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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沉璧-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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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间,黑色的记忆潮水般袭来,弥漫着血腥与屈辱,杂乱无序的脚步一次次逼近耳边,缩在床角的那个小小少年,恐惧到麻木,连泪都变得冰凉,夜却依然那么深,仿佛永远也醒不来的梦靥……待到挣脱开来,云烟消散处,眼波恒静。

他既然活了下来,就一定要活得最好。

可是,何为最好?

他的目标向来直指一处,万人之上,天命所归。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却隐隐希翼她是万人中的例外,如今晚这般,在他身边就好。他情不自禁望向窗外,夜雾渐浓,一盏风灯在檐下忽明忽暗,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在他的视野里。

迷雾重重

橘灯如豆,竹影空濛,神思渐渐游离,郑伯的话语听起来断断续续。

“……更何况是曾经子凭母贵的皇位继承人。元帝断然应该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即时悲伤再盛,他也绝不会轻易将真太子接回身边,而是让他离险境越远越好。荣宠备至的贵妃娘家,显然是他最好的依托。但程怀瑜也有可能是用来刻意混淆众人视听的迷障,毕竟程家还养得起锦衣玉食的替死鬼。少主心中有底,不妨继续静观其变,若操之过急,恐怕打草惊蛇。”

慕容轩很快收拾起游离的神思,轻轻一笑:“我当然不会轻率,等了这么多年,好歹也要一个对得起自己的结果。不过……”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问了一个似乎不怎么相干的问题:“郑伯觉得天义门的凌右使为人如何?”

郑伯略一沉吟,颔首道:“重情重义,刚直不阿,是条信得过的汉子。”

“郑伯阅人果然精准。凌右使看重的是‘情’,效忠的‘义’,这原是我当初选中他的理由,但我后来又想,倘若有一天,他发觉我指令偏离了他所界定的‘情义’二字,你猜他又会怎样?”

“这……”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慕容轩问得突兀,令人揣摩不出真意,更不知从何说起。见郑伯迟疑,他慢条斯理的替他作答:“他若反目,势必成为我慕容轩最大的敌人。”

此时的慕容轩犹带笑容,一丝邪魅自眼角升起,笑里便张扬开嗜血的气息。

郑伯心中微微一紧,却也不便多说什么。

“当然,我只是假设……”慕容轩端起茶盅饮了几小口尽,唇角微微扬起,若无其事的笑道:“这丫头烹茶的手艺算是见长了,换成一年前的光景,再好的香片到她手里也成了枯草。”

压抑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试弦听音,郑伯立刻明白话中之意,忙应道:“少主人吩咐的事,至今还没得到半点线索。八年前,因沉璧的兄长有恩于柳府看门的管家,这才将她寄养他处,定下七年之约。如今老管家年事已高,早记不清对方长相,更问不出什么来……”

郑伯犹豫片刻,终将余下的半截话咽了下去。他原本想说,少主如果有机会,不妨问问沉璧自己。他越来越不懂少主在想什么,千军万马的阵仗都见过,眼下不过是个女人,竟为难成这般模样,闹了半天,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却迁怒于接近她的每个男人。女大当嫁,何况沉璧又是个美人胚子,再怎么瞎折腾,总会有人垂涎,铁一般的事实莫非还需要他来点破?

“那就从八年前的恩情查起吧。她哥哥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了柳管家的孙儿,记仇不记恩,那伙人贩子总该有印象。崆峒派最大的支脉不就在苏州吗?替我备帖给许掌门便是。” 慕容轩并不多问,寥寥几句话收尾。

“老夫现在就去备帖,少主早些休息才好。” 郑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刚拿起烛台,却听闻一声嗤笑,暗影中传来,不甚分明。

“你看着我长大,我以为你能懂。”

郑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转头望去,那双冰蓝眼眸直视着他,倔强而脆弱,毫不设防,如同多年前初见的那一幕,华服锦衣的瘦弱少年拉住他的袍角,说,救我。他被他的眼神所打动,他知道,那是一头受伤的小豹,美丽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到极致。于是,他陪他走过韬光养晦的日子,一步步到今天,蓄势待发。懂不懂并不重要,他或他,都承担不起任何功亏一篑的可能。

