送礼者的姓名、送礼用意、送礼时间、礼品名称、数额、价值、上交时间)那就太绝了。我想要是这些事例经我妙笔生花、放大升华写进悼词的话,无疑地会大大增加死者人格魅力,多赚几杯活者的眼泪,同时,令热衷于低级趣味者早日脱离低级趣味,令半死不活者振奋精神。但我失望了--我不仅没有找到其中的任何一件,没有发现古副局长留下的诸如“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丧事从简,遗体捐献祖国医学研究,全部存款上缴党费”之类的感人遗言,我甚至,我甚至没有找到一份经他签发批示的文件!
我彻底绝望了。于是只好开始整理房间,我先将桌上零乱的旧报纸旧杂志装进一只废弃的大纸箱,又将不能丢弃的旧文件用切纸机切成碎片,我用湿毛巾揩尽玻璃板上、皮沙发上的灰尘。
在整理抽屉时我更加小心翼翼。我拨开杂物,准备做分类处理,在最里面的底层发现了一只装潢精美的塑料硬壳笔记本,我对这个笔记本爱不释手顿起歹念。我想这个本子太适合摘录诸如人生、哲理之类的箴言锦句或文笔精华了。我一边飞速地翻动花花绿绿的扉页,一边犹豫是否顺手牵羊据为己有。当凉风飕飕地掠过脸庞时,我猛然发现这几页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阿拉伯数字,细看是用蘸水钢笔写的,每个数字代表着年月日,每个数字上都有一把恶狠狠的红色叉子,有许多叉子因用力过猛竟多处划破了厚厚的纸张,整篇看起来,既象一张法院布告上死刑犯名字上划的红叉子,又象一个劣等小学生批改后的作业本。我觉得蹊跷,就一页页向前翻,终于在时间的倒流中找到了源头--源头是一行字:糜退休倒计时。糜字头上是最大最狠的一把红叉子。第一个数字是1982。5。1,他竟划了10×365把叉子!
我惊骇不已,犹如当头一棒。我栽倒在沙发里发呆,木然地坐了不知多久--该死!真该死!我不仅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反而窥探了一个死者不容分享的秘密!
我把所有的秘密撕下来,扔进切割机切成碎片,满怀罪疚地逃出了办公室。
老牛已经将讣告用毛笔写了好几份,我顾不上休息,就叫上司机开着那辆驴牌轿车到市区各主要街头去张贴。
三天后古副局长的出殡仪式开始了。几十辆丧车由八辆摩托车仪仗队开道,满载着重重叠叠的花圈、密如旌旗丛的葬幔和臂带孝套的送葬者从我们局机关大院徐徐出发了。一路上,大功率扩音器播放着断人肝肠的哀乐,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随着团团浓烟的升腾,铺天盖地地掠过整个空间,掩盖了街头闹市的喧嚣嘈杂。爆炸的间隙中可以听到死者家属撕肝裂肺的恸哭声。这一切都强制性地制造出一种悲痛气氛,掩饰了凄惨丧事和明媚春光之间的不和谐。车队所经之处吸引了大批的看客,或瞠目结舌或摇头叹息或以手掩耳或麻木不仁,他们神态各异但心里却非常明白:死了一个大人物。这种出殡的规模在蒙城已多日不见了。
我们在城里招摇一周后才浩浩荡荡地向位于城西马尾山的殡仪馆火葬场缓缓蠕动。我在想,古副局长活着时悄无声息,死了倒还如此风光一回!您也该瞑目啦!
