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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沉璧-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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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她推脱,他的吻已纠缠上她。

唇齿深深胶着,她彻底沉溺在他的气息中,无法自拔。

她要怎样才算诚实?

她弄不清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她从其他婢女的笑谈得知,外界盛传越王在他母亲的故居豢养了一名汉人小妾——在众人眼里,他和他父王一样,都热衷于异域风情。事实上,他和她同床共枕,他会抱她吻她甚至于爱抚,她从抗争到屈服到习惯,理应水到渠成的一切却始终止于最后一步,除了那晚丧失理智的疯狂,他没有再试图侵犯她,即使他充满□的喘息差点将她融化。兴之所至,他也会在她耳边温存絮语,但是,绝不言爱。

是她太贪心吗?

爱,隔着曾有过的背叛与伤害,只会沦为负担不起的谎言。

慕容轩这样的男人,不屑于强夺,更不屑于欺骗。他的恨应该还盘踞在心底,只是被欲望所掩盖——他从没遇上过征服不了的女人,而她碰巧是个例外。优秀的猎人不会轻易放弃难追捕的猎物,并且势在必得。他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心。等到有一天,他的猎物主动献上肉体与灵魂。

一旦思及此,沉璧便会生出一种透骨的悲凉。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内心的垂死挣扎都被他一眼洞穿,他或许还会觉得好笑。

那么,就用去她仅有的资本,让他暂时忘却狩猎的乐趣,只感受到她,只有她……

迷,意乱情迷。

为谁风露

慕容轩并不是第一次识破沉璧的口是心非。

冬至的那一日,大雪。

屋内,一张暖炕,红炉煮茶。隔着小几,她倚在左边飞针走线,他坐在右边批阅公文。屋外,鹅毛般的雪片飘飘洒洒,织成一张厚密的网,将天地笼罩。

啜一口她亲手泡的茶,他自觉人生很圆满。

她却问起他身上的寒毒。

往年这个时候,他体内的寒毒早该肆虐了,今年却连来的征兆都没有,是有点反常。

但他以为她又在变着法儿赶他出去,于是信口道:“没准好了呢,总之不需要泡温泉了。”

“哦。”她淡淡的应了一声,没再多话,欠身往他杯中添茶。

他不经意的一眼,发现她唇角微微翘起,桃腮上抿着只小酒窝,煞是可爱。余光扫过她手中的腰带,他看见她在绣一条龙。

他忽然醒悟。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整个人几乎被狂喜冲昏。

那条腰带是他的。她刚才其实在问另一层意思。她真正介意的是给他暖床的女人。

软磨硬泡之下的缱绻,他实际上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即使得不到心,若能留她在身边,一辈子,也该满足了。

然而,含辛茹苦的宝贝养成计划,终于开始有了回报。

或许她尚未发觉,但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聪慧如她,应该很快就会明白。

满城琼楼玉树,迎来了北陆的农历新年。

郑伯的小鹰来得较以往频繁,虽然言语比较简短,大都是询问他体内寒毒的控制情况,但他料想中原武林定然又起波澜,韩青墨不会骗他,他这个常年不在位的天义门主已经引起了各大门派的怀疑。

除掉他,仅仅因为他是北陆王族吗?未必。冠冕堂皇的旗号下,是心怀鬼胎和各取所需,他在尔虞我诈中长大,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可想而知,在众人不知道噬心蛊的存在前,秘密协商了多久才达成联手对付他的计划。可惜,棋漏一着,满盘皆输。与之相比,他自认不算最卑鄙的那个人。

他迟迟拖延着没能动身,因为要等到开春以后,慕容博去凉州驻建边防,短期内才不会另生事端。再者,尽管被送进宫的假郡主备受隆宠并很快传出身怀有孕的消息,他还是有必要寻机打探一下父王的口风。当然,在他预料之中的每一步,即使略有偏差,对沉璧也构不成威胁。相反,真正的隐患离得很远,却又好像无孔不入。

