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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陷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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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天,红卫兵组织安排“黑五类”子女到操场拔草,晓燕的纤纤素手很快磨出血泡,速度随之慢了下来。一个小队长瞅准机会,冷不丁直取晓燕,质问她为什么对“毒草”手下留情。晓燕辩解一二,就有人拿来一把剃刀,要给她理个阴阳头。
  凌力适时出现,制止了手下。晓燕于是深含感激。
  小菁得知此事,找到凌力,代晓燕表示谢意。凌力叹了一口气,说晓燕人不错,可惜出身不好,在学校他不便跟她在一起说话,但欢迎她到他家来玩。
  凌力家有很多装潢考究的藏书。晓燕羡慕不已。她奇怪为何别人的书都被抄了,而凌力家的书却安然无恙?凌力不便回答(这些书实际上大部分是从别人家抄来的),笑笑,随手抽了两本,让她拿去阅读。这样一来二往,彼此就悄悄热络了起来。
  忽一日,凌力不肯借书了,说是这些书让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欲罢不能的晓燕提出:“我到你家里来看还不行吗?”
  凌力正中下怀。
  为讨晓燕的喜欢,凌力也开始读一点当时的禁书,比如《少年维特之烦恼》,不料越读越有味。他天资聪颖,辩才无碍,很快就能同晓燕就书中人物情节进行一番讨论。
  不久,学校停课,晓燕便三天两头往凌力家跑。两人在一起耳鬓厮磨久了,不由得情愫暗生。
  小菁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以她的性格而论,应该不会太在乎失去一个男生的所谓爱情,或者说,这种性格的女孩在受到沉重的打击以前,根本就不会真正地爱上一个男孩。然而,也同样因为这种性格,她不会轻易言败,她不愿让对手后来居上,尤其当这个对手是自己要好的朋友时。她发誓要把凌力夺回来,然后——假如她愿意——再抛弃他!
  小菁马上写了一封匿名信给官群,说晓燕道德如何败坏,怎样勾引一个叫凌力的男生,他们甚至已经怎样怎样了……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官群阅悉,烦忧不堪,不完全相信,也不敢不信。
  某日黄昏,晓燕蹦蹦跳跳出门,官群满腹狐疑地跟踪而去。不一会,果然瞅见一男孩在路灯下等她。两人见面。格外亲热,手拉手,喁喁私语。官群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去即“啪啪”打了妹妹两个耳光。
  凌力见有人竟敢接自己的女朋友,霍地拔出一柄随身带的三角刮刀,朝官群刺去。后者飞起一脚,踢他的手腕。此时,被耳光打得眼冒金星的晓燕,回过神来,猛喊一声:“哥!”
  凌力下意识迟疑了一下,被官群来势迅疾的一脚扫来,顿时被自己手中的刀在腹前划了一道三分深的口子。
  官群和晓燕都惊呆了!
  凌力当即被送到医院。
  官群哪里还脱得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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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力的舅舅是炙手可热的北京市革委会副主任,仅凭凌力母亲的一面之辞,就令人把官群抓了起来,并将其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官群的父亲和继母都是走资派,走资派的儿子光天化日之下持刀刺杀红卫兵小将,这不是反革命的猖狂之举,难道还是革命行动!