吊唁大厅阴森可怖、晦气袭人,弥散着掩饰不住的死尸体味。在大厅中央,异常颓败杂芜色彩黯淡单调的黄菊花盆景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具透明的玻璃棂柩,经过殡仪美容师的手,死者呈现给活人的是一张尽量安祥的面孔,也正因为这种矫饰的安祥,使其看起来更像一具毫无质感毫无生气的蜡像。追悼会由林主任主持,任副市长也发了言,这时我才知道任副市长和古副局长同在西藏服役十五年。糜局长用沉重的、几乎哽咽的语调朗读了我写的悼词。
死者的妻子,那位娇小的本市川剧团花旦演员情绪无法平静,几度昏厥。大约是气氛过分压抑无法忍受,不久会场中就嘁嘁喳喳,人群浮动,许多人溜出去晒太阳逛山林。糜局长几次愠怒地强调了会场纪律,并命令我去召回那些溜号的家伙,我正不堪忍受呢,就趁机溜之大吉。
在暧融融的阳光中我点燃一支烟缓缓转悠,见有人就和他聊一阵再叫他回去。我走进郁郁葱葱、凉风飕飕的松柏林。林中遮天蔽日阒无人迹,只传来啾啁婉转此伏彼起的鸟鸣,我能叫出名的有喜鹊、麻雀、啄木鸟,一种在树冠中欢快跳跃,小若拇指的小山雀尤其妙不可言,我甚至发现了两只小松鼠!马尾山真是个好地方,正因为这里人迹罕至,才可以见到这些小生灵。透过密林间隙,可以俯视隔江相望的蒙城城区,阳光因尘埃飞扬、氤氲雾障而缺乏穿透力。城市也就透出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轮廓来。我抽完一支烟,折回烈士陵园,拾级而上时正好仰头望见高耸的巨大的焚尸炉烟囱,红里泛黑的烟囱中升腾起乌黑浑浊的气流,气流上升一段后,便缓缓地四处扩散,一些碎片杂什、残灰余烬便纷纷扬扬地向下飘落,我立即觉得脸上蒙上了一层尘埃,刚刚放松的心情倏而逝去。
我打算到烈士陵园转一圈就回去。中小学时代,几乎每个清明节我们都要来祭扫这座陵园,除草培土、浇灌树木、宣誓演讲、聆听为解放蒙城而牺牲的上千名烈士的壮举。我是在这里戴上红领巾的。忽然,从最大的墓冢后面传来阵阵嘻笑声并升起袅袅青烟,我循声绕过去一看才是一伙人,他们蹲着围成一个圆圈,个个以手托腮呈大便状,个个吞云吐雾,一边开着下流不堪的玩笑。为首的又是王强,这个强横刁顽,粗鲁无礼,动辄寻衅滋事的家伙有个如雷灌耳的诨名--铁托!他是下属企业的修车工人,劳教释放人员,打架进局子就象看场电影一样随便。我正犹豫是否去惹他,他却先叫了我一声。
会开完了没有,他大大列列地问我。大概他心情好,声音不算粗鲁。
没,没有。糜局长正叫你呢。我赔笑说。
啥屁会开这么长?死了就死了嘛,反正中国人又多。要不是奔宴席老子才不来呢。他抱怨。
古副局长是个好人,他也不容易。我们还是去听听吧,受受教育嘛!我好言相劝。
这年头谁他妈离不开谁呀?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以后我就没有再伤心过。他骂起来。
我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支烟,又说了好多好话他们才骂骂列列站起来,一边狠命抖屁股上的黄泥土,一边懒洋洋地往回走。
向遗体告别时才有点开追悼会的意思,大分贝哭喊声和哀乐渲染了悲壮气氛。尤其是古副局长的爱人,那位川剧花旦演员非常表演化、情绪化的祭文几乎令我窒息。感情脆弱多愁善感的我至少悲痛了不下三十秒钟。我禁不住感喟,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功名利禄,过眼烟云!但我不敢正视古副局长的脸,脑子里满是密密麻麻、浩若星辰的阿拉伯数字在飞舞迸击。我屏住呼吸,随人流疾步走过去溜出了会场。本来局里指派我陪家属等待尸体火化,倒不是担心错过宴席,我天生胆小又愧对死者,就推说头痛得历害,林主任关切地询问了我几句就放我走了。这几天我的确累坏了,这是有目共睹的。林主任让小苟接替我这个任务时,他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在下山的路上,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扯下孝套,有的家伙还嘻笑着将其扔下路边的山崖或挂在呼啸而过的树枝上取乐。王强带领他的烂兄烂弟肆无忌惮地唱起了纂改了歌词的一首囚歌,不堪入耳的《十不该》……
