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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路过-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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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没有看错……他却不可能看错……
那个同院编修紧紧拉住他,额上津津冒汗,这宫修撰自入文则殿起便如一根外俊内干的空心竹子,编撰文典时才高有十六斗,但下殿便会如无主之魂木然飘走。
如今抬眼看他,却如一幅干墨山水画用湿笔润上了色,一波波的朽木怒开花,突然开得炸裂一般就要越众而出奔去某个地方。
连这碜绿的朝服都被他眼里的瞬光衬得亮眼了。
宫雪漾喉头滚动,慢慢回身,闭目吁出一口气,咬紧嘴角却禁不住想笑。
虽然他负重罪之身小小七品还在囚禁中,依然什么都不得知不得做,但起码他知道了最要命的一点——[小说下载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终究活着……
六十二、文则
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
柴洛槿在房门口静坐。旁边是与之谈笑的太监甲乙、尚书丙丁和传御史庚申等等。
她盘着腿,眉结八字苦大仇深,所谓静坐就是别人静立她在端坐,所谓谈笑就是她在谈论别人陪笑。
终于她的高谈奸淫了众高官的纲常法度思想,尚书丙丁和传御史庚申面皮焦黑败下阵来,腿脚打颤地告了退,剩下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甲乙两股战战几欲奔走,无奈被柴洛槿拽住衣角,承受着她的唾喷。
好不容易,御书房里响起一声咳嗽。
太监甲乙打个寒噤,挪开两步,被柴洛槿一个闪身钻进了御书房。
「我要去外廷。」表情庄严肃穆,除了偶尔嘴里嚼点豆子,偷喝口龙茶,简直凝重得无懈可击。
郑显绷脸忍笑,「不可。」
柴洛槿轻哼一声,嚼豆子沉声道,「再说一遍,给我牌牌,我要可以随意进出外朝内廷的牌牌。」嘎嘣嘎嘣。
「不可。」接着忍。
柴洛槿无奈,闭目呼口气,「只能用那一招了……」
屋内侍奉的小太监与郑显都是一震,莫名开始紧张。
下一刻就惊见柴小主开始在地上打滚,很舒展很四肢开放地从御书房门口滚到里间又滚出来,来回边滚边哼哼,「不给就一直滚,一直滚一直滚一直滚……」
郑显一愣,哭笑不得地与小太监相对望天。
柴洛槿兴奋地捏着精致的云龙玉符走去内廷东路,穿过乾极门往外朝去,一路挥着玉符耀武扬威,无人敢拦。
穿过协元门再往东,是文则殿。
文则殿在外朝东翼,与武列殿东西遥遥相对。文则殿向南,前开六扇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黄琉璃瓦歇山顶,在这雄浑奢华的皇宫内显得朴拙,立在那石阶之下,感觉四面皆是书卷窸窣翻动、蘸墨落笔之声,无声之声。
柴洛槿被偶尔从殿内走出的老学士举步持重的风骨略震了一把,感觉自己颇为猥琐,于是碎步往偏门挪去,偏门小开,柴洛槿点步进去,被两个侍卫拦住,轻嗓子把玉符一亮道,「秉笔女史官,奉旨行事。」
侍卫立时躬身挪开,暗忖本朝何时有了女史……
文则殿有前后两殿、东西配殿,前殿就有面阔六间,进深三间,颇为铺排大气。柴洛槿杵在两殿间的穿廊上像个咬自己尾巴的狗儿,转着圈不知去何处,于是以兵爷对秀才的方式踮脚揪住一过路文官的衣领,亮玉符道,「奉旨,找宫雪漾!」
