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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地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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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说:“那你看我去动物园了吗?或者你到动物园看看,有没有人在等我,就完了嘛。我就很奇怪,你干吗总听她的呢?姚可惠,我告诉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总是敬而远之吗?你这人就是热情有余而冷静不足。你看看你,也不知道我愿意不愿意就天天给我买早餐,从家里给我带好吃的,还给我洗衣服。你知道吗?即使是钱佩玲跟杨成辉这么好,也没有事没事就往我们宿舍跑。女孩子应该矜持,而不是死缠烂打,明白吗?”

姚可惠说:“天佑,我知道你喜欢张老师,我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都不一样。我就不明白,我哪点比张老师差,你为什么总觉得她好呢?”

天佑笑了:“你这话从何而来?我怎么觉得她好了?”

姚可惠说:“我感觉得到,你看她眼睛里目光柔柔的,看我是冷冰冰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俩肯定有秘密。”

天佑说:“既然我们有秘密,你还跟着掺乎啥?喜欢你的男生也不少,随便找一个不都比我强啊。姚可惠,我告诉你,我喜不喜欢张岚跟你没关系。只是我不喜欢你,因为你太主动,我怕你,你呀,最好改一改自己的做法,要不你找哪个人,人家都不会要你。”

姚可惠气得一跺脚:“天佑,我告诉你,你不要欺人太甚,别以为我没人要,明天我就带个比你强得多的给你看。”

天佑说:“那是最好,省得烦我。”

姚可惠眼泪在眼圈直转,可是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点点头,说:“好,你说我烦你是吧?以后我不烦你了,行不行?”

姚可惠还真说到做到,第二天,她就宣布跟毛博思好上了。毛博思还觉得受宠若惊,甚至晚上很不好意思地对天佑说:“你看这怎么说呢,我真没想在你们中间插一杠子,是姚可惠主动来找我的,这事儿真不赖我。”说着,递过来一根黄瓜,天佑接过来。

天佑当时正给张岚写元旦联欢晚会的串联词,就随口说:“那好啊,天上掉下大馅饼,你还不好好珍惜?那可是咱班的班花啊,你独占花魁,还不一边偷着乐去?”他顺手把黄瓜放进嘴里。

毛博思没有想到自己吃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里有些别扭,讪讪地走到一边去了。不过王旭的一句话叫他心里忽然产生了对天佑的嫉恨,王旭说:“毛博思,你别觉得姚可惠是真的要跟你处,我看那完全是为了跟天佑较劲,找你当垫背的,还在那儿当真了,没劲。”

天佑把手中的笔放下,说:“王旭,你胡说什么,人家处是人家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闭上你的臭嘴,一边待着去。”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6节(3)

王旭吐了一下舌头:“瞧我,多这个嘴干嘛?两头不落好。”

任品打圆场:“得了,都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老毛,好好处,姚可惠多漂亮啊?天佑也是,放着现成的不拿,总去想天上的月亮,最后啊搞不好鸡飞蛋打。”

1985年正是中国一场文化热潮兴起的时候,求知若渴的大学生们沈浸于西方思想解放运动,大量吸收西方经典。那时候,几乎每个大学生的书架,都有一两本马克斯或者拉卡托斯的大作。正像中国近代以来的仁人志士一样,那时的学生开始围绕着“中国向何处去”这个主题思索着,拼搏着。有人开始热情鼓吹巴黎公社原则,到坚信市场经济和宪政共和是人类摆脱奴役之路的通途,人们开始追求新的理想。

这时候,天佑与张岚的关系已经秘密进行了很久,张岚的妈妈尽管没说同意,至少也没坚决反对。这天,天佑到张岚家吃饭,到张岚家时,客厅里坐着一位双目炯炯有神、文质彬彬的青年。他伸出手说:“我叫张峰。”

张岚说:“他就是我哥!”原来,他就是张岚的哥哥。他哥在北大教书,这次是专门回家看父母的。

天佑跟张峰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只是他们谈论的主题是中国的政治和经济改革。

张岚并不参与两个男青年的论辩,但是张岚的妈妈感到这些问题过于敏感,几次打断他们。但是,话到热烈之处是停不下来的,两个人居然转到楼下自行车棚继续讨论。他们讨论了当时的局势和今后的发展趋势。

张峰说:“谁也没想到,一个包产到户,一下子让中国活起来了,邓小平真是功不可没。天佑,你认为下一步该怎么办?”