当车队鱼贯开进三星级蒙城宾馆,许多车还没停稳时,人们就立即化悲痛为力量,冒着骨折的危险,纷纷跳下车子,象我英勇的解放军攻占南京伪总统府一样潮水般冲向二楼宴会厅抢占位置,跑在后面的大叫前面同伴的名字为他占座位。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去,几十张席桌瞬间沦陷了。
这是自我参加工作以来最奢华的一次公费宴会。在灯火辉煌富贵袭人的宴会大厅中,几十张大圆桌子整齐排列,大厅中回荡着勾人食欲的香水味、酒醇味和迎宾曲,大功率中央空调调节气温,流泻出宜人的气流。身着红制服的服务员四处穿梭,宾客们则谈笑风生喜形于色,这一切都给人一种大陆也富起来了的感觉。席间混进了许多专来蹭饭吃的,身份不明的闲杂人员,也有本局职工家属和中午放学归来的子女和他们的同学,他们趁大家还没坐稳,便如狼似虎地享用起桌上丰盛的糖果瓜籽饮料菜肴,并不断地向服务员要酒要饮料添座位加筷子,大快朵颐,饕餮失态。我琢磨着大概是中国人几千年从来就没吃饱过,酒食总是让国人变得异常兴奋!在中国任何一种仪式最终都演化成了吃--连死人也不放过!吃对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一切!王强那伙乌合之众竟化悲痛为海量--公然划起拳来!夹杂着歇斯底里的猜拳声和放浪形骸的笑,竟在敬酒和罚酒的争执中摔碎了几只盘子。嘈杂声完全淹没了家属代表的答谢讲话,古夫人在硕大的双红喜字前不知所云。我是老老实实和办公室的人在一起,我有胃病,腻油腥,吃得还算斯文,只是走的时候,我窥见老袁将剩下的两半包“红塔山”香烟飞快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而王强那厮则是在嚎啕大哭中被他的哥们抬出去的。
从此没有人再提起古副局长,他早已化为一缕青烟杳无踪迹。但他的故事的终结却是我的故事的开端,因为他死的不负责任不合潮流,将活着的人又扔回了冷战时代。所以我详细地记录了他的死。
二
两个月后,办公室突然出现了自我参加工作近两年来从未有过的你追我赶,积极主动,群策群力的工作热情。这和邓公南巡讲话公布无关,和应付检查团无关,和群众的批评监督无关,它和古副局长有关--他死了,林主任接替了他的位置。我提了近两年的开水瓶从此成了宠儿。为了争着擦洗玻璃、地板和办公桌我们争得翻了脸、动了粗。我整理报刊、分发文件的专利屡屡遭到侵犯。电话记录本也成了大家集体签名的好地方。每当人们坐到自己的桌前揭开茶杯盖子准备沏菜时,会惊喜地发现杯里会升腾起热乎乎的、浸人心脾的茗馨味儿……社会主义大家庭!再适当不过的词儿。
我们办公室共有七个人。除了两名小车司机外,笑咪咪的调研员老牛已经五十八岁了,要不是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常常派上用场,早就离岗休息了。他是个“老右派”,关于他的右派历史在我局早已传为佳话。我刚进单位就听说了:搞“阳谋”,搞“引蛇出洞”那年,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老牛面对工作组的热情鼓励、千方引导甚至是苦苦哀求,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后,终于斗胆地向社会主义建设中的失误喷出了“毒汁”。他的高论是宝成铁路修糟了,把天府之国拉光了拉穷了。“山头主义”的罪名瞬间成立,那个右派名额就不由分说地划到了他头上。活该!--谁让他是当时唯一读过几天书却又无革命履历的知识分子呢。