文官一悚,瞠目望着这个莫名出现在几乎尽是男人的外朝中的女人,打量一下她的奢华服饰、美丽容颜和圣上的随身玉符,不敢怠慢道,「前殿无此人,似乎是有一个宫姓修撰在后殿的言归院奉事……」
柴洛槿松开他往后殿走,其间逮了无数冤大头问路,把个安静的文则殿小燎一火。
言归院的院士是一代鸿儒韩方止大学士,这里不拟草诏、不编朝制,做的是最清水也是最书卷的工作,编纂典籍——经史诗文,书画琴棋,天下文华所汇,无一不包。
院士以下是总纂、纂修……宫雪漾当的,不过是个从六品修撰,不过据说那家伙颇有才华,倍受推崇器重。
此刻他在言归院的枫林小园誊抄卷册,柴洛槿停步在园外。
突然想起她还没打算好怎么折腾他,就巴巴地跑过来了。
至少她该领着一票侍卫太监打手之流,每日按三餐排队赏他几顿,或者弄个华丽铺排的大骈文,炒一炒他与老皇帝的旧事,也许再为他验明正身,保他去作个美艳太监头子,也算最后尽一尽主仆之谊……也好,慢慢来,现在么,她只想鉴赏一下八面玲珑的宫妙人到底活得有多滋润……
枫林小园,满地的嫣然红枫,有些随风飘荡着,有些早已落地枯在树边。
柴洛槿嘴角自然笑,一贯的戏谑不羁,慢慢往石制棋枰小桌旁走去,背起的手里甩着玉符。
他坐在小石桌边,安静地执笔书写,绿色朝服颜色暗哑,有些老旧。
这个角度恰能看见侧面,执笔的姿势特殊,却有他一贯的潇洒,发丝溜在下巴边,这残障的下巴最好看,瘦尖尖的可以削葱了。
剑眉蹙处的眉心也极吸引人,好像他的残渣脑髓都聚在那儿似的,总是一蹙眉一个主意,再皱眉又一句妙语,对骂时气死人,奉承时又假得让人乐。
看他写着写着停下来想想,偶尔还莫名浅笑。这腌菜倒是下作命,穿着半旧不新的朝服,每日抄得手软身酸也不觉苦,还乐……很乐是么,真可乐……
柴洛槿眼里明火烧,本来见他过得惨兮兮的,准备懒得理他,罢了,饶他安稳,可见了他那体苦心安还岁月静好的样子便腾然怒起,多少情绪杂糅着就向脑顶涌了上来。
她被万人折辱,身受百鞭开肉,分尸刀透骨而过的裂痛至今还在腕间徘徊,那时候他作壁上观,在远山马上,安好;
她坠崖身陨,若不是有附骨鸽追命,如今大约是夹在时空中的一缕游魂,生不得死不得,那时候他又在做着什么,安然;
她被万毒加身,在那穷酸小地方忍饥耐寒、毒臭不堪,自己贱命够硬才保住此身,那时候他又在何处,为身家安稳平步青云卖着些什么勾当?竟然大罪加身还能保命谋官,果然什么都扰不住他,还真太小瞧他宫某人了啊。
都是贱种都是小人,他可以转眼成空弃如敝屐,她有什么不能的,看他握笔的指节在冷风中冻红的样儿,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锦衣,柴洛槿乐极了。
奶奶我打个滚依然锦衣玉食,看看你那一辈子翻不得身的酸样儿,啧啧。
停在离他十步远处,偏头嗤笑出声。
宫雪漾顿笔,转脸。
风声回还。
「宫修撰好劳碌,可还记得本主子么?」柴洛槿明眸微眯如挑了柄带笑的剑,笑得滑,盯得利。
宫雪漾正抄着日日要誊的卷册,却突在此时此地见着此人,听着她熟悉的促狭玩笑,嘴张开,一会儿又咬住,眼里明灭,激动却又不动。
「当时说要给我辟天下路,结果给自己辟了条苟通皇帝的枕席之路,一直忘了问你——兔儿可还当得舒服?」柴洛槿笑意更甚,字句吐得清楚。
宫雪漾怔了一瞬,俊目微眯,眼睛在她身上逡巡不语。