“噼啪”轻响,一朵烛花爆裂,视线瞬间亮堂。

良禽择木而栖,但谁又能预先知道择就的一定是高枝,不过是场赌局罢了,但他还不想输。

“世间之事,只分得到与得不到,唯一的区别,就在人们选择用什么方式。老夫愚见,江山美人,形同影随,少主勿需多虑。”

“得到以后又该怎样?”锐利的眸光稍纵即逝,慕容轩丢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郑伯察觉出他的不悦,待要解释,却被他阻止:“罢了,你也该休息了,帖子明日再备也不迟。”

语气恢复一贯的疏离冷淡,半垂的眼帘下,原本纤毫毕现的苦涩迅速褪去,从今往后,只能更深的埋于心底。

方才定是太累了才险些失态,且不说江山美人孰轻孰重——轻重是明摆的。对于后者……他脑海中不可遏制的浮现出那张盘旋过千百遍的笑颜,其实早该问自己,得到以后又待怎样?当作寻常侍寝的女子,一个月后送她走?又或者,封她做个有名无实的王妃,就像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只用来打发闲暇的时光?

那都不是他真正想得到的。

很多次,他都心存侥幸的想,也许找到千年炎灸石,一切就会不一样,但,那只是传说。他怎能将她的幸福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上?

如果,如果上苍还能再给一次选择,惟愿此生,从未相遇。

燃尽的烛芯释放出最后一线光明,青烟袅绕,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席卷而来。

闭上眼,天地共眠,仿若永夜。

两三点星天外,弦月如钩,咫尺遥望,无法横渡的,是交错了时空的孤寂……

熬了几个通宵,走访了数家布庄绣坊,沉璧速度整出了一份标注详尽的作战方案交给韩青墨,挂上一对熊猫眼的补偿就是免费欣赏了冷面美男瞬息万变的奇妙神情,对此她分外满意。

方案的核心是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既然两家都想要瑞福绣庄,那就先礼后兵,首先约个时间地点请出官方人士做公证,明码实价的竞拍,谁砸的银子多就归谁。然后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程怀瑜胜出,不过即便是胜了,事情也肯定完不了,因为对方压根不是讲理的主,恼羞成怒之下甚至会激化矛盾,所以就要巧妙的争取到第二种结果——让段玄武胜出。这着棋的重点在于要诱使敌方用最大的筹码输一场被卖了还会傻笑数钱的战争,此乃兵不厌诈的最高境界。其间,程怀瑜只管抬价,但也不要太猛,所谓放长线钓大鱼,要让鱼儿一路跟饵跑,不知不觉的游进网。根据钱庄提交的段家资金周转分析,程怀瑜将拍卖价抬到正常的1。5倍即可,当然,2倍是惊喜。如此一来,段家全年的经营成本便押进了绣庄,事成后必定急需资金回笼,在生产规模既定而追加成本困难的情况下,就会将大批生产任务发包给周边的小作坊,这几乎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行规。京城三年一轮的选秀,眼下正值初选,大绣庄赶不过来的活计都会往下分,普通绣娘的工钱不到精织绣娘的一半,非专业人士也瞧不出区别,横竖是从大绣庄提的货,哪儿多一针哪儿少一针不会去留意。只有庄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凡发往宫里与达官显贵府里的货不出纰漏,这一年的财源可就到手了。

于是,在沉璧看来,程段两家争的不过是代理商的头牌交椅,却忽略了真正起决定作用的生产力。程怀瑜其实可以暂时绕过这块看上去很光鲜却没什么营养的肥肉,私下紧锣密鼓的收购一批有实力的小作坊,制定规章自成体系,流水线作业,不愁效率和产量。等到订单哗啦啦的满天飞,价码自然是程怀瑜说了算,以他对市场的了解,很快便能掌握操纵瑞福绣庄的实权,轻而易举的将利润转移到自己手上。往后看,瑞福绣庄就成了鸡肋,只怕段玄武恨不得一口吐出,届时出手,水到渠成,指不定还能创下收购价的历史新低。到头来,既给足了段家面子,又让他们吃了个不折不扣的哑巴亏。