天佑说:“包产到户只是农村改革的第一步,农民有了积极性,但土地不是他们的,承包地又变动太快,农民要有不断扩大再生产的动力,就要解决农民土地所有权的问题。”

张峰说:“对,孟子说无恒产者无恒心,一定要耕者有其田,实行土地私有。”

天佑接着说:“农村改革的发展,必然会推动商业供销、银行财税、工业交通、科技文化、人事劳动以至党政领导部门的改革,现在已经看到了这种趋势。”

张峰说:“所以政治改革必须从上至下,知识界要全面推动普选。”

天佑说:“那样恐怕会引起人们思想的混乱,特别是在中国老百姓普遍素质不高的情况下,马上推行普选没准会事与愿违,搞不好就会种下的是理想,收获的是跳蚤。”于是,两个人又争辩起来,搞得脸红脖子粗的,使得在楼上一直看动静的张岚以为两人在吵架,急忙跑下楼来劝架。

吃饭时,张峰对妈妈说:“妈,张岚很有眼光,这个男朋友不错,很有思想。”

张岚妈瞪了他一眼,说:“思想能当饭吃?还是能换个好工作?”张岚不愿意张峰再提这个话题,在桌子底下使劲踹了他一脚。

临分手时,张峰推荐天佑读一读萨谬尔逊的《经济学》,多做学习笔记,多做实际调查,争取能写点东西,他给推荐到北京的学术刊物上。他说:“如果能发表,对你将来毕业分配会有好处,假如你真的能留在哈尔滨,我妹妹将来也不会两地分居不是?”

张岚在一旁用手打了一下张峰:“哥,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7节

大学里的日子,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比较悠闲的,日子枯燥、单调而又有滋有味地从指缝间流淌着。一学期结束了,面临的是期末考试。大学生活最重要、压力最大的是期未考试,因为学校规定考试4门以上不及格要留级、6门以上不及格要退学。考试没通过,再英雄也会气短。留级或离校,那可是校园三大悲剧之一啊!因而考试的紧张气氛就像从魔瓶里放出的巨大妖怪一样,威胁着平时游山玩水的读书人。天佑脑子灵活,记忆力强,所以复习还算轻松。毛博思、任品等可惨了,整天脸青唇白,十分吃力。天天都开夜车,以致一双眼睛都睁不开了,总是布满血丝,细眯着。最后一门考完了,大家才都松了口气,兴奋地想大喊,不管考得好不好,都感觉解脱和幸福得要晕倒。

毛博思所参加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的影响,现在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因为整个哈尔滨的高校的参加人员,据说已经超过三百,最让天佑感到有意思的是,任品现在几乎成了活跃分子。杨成辉因为刚刚被发展成积极分子,所以他不解地问天佑:“任品能思考马克思主义?”天佑无法回答,因为最近他正为姚可惠担心,姚可惠最近经常跟毛博思参加一些比较激进的学术讨论。

特别是有一天,当天佑从姚可惠口里听到一句:“现在我们正处在华夏民族千古未有的一个黑暗的历史时期,我们要用赤热的鲜血和激情疯狂地奏响一部气势磅礴的交响乐。”这时候,天佑忽然感到她疯了,自己一定要拯救她。

这天,大家去锅炉厂参观都回去了,因为战玉书安排上的失误,把天佑、姚可惠和另外一个女同学落下了。因为那女同学家就在附近,所以她直接就回家了。剩下天佑和姚可惠站在2线车站等车回学校。姚可惠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套装,里面是粉红色的衬衣,发型已经不再是张岚那种短发,而变成了一种波浪,看起来成熟得可笑。2线车许久不来,天佑就问姚可惠:“你最近还是很热衷那些活动吗?”

姚可惠没说什么。天佑又接着问了一句:“你和毛博思处得还好吧?”