  很快,官群被判无期徒刑。乔雪闻讯,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解铃还需系铃人。又气又急的晓燕最终还是想到了凌力,也只有他能救哥哥了。瞅准凌力的家人不在时,溜进病房,陈述心愿。不料凌力冷笑一阵,慢条斯理说:“他活该!要我救你哥,你先护理我三个月再说。等我伤好了,才能看着办。”
  面对此等促狭寡情之人,晓燕想拂袖而去,甚至觉得自己想哭的念头都有点可耻!但一想到大哥一辈子将断送在自己身上,又不得不委屈求全,只好含泪答应下来。
  凌力的母亲尽管对晓燕一脸鄙夷,可有个女孩子来照看不好伺候的儿子,也顺水推舟,落个轻松。
  过了两个月。凌力的伤实际上已痊愈,他不出院是为了瞅准机会方便地占有晓燕。
  这天,晓燕伏在沙发上打瞌睡,一觉醒来,就失去了一个少女最宝贵的东西,顿时万念俱灰。
  当意犹未尽的凌力一鼓作气,想继续蹂躏她时,晓燕伸腿踹翻了他,一跃而起,紧裹衣服,逃了出去。
  回家闷声不响,一头扑到床上。
  面对嫂子,晓燕又如何长时间自控?当后者坐在床边,再三要她吃点东西,她不由得痛哭流涕。
  乔雪听她做下这等傻事,又爱又恨,料那纨绔之人还会来纠缠小姑,劝慰一番之后,便催促晓燕离开这伤心之地。
  197O年1O月,官晓燕回到上海,看到尘封已久的家,心里更是空空荡荡,便索性申请到广阔的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考虑到她回祖籍之地的要求,有关部门就把她下放到了湖南的白石铺镇。
  此行,晓燕顺路探望了在江西某“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的父母,亲人相见,有流不尽的眼泪,有说不完的话儿,但晓燕隐瞒了官群入狱之事,不忍让鬓角已泛起白霜的父亲,一夜间愁白了头埃此时的北京,艳阳高照,秋高气爽。乔雪的心却黑云压城城欲摧。
  丈夫入狱不久,组织上就出面做她的思想工作,要求作为党员的她,与“现行反革命分子”官群划清界限,马上离婚。
  乔雪断然拒绝。
  于是,不得不面对一连串的打击:她被调离了高干病房,去洗床单、扫厕所;两个女儿被幼儿园拒之门外;她本人则得到了“留党察看,以观后效”的最后通牒。
  在此期间,她去探望过丈夫两次。
  起初,官群一见她喜悦之情就溢于言表,后来,她忍不住把组织上的态度及自己和孩子所受的委屈告诉了他,官群便长时间不言不语了,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甚至当她伸手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时,他总是畏缩地抽回,仿佛生怕弄脏了妻子洁白的双手。
  第三次,乔雪来探监。两人对视良久。官群突然说:“我考虑了好久,觉得咱俩离婚是对的。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不能太自私。为了你的前途和孩子们的命运着想……”“不!”乔雪大喊一声,掩面而去。
  接下来的见面,自然是第三次的重演,甚至,官群给她下跪苦求。
  可以想象乔雪心如刀绞的痛苦!
  这样拖了三年。
  生活的困难越来越大:乔雪的工资经常被扣发;婷婷上学无门,明明无人照管。瞧着两个可爱而无辜的女儿,乔雪也不忍心再连累她们,当她带着极矛盾的心情,又一次去探监,送几件衣服给官群,夫妻俩好像已无话可说,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但还有一件事乔雪没说:早在两年前,她就被开除了党籍。
  “婷婷和明明……”乔雪想跟官群认真谈谈孩子们的事,但欲言又止。后者冷漠地说:“走吧。以后别来看我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吗?”
  乔雪的心针尖般颤动了一下,欲哭无泪的她正要离去时,一个穿流行军装的妙龄女子,也来探望官群,还亲热地叫了一声“群哥”,并递给他一大包食品。
  乔雪吃惊不小,正疑惑间,听得官群说:“这是赵小菁,晓燕的同学。常来看我。”
  乔雪的心又针尖般地颤动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在监狱大门外,见到这女孩子上了一辆轿车,司机也比较特别,是个中年妇女。
  小菁瞧见乔雪的脸上浮现一种只有妻子才有的相当复杂相当微妙的表情,赶紧说:“嫂子,是晓燕写信让我来看群哥的……”小菁一提到晓燕,乔雪无限心酸又涌上心头,哽咽着:“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就这样完了。晓燕去了湖南……我跟官群……我跟他就要离婚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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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他们不得不离婚完全是由小菁所致。
  而事实上也正是小菁任性的匿名信,引发了特定历史环境下的这一悲剧。当然,除了小菁本人,谁也不知道这一点。
  乔雪只不过痛苦难忍,在人前发泄一下罢了。这更使小菁内疚不已。
  但是,人就是这么怪,你越内疚反而越不敢把自己的内疚表现出来。小菁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口吻答了一句:“我知道。”
  “为什么?”乔雪一愣。
  人也这么怪,你说服了自己,却希望别人不能说服你;你说服不了自己,却又希望别人能说服你。
  “因为,”小菁说,“你别无选择。”
  一个星期后,官群夫妇离了婚。
  抛弃身陷囹圄的丈夫,对乔雪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灵折磨,客观上寻求自我安慰比较容易,主观上寻求自我安慰则往往是谵妄的。她甚至想:如果此时能有一个无牵无挂的女子爱上官群……不是有一个叫小菁的女子常去看他吗?她为什么要常去看他,甘冒政治风险,受人之托也不致于这么执着?!其实,官群也正在为此犯傻。
  又一次,赵小菁来探监。
  “小菁。”官群说,“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你几年来对我的关心。你的恩情我无法偿还。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看一个罪犯,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太不容易了。你太好了。而且,你长得这么美,你不觉得你到这个地方来,很不合适吗?”