「这衣料是云纺天锦,眼熟么,以前我也给你做过这料子,绿油油的跟油淋车压的路边草儿般,可爱得紧……如今怎么落拓到拣这种旧袍子穿了,啧啧,你巴上的新主顾不待见你么,按说能让你脱了那重罪保命的人该不会穷酸啊……你那眼睛睁睁的又想说什么那?要不要再跟着本主子啊?我们主仆一场也是修来的缘分,你上面的嘴巴虽然不利索不讨好,下面那张嘴倒是挺能给主子找路的,若不是皇帝惦着开你那菊花,也不会准我南部强盗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啊……反正你现在废人一个也此生无憾了,不如我保你进内廷当个总管太监,物尽其用还能锦衣玉食……我可说不准哪天就是一品正妃了,还不过来傍着我钻胯抱大腿?」
柴洛槿一气说完不带标点断句,虽然用词粗了些,有失她文痞风范,但总体她还是满意的,于是笑得得意精神极了,抬眼往宫雪漾脸上看去。
他长身临风,玉树一般立着,不言不语,任冷风掀起衣袂。
一年不见,她眉眼依旧,除了身上戾气重了些,眼里有些不措,还安好活着,便是幸事。
唇瓣微启,他满脑疑惑,心里被人慢慢插几刀,还在伤口上细细抹盐,不过是她那刀子嘴插的,倒也习惯了,「你……乐意被束在这宫里?」只问最关键的,他一贯如此。
柴洛槿一怔,「嗤,干卿底事?」眼睛亮堂。
见宫雪漾眉头一蹙,她又补道,「是啊,有人疼有人爱,当个三千之一又如何,好吃好睡好玩儿……我早就不追求那些狗屁了,得势时挣不出天手,失势时又如何,现在我乐意快活极了!」
宫雪漾审视着她,清如水地别过脸去,望着几株红枫落叶怔忡,不知拣哪个话头说起,不知他如今该说什么。
那之后日日想着与她要说的话,想着春秋仲月时文则殿要办经筵之礼,到时候就可以看到她了……而今真在眼前了,这样立在眼前,却无话了。
觉得有些荒凉莫名,半晌,「……若真这么想,你若真需要,我便再当回太监……有何不可。」
柴洛槿眉一紧,嘴角挑起道,「我何时敢需要你宫妙人,谁知道转身又会贴上哪条腿……罢了罢了,我就当一个屁把你放了,老揪着这事儿也矫情……今日一会,但愿后会再无期!」转身甩着玉符,快步蹦蹦跳跳走了。
宫雪漾脚底生了根,张嘴立在那儿,脑中一片莫名其妙的混沌,等柴洛槿走得远远不知何处了,才看着树下的花落叶枯喃喃,「你大约是疯子,我也是……」
六十三、人贱人爱宫小草
「昨日朝食刚过,带人去文则殿后门,拦住言归院修撰宫雪漾,……扒了他朝服,在上面剪了几个口子……巳时遣人送一块布去言归院赔给宫修撰,上绣几个字——『人贱人爱宫小草』,申时宫修撰出文则殿时,踩到了柴小主从言归院一路布到后门口的十几个绊子和几块……狗屎……」注方黑着脸给皇上交差。
叶里一口茶憋在嘴里,楼清泉挑嘴角嘲笑注方道,「暗羽每天就在忙这些啊,难怪连北凉勘察都无暇相顾,真真任务艰巨,难为注方了……」忍笑。
注方白他们一眼,躬身候旨。
郑显蹙眉,当日保下宫雪漾的性命,是因为她……为什么她对这个旧部百般刁难,「闹着玩儿的么?」
「是,柴小主说,宫中无聊,要制造乐趣,要娱人娱己,要娱乐大众,要……」
「好了……」郑显失笑,「只要护得安全,随她。」
楼清泉眼中颇深,「作弄朝廷命官,还随她……果然隆宠无二啊……不过百官联名请立皇后,皇上又准备如何诏命?」
叶里拿扇子捂住嘴,看郑显的龙脑袋冒火道,「越今日都特地没来……他说,皇后是圣上立的,从圣上意思……」
从圣上意,却也不容易。
舒不换手上雄兵满疆,连血部也在舒家手上,虽然越应当不会……但是皇后,即便要立,他也绝不会立舒苏兰。
「呵,」楼清泉嘴角笑意渐淡,「皇上,创业易、守成难,圣上是孤家寡人,天家不容情……臣认为,某个人,并不适合做母仪天下规制六宫之人……」突然跪在地上,叩首道,「万骨积成江山业,既登此路难回还。自风临归附,为主上辟道起,十余载尔。主上命附紫光,本就是孤鸾天家命数,十余载搏命血雨,但为今日之得。主上若因小失大,将如何守住江山,主上若此时突然无心天下,将置风临府洒尽热血前赴后继、将身献与帝王业的千万众于何地?!」
郑显指节发白、脑中轰然,不期然清泉突然发难斥言,字字掷地作金石声,铿锵响于脑内。