南淮眼下迁都不久,百废待兴,程怀瑜似乎无暇顾及其他,而沉璧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似乎不足一提。他所掌握的线报其实一直都很详尽,只不过在沉璧没来北陆之前,有关她的,都被他原封不动的埋进公文堆,逼着自己断了不该有的念头,直到现在——他想知道的,一目了然,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连程怀瑜都未必察觉的黑幕,比如说,姚若兰。单论此女,或许还称得上有头脑,然而伤害了沉璧,就只能怪她瞎了眼。他慕容轩一向有仇必报,沉璧失去的,他定会十倍讨还。一只绝嗣蛊,令姚若兰诞下皇室最为忌讳的死胎,从此再无生育能力。他不在乎遭天谴,种种无关于己的恨,在面对沉璧时,都化为心疼。不是不知沉璧的性子,却也没想到这个傻丫头竟然倔强至此,得不到完整,宁可放弃。虽然幸而有她的倔强,才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但他直觉程怀瑜并不如她所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怀疑,年前,南淮使者冒着严寒来朝看望远嫁的郡主。慕容轩奉父熹帝之命接待,领着人绕永寿宫走了一圈,隔着结了冰的荷塘让对方看了看对岸暖阁中的一道模糊侧影。于情,为“郡主”安心养胎,万一动了思乡之情对身子不好;于理,北陆民风虽开化,后宫却也不是任由人参观的,包括他这个皇子在内。

南淮使者在燕京逗留了几日,匆匆告退,折返大兴。

新建的皇城犹自散发出清淡木香,红纱珠络灯笼挂满城楼,高挑在夜空中,伴着纷扬的雪籽,霏雾濛濛。

九重宫阙,最高处的暖阁拢着一团橘光,有人推开窗,北风趁机钻了进去,把炕桌上的宣纸掀了一地。

“爷要是累了不妨早点安歇,风大,当心受凉。”

“你去看看相王有没有睡下,没有的话,请他来一趟。”

“奴才这就去。”小个子内侍收拾好凌乱的纸张,用镇石压住,走到门边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爷……”

“朕不冷。” 明黄衣袍的男子淡淡的抬了抬眼,室内重归寂然。

推开没看完的文书,填满军国大事的混沌神智在寒意中清明了几分,案头的冬青釉里团螭字画筒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伸手取出筒里仅有的一个卷轴。

目光飘远,望着沉入暮色中的潼关,依稀还能听见她在他耳边轻言细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怀瑜,将来总有那么一天,我相信,你会是最优秀的君王。”

唇角不觉扬起一丝浅笑,几粒雪籽飞进来,落在摊开的画卷上,氤氲了朱砂点染的山茶花。他忙用衣袖吸干画纸,重新提笔填色,填完了,细细端详。

一年前的闲来之作,经他不时修修补补,还簇新如初。

竹苑、漏窗、湖石、花木。

承载着所有关于幸福的想象,他曾对她说,这是我们以后的家。直到现在,仿佛还能看见她羞红的耳根。

幽幽叹息,不知为谁。

俯瞰东西两城,万家灯火,如散落银河的星子。

有谁知道,这流光溢彩的盛景后,他最怀念的,不过是当年的青青杨柳拂章台,一路携了她的手,笑看红颜如花。

回不去的,究竟可不可以再重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门帘掀开,说话的人举步进门,清俊的脸庞在烛光映照下温润如玉。

“你不也还没休息吗?”怀瑜慢慢卷起画轴:“体内的毒拔除得差不多了吧?”

“已无大碍。”韩青墨伸出笼在袖中的手,将一只青瓷鹅颈瓶放在炕桌上:“只可惜酒量退步得厉害。不过,比起你来,应该还好。”

怀瑜看了看酒瓶,一笑。

“还是你最了解我。”

普天之下,还能与他如此把酒相谈同塌醉卧的就只剩眼前这个人了,从贤王到相王,他能给予的,是权倾朝野的信赖。当然,文韬武略的国之栋梁,也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南淮没有第二个韩青墨。

虽然,再也不可能拥有年少挚交的纯粹,但内心深处的珍惜,也还真实存在。

孰料,对方平静的答道:“我不了解你。”

怀瑜斟酒的动作顿了顿,没出声。

“你为何还不打算放过她?”