老袁倒是有张函大文凭,年龄也才四十出头,又是党员,但他真是不幸之极--他自己也曾开玩笑说,他父母造他时打了个短平快,遗传没到位,结果落得个先天性佝偻病。他头大鸡胸、两腿弯曲、腹部膨大、比侏儒略高,背上凸起一个神秘的巨大的包,严重的罗圈腿使他走路时走一步就要侧一下身子,如话剧中烈士大义凛然上刑场,而且他的嘴角也因为面瘫而斜歪着,一讲话就把斜度拉得更大,令听者忍俊不禁。用这张嘴去读文件、讲政策,既使组织上不介意,也只怕群众会闹情绪。
瑶姐刚从山药县的一个生产婴儿奶嘴和尿布的街道小厂调来不久。年轻、爱打扮,按山药县的标准还算漂亮。她时常用山药嗓子哼着流行歌曲,常常进舞厅。她尤其爱走模特儿步子,于是成了文娱积极分子,不知啥时又成了不经认命的公关小姐,大家都叫她瑶小姐或瑶姐,只可惜她看问题和常人角度不同,她认为美国的首都是纽约,梅兰芳的丈夫是赵丹,她把“别墅”叫“别野”还把“粤语”说成“俄语”等等。
只有三十来岁的小苟志在必得的样子,上传下达最积极。据说他一参加工作就在函授什么行管、企管、文秘之类的文凭,可一直没有听到毕业的消息,也不好问他。
至于我呢,尽管我毕业于一所稀饭(师范)院校英语系,可毕竟是当时局机关唯一从正规院校毕业的非自费、非函授、非委培、非电大、非夜大的大学生,在这个文凭满天飞的社会,我这个统招生还是被认为具有一定真才实学的,自我感觉也是卓尔不群的。这就象当时俄罗斯商场货柜上的土豆一样炙手可热行情看涨。大家常常在谈笑间羞涩地相互恭维谦让一番,竟归根结底地管我叫主任!我感情丰富意志脆弱,免不了有些轻飘飘的感觉,就更加天马行空,我行我素起来。我发誓,这绝不是什么小人得志忘乎所以,我本性就是如此,何况我刚跨入社会不久。直到有一天,局党委书记兼局长糜局长召我个别谈话后才惊出一身冷汗。
糜局长有些秃顶,但顾全大局,几缕稀疏的头发一律齐齐地梳向脑顶以极力提高其覆盖率,形成地方拥护中央之势,除此我再依据古副局长为他辛辛苦苦划的三千多把叉子可以判定糜局长的年龄在六十上下,他身材很胖,目光平和却从不嘻嘻哈哈。刚进局时,我觉得糜局长很面熟,他太象一个我叫不上名的老演员,他几乎每次都演局长、县长一级的领导干部,而且几乎每次都不穿西服而穿肥大的灰色中山装。
我敲门进去见正有人和糜局长谈话,我正要转身回避却被糜局长叫住。
“小李啊,坐,坐。”他向那两个人挥挥手,那两人立即躬身退出。
“糜局长,您找我?”我恭敬地问。
“啊,坐,请坐。”他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玉溪”牌香烟扔给我一支,自己也衔上一支,我赶紧把打火机凑上去给他点燃。
“你也点上。”他摆摆手,“坐吧。”
“谢谢。”我小心翼翼地坐在真皮沙发上,将挺直了的身子微微前倾。
“小李啊,局里对你这两年的工作还比较满意,林局长可经常表扬你哟。”糜局长在我身旁坐下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谢谢糜局长……”我脸有些红。
“年轻人啊,处事可要成熟呵,不要骄傲,要谦虚,不要脱离群众……”他语重心长地说。
“谢谢糜局长提醒。”我忙不迭地点头。
“年轻人嘛,关心国家大事当然是好事,但立场一定要端正,观点一定要正确。。。。。。干部的主流还是好的嘛。”
“糜局长,我……我……”我紧张起来。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别人有意见嘛,年轻人嘛,难免有些偏激,以后注意就是了。”谈话结束时,糜局长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异常和蔼地说:“你的组织问题应该考虑喽,自己要主动地向组织靠拢呕!”