慢慢转脸看着长身玉立的叶里,看他缓缓把扇子并拢,掀衣摆也跪下道,「里者,理也。家严取此名,便是望我惟理是从。叶家本是红尘之外的避俗世家,我毅然出世,追随主上,为的是八岁那年偶见的风度气魄、才华霸气。彼时曾想,有朋若此,有主如上,不论是兵戈纸上谈还是马革裹尸还,把头别在主上腰间纵横一次,终不负年少一场,热血峥嵘!如今吾等志向已在眼前,却要遭主上覆手弃置……叶里只有一句,理者,尤重于智,智不盈足尚可补,理不清明无可救!」
郑显一掌拍在桌角,呼吸有些促,半晌闭目负手,转过身去。
少顷,「楼丞相,叶中书……先退下吧,朕还有许多折子要看。」
两人不语,抬头起身诺诺退出,出门前最后看一眼那道相对十几载的背影,高大得脆弱寥落。
文则殿外冬意融,柴洛槿旁人头动……「好联,好联!」柴洛槿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上,赞赏自己方才对出来的快餐联,拍着树干道,「快点快点!」
暗羽卫刺溜飞过又刺溜飞过,把几道绊子藏在树叶下,横在路中间,仰首对柴洛槿道,「小主,行了。」脸上写满了『我就是杀鸡用牛刀的那把牛刀』。
柴洛槿严肃地检查了暗羽卫今天的工作业绩,微微颔首道,「勉强不太差,基本不大好,重点是大约差不多了,关键么也无非凑合吧……」
暗羽卫们脸上抽搐了几下,在树下扬起可怜的小脸等候她新一轮的折腾。
柴洛槿偏头对抱着树枝挂在一边的小强道,「小强,今儿个要用上你了!」
小强险些掉下去。
看着小强明显被强暴主观意识的不情不愿表情,柴洛槿拧起眉,「本小主可是从来不勉强别人的(= =),你说,我待你怎么样?」
小强身体哆嗦道,「小主待奴才极好,除了薪俸不大高,讹钱不太少,休息不大有,棉被不太厚,小主对奴才有如亲生父母。」
柴洛槿满意地点头,欣慰地说,「这便是一个成功商人的御人之道啊……所以,今日你只需如此如此地飞过去,再如此如此地落地,摆上一个如此如此的姿势,再把这封信如此如此地给他,便可以了——」
小强一抽筋,「主子,那如此如此到底是怎样怎样啊……」
柴洛槿捂嘴哦活活笑,拍他一巴掌道,「就是那样那样嘛——意会意会……」
宫雪漾在离后门差两百步的地方袖手站住,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地上的绊子,树上的网子,脚边的屎丸子,暗笑小家伙在宫里待久了,连想像力都缺失了,当年他们俩玩这个整闻某人的时候,那才叫神来之笔荡气回肠……
微一偏头瞧见正藏在树丫丫间探的那个脑袋,他收起忍住的笑意,探出脚,踩进绊子里,又主动歪倒,一手按在屎丸子上,最后挣扎地起身,接连踩中十几个绊子,那叫一个踩得准啊,然后潇洒地被倒吊捕进一张网里,悠哉地等着下一幕。
她现在在笑吧。
柴洛槿果然乐得差点滚下来,捂住肚子推小强下去。
小强嗫嚅地哆嗦飞下来,按剧本飞了几圈勉强潇洒地落在网下,摆了一个『代表月亮忽悠你』的姿势,从袖内抽出一封信,插在刀上嗖地飞进了网里。
宫雪漾哭笑不得捉刀手间,把信拿下一看,上面极难看的字写着,『宫小草与狗不得开启』,忍笑,忍笑,笑了的话小祖宗又要怒了。
拆开一看,柴体大书,『柴洛槿有恩必忘,有仇必报!』还画了一根中指。
虽然不清不楚的,只要她肯来耗着,那还是有机会说清楚。
他仰首躺在网里,手枕在脑后看倒立的天空,等着她发泄完小朋友的幼稚愤怒走后,他再从容地下来。柴洛槿突然又怒,他那么潇洒倜傥作什么,看来明天要升级了——裸吊!
六十四、小白兔……
柴洛槿大冬天把扇子摇着呼啦啦响,被身边女人嫌弃地看着。
她烦得很,想起宫雪漾离开之前望着她藏身的地方,嘴角那点要笑不笑,现在她回过味来怎么都觉着自己像那在五指山撒尿的猴子,明明是他被折腾啊。
迟早把这根不知深浅的草捏死!