所谓赢家。

回到眼下,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在暗中进行,表面上不能露出丝毫破绽,换句话说,要挖坑挖得不遗余力,又要哭着喊着往前冲,引人紧跟在后穷追不舍,然后在对方赶上来的刹那优雅立定,必要时补上一脚,再哀婉的双手捧心:为什么,为什么跳下去捡黄金的不是我……

以上,沉璧百分百的相信对程怀瑜而言,不成问题。

韩青墨花了一下午时间与沉璧讨论修改方案中存在的细小漏洞,冷不丁沉璧来了这么句结束语,乍听一愣,旋即莞尔,看来怀瑜也没说错,这丫头还对他的偏见还真不是一点两点,不过显然他也看轻了沉璧,两人的梁子若不趁早解开,以后还有得瞧。

牛头马嘴

接下来的事情都有条不紊的朝着意料中的方向发展。程怀瑜头脑相当灵活,加上韩青墨恰到好处的提示,破局后的驱卒遣将无不雷厉风行,每一环节都无懈可击,江南一带的作坊联营很快颇具规模,只差没打出程家旗号张网捕鱼。

程怀瑜回嘉兴忙过一阵,闲下时细细一想,凭着对多年挚友的了解,意识到青墨背后定有高人支招。求贤若渴的他在某个月黑风高夜跟踪青墨重返十里塘,并抢在青墨之前冲到高人面前,然后在见到高人真面目时顺利体会到五雷轰顶的销魂境界。过了很久,程怀瑜才迟钝的想起,论及轻功,这世上其实没几人能媲美韩青墨,更别提跟踪他而不被发现。

于是,程怀瑜第一次低头,心悦诚服。沉璧原本也是爽快人,旁观程怀瑜的前期部署,她已经开始欣赏他的果决坦荡,对其小白脸印象的改观可谓一日千里,前嫌尽释后方显圆满。

就在沉璧花了大量功夫参与程怀瑜的商业围剿计划时,她发现阿慕一连很多天没来自己店里了,倒是郑伯还常出现。前思后想,为弥补无意中对他的冷落,她忙里偷闲的备下一篮酒菜主动送上门去招待。

傍晚时分,沉璧推开铁匠铺虚掩的门,却发现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很有耐心的等了一阵子,然后闻着火塘里的松香味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说话,以为是阿慕回了,一骨碌爬起身,还没跳下虎皮榻,忽觉颈项一凉,似有锐器抵住自己的咽喉。四周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凛冽的寒气沿着皮肤表层蔓延开去。

沉璧的第一反应是遇上了入室抢劫的强盗,她支着半边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什么人?”陌生男子的声音。

沉璧被问得糊涂,心想怎么变成贼喊捉贼了,嘴上却半刻也不敢耽误的答道:“小的只是看店伙计。大哥瞧上什么尽管拿,有话好说,都是可怜人……”她一边故意废话,一边悄然抬手,暗中摸向腕带上的机括。

谁知没来得及有下一步行动,黑暗中突然响起细微的“丁零”声,好似金属相碰,抵住咽喉的锐器颤了颤。就在沉璧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前方空气微微一动,对方收了手,杀气顿时消隐无踪。一阵风过,似乎连人都不见了。

沉璧屏息半响,直到确定屋里只剩下自己,这才慢慢直起身,难以置信的摩娑着颈项,所及之处湿淋淋的一手冷汗,是在做梦吗?

“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沉璧脱口而出:“阿慕!”