韩青墨素不多话,此番仍是直奔主题,怀瑜钦点朝臣出使北陆本无可厚非,但区区一趟例行公事,竟用上御林军统领何臻,对外还神神秘秘的用了化名。换作他人或许不解其中缘由,他却想装傻都难。

怀瑜沉默不语,几杯陈酿下肚,烧红了眼眶。

他重重的放下酒杯:“慕容轩与我,有什么不一样?他无非是……比我更名正言顺一些……连你都这么认为,认为我只是不肯放过她……”

“你对她的感情,我并不怀疑。她也说过,她并不恨你。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成全。与其痴缠成怨,不如放手。怀瑜,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去待她。”

怀瑜怔了怔。

“姚若兰胎死腹中,想必你深谙前因后果,所以才没有去追究。”韩青墨看着面无表情的怀瑜:“有些东西,你应该比我更明白。你对沉璧的怀疑,给了别人伤害她的机会,而慕容轩,他永远不会。他一直都很清楚他最想要的是什么。换句话说,他相信自己的选择。”

“够了。”怀瑜狼狈的低吼。

“的确是够了。怀瑜,收手吧,难道你连她最后一点幸福的机会都要夺走吗?”

“不……我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幸福都给她……可她不要……我给的她都不要……”酒劲上涌,怀瑜有些语无伦次:“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把她送给那个糟老头,和亲只是个名义,我曾想过,如果带她走的是你,我怎么也该死心了、忍了、忘了……可是,你却把她给了慕容轩,我要杀了他,总有一日,定要杀了他……”

“哗啦”一声,桌上的杂物全被扫落在地,他醉醺醺的俯案大笑。

良久,韩青墨伸出手去按住他的肩头:“怀瑜,没有用的,不要再想了。”

宽大龙袍的掩饰下,他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

韩青墨叹了口气,走出暖阁,对守在门外的小猴子嘱咐了几句。

小猴子躬身送走韩青墨,依言又呆了好一会,才提心吊胆的进去收拾。

窗户仍开着,风较先前大了些,穿过城楼,“呜呜”呼啸。檐下的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竹篾挑起的空罩子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吹散。怀瑜倚窗而坐,身后是黛蓝色天幕,狂飞乱舞的雪粒子渐渐交错成一张网,似乎要将他吸进去。他不为所动的闭着眼,看上去就像早已熟睡。

小猴子心里敲着边鼓,三两步冲过去将窗户关了,回过头,却见怀瑜神态如常的瞧着自己。

小猴子吓了一跳,慌忙跪下:“奴才该死,吵醒万岁爷了。”

“研墨修书,”怀瑜淡声吩咐:“命何臻替朕送密信给北陆泰王。”

“爷,这么晚了……”

“再晚也要赌一赌。”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又透着股斩钉截铁。小猴子忍不住偷瞧他一眼,只见那张清俊秀雅的脸孔上,透着几分炽热的狂狷。

农历腊月二十九。

越王府门前的广场上燃起熊熊篝火。尽管北陆定都燕京已逾百年,治国方略一再汉化,但族内仍保留了游牧时代的粗犷民风,一年一度的狂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摔跤骑射,都是必不可缺的项目。鲜卑除慕容氏以外,余下如宇文、拓跋、乞伏等部皆为皇室姻亲,每年这个时候,各族族长、各部将领都会与皇子们齐聚一堂,带领燕京的子民们祭祀祈福,共贺新岁。熹帝早年就将主持事宜交给了慕容轩,一来看重他在军中的威望,二来也是某种权力暗示。

天擦黑的时候,越王府内外灯火通明,奴仆婢女都换上了新衣,慕容轩似乎忘了沉璧不方便抛头露面,差人给沉璧送了一套,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上,慕容轩已迈进了大门。