  “你不是罪犯。”小菁一笑,“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美。”
  官群摇摇头。
  “有一个秘密找一直想告诉你。三年多前你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小菁咬咬嘴唇,“是我写的。”
  官群一怔。
  “真的。”小菁低下头,“我很难过。”
  “所以,你经常来看我,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吗?是为了求得良心的安宁吗?”官群大吃一惊又恍然大悟,停了停,猛然愤怒地大喊起来:“滚,你给我滚!”
  小菁走了。
  入狱以来第一次,官群哭了。
  绝妙的人世;荒谬的时代。
  不久,官群接连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是妹妹晓燕写来的:“哥。前天收到嫂子的信,才知道你们离婚了。大家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我知道你是为了嫂子和婷婷明明她们好,我知道你们别无选择。我难过得一个人在铁路边坐了一个下午,仿佛通向远方的火车,能把我微不足道的慰藉带给你。
  “我住在爷爷的故居。房子很大很幽暗,隐隐给人一种神秘之感。我不知道哪一间曾经是你出生的地方,但我倍觉亲切,仿佛就在你身边,不再孤独……”对了。我已经跟这里的一个小伙子谈恋爱。他叫李森林,大队支书的儿子,人长得一般,但很重感情,处处关心我,护着我。我有了安全感,也有了温暖感。上个月,他约我到铁路边散步,我们一块数枕木,不知不觉竟数到了另一个小站。返回的途中,月亮上来了,我开玩笑地问他是否愿意这样陪着我,一直走到北京。“
  “他问:”干吗要去北京?‘“
  “我说:”那里曾经有我的家。‘“
  “他说:”我给你一个家不行吗?‘“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搂过我,吻一下就问一声:”行不行?‘我被地搂得吻得喘不过气来,就赶紧点了点头。“
  “你说我这样做对吗,哥?”
  第二封信,他一看落款,就知是小菁写来的。
  本不打算拆阅,转而一想几年来她的探监是何等可贵之举,想起她上次临走时那凄凉的一瞥,官群又想知道她写信的内容。尽管认识这么久了,在官群看来,小菁仍然是神秘的:她为什么要写匿名信?她出入监狱怎么如此方便,况且是来看一个“反革命”?即使是求得良心上的安宁,说到底还是怜悯和同情呐,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似乎已超出了这个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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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晓燕来信中有关李森林的文字,他甚至想,要感谢小菁那封匿名信:如果自己不介入,晓燕不知要被那文质彬彬的少年恶棍凌力害得多惨!
  小菁的信,字迹娟秀,一如其人:“群哥。我知道你在恨我,你不知道我自己更恨自己。我写匿名信纯属胡闹。从你入狱的那天起,我就发誓要补偿你失去的一切,尽管我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你被剥夺的东西太多太多!
  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晓燕并没有也不可能要求我经常来探监。几年来,跟你接触多了,我发现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作为一个没有自由的囚徒,你穿着糟糕的囚衣,在我眼里,却仍然有一种惊人的高贵!
  坦率地说,我爱上了你。
  请你相信。这不是一个女孩子的胡言乱语和一时冲动。当然,也许从一开始我的心态就是复杂的,可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结果,可现在事情就这么简单:我爱上你了!这很重要。
  “我不大喜欢读书,但最近偶然读到大文豪苏东坡的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其中‘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两句,让我深有感触。我把这首词抄录送给你。‘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一个不坏的消息:不远的将来,你也许能得到自由。我绝食了三天三夜,才打动我妈,让她告诉我生父是谁。但是我向我妈发誓了,不告诉第三者,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我去找了他,求他救你一把,否则,我便把我妈跟他的关系、我跟他的关系,一古脑儿捅出去。”
  尽管他城府很深,相当冷酷,但结果还是作了让步,答应想办法。
  “让我们共同期待那一天吧。”
  官群读了此信及所附苏东坡名词,一时云里雾里,不知天上人间:明摆是真实人生,又仿佛是传奇小说。
  这等敢恨敢爱的女子,竟让他碰上了。官群顿生惭愧,在读到妹妹和小菁的信之前,离了婚的他实际上已萌发了轻生的念头,而她们及时唤起了他热爱生活的力量。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虽然你不时能接受小菁的爱,但她已经是你命运的一部分,是你生命中最可宝贵的因子之一;况且,你还有可爱的女儿和妹妹,只要可能,哪怕是一天,你也要尽一份父兄的职责。”官群对自己说。
  然而,奇怪的是小菁再也没有来看他,只有父亲和晓燕断断续续给他写过几封信。
  等待和盼望是漫长的。
  直到1978年8月,入狱整整8年之后,官群冤案终于得以平反昭雪。
  走出监狱大门,官群的第一感觉是阳光如洪水一般扑来,他不得不眯着眼睛,乍看天边那无可比拟的淡蓝,所有的念头都来不及闪过,要知道,那可是他整整8年的悬念啊!