一线烛光划破暗夜,眼下没有比看到一张善意的脸孔更让沉璧激动的事情了,她想也不想的冲过去,躲在慕容轩身后,瞪大眼看遍屋子的每个角落。

“阿慕,我好像……做了个梦。”沉璧惊魂未定:“很可怕……差点就没命了。”

慕容轩将她从身后拉了出来,摸摸她的脑袋,温和的笑容里蕴藏着沉璧看不懂的内疚——他的部下将她当成了刺客,倘若他晚到片刻,后果将不堪设想。尽管急怒攻心,他弹开刀刃的指法仍然控制得恰到好处,幸而没伤她半分。

“阿慕……”她无意识的小声唤他,仿佛这样便能从他那里得到安全保障。一双翦水灵瞳被烛光映得愈发的晶莹透亮,漾满焦虑和不安。此情此景让任何一个男人遇上,都会忍不住想拥她入怀好生宽慰——

慕容轩自然而然的失神,正当他心脏如受重击爱念犹如泉涌之际,沉璧接下来一句话将他“嘎啦啦”冻结在原地。

“阿慕,捉鬼要找张天师,由我出面,至少能打八五折哦……”

“阿慕,你好像不大开心?”

一刻钟后,沉璧捧着大杯凉茶如是问。凌晨时分,玉楼春的临水露台空无一人,对角的两串红灯笼在风中晕开朦胧的光影。

慕容轩哼了哼,他哪里是不大开心,分明是严重郁卒。如果有可能,他刚才真的很想用力揉捏那张看上去煞有介事的小脸。

“你今天上哪儿去了?最近都没见到你——来做客的人比我还忙哪!”沉璧叼着根麦秸做的吸管喝茶,说话的间隙咕噜出几个水泡。月明万籁静,清爽的晚风一吹,她浑然忘掉了之前的阴霾。

慕容轩丢去一个反问的眼神,沉璧想了想,认真的说:“我最近在帮程怀瑜干活,赚点外快。你们家有没有涉足织造?”

慕容轩面无表情的掉转头,沉璧无所察觉,继续说:“没有最好。江南一带的织造可能要经历大洗牌了,强强相争,最容易殃及池鱼。我原先觉得商人重利轻义,对程怀瑜也是这么看的,不过最近有点改观。想必成功的商人最先学会的是做人,他不贪财,更不会仗势豪夺,相反,他很体恤底层老百姓的生存不易,常常把最大的利润空间让给他们,也因此他们坚定不移的拥戴和跟随。你知道么?在人力物力都有限的情况下,合作其实是最好的方式。他也很聪明,一点即通。你还知道么?他……”

“怎么?这就看上了?”

沉璧惯性的滔滔不绝意外中止,打断她的嗓音低沉却不失磁性,听着倒有几分熟悉。

“看上什么?我就事论事而已。”沉璧闻言一哂,随即愣住:“阿慕,你的嗓子?”

“你替我讨来江湖郎中的秘方,不就是希望我好起来吗?”

“当然,可是,我没想到……会有这么灵验的药,让你早些年碰上该多好。”沉璧眼珠不错的盯着慕容轩,好一会,忍不住伸出手按按他的喉结:“真的没问题了?”

慕容轩顺水推舟的点头:“我该谢你才是。”

“你该谢的是老天爷,他借了我的手让你好起来。你是不是故意等到机会才给我惊喜?”沉璧俏皮的吐吐舌头:“阿慕,我真的很开心。”

不知是被沉璧的快乐所感染还是为了装得更逼真,慕容轩脸上绽开一丝笑容,然后点点头。

“不过,我对你说过的话还是不能告诉别人。”沉璧歪着脑袋想了想:“尤其是刚对程怀瑜的评价……算是表扬吧,他已经很自大了,连青墨都说等他学会内敛以后才会更出色……对了,你认识韩青墨吗?”

“有过数面之缘。”慕容轩神情淡淡的,似乎不愿多谈。

“可是……”沉璧枕着自己的胳膊,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犹豫了好一会才道:“他很特别。”

慕容轩心中一震,看向沉璧的眼神极为复杂。

“什么叫特别?仅仅对你而言吗?”