他头上戴着紫貂皮制成的绒帽,中央嵌着一枚鸽蛋大小的黑曜石。绛紫织锦长袍滚着金色皮毛的边,袖口以金带束住,腰间还挂着一柄黄金锻造的佩剑,剑鞘上刻着华丽的图腾。奢华的装扮却没有半点庸俗累赘之感,相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配合着眉宇间的桀骜神色,将挺拔俊朗的王者之姿烘托无余,更显豪放不羁的男儿本色。

“怎么还没打扮?”他皱眉打量沉璧。

“我……可以参加吗?”沉璧早就被外边的热闹所吸引。

“怎么不可以?今日小年夜,我的几位哥哥都来了,大哥除外。”他哼了哼:“他找了个身子不舒服的借口。父王要陪他的一群妃子,也不能来。今晚你正好没事,不妨开开眼界,北方过新年的习俗和南方大有不同。”列举了一堆理由,其实只是怕她长久呆在屋子里被闷坏,趁着今晚人多,他让郑桓宇先照看一阵子,应该不至于出纰漏。

“那你……”沉璧指了指门外。

“我不看。”慕容轩大喇喇的坐下,面朝门外:“有我在,你的动作应该更快些。”

沉璧咬咬唇,没和他争辩,默默走到屏风后面。

肚兜、亵衣、底裤、罗裙、小袄……从里到外都是簇新的。

沉璧不甚利落的穿好里衣,却在抖开罗裙时傻了眼,她一直以为鲜卑族的女装都很简便,没想到一旦华丽起来,也可以极尽繁复。

长裙是抹胸式的,裙角缀满珍珠,开口在背部,若放到现代自然会是一根拉链到底,而眼下却只有一根长长的缎带和密密麻麻的锁眼——一个个锁眼穿过去系起来,再穿再系……这样的设计大约是为了凸显女子美丽的腰线,尤其是在不吃饭的时候,可以勒出超越奥黛丽赫本的纤腰。

沉璧咬咬牙,反手穿过对称的两个锁眼,笨拙的打了个结,待要穿第二对锁眼时,听见慕容轩的催促:“还没好么?”

“你……你先去吧,我还要等会……”

沉璧脑门上沁出汗来,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关于蜈蚣穿鞋的笑话,欲哭无泪。

“不行,我得把你带出去安顿好。你穿到哪儿了?”

“我,我穿鞋……”

“鞋子不合脚吗?”

话音刚落,慕容轩就探进半个身子,继而足足愣了有半刻钟。

沉璧在尖叫与妥协中选了后者,她无力的转过身:“帮帮我。”

眼前的景色足以让男人血脉贲张。

一头柔顺的黑发搭在她的左肩.一身粉色的抹胸长裙曳地,露出凝脂白玉般的后背。

重点是,从侧面看,他发觉沉璧也并非他认定的那么发育不良……

“你……”慕容轩的嗓子沙哑无比:“站直一点……”

缎带摩擦衣料,“咝咝”作响,空气随之一点点升温。

这种事,就像张飞拈起绣花针,换作慕容轩,照样不可能一蹴而就。

慕容轩尽量避免碰触沉璧的身体,他的太阳穴像装了两只小兔子,一刻也不消停的“突突”直跳,他保不准一个把持不住,又会干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灼热的呼吸扫过沉璧肩头,每一寸衣料的收紧,似乎都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沉璧拼命克制住乱七八糟的想象,肌肤却仍因羞涩而泛起淡淡的粉色,如同怒放的桃花,娇艳欲滴。

又一轮视觉冲击……

慕容轩完成了平生最艰巨的任务,按捺把沉璧按进怀里狂吻一顿的冲动,索性捞起剩余的衣物,一样样替她穿戴整齐。

沉璧红着脸不吱声,眼角余光偷窥他的侧脸,心如撞鹿。

最后,剩下鞋子。

南方的花朵难以适应严寒之地,无论怎样小心,沉璧的脚还是冻伤了,青紫的冻疮格外狰狞。他听说剥下新鲜的麂皮能捂好冻疮,便四处找寻,无奈大雪封山遍野荒凉,他每天清晨上山辨认雪地里的动物足迹,等了半个月才猎到一只黑麂。回王府剥了皮,冒着热气的麂皮送到鞋匠手中,制成了这双皮靴。

他将她抱坐在床沿边,弯腰拿起麂皮小靴,他曾在她睡着的时候,用手量过她的脚,当小小的莲足躺在他掌心的那一刻,他知道,他是永远都不舍得放手了。

“好了。下地走走,感觉怎样?”