  “爸爸。”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其实近在身边。官群扭头定睛一瞧,侧面不远处齐刷刷站着5个人。
  异口同声的婷婷和明明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晓燕走过来了。
  还有,还有过于衰老的父亲和继母!
  父子紧紧拥抱。
  官群又伸手跟继母紧握,终于叫了燕玲一声:“妈!”
  大家都笑了。
  感慨万千的官群说:“没想到,咱家三代在这个日子这个地方,第一次团圆了”话音未落,似乎突然想起:“晓燕,你的那个李森林呢?”
  “跟你一样,我也离婚了。”晓燕笑了那么一笑。
  “什么?”官群吃惊一问。
  “为什么?”又困惑一问。
  “哥。”晓燕十分冷静地说,“有的人在一起厮守一辈一子都嫌不够,有的人还没度完蜜月就想着分手。我跟李森林的婚姻本来就没有真实的爱情基础,当时我只不过是为了寻求一种保护而匆匆结合。我回了城,而他远在白石铺,我们有不同的生活,况且没有生孩子,说离就离了。也许我有点自私,但我总不能把一生的幸福都搭进去吧。”
  妹妹的话使官群想到了乔雪,他充满爱怜地摸摸两个女儿的脸颊,情不自禁问:“你们的妈妈,她还好吗?”
  婷婷点点头,明明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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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燕说:“也怪我,很多事情没写信告诉你。三年前,乔雪跟一个苦苦追求她的外科医生结了婚,生了孩子。她丈夫对婷婷和明明不大好。我们就把姐妹俩接过来了。”
  在坐公共汽车回家的路上,官群凭窗远眺,仿佛心里有一件什么东西失落在远处似的,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一件什么东西。
  他又想起了小菁—一那个总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女子……你别说永远坐在深圳罗湖松园路一家幽谧雅致、古色古香的咖啡馆侃侃而谈,容易使人产生恍若隔世之感,尤其当你面对的是一位极具古典美的婉约女子,谈论的又是前尘旧事。
  她,就是官婷婷,官家第三代,又将给我们讲述怎样一个叩人心扉的故事?
  1O年前,也就是1987年,她偕同妹妹官明明,从皇城根儿来到这座中国最有活力的新兴城市寻梦。但如今,只有她独自一人在深圳河边守望着,那份感伤自然不言而喻。
  姐妹俩的外在形象比较相似,但性格迥然不同:婷婷文静多思,明明大胆活泼。
  姐妹俩凭着出众的素质,姣好的容貌以及坚实的学历,很快找到了工作。婷婷在一家外资企业做工程师,明明是一家合资公司老总的秘书。她们平时并不住在一起,星期天才好好聚一聚,乐一乐。
  “红豆生南国。”姐姐率先坠入情网。
  婷婷所在部门的经理是香港人,叫林风,年轻能干,管理极严,工作起来废寝忘食,并要求手下的员工也跟他一样玩命。婷婷起初对他相当反感,她想这种工作狂肯定一点儿也不懂得生活的情趣,哪个女孩若跟此人拍拖,绝对倒霉。
  没想到,这个“倒霉蛋”竟是她自己。
  一次加夜班到11点,婷婷忽然收到明明的寻呼,中文字幕显示要她马上赶到海富酒楼。婷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来不及请假就匆匆赶了去。结果虚惊一常原来不过是,明明请朋友吃海鲜忘了带钱。
  第二天,婷婷即被林风训斥一顿,并被告知其当月奖金一笔勾销。
  然而,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当晚,林风却请婷婷和另两个下属吃饭。席间,一向不苟言笑的他,谈事论物,纵横捭阖,说到惊心动魄处,辅以希特勒式的手势,让婷婷听得看得如痴似醉。
  婷婷不由得对林风刮目相看:一个像机器一样严谨而不知疲倦,甚至像机器一样冷酷的家伙,有如此丰厚的心灵蕴藏和张扬的激情,其实并不像机器那样枯燥。
  打那以后,莫名其妙地,婷婷跟林风在一起,就有点躲避他目光的意思,仿佛自己心中有鬼,生怕让他窥破似的。
  林风哪是糊涂之辈,对婷婷的内心洞若观火,立马发动攻势,频频约她吃饭跳舞,把港台电视连续剧里的求爱程序演绎得一丝不苟。
  婷婷抵挡了一阵子。女人都这样,一下子就投入男人的怀抱,显然不具价值感。