沉璧叹了口气:“阿慕,如果你能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我会比较感激。”

“你绕了这么大个弯,原来是想和我说你的心上人,而且还不是众所周知的程怀瑜。”

“心上人……或许还谈不上。我总当他是我很早之前就认识的一个人,特别是他笑的时候,那种感觉非常熟悉,就像前世……不论哪一世,曾经感动过你、让你无法忘怀的笑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看上就是看上,说那么复杂干什么?”慕容轩很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那么硬邦邦,可是做不到。

“但我只喜欢他笑的样子,就想那么看着,至于别的……”沉璧没继续说下去,她望着天空发了一会呆,然后,狐疑的目光慢慢转向慕容轩:“阿慕,我觉得你很不对劲,谁招惹你了?我帮你招惹回去!”

“……”慕容轩沉默片刻,站起身来:“今天很累,我送你回去吧。”

“可是……”

“如果要问我的看法,你就算看上谁也不可急于表现,对男人而言,越容易得到的就越不想要。”

目送慕容轩的背影消失在屋檐下,沉璧愣愣的几大口吸完剩下的凉茶,这才如梦初醒的追过去。

落花有意

接下来,沉璧又是很多天没见到阿慕,与之相反,她每天下楼遇上的第一个人几乎雷打不动。她承认程怀瑜的确是无可挑剔的帅哥一枚,但再好看的脸看多了也会产生审美疲劳,尤其是时间一长,沉璧发现自己连懒觉也睡不成了——潜意识里有人等的滋味不大妙,哪怕故意不起床,瞌睡虫也早早跑没了影。也许真是个性使然,她和程怀瑜碰面就像是猫见了狗,非得互挠两爪子才算圆满,若不是有韩青墨在场,从早到晚也未必能谈到正事上去。不过,挠归挠,两人掀风起浪的积极性还是惊人的一致,按照沉璧的说法,好不容易宣次战,打不赢的话多对不起江东父老,虽然程怀瑜算不上什么明主,但她也不想当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诸葛军师,毕竟身处同一条船,对外理当共进退。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相处久了就会有依赖,依赖久了就会成习惯。程怀瑜从小什么事都由自己拿主意,现在突然冒出个沉璧,指手画脚之余还常常对他抱有怀疑态度。然而,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状态,当他静下心来听她出谋划策时,甚至会对她刮目相看。慢慢的,他与她之间就多了点大约能称之为惺惺相惜的东西。尽管沉璧将此戏称为战友关系——有外患时联合作战,无外患时转为内战。末了还会来一句无限抒情的感慨,多么不消停的人生啊!

注满时间的沙漏不紧不慢的流淌,日复一日,转眼间,中秋将至。

私下里,沉璧开始单刀直入或拐弯抹角的变着法儿向郑伯打听阿慕的去向,终于有一天,老人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接着说了两个字:相亲。

沉璧顿时恍然大悟,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阿慕年纪也不小了,隐疾既已痊愈,自然是要操办终身大事了,哪有工夫成天和一丫头片子厮混。她得出结论后便安下心来陪郑伯闲聊,兴致高昂处还拍胸脯说有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只差没打出“承办大小婚宴酒水八折”的广告词。

于是,用去整个下午,走遍十里塘最终无功而返的韩青墨就在路过铁匠铺时意外瞥见了他想找的人。

满室松香,盈盈灯火,目光交错的那一刻,笑语晏晏的女孩儿愉快的冲他打招呼:“青墨!我在这里!”

每个人的生命中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一些看似普通却久难忘怀的话语,偶有午夜梦回萦绕耳畔,风雅才子如程怀瑜,兴许会借醉挑灯,吟诗作赋北窗里。独行侠客如韩青墨,则往往会选择在清醒中继续熟睡,然后,总能听见她笑着唤他的名字。

一生一世,便停在了记忆深处的阑珊灯火里。

韩青墨走进铁匠铺,礼节性的对郑伯点点头,转向沉璧的目光不觉多了几分柔软:“我有事找你。”

“又出了问题吗?”沉璧的神情严肃起来,纵然只是商界硝烟,权位居上的古代律法也不比众生平等的现代法制,很多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实际上是行不通的,她最初为程怀瑜拿出的方案除大致策略以外的达成手段已经随形势修改得面目全非。

“我,或者怀瑜,在你眼里,就是问题的化身么?”韩青墨被沉璧的神情逗乐了,前阵子也的确难为了她,变幻莫测的形势令她有如惊弓之鸟,好在总算告一段落了。

“不,我不是那意思……”

“今晚庆功宴,受人之托,有请军师。”

沉璧怔了怔,待到会过意来,又不确定的追问一句:“大获全胜?”