靴子很漂亮,深棕色的皮革厚实柔软,靴沿嵌着一圈白毛,沉璧走了几步,鞋里的空间正合适,暖暖的包裹着她的脚,半点都没挤压到冻疮。

她掩饰不住的欣喜:“大小刚好呢!”

慕容轩笑了,起身拿起沉璧的披风,三两下便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走吧。”他推着她的肩膀,刚打开门,就见墨黑的天幕上爆开一朵璀璨的烟花,“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他停下脚步,探身碰了碰她的唇:“你看,他们都等不及了,你害我变成最不好客的主人,应该给点补偿。”

“你可以不用对我那么好。”沉璧鼓起勇气小声说:“否则,会让我觉得欠你的越来越多……”

“是吗?”他不甚介意的挑挑眉,凑近她耳垂,轻咬:“如果我是你,就会试着还一还。”

次第冲上云霄的烟火倒映在沉璧眼中,闪烁不定。他一时走神,那双芳香馥郁的唇往前一探,贴上他的脸。

“补偿。”她学着他说话的语调,浅浅一笑,再美的烟花都成了铺设。

“沉璧……”待他回转神来去拉她,小鹿般敏捷的身影已经跑远。

大雪初停,烛火透过宫灯薄薄的纱罩,将淡黄色的光晕倾洒在玉树琼枝上,朦胧而不真实。她远远的冲他挥手,他低头一笑,眼眶竟有些湿润。

骤雪初晴

烤全羊、烤乳猪、烤山鸡……

一堆又一堆的篝火升起,广场四周摆满桌案,王府的仆人们抬着大桶美酒穿行于人群中。欢声携笑语,芦笛伴手鼓,连天公都作美,下了整天的雪停了,月华初上。

慕容轩举起左手,场内安静下来,火光照在他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上,熠熠生辉。

头顶羽饰面戴木壳的巫师们踏着鼓点登场,他们捧着一尊九鼎容器,躬身绕着慕容轩念念有词,最后齐齐跪下。慕容轩拔出腰间佩剑划过手腕,血珠滴进容器,一滴、两滴、三滴……在高亢的祝祷声中,巫师们将容器置于篝火前的祭台上,摇着牛角铃,跳起奇怪的舞蹈。光裸着上身的壮汉们头顶金钵,将二十四轮祭品逐一呈上,众人列队前行,祭司手持柳枝,蘸取容器内的圣水撒向人群,人们纷纷将手举过头顶,仰面接受洗礼。

沉璧跟在郑桓宇身后,瞧得兴致盎然。

“姑娘不妨去沾沾圣水,来年也好没病没灾。”郑桓宇善意的提醒。

“好。”沉璧被现场的气氛所感染,也没有多想,当即脱下手套解开兜帽。入乡随俗,她的长发绞着五彩丝线,编成两股辫子搭在胸前,缀满珍珠玛瑙的细银链斜挽过额头,在眉心垂下一颗椭圆形的红宝石,于顾盼间折射出绮丽的光芒——她的打扮与鲜卑贵族并无两样。

只是,芳华初绽,绝色倾城。

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民族,对美人的评判标准或许不尽相同,但面孔的精致程度却是无可争议的先决要素,并且,最容易判断。

郑桓宇这才有所顾虑,匆忙护着她走到祭台前,丝毫没留意祭司的动作略一停滞,黑纱后的鹰眸盯着沉璧闪了闪,复归平静。

半柱香的时辰过去了,沉璧开始觉得愧对郑桓宇,好歹也是小年夜,连累他跟着自己,玩不尽兴,还吃不饱……

沉璧刚放下实在撑不进肚子的半块羊肉,就看到郑桓宇也扔下没啃完的蹄髈,她忙阻拦道:“你继续吃吧,不要紧,我等你。”