不远处几位婕妤在摆姿势,已经从扭动型过渡至了狰狞状,那老画师还在哆嗦着比划,迟迟不落笔。
一个意芳园,二十多个女人各自零散坐在小桌前,等着画师快点研出那幅美人图来。
尚仪局突然要重画后宫世妇以上女嫔的画像,于是二十几个女人如赶进围栏的牲口等着被笔墨服侍,各式香粉味打架般胶在一起,汇成一股腻不开的粘稠空气。
宫里的女人也就那么点事儿,不外乎相互下点毒、栽个脏、绞寸衣服,闲了打量一下锦缎料子香粉牌子,不闲就打听一下奉银几何赏赐多寡然后闹闹自己的心,你坑坑我我坑坑你,坑着坑着感情越发往共产精神上靠拢,共同为一个男人生产么。
心里不舒畅,加上空气也不清爽,柴洛槿左右脑袋一晃,拉过几个近旁的女人就开始吧啦吧啦扯蛋,从牌九说到命数,从淫诗念到艳曲,赞这老画师行笔细腻,是画春宫的好手……宫中女子现在都知道了这位小主是什么底色,对于她说的话一概听而不闻、闻而不问,久之她就会倦了,别寻他人找乐去。
柴洛槿骚扰不果,只好唤小强来唱曲,小强站在园中间儿脸红道,「小主,就唱前几日您教我的那曲儿吗?」
「嗯嗯嗯!」
于是小强开始唱,「……卑鄙——你就是我的唯一,你在我心里算个屁……」
女嫔都开始捂嘴,小强也知道这曲子没调,不过小主就是这么教的,她唱的那版本更叫一个曲项向天歌。
郑显在园外篱笆后立了许久。
她在人堆里嬉笑挑弄,偶尔学人家捂个嘴耸肩笑,仿若自得……仿若自得。
不过那眼里的戏谑不屑和唱断寥落,倒时不时在调笑的间隙漏一点子出来,只一点点,已足够他不安了。
『江山在手,美人才难逃。主上难道忘了彼时她是多么来去自如、比真心如无心么……此刻能留在此地让主上天天见得,因为您现在胜在一个字,强。』
『主上君威气魄,胡为妇人扰,主上若想她欢喜,便搏她欢喜即可,风流是在风光后,主上若是烦忧她不甘心,那好办,主上若尽得天下了,她还有什么资格考量甘不甘心这回事?』
叶、楼两张嘴巴子的话在脑中翻腾。
他一句也不认同。诚然现在留得住人,可那一双成天价乱转的眼珠子,怎么都像时时在放眼天外。
朕究竟要得多大的天空,才能罩住你那一对翅膀……真是不安心。
他走出来。
画师笔落在地上,巍巍颤跪下来,而后群跪。他嗯了一声,拉起柴洛槿走了。
柴洛槿一路莫名其妙,见郑显脸上突现的青筋和憋闷表情,那打定主意下定决心的样子就好像『今晚吃袜子,一定要吃袜子』一般。
郑显确实下定主意了,不过不是吃袜子。
「朕今日,幸毓秀宫!」
柴洛槿一步没踩稳,摔在毓秀宫石阶上。
郑显把她抱起来,摁在桌边坐好。
毓秀宫的大小太监宫女一脸喜色,嬷嬷忐忑道,「皇上,知会尚寝局吗,要入彤史么,要……」
「唔。」一句话打发人出去了,郑显两手握拳在桌边缓缓坐下。
耳朵红了,哟,脖子也红了,「有本事吆喝就别脸红啊……」柴洛槿翘个二郎腿挤眉弄眼道。
郑显哼一声。
天色还不晚,尚膳监先来传膳,一桌看着比吃着好的东西华丽摆上,柴洛槿素不喜欢宫中饮食,她口味重,这儿吃东西却随便由不得她,要营养,要养身……
柴洛槿齐齐筷子,把东西往嘴里扔道,「吃呗吃呗,皇上等会儿要干体力活,要多储备才可保质量!」
郑显发觉他干了件蠢事,端起碗往柴洛槿脸上瞅去,看着吃得龌龊的某人,气闷。
两个人飙着吃,郑显万年精致优雅的食相被柴洛槿逼得生生扭曲,柴洛槿筷子伸进了皇帝老子碗里,郑显把碗轻轻放下道,「朕短了你吃食吗,吃出这样子。」
柴洛槿包着一嘴芙蓉肉道,「汝就要把吾吃了……老子多吃你碗里几块肉都不成啊……」委屈状埋首,接着飙食。
郑显咳嗽,越发觉得别扭,这感觉像什么?