结果,姚可惠的回答却令天佑大吃一惊,她说:“我现在关心的事不是情情爱爱,中国经济体制的改革现在已经进入了异常艰难的时期,什么官僚、腐败、渎职呀,什么经济管理混乱、双轨制呀,一时良莠俱出,整个国家乌烟瘴气,所以我要去努力改变这些。”天佑感到她的目光里充满着火焰,似乎整个人都在燃烧。

天佑一时有些发懵,这还是以前他认识的那个姚可惠吗?姚可惠又接着说:“在社会主义体制逐渐走向商品社会体制的这个过程中,是否必然会有一些旧有的东西爆发出来,而成为这整个过程的最黑暗的一面呢?这也许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转型时期的必然现象。这几乎就像一个鲜明的标志,标明着中国正在锐意改革着旧有腐朽的制度,同时也在踫触着那暂时还无法调和的矛盾和困惑。”她的声音坚定而高亢,只不过这次天佑没有嗅到那种浓烈的香味。

这使得天佑更无法看懂这个几个月以前还热衷于给自己打饭,洗衣服的女生,他问:“你说这些是不是看西方政治书多了?我问你,没有知识和文化、没有判断能力的公民如何行使投票权?”

姚可惠哼了一声:“天佑,以前我觉得你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她的眼睛开始向通乡街方向看,阳光照在她漂亮的脸上。可是天佑觉得有些怪异。

天佑笑道:“可惠,我承认你们很高明,也许一下就看到了最完美的中国应该采取的制度,但是求你们给你的祖国一个发展的时间,不要拔苗助长,很多事情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规律无法勉强,落后就要挨打,如果因为你们的无知妨碍了国家的发展,那你们将成为中国历史的罪人。”

2线车来了,姚可惠没有跟天佑上车。但是天佑感觉到,她孤独的身影就像是自己一样孤立无援。他知道是自己的拒绝改变了这个女孩对世界的看法,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爱情是不能勉强的,天佑离不开张岚那种淡雅的香味。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8节(1)

秋天早就来了,可是哈尔滨的天气还是那么热。在一次班会上,毛博思跟战玉书发生了很激烈的冲突。那天,针对马克思主义学会最近的一些观点以及学术活动,

那天,针对马克思主义学会最近的一些观点以及学术活动,战玉书对全班同学说:“我告诉你们,不管他们怎么鼓动,咱们班的同学一个也不能参加,谁要是参加了,请马上退出,不然的话,我开除他团籍,然后建议学校对其劝退。我看啊,那些人动机不良。谁反动我们打倒谁!”

早已经忍不住了的毛博思站来打断战玉书的话:“战玉书,你少来文革那一套,你吓唬谁啊?你扣什么大帽子?咱们班就我跟任品参加了,我们就是探讨一些发展经济,改变民生,怎样使马克思主义在改革开放中发扬光大,我们怎么就动机不良啦?我告诉你,就你这歪脑袋别老总想着给别人扣帽子,你开除别人的团籍?呸,我跟任品早就是党员了!”

任品拉住毛博思说:“冷静,冷静,平常心,平常心。”他现在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胆小怕事的人了,他似乎有掌控一切的自信。

毛博思还是很激动:“战玉书,我们马克思主义学会是学术活动,一切都光明磊落,你用不着歪曲它,你要是真有证据说我们反动,你到公安局举报好了。”直到姚可惠站起来把他拉出教室。

他出去以后,任品笑着说:“他就这样,一说话就激动,战书记,咱们继续。”

天佑注意到身边的几个同学,王旭给人的感觉比较忧郁,甚至有点阴沉;杨成辉则洒脱不羁,热情洋溢;王凤山像个大男孩,有着一双朦朦胧胧、似醒非醒的大眼睛,单纯而又迷惘。艾军穿著一件肥大的土黄色的人民装,张全则低头记着什么。

而班里的其他女生,则认真倾听着,鸦雀无声。他明白,毛博思这是真正的赤诚爱国,真正的忧国忧民。天佑的清醒导致他更加忧郁了。天佑进大学有两年多了,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青年了,可是战玉书和毛博思吵架的那天他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所左右。夜晚,天佑一个人待在空空的教室里狂热地写诗,渴望一种灵魂和精神的升华。

情绪的变化在海德格尔那里,是走向死亡的经验;在雅斯贝尔斯那里,是在边缘状态或临界状态的遭遇;在萨特那里,是人感到厌恶或呕吐;在马尔赛那里,是走向神秘的经历;可是,在天佑这里,他感到的却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张岚哥哥走后一直和天佑保持着联系,而天佑也试着写了几篇论文寄给他,其中一篇在一个青年学术刊物上发表了。天佑拿了一份给系书记刘国强看,他觉得很有价值,于是又将另外一篇推荐到校刊上,一时间在系里,天佑成了一个引人注意的人。因为到目前为止,政治系还没有在校学生在校刊上发表过文章。天佑的文章一发表,在很大程度上激发了同学们的求知欲。