“不。”郑桓宇站得笔直:“属下怎能让姑娘等。” 

“要不,我先回去……”沉璧仰视郑桓宇,觉得那张敦厚的脸孔有点眼熟,像在哪见过,又似乎比眼前的更为苍老。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见他摇头:“不行。等少主应酬完了,肯定要来找姑娘,他嘱咐属下先带姑娘散散心,属下这就带姑娘去看杂耍。”

“还是去看摔跤吧。”沉璧顺着他神往的目光看向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的人圈,大步走在了前面。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较之郑桓宇的专心致志,没有运动细胞的沉璧看摔跤看得百无聊赖,眼见一个小个子将一个大胖子爽利的摁到在地,震耳欲聋的呼喝让她情不自禁的后退了半步,空出的缝隙马上被往前挤的人补上,如此反复,她很快就站到了最外围,连郑桓宇的影子都瞅不到了。

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讶异的转过身,一名侍卫装束的男人在对她说话。

说的是鲜卑语。

她懵了,张张嘴,又警惕的闭上,下意识的觉得不妙。

如今南北战乱,燕京是鲜卑族的聚居地,虽然大部分皇族贵胄也懂汉语,但没有人会在同胞用母语问话时选择异族语言作答。

她伸手胡乱比划了几下,示意他们自己无法出声。

对方显得有些诧异,跟着比划出“请”的手势,随后不容分说的上前来拉她。

沉璧惊慌失措的往人群中钻,不料被人轻而易举的拎住衣领带离了摔跤场。

“左边第二个胸大。”

“右边第三个脸蛋漂亮。”

“中间那个,看样子倒像个雏,可惜身子单薄了些。”

“啥?再单薄也单薄不过老六养的汉女吧?你得学着换换口味,瞧那小腰细得……”

“对了,老六怎么不见了?”

“他府上还缺美人么,一准儿偷找乐子去了。咱们也不必客气,自挑自拣。哎,要我说,女人要媚才够味,打头第一个还不错。”

“嘿,又来了一个!猴急什么,都看完再说。”

“行,看完看完。”

主座上,几名衣着华贵的男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口污秽。沉璧站在一排骚首弄姿的女人末尾,惊魂未定。将她拎来的侍卫一扬手,“唰”的扯下她的披风,数道淫亵的目光集聚过来。

披风下,是一袭红缎绣花长袍,外罩银色羊皮短袄,贴身的裁剪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衣领袖口边沿镶着的白狐绒毛在风中轻舞,衬得一张小脸玉洁冰清。

寒冷或是紧张,她的身子抑制不住的发抖。

面前一行人却瞧得眼睛发直,年纪稍长的男子率先发话:“你叫什么名字?”

沉璧拼命摇头,脸憋得通红,饶是她再听不懂话,也能看懂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权贵阶层玩弄女人并不稀奇,她只后悔自己没跟慕容轩学几句鲜卑语,到眼下想祭出他的名头脱身都不能够。

“可惜,是个哑巴。”有人惋惜的叹了一声。

“少废话,你们若瞧不上,就让给我了。”

“想得美,回头要好好打赏拓跋部的祭司,若不是他眼尖,能从人堆里挑出这个么货色来供爷们消遣么,哈哈……”

“别高兴得太早,老规矩,抓阄排先后。”

男人们欲望的目光如火,女人们嫉妒的目光如冰。

沉璧在冰与火的夹缝中煎熬,她自然不认为能被这些皇子族长们挑上是荣幸,更不知道他们若是看上了同一个女人,是要用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来决定优先权的——

侍卫们疏散人群,收拾出一块场地,排开十个草靶。

抓过阄,二皇子首先上场,提缰跨马,接过侍卫递上的箭袋。

原始的骑射比试,马儿跑完全程之前,谁中的靶心最多,谁就是赢家。

“开始!”裁判扬鞭,狠狠抽打在马臀上,马儿吃痛,离弦之速。

“嗖嗖”接连十箭,六靶红心,众人恭维的吆喝鼓掌。

围观者越来越多,沉璧惶然四顾,在看到郑桓宇的刹那,她几乎就要就脱口呼救,可是,她很快发现他一直都僵立在原地,任人流推来攘去,面如死灰。她心中一凉,随即意识到,慕容轩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带她走。为她众叛亲离,不值得。

渐渐的,失望竟然大于害怕。

人群中一次次掌声雷动,最后,她几近麻木的看着一个系着黑貂围脖的男人走向自己,听见裁判激动的大叫:“十靶九中!四王爷胜!”