韩青墨的唇角略略上扬,犹如一钩淡红新月。

沉璧顿时眉开眼笑:“那还等什么,赶紧赶紧,玉楼春最好的包间我都没去过,需要提前订座么?郑伯一起啊,帮我叫上阿飞和小翠,今晚可有大东家哦!” 她一边推着韩青墨的胳膊往外走,一边回头招呼郑伯。

“老夫就不凑热闹了。”郑伯摇摇头,忽然叫住韩青墨:“公子暂留步,可否借随身兵器与老夫一看。”

韩青墨闻言有些诧异,他看了看将惊讶写在脸上的沉璧,一言不发的摘下了腰间佩剑。

相传天下第一剑师干将倾尽毕生心血铸成两柄圣器,啸风落花,紫影留香。韩青墨没见过啸风刃,只听说此刃离鞘之快,五步之外方能见血,其状必如红梅,因故得名。而他手上正是与之齐名的紫影剑,紫气东来,魅影无双,只有沾染鲜血,剑身才会散发出淡淡梅香。江湖中,紫影还有个别称,叫做绝情。顾名思义,持剑之人只有清心寡欲,才能将剑术练至上乘。

很少有人留意韩青墨的剑,毕竟外观很普通,甚至稍显陈旧。程怀瑜曾收罗过数把锻造精良的宝剑相赠,都被他婉拒。他同他这把剑一样,乐于也习惯避人耳目,所以他不明白其貌不扬的钝剑怎么引起了老铁匠注意。

“绝情嗜血,佳人断肠。”郑伯端详良久,似在自言自语:“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

韩青墨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意识到眼前这位老铁匠来历不凡。

“莫非前辈认识绝情剑的上任主人?”

“红叶映霜天,终南望余雪。”郑伯并不正面回答,沉吟片刻后淡然一笑:“不过是碰巧念及故人旧事,但有两句赠言,不知少侠愿不愿听。”

“请前辈赐教。”

“常言道,人择剑,剑随主。实际上,剑亦择主。名剑只有在明主庇护下崭露锋芒,方能成就一世传奇。否则,怕是还比不上冶炼炉中的一汪铁水。身在局中不自知,倘若每走一步还左右摇摆甚至心有旁骛,必定难逃厄运,”

韩青墨蓦然抬头,俊眉微锁,灼灼目光直探对方眼底。老人从容不迫的颔首,将剑递还给他,转身开始操持手中的活计。韩青墨顿了顿,也不再多话,拉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沉璧走出门去。

“郑伯刚才到底在说什么?你听懂了?”沉璧一路小跑才跟得上韩青墨。

“差不多能明白。”韩青墨这才意识到沉璧的存在,放慢了脚步。

“那你怎么理解?”作为旁观者,沉璧本能的嗅出危险气息,晦涩难懂的寥寥数语,她从未见过青墨那样严肃的神情。

“警告。”

“什么警告?”沉璧开始头疼,她觉得今天遇见的每个人都怪怪的。

看看沉璧皱成一团的小脸,韩青墨凝重的表情褪了些,轻描淡写道:“江湖之事,你不必懂。”

“江湖离我很远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可是,青墨……”沉璧很想对他说你不是别人,可终究没能出口,只认真申明道:“我不希望你有事。”

“你不要多想,我措辞严重了些,其实正如你说,江湖无处不在,也不过是些寻常事。”韩青墨神情想了想,又解释道:“我不过比你多学点功夫罢了。”