自从上了三年级以后,张岚不再作天佑班级的辅导员,只有一个叫葛明的班主任来管理,而这个班主任似乎谨慎有余,整天生怕班级出什么大乱子。因为毛博思与战玉书的矛盾似乎到了一个不可调和的地步,班级里也出现了支持毛博思和支持战玉书的两派,当然也有天佑和杨成辉这样的中间派。不过,即使是这所谓的中间派也有不同,杨成辉是刚刚入党,还没有转正,所以不敢乱说乱动,而天佑则是已经被排在下一批入党的名单中,再加上张岚的因素,他没法表达自己的态度。这时的任品似乎很奇怪,一方面他和学生工作处的几个老师关系密切,另一反面跟毛博思他们也关系很好。

杨成辉对天佑说:“我怎么觉得任品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呢?”

天佑也说:“是啊,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8节(2)

胡威现在在考古方面的造诣已经很深了,因为跟老师到辽宁实地考察了几次史前文明,所以现在几乎是完全钻进故纸堆里面,对周围的一切完全不闻不问。只是偶尔被王旭拉着到校外小店喝点小酒,但是,回到学校还是整天在图书馆里查阅那些线装书。胡杨的事情,天佑跟胡威说过,胡威说:“你把她当姐姐,我理解,可是她喜欢你是她的事情,这个我管不了,还是你自己处理吧,不过你不要伤害我姐姐,否则咱俩连哥们都没得做。”

天佑一直想跟姚可惠谈谈,可每次他看到姚可惠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再加上他不想跟姚可惠接触多了引起张岚的误会,所以,事情一直拖了下来。张岚这时跟家里的关系有很大改善,她跟天佑的关系也开始平和起来,两个人经常周末跑出去,张岚甚至去了宾县两次。弄得母亲乐得合不上嘴,因为这个女孩子嘴又甜,又懂事。不过,胡杨似乎听到什么风声,信开始少了些。

那时候,主管意识形态的中宣部倡导在思想文化领域要实行“宽厚、宽容和宽松”政策,整个社会均在大谈文化全面开放。在这种空前自由活跃的气候中,杨成辉建议系里也办一个校园杂志,由天佑来主笔。可是,学校有关部门说什么也不批,就差给他们磕头啦。没办法,总不能真的让人家磕头,这不是民主运动的风范。而这时候,刘国强出面帮了杨成辉、天佑他们一下,第一期很快就将刊印。但天佑的一篇文章惹得杨成辉很生气,他的文章原来是对刘国强的一个观点发起挑战。这是新思维对传统哲学的论战,杨成辉怕天佑因此得罪刘国强,劝他不要用这篇文章,可是天佑却说:“向刘老师挑战是深刻的,而否定他是浅薄的。”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刘国强的耳朵里,他对系里的几个领导说:“天佑这个学生有才华、有思想、不媚上,将来必定是个好学者。但他绝对做不了官,因为他个性太强。”许多年以后,当天佑从杨成辉的嘴里听到恩师如此的评价时,他不无感慨,认为刘国强看人堪比伯乐。

这天,王旭建议大家到二龙湖去看一下,杨成辉说没问题,但是建议不要带女生。于是,四个最好的哥们,王旭、天佑、杨成辉、胡威骑上自行车从学校出发。那时哈尔滨去宾县的路十分难行,几个人从五点多开始骑车,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到二龙山。天很黑,几个人找了一个有灯光的招待所,在墙外互相依偎着坐下,等待天明。由于很累,大家草草吃点从学校带来的馒头就睡着了。

夜里睡觉发现风云突变。胡威说:“二龙湖不远,细雨绵绵,是农家的好事。”大家也觉得雨中游湖,也未尝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于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塑料布遮在头上,便接着沉沉睡去。

早晨大家醒来,发现雨很细很密,但风很大。他们刚走上大堤,烟波浩渺的二龙湖便扑面而来,哇,那种壮阔、那种朦胧,让天佑的血液几乎奔涌而出。天佑一下把披在身上的塑料布给抛掉了。杨成辉不甘示弱,比天佑还抛得远,他们像两个狂人,在大堤上举着手狂奔着、大笑着。天佑突然站住,仰天长啸:“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而杨成辉则驻立狂卷的风雨中,有板有眼的念:“嗟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王旭和胡威依旧披着塑料布,像看耍猴的一样看这队疯子激扬文字,指点江山。

忽然,杨成辉对天佑喊道:“天佑,你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天佑说:“我想做个大哲学家,像黑格尔一样,你呢?”