我回到我的办公桌前坐下,琢磨着糜局长的话,不免陶醉在受宠若惊的情绪中,这是糜局长第一次单独招见我,谈话虽寥寥数语,却涉及了事关前程的组织问题,傻瓜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这时才后悔以前每当林主任提起我的组织问题时,我却总是说自己还不成熟还有待于提高水平,甚至口口声声信仰问题非同儿戏,必须慎重。当我反复咀嚼,仔细领会糜局长的话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似乎有人在他面前说过我的坏话。我把脸拉成了一条苦瓜。
“小李,不不,应该叫你李主任,以后多多关照啦。”瑶姐笑嘻嘻地说。其他人也都停止忙碌,一齐看我。
“什么意思?”我抱怨,“别乱叫!”
“什么意思?组织上器重你,委以重任嘛。”老袁说。
“别开我的玩笑了,我哪里是当主任的料?你还差不多。”我释然地笑。
“有文凭是不同,现在呀是老大靠了边,老二分了田,老九上了天,不三不四赚了钱,知识分子吃香喽,那象我们年轻那时候!”老右派老牛感喟道。
“小李,赶快突击入党。”小苟提醒我。
“小李,什么时候我给你开车呀?”小谭说。
“有劳你们费心了。”我不冷不热地扔出一句,然后到下属企业收集资料去了。
三天后,我拿着一份传真文件找糜局长批阅,他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签了字,忽然说:
“小李啊,说话可要注意影响哦。”
“我?……”我愣了。
“领导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可以当面提意见嘛,对不对?”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糜局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心里忐忑不安,一边回顾这一段时间的言谈举止是否有出格的地方,我实在想不起来我对任何领导言有微辞。
“没说就好。”他笑了,却笑得有些勉强。
“我绝对没有?是谁说的?”我激动起来,大声地问,“是谁说的,我非找他对证不可!”“不必问了,你没说就算了。”他开始埋头继续看文件。
“糜局长,我绝对没有!有人打小报告陷害我!我是什么人,糜局长也了解。”我申辩道。
“好了好了,今后注意就是了,没事了。”他向我摆摆手,我只好退出去。
我回到办公室,气不打一处来,以前就有人常打我的小报告,但也无非都是些诸如迟到早退,上班时间看小说侃大山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不在乎。但这次就歹毒了,居然挑拨我和领导的关系,甚至把矛头直指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糜局长,往小里说,把我描绘成一个口蜜腹剑、阳奉阴违的奸佞小人;往大里说,我成了睡在领导身边的赫鲁晓夫。这已涉及了我的人品!不错,我的确常常对腐败、官僚主义及其根源痛心疾首口诛笔伐,即使现在去翻阅蒙城当时的《精神火山报》,你仍可以找到许多署名为“火鸟”、“瘦马”、“吼猴”、“食蚁兽”、或“啄木鸟”的檄文,这些飞禽走兽正是敝人。我当时常常给这家颇有争议的报刊撰写文稿,虽纯属自作多情,却真正出于忧国忧民。但除了被舆论公布了的家喻户晓的腐败分子,我从不针对或影射任何具体的人,我又不是白痴。
是谁一次又一次地为我邀功呢?他们谁都对我和蔼可亲,曾屡屡要认我做哥做弟做干儿子,一次又一次地对我的个人问题表示严重关切,现在又要认我做领导,口口声声地要求照顾。
我虽心直口快,平时却也能和他们和睦相处,从未发生过明显的龃龉或不快,却居然、竟然有这种背后放冷箭的卑鄙小人!我想这次绝对不能再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来息事宁人了,否则,他就会得寸进尺。我越想越气愤,不禁脱口大骂起来。
“我操他娘!有种的明着来!背后使坏算什么东西!要往上爬也用不着把别人往下踩!”
他们被我骇了一跳,愣了半响,又纷纷围了上来,惊讶地看着我。
“小李,怎么了?”瑶姐关心地问。
“谁这么缺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小苟气愤地骂道。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沽呀!”老牛感叹,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五十年代他类似的经历。
以后几天,我尽量阴沉着脸不讲话,办公室气氛也较紧张。我想一面静观世态发展,一面试图寻求一条诡计以扭转被动局面。
那天上午我提前一刻钟到办公室,只有小苟一个人正伏案写什么东西,一见到我就慌里慌张地用一张报纸往上面一遮,一边对我支支吾吾:“你,你来啦?”