如果他有去菜市场买菜的经验,那么他应该知道了,他这是在案板前买肉,猪肉躺在板上正在给自己讨价。
案板肉喂饱了自己把嘴一抹,准备英勇瘫上床,发现司设司来了人换床帷茵席,办洒扫张设,于是环顾一周问,「要洗浴吗?」
司设的典设走过来请她沐浴。
等柴洛槿洗白白走出来,哇塞,好飘逸哦——「临幸就临幸,交配一次需这么大动静吗……」柴洛槿嗤笑那飘荡的薄纱床帷,有等于无。
「咳,薄而不透,真是风流之上流,裸而不露,此乃淫荡真境界……」柴洛槿晃着脑袋走到端坐床沿的郑显旁边,觑着那张严肃面孔,嘟嘴安安分分蹲到床上去,就好像蹲个炕头一样。
郑显不动,柴洛槿不动。
郑显不动,柴洛槿开始动。
郑显依然不动,柴洛槿努力运动——当然,她是在做仰卧起坐和伸展运动,先要活动一下筋骨么。
轻吁口气,郑显回身,柴洛槿正在努力用头碰自己脚尖。郑显把她掰直,伸手握住她肩头。
柴洛槿圆溜溜的眼睛,开始上下左右圆周运动……然后在余光中见郑显开始脱衣服。
其实他衣服是脱得极优雅诱人的,不知道是犹豫还是怎地,一件长衫从肩头滑到腰际就滑了许久,某人衣衫半褪之后,柴洛槿眼睛不再在眼眶里转动,开始努力挣脱桎梏往彼男的身上突去。
她突然想起这个事实,眼前脱衣的人,是不争的美色,极品美色,美色……口水哗啦。
这个以前摸都不给摸尽兴的人,正在她眼前慢慢剥衣服。
露出宽肩,窄长的腰,胸腹紧健,骨肉匀称,线条惑人……哗啦口水。
柴洛槿狼眼在精致的锁骨上打圈,接着猥亵到胸前,咯——好可爱的小红梅——还没给她视觉奸淫到那松着裤头的长腰以下,郑显就慢慢覆过来,抱住她,初而轻轻,而后箍紧。
「你知道我的心思……你知道。」郑显在她耳旁轻轻道,热气喷在颈间。
柴洛槿怔了会儿,敷衍笑着在他身上摸道,「春宵一刻值粪土,我视粪土值千金……皇上,少说话,多做事,多快好省建设下一代唔——」
她被嘴堵了嘴。
温软湿润的唇舌缠绕,柴洛槿被他箍得气窒,襟内探进来一只滚烫大手,划拉开她松散的衣襟,扯下唯一一层衣服轻轻在腰上抚,抚着抚着就往上走了,柴洛槿对突然包上她胸的那只手喘着大粗气辨认了许久,耶,不是她自己的手唉……「唔,哎——」
郑显稍微放过她被啃肿的小嘴,喘着牛气疑惑看着她,「怎么了?」
柴洛槿吞口水,她要说什么来着……突然咧嘴笑得痞,「臣妾陪完床后就有品阶了吧,也好跟那群女人摇扇子炫耀一把……皇上要封臣妾当什么?都说男人在床上什么都豁得出,臣妾要当皇后是不是也会答应啊……」
郑显突然屏住气,眉头蹙起……「你要,我就给……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此生你只能陪着我……我不管。」突然俯身捧住她身子又亲又抚,亲得用力,抚得辗转。
柴洛槿身上被火燎起,一寸一寸,能碰的不能碰的、柔软的脆弱的敏感的地方,悉数被他吮光了,虽然她被吻弄得两腿发软浑身酸酥,不过嘴里可是一息不停,「呵,难道……没人劝解皇上天家寡情么,没人告诉皇上不能专宠么……呃……没人,没人告诉你,许多事……啊……凑合强硬不来的……呃……没人告、诉你……我讨、厌、别人比我……强……唔——」又堵嘴,就只会这一招,你说不过我就只会缠舌头!