杨成辉说:“我要当省委书记,我要为人民服务!”接着,胡威也说:“我要当著名的考古学者。”轮到王旭,他的话叫人大吃一惊,他说:“我要发大财,我要当资本家!”在当时,说这样的话还是少见的,学生们的理想也不再经济方面,大家虽然都想为改革开放作贡献,可是,怎么个贡献法,大家还真说不清楚。王旭这么一说,引起大家一致抨击,说他财迷,没有理想。

王旭也不解释,只是说:“我以后要是发了大财,准提拔你们当售货员。”这是那时候一个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一个文革时期的干部对一个女孩子说,将来我提拔你做售货员。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9节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时间已经到了1986年的10月份,这时,天佑的另一篇哲学文章被登在社科院的刊物上。为此,刘国强找他特地谈了话,意思是学校正在考虑他提前留校的问题。这个消息使得他很高兴,觉得这样他就能和张岚一起工作了。于是,他悄悄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岚。可是,她并不感觉到怎么惊讶,似乎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这令天佑很失望。

这天,陈海涛来学校来找天佑,这时,他已经被分配到省委宣传部工作。他对天佑说:“最近南方不大安静,最好不要去参与其他的活动。”

天佑说:“我也感觉到了,我最近正在修改一篇文章,准备发在学校的学报上。”

陈海涛说:“天佑,作为哥们我得提醒你,我看过你的一些文章,很激进,你是不是能缓一缓?现在局势不明朗,我怕你会因言得祸。”陈海涛早已经没有了以前上学时的骄横,现在多的是冷静与小心,这与他以前很不一样。天佑一时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以前那个陈海涛了?人难道一毕业就跟读书有如此大的反差吗?

最近一段时间,毛博思他们经常去参加一些集会,任品甚至比毛博思还积极。天佑和杨成辉觉得那些集会太过危险,于是整天跑到校外铁路技校旁边的一个小店去喝酒,两人因为都没什么钱,所谓的喝酒也就是买个八毛钱的鸡骨架,就是没什么肉的骨头,加上点五香干豆腐,和花生米什么的。酒要么是宾州白,要么是花园白,啤酒是喝不起。这天,因为小店里有几个赶马车的,于是,他俩就买点东西回到宿舍喝酒。可是回来时,看见除了王旭以外,其余人也在喝酒,不过是同时在听毛博思演讲。

毛博思正站在屋子的中央趁着酒性,激情澎湃为大家讲演:“人们必须参与法治之下的政府决策,尽管道路曲折,成果也甚小,但我们相信民主革命势头强大。它强大是因为它把握了世界上最强有力的观念,即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因为他或她被赋予了不可剥夺的权利……”

天佑和杨成辉没作声,只是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继续听毛博思说:“我们所有相信个人权利,相信人权,共同确信自由不是一些幸运者专有的特权,而是所有人类不可剥夺的、普世性的权利的人必须支持和帮助民主社会的构建。”毛博思是那样的投入,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从他挥动的手臂的线条中看见狂舞的情感大河。毛博思的话也感染了大家。于是大家纷纷畅谈中国的命运、改革的前途和当今之弊端。

这时的天佑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直有些问题,于是,他小声对杨成辉说:“民主自由是一个意识形态上的概念,在一个学术自由的环境中,不同的人对这一词提出不同的概念,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现象啊!”

杨成辉说:“天佑,你这思想可是有些危险啊,我劝你在这种形势下还是少说话,你刚刚入党,还没转正,别给自己惹麻烦。”

奇怪的是,任品虽然经常参加这些活动,但似乎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像他做人一样,总是滴水不露。

那次讲演以后,毛博思他们办了一个民间刊物,他找过天佑写文章,但是天佑在征求过张岚的意见以后拒绝了。姚可惠现在整天跟着毛博思狂热,也符合了她的性格。只是她见到天佑时的那种眼神,令天佑十分不安。