“写什么呀偷偷摸摸的?”我心中警觉起来,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问。
“没……没……没什么。”他更慌了,又掀了一下报纸将纸页全部覆盖住。
我愈加感到神秘,就笑着问:“给旧情人写信?你小子也赶这个时髦?”
“哪……哪里?”他的脸更红了。
“该不是检举材料吧?克格勃?”我又问,一边审视着他错愕的眼神。
“绝对不是!练练字,瞎写。”他发誓,又避开我的审视,讪讪地笑。
我禁不住。我拿出一支烟递给他,一支自己叼上,我摸了摸口袋叫道:“妈的,我的打火机呢?又丢了,苟哥,借你的火用用。”
我趁他掏打火机那一刹,一把扯开报纸。下面竟是一封尚未完成的入党申请书!我不禁捧腹哈哈大笑起来,他窘得手足失措,满脸通红,尴尬地问:“你……你笑什么?”
“哈……哈,我原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偷偷摸摸地象个贼。”我数落他,“怎么,现在不是一九二七年吧,还得秘密入党呀?做地下工作呀?该不是入国民党吧?入党应该是非常光荣的事呀,还怕被别人撞见呀?你这个家伙,还叫我突击入党,自己却偷偷地努力哩!苟哥,从今以后你一定帮助我、挽救我、教育我,该提醒的提醒,该骂的就骂,该打屁股就打屁股,该向领导反映就向领导反映,你别客气!我一定虚心接受,处处向你看齐……”
“小李一定见笑我了。”小苟忸忸怩怩起来。
“哪里哪里?是肃然起敬!”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地大弧度地长久地摇晃,一边深情地语重心长地欲哭无泪地说,“革命总算后继有人了,我也就放心了!”
他满脸通红地傻笑一阵。
忽然他又问我:“哦,小李,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大概是什么来着……唔……先天下而乐后天下而忧……到底是怎么说的?好象是中学语文课本上的,我那本书怎么也找不到。”
“是范仲淹说的,不是什么先天下而乐后天下而忧,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意思就是做雷锋,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毫不利已专门利人。”我解释道,又问他:“这一定是你在写对党的认识对不对?”
“是的。”他难为情地说:“小李,你,你也该考虑你的组织问题了。”
我想起了糜局长说过的话,心里怦怦直跳,嘴里却说:“我觉悟低水平有限,等我提高了没准将来哪天我也会积极主动地向组织靠拢的,不过,现在我还是做党外的布尔什维克吧,这样为党工作更方便点,既使干了坏事也不牵连组织,让党去挨骂,现在这种党内败类又不是没有,你说呢?”
小苟讪讪地说:“那是,那是。”
最后小苟还坚决要求我为他保密,我态度坚决满口答应了。看着他怀疑的样子,我便指天诅咒发誓一番。
小苟接了个电话后走了。不一会,老袁摇晃着霹雳舞步进来,见到我就说:
“小苟被糜局长召去了。”
他见我没有吭声就又诡秘地说:“这几天勤快得很,早请示晚汇报哩,听说组织问题马上就要解决了。小李,你知道吧?”
“好嘛!要求进步嘛!”我不在意地说,拿起一张《参考消息》看起来。这是当时办公室唯一一份令我感兴趣的报纸。
过了一会,他又摇晃过来凑近我说:“小李,说实话,我是在为你抱不平哩。呸!他那副德性,谁不知道?吹牛拍马,欺上瞒下,恶人先告状,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什么事干不出来?小李,你干了也快两年了,以前你哪天见到过他准时上下班?哪天不是等你我把开水打了,玻璃擦了,地扫了,火生了才来?嗬,现在倒好,什么功劳都是他的了,呸!”
他朝门方面猛地啐了一口。我笑了笑,没有搭话,也不敢搭话。此时对每个人我都不得不藏族人穿衣服--留一手。
“论说条件,就你小李合适。”他俯在我桌上,扯过我正在看的报纸,又对我说,“现在选拔干部,不就看四条吗?革命化、知识化、专业化、年轻化,你至少有后三条。要说那小子,革命化是假的;知识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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