  林风成竹在胸,以其大刀阔斧和细腻婉转相结合的风格,很快就让婷婷由消极防御转为主动投降,直至城下签盟。
  明明便常常见不到姐姐的身影了。身处异地,别说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姐妹俩哪怕是在一起闲言碎语,也很重要呐。
  明明于是就有几分落寞。
  甚至还有几分恼火和嫉妒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看上她的男人很多,却没有一个男人让她看上。姐妹俩曾一致认为:如今的男人。几乎都散发出无可救药的平庸气息,而姐姐这么快就跟一个人拍拖了,那么,这个跟姐姐拍拖的人,不是太好就是太坏。
  一个星期天,百无聊赖的明明又去找婷婷,没有敲门,用钥匙打开了后者的单人房间,却一下子怔住了:半裸的姐姐正斜倚在沙发上,跟那男人逼仄地、要死要活地做爱!
  明明手中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两人所有的动作立即僵硬。林风回头一瞧,只见一角裙裾从门口闪过。
  婷婷就知道是妹妹来过了,羞愧中夹杂着歉意,便带林风去看明明。
  明明对婷婷要搭不搭爱理不理的样子,反而让林风觉得她虽然有点任性,但非常可爱。就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明明无法开心,对林风不冷不热。
  婷婷和林风手挽手走了,明明心中空荡荡的感觉,就像在高楼上悬垂已久的巨幅条形广告,无人注目,在风中孤单地摇晃。
  她和姐姐从小有一种同体相连之感,穿同样的衣服,扎同样的辫子。父母离异之后,更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姐妹俩互为唇齿,尤其是姐姐对她爱护有加,可如今,眼看姐姐的爱被一个男人夺去了。
  夺去了也罢,尽管你备感失落。问题是,这个男人是否值得姐姐为之付出一切?
  明明突然产生了一个常识上令人难以接受的荒诞念头:你不是跟姐姐有一种同体相连之感吗?你要亲自证明这个看起来殷勤干练的香港人,对姐姐的爱是真是假、尽管他们已发生了肉体关系,但他们生活的联系才刚刚开始呢,一切都为时未晚。


  她要去勾引林风!
  真是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三人一起聚会或者出游,明明便向林风频送秋波,每每在小梅沙的海滩上,三点式的明明,曲线完美,锋芒毕露,在林风面前,甚至有卖弄风骚之嫌。但婷婷只把这现象解读为妹妹对未来姐夫的钦慕和亲昵。
  既然游戏开始了,要结束它,只能是面目全非的现实。
  明明依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全然不顾后果如何:她竟然瞅准婷婷到北方出一趟长差的机会,主动约会林风,以开放女性种种时髦或不时髦的方式示爱。
  林风心领神会,却不为所动,但有一个微小的细节,不期然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一天夜里,他陪她逛商场她看准了一双价钱不菲的日本凉鞋,一试,玉足与凉鞋顿时相得益彰,精美绝伦。当时,她穿前一袭黑色长裙,裸露在裙裾下面雪白而纤巧的双脚便格外撩人,让他看得目眩神迷。
  驱车送她回公寓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她下车时,他好像忍不住了,说:“明明,你的‘三寸金莲’好漂亮哇。”
  “你好可恶,林风。”明明做个鬼脸,嗲声嗲气地说,“动不动就恭维女人的男人和从不恭维女人的男人,都很可恶。没想到你更可恶,终于开口了,却恭维我的脚。”
  “我说的是真话。”林风一笑,一溜烟走了。
  这是一个信号,表明林风对明明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女人引起男人的激动,总是从其形体开始的。女性形体裸露太多,反而不会引起男人心底那无穷的幽暗的魔力,而女性在服装得体的包裹中,有限的显山露水,却很容易让男性怦然心动,不能忘怀。明明的三点式和日本凉鞋之间的差别,在林风内心引起的不同反应,正是如此。
  就像一粒糖曾决定了她们祖父母的婚姻一样,区区一双鞋,主宰了姐妹俩的命运。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你瞧!