“会功夫很了不起啊,我做梦都想飞檐走壁呢。”沉璧闷闷的嘀咕。再明显不过,韩青墨并不打算对她透露更多,追问也是徒劳。确切的说,问题根源也并不在此,而是当她每次以为出现了有可能拉近两人关系的契机时,韩青墨就总有本事继续保持得当的距离。

他对她的好,谁都能看出来,但那种好就像是兄长对待小妹。

沉璧并不希望如此。

“你想学轻功?”韩青墨不着痕迹的转开话题。

无人应答。

沉璧正为着一点小心思纠结,压根没听到。

韩青墨等了半天,忍不住侧首看去。

斜阳入山,似乎随时都会带走最后一抹天光,路边人家早早点亮了灯笼,朦胧微光倾洒而下。身边的女孩莲步轻移,碧绉衣裙迎风翩跹。她的头发较前阵子长了些,发梢柔软的熨帖在颈间,泛起温暖的亚麻色,衬得一张白净的小脸更显玲珑剔透。只是不知她此刻在想些什么,一副魂游天外状。

原本是在走路,可其中一个走神,另一个不看路,这就难免出点小差错。

当沉璧察觉到脚下多了障碍物时,身体已呈45度前倾状态。

“啊啊啊,谁家丢了纺锤啊……”

亡羊补牢的一嗓子没喊完,“咚”的一声,人已五体投地,换作神仙施救也措手不及,何况韩青墨还不是神仙。等他反应过来,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地上捞起沉璧。

沉璧很想维持形象来着,比如学台言剧女主借助泪眼攻势一边对男主猛放电一边楚楚可怜的安慰对方说,没事我真没事儿,你千万别担心。可沉璧做不到,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本能的抱着倒霉的膝盖蹦跶得像只小虾米。

“疼啊……破皮了,肯定破了……”

“让我看看。”韩青墨一惊之下也失了冷静,强行拉开她的手检查伤势。

带着清雅淡香的衣袖从脸侧拂过,沉璧愣了愣,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四周倏然安静下来。

韩青墨的动作嘎然而止,他随即意识到沉璧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妹妹,未经同意就扒拉姑娘家的袖子怎么看都像轻浮之徒。微窘之下,抬眼却见沉璧茫然的瞧着他,一双水瞳雾蒙蒙的,显得有些不明所以。就这么对望了好一会,他忽然笑起来:“想学轻功得慢慢来,照你这么个飞法可不成……起来走几步试试。”

沉璧依言乖乖起身,舒展舒展筋骨,磕青的胳膊腿儿不那么痛了,这才想起韩青墨的打趣,回头扁扁嘴:“不都怪你么,我本来还在琢磨着要不要拜师学艺,你倒好,提前就让我把大礼给行上了。好在我要求也不高,以后再遇上这情况,能让我不要摔得那么重就成。”

韩青墨发现自己只要和沉璧在一起,平日控制得当的情绪就开始不听使唤,他其实很想一直笑下去,但他最终只是走到沉璧跟前,轻声说:“那你跟在我后边走吧。”

夜色不经意的弥漫开来,穿行在万家灯火中的背影孑然挺拔,红尘渺渺,渐行渐远。

沉璧紧跨几步,赶在韩青墨停下等她之前,轻轻握住袍袖下的手。

“我……路太黑,怕摔跤。”沉璧到底心虚,画蛇添足的编出个拙劣理由。

小巷尽头的灯笼串此起彼伏,光影交叠,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或者,谁也不好意思去看谁。

被沉璧握住的那只手带着薄薄的凉意,指尖微微蜷紧,将冒失闯进的来客呵护在掌心。

清风遥送夜来香,落花有意。

金兰结义

程怀瑜赶来玉楼春的时候,沉璧刚打发走点单的小二,左右没寻着空杯子,于是将自己没喝的茶水推给他。

“看上去心情不错么?”程怀瑜倒也不推辞。

“那是……替你高兴啊,本姑娘好不容易养成节省晚饭的习惯,算是为这顿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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