话音未落,“得得”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高头大马腾空跃过人墙,快得只剩一道白影。全场顿时寂静无声。

骑者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动作迅如疾电,眨眼间,十箭齐发。

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衣袂翻卷,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蓝眸似海,睥睨天下。

裁判目瞪口呆,生怕自己看错了,直奔上前确认。半晌,他的声音兴奋得失真:“恭喜六王爷,十靶十中!”

人群爆发出欢呼,逐月栖云轩,那个神祗般的男儿,无疑是北陆的骄傲。

慕容轩的唇边扬起一丝浅笑,他手腕骤扬,黑色马鞭呼啸着直扑沉璧,到了她跟前,却只轻轻卷住她的腰。她止不住一声惊呼,下一刻,整个人已经稳稳坐在他的马背上。

“四哥,得罪了。”

慕容轩丢下轻飘飘的一句话,策马扬鞭,带着怀中人儿绝尘而去。

由胜转败的男子倒不见得有多么恼怒,他望着慕容轩消失的方向,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的这个弟弟,从小只与他走得近些,他对他,还算得上了解,瞧他的神情,明显不是逢场作戏,而且那个小美人弱不禁风的模样看上去更像南方女子,莫不就是传说中他新纳的汉室小妾?若当真如此,他完全可以私下打声招呼,做哥哥的怎会为了个女人与他为难?要知道,食古不化的拓跋族长一直都以血统为由,立场鲜明的拥护大哥慕容博,而拓跋祭司偏又独独相中他的小妾,未必不是有预谋的试探。一向沉稳的六弟反应居然这么激烈,若非胸有成竹,便是关心则乱,照他看,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他不甚遗憾的摇了摇头,冷风吹来,乌云遮住月华,可以预见的将来,北陆又会迎来一场大风雪了。

“璧儿,说说话……不说话我就亲你了。”

“……”

“我是来晚了,我没想到该死的郑桓宇竟然连你都看不好,还以为你嫌天冷回屋去了,所以绕了一圈才赶到。你放心,有我在的地方,没人能伤得了你。”

“……”

“你再不说话,我真强吻你了……”

余音渐消,怀中人儿转过头,晶亮的眼眸正对他。

慕容轩不自然的清清嗓子:“我是说,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憋着。” 

“你为什么要吻我?”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慕容轩一怔。

“你也和他们一样,可以随便和女人上床,你也会把女人当作玩物,但是你还没有得到我,所以不甘心拱手让人,对不对?”

又来了。

慕容轩皱皱眉头,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被她的话激怒。她的尖刻情有可原,当他看到他心爱的女子被逼上靶场待价而沽时,他甚至想把围观的所有人都杀掉。但是,她为什么不和大多数女人一样,懂得示弱,懂得从爱人怀里寻找慰藉呢?又或者,她还没有把他当成爱人罢。她一直以为,他觊觎的不过是她的身体。

忍了又忍,他淡淡的开口道:“我有很多机会得到你,根本用不上强迫。如果我可以随便对待你,早在宜都,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不要告诉我,你把自己灌醉的那天晚上,当真一点意识都没有。”

“什……什么意识?”被慕容轩一提醒,沉璧猛然记起残留在脑海中的那个荒唐春梦,她吃了一惊,不及分辨他话里的真假,耳根子已火辣辣的热起来,只好先装傻充愣。

好在慕容轩也没有刨根究底,见沉璧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他便扶她下马,牵着她的手,缓步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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