王旭现在的全部心思就是跟韦瑞兰谈恋爱,再不就是跟胡威喝个小酒。不过最近他干了一件惊人之举,批发来一些香坊粮库出的方便面,还有瓜子、榨菜、火腿肠什么的,在宿舍楼里卖,据说还挺赚钱。胡威有时帮帮他,不过胡威的目的就是混几包面吃而已,因为他现在只对古籍感兴趣,其他都是小事。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0节

天佑的文章终于刊在十一月份的校刊上了,他在这篇文章中提出了对双轨制的困惑;明确提出了打倒官倒;惩治腐败的政治口号。

这篇文章发表以后,杨成辉感到不安。这天,他找天佑谈话:“天佑,你是不是有点傻?你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你明不明白,做官倒的都是当官的,他们什么物资批件搞不到手?平价批来,议价卖掉,咱们国家现在价格双轨制来钱就这么容易,就这么合法,你不信吗?现在全国从中央到地方,这样的公司多啦,都在挣大钱!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的文章会被别人利用,而出了问题最后你跟着倒霉。”

天佑问:“你太过多虑了吧?现在报纸上不也提倡要反腐败吗?”

“亏你还是学政治的,你根本不懂政治。现在中国物价实行双轨制是正常的、合法的行为,法律上允许,实际上也是让某些人挣大钱。”

“这个时机主要是靠政府部门的权力,是一种权力不合理分配的结果,这种利润再多也不干净!”

杨成辉狠狠地瞪着天佑,对他这种兼含道德口味的理论很难认可,他站起来拍拍天佑的肩膀,说:“现在看来,你不仅是固执,而且是有些头脑不正常。我劝你不要太理想化,要面对现实。你看你那呆子样,人家领导也没说这种双轨制赚的钱不干净。现在这个世道,干净怎么样,不干净怎么样?”

天佑知道杨成辉说的话不无道理,可他的思想此时却无论如何转不过这个弯子来。

任品拿着这篇文章过来跟天佑请教了些问题,天佑耐心地解答了他的一些疑问。那几天,他一直在研究天佑的文章,弄得天佑挺不好意思的,还请他吃了顿饺子。

说到这里,不得不介绍一下那个时期。1985年价格双轨制改革开始实施,引发了所谓第一次经商热。在这次经商热中,产生了中国改革以来的新一代富翁,也是暴发程度最嚣张的一代致富者。这些人中不少是和权力圈人物沾亲带故的,有的人本身就是政府官员。他们下海的时间虽晚于前两代富翁,但由于他们能凭借权力资本,瓜分价格双轨制的巨大差价。仅1985年,价格双轨制所产生的差价就达1000亿元之巨,其中70%流入私囊。党政机关经商、权力转化为商品的现象,在1986年之前的几年里愈演愈烈,各类公司以每年10万以上的速度递增。

1985年,全国有各类公司大约32万家,它们大多数是无人员、无资金、无设备、买空卖空的皮包公司。经一年多整顿,到当年底还有17万家。到了1986年6月,又陡增至40万家。而且这一次大量是官办公司。仅国务院各部委开办的公司就有700多家。这就是所谓的第二次经商热的源头。一时间“官商、官倒”的腐败成为民众不满的焦点。那时中国特色的价格放开刚刚出台。当时政府表示,物价关非闯不可,不能前怕狼后怕虎。这一措施也为社会的一般性无序混乱搭好了舞台。首先,创价格关导致恶性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导致城市居民拥挤到银行去提款,并掀起大规模的抢购风潮。特别是四种副食品(肉、蛋、菜、白糖)的价格放开后,价格在短期内猛涨了60%。这些对普通人的心理和生活水平的严重冲击是显而易见的。

毛博思们的马克思主义学会主要是对此现象进行研究,并加以批判。按理说,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大专院校学生受上述冲击的影响比较来说是相对小的。然而,学生在中国近代历史传统中是社会政治事务的热切关心者和积极参与者,他们富于忧国忧民的社会责任感和道德意识,同时热情冲动,敢想敢干。于是,他们这种批判引起了很多人的不安

战玉书现在体现出了坚决的革命性,她天天找同学们谈话。这天,她找到天佑,说要跟他交交心。天佑了解战玉书的个性及她的“说话艺术”。他知道她肯定有事,而这事也绝不是靠这样交交心能解决的,于是,他说自己有急事,就想走。但战玉书拦住他,严肃地说:“天佑,我们这一代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是共和国的建设者,是历史的见证人,是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特殊群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们曾一度是受苦的一代,是被抛弃的一代,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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