  几次约会下来,明明已是“我的眼里只有你”;而林风,连自己也说不清,在柔媚的婷婷和浪漫的明明之间,他究竟更喜欢谁。
  以前对婷婷,关于本人基本情况,林风还有点闪烁其辞,然而对明明,他如实地提供了自己的背景资料:1959年,出生于香港中产阶级家庭,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通英法两种外语。一年前离异,孤身来大陆发展。膝下有个两岁的女儿,由前妻抚养。
  明明并不在乎他是离异之人,假戏真做,比真戏真做,更欲罢不能。
  如果说她感到不安,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伤害的对象是谁,那么她的焦虑和恐惧,则来源于她在伤害姐姐的同时,又努力提醒自己不要破坏姐姐的幸福。更糟的是,你越这样提醒自己,你就越会深陷其中。尤其是明明这类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对世界的看法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这“独特的一套”已内化为人格的一部分——你无法改变我。
  她甚至为自己中魔的爱感动得热泪盈眶!而且,她相信:自己感动了自己,就必定能感动别人——无论是林风,还是姐姐。
  林风确实被感动了,左右摇晃之后,爱的天平愈来愈倾向明明。
  震惊不已的婷婷哪能善罢甘休?她不知道妹妹在玩什么把戏,她不能容忍妹妹的胡作非为。作为姐姐,什么都可以让给妹妹,难道爱情也可以打包奉送吗!
  她决心打一场爱情保卫战。
  为一个男人,姐妹俩短兵相接,展开了寸土必争的较量。
  大部分情况下,漩涡中的林风无所适从,活像一颗算盘子儿,被人拨来拨去,被拨得稀里糊涂;小部分情况下,他得以作壁上观,仿佛变成了一个局外人,冷眼看女人们之间的战争,怎样动人,又如何可笑。
  结果,姐姐败下阵来。
  妹妹的“杀手锏”,是一张医院出具的检验报告单,证明自己怀孕了,并厚着脸皮对姐姐说:“莫非你也要为林风生个孩子!”
  婷婷气极,给了妹妹一个耳光。
  最终,她逼林风做出选择。
  第二天,婷婷收到林风派人送来的一束美仑美奂的塑料花。对方的用意不言自明。
  瞧着这不伦不类的玩艺,婷婷不仅不再伤心,甚至想笑。
  面对假花落泪,显然亵渎自我。随手就把它扔出窗外。
  假花之所以令人难以容忍,是因为它永不凋谢。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四季轮回,才美不胜收埃马上,收拾好心灵残局的婷婷,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
  不久,明明就嫁给了林风,移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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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妹俩失去了联系。
  光阴荏冉。
  三年后,婷婷也结了婚。丈夫是一家私营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叫胡长江。
  胡长江生于江汉平原一农民家庭。呀呀学语时,父亲故去。生活捉襟见肘,数次面临失学,靠亲友资助才勉强读完高中,考取中南某农学院。毕业分配时,恰逢广东省农垦局到学校招聘,他报了名,被分到雷州半岛一个国营农场,干得有板有眼。场领导正准备提拔他做农场办公室副主任时,不料他初恋失败,个人情感受到严重打击,一咬牙离职而去,来深圳闯荡,先后在多家工厂、公司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软硬功夫。
  婷婷认识胡长江,是在1991年春天市团委举办的大龄青年联谊会上。那天,他在众多靓女俊男中一眼就瞅见了她,赶紧邀舞,跳了一曲华尔兹。
  两人的感觉都很到位。
  胡长江后来告诉婷婷,当时她吸引他第一眼的东西,是身上穿的那件镶红色旗袍。旗袍的古典美,在这个崇尚新潮的城市,无疑具有强烈的反驳意味,它比那些五花八门的西式套裙,更能唤起一个农家子弟的赞美之心。
  无独有偶,当婷婷第一眼见到一个高大结实、略显干气的男子紧盯着她走过来,便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嫁给他。
  爱是一种感觉。然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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