郑显恋恋不舍松开她丁香小口,几根银丝牵出弧线,「无需说了,没用……」低头轻吻她身子。
柴洛槿越过他肩头看着床顶雕花,虽然她已经欲火焚身马上要炸了、虽然她离狼扑已经不远了、虽然她下一秒就有可能缠上他身榨干他了……但是她还是轻轻开口,「难道你不知道……我对你无心么……」手疼。
热唇微凉,纱帐垂地。
郑显极精致的身体在柴洛槿身上,像一朵开到冷的花,安静不动。
额发垂下,遮住他眼睛,只见刀削般的华丽下巴,柴洛槿望着帐顶。
很冷。
郑显慢慢起身,随便拣件衣服裹上,前襟大开,走到桌边坐下。
柴洛槿呆了会儿,蓦地觉得现在的大字型不雅,于是也坐起来裹件衣服。
仙人走兽灯,照得亮堂。
他头垂得很低,呼吸听起慢慢平稳,修长指尖挑开一张书页轻翻起来。
柴洛槿觑着他裸露的胸膛,突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这么极品的美男,怎么就推开了,怎么就推开了呢……
看他那架势是在憋眼泪么,个奶娃娃……柴洛槿望天想,这算什么事,一个男人嘟着嘴对一个女人说,不让我强奸你我就哭给你看……
他垂首,认真地狠翻那本书,还拿出笔挑灯开始批注,喉头几滚,颇有虐待自己彻夜向学的趋势。
黑线,你看他那衣服顺着修美脖颈一直滑到肩头,柴洛槿再次望天想,这又算什么事,一只小白兔对大灰狼顿脚嚎哭道,吃了我快吃了我,你不吃了我,我就用胡萝卜把自己噎死……
大灰狼在床上挪了挪,叹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用胡萝卜噎自己的小白兔,缩进被子里往死里睡去了。
小白兔终究还是伏到了桌子上,埋首肩头。
六十五、归焉,离也
今早,阳光大好。
柴洛槿在宣化殿外石阶下,搬小板凳坐着看天,等里面吵架的君臣二人完事,她待去为某天晚上的事情稍微道个歉。
楼清泉袖手从殿内大步迈出,气势是压抑着的汹汹,一张俊脸上就剩两个喷火鼻孔和一双凛冽炯目,他停在柴洛槿凳边,用两个小鼻孔俯看柴洛槿一双大圆眼,沉沉逼视许久,拂袖越过她。
迎面走来的叶里,把扇子往袖里一拢附耳听楼清泉说话,半晌眉一拧朝柴洛槿看来,疾步又往宣化殿中走去。
柴洛槿耸肩莫名,接着看天,半晌突然猜到竟可能是个什么事情,愕然间头皮发麻,也觉闹心,于是唱着十八摸伸懒腰起身先闪,那伪歉还是改日再道吧。
提着小板凳路过文则殿,在那扑面而来的安静中脚步顿住,气闷,抽搐,转身,接着回内廷。
天是哗啦啦的蓝,鸟儿是扑楞楞地飞……柴洛槿一步沉似一步地走。
穿过前三殿经过中间的斋殿,一贯清冷的地方人来往复,许多司礼监的太监忙着摆布东西,有祭祀了,有大事了……柴洛槿心又一滞,心里那点恐慌越发如藻生长。
他不会,真的要立某个极不合适的人为后吧……
柴洛槿嘴一扁,对着供着极尊牌位的斋殿远远几拜,心道怪不得她,她也一万个不乐意的。
不能再混蛋了,不能再延留了,不论为己,还是为郑显小王八羔子。
远远走来一队数以百计的太监,抬着沉香木雕龙长桌和一整套镶金嵌玉的尊、壶、鬲、觥、觚、钟、灯、炉往畅音阁方向缓缓行去,色泽明丽之晃目,形容奢华之震慑,让柴洛槿久久出不得声,身旁埋首躬身拜她的宫女一个个走过去,都是鲜肤粉白嫩如桃,这便是穷天下之力奉一人啊。
大约只有亲自坐上皇帝这个位置,才会真正明白,为什么天下人为之不惜一切,尤其是男人这种气血生在腰杆上的动物。
高踞权力之巅、俯瞰云云虫蚁的感觉是无法言喻的,从登上九五至尊位起,周遭所有的人都会从人变成东西,没人再敢拿直视的正眼看他,没人再敢直抒胸中思量,环绕的都是欢呼赞美、摇尾作态、欺骗谎言,他与其他生物的关系只有一种,那就是主人与狗,走上那条华丽的登天之路,他便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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