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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陷落-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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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不打听他的家庭情况和其它一切琐碎的细节,她有一种把周末情侣置于神秘境地的距离倾向。他来自若即若离的天津,真是恰到好处。
  有一次,她犯了那么一点相思病,等不到周末,请了假,自己主动去了天津。
  下了车Call他。回话时一听是亚男,崔捷的喉咙仿佛一下子塞进一块东西,问她怎么来了?她淡淡地反问:“我怎么不能来?”
  “当然,当然……”他问清了她的位置,让她待着别动。
  大约半小时后,他带着一个手拿玩具的小男孩来了,跟亚男一见面,就说:“我不能瞒你了,我是有‘政府’管着的。”
  亚男笑了那么一笑,内心有点黯然,尽管她早就猜到他可能有妻室,但她一直不寻根究底,生怕捅破一层纸似的,只不过想自我欺骗罢了。
  他客气地邀她到他家去坐坐。她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又是素净一笑:“不啦。我想我还是马上回去吧。”
  亚男以为这段情就此完结了。天灰,地灰,人更灰。灰到尽头,始觉自己喜欢有一副简单的心境了,把小小蜗居重新布置了一遍:有限的家具稚拙古朴,雪白的墙上挂着一些黑白装饰画,而最有意思的是,墙上挂上了一只精致的黑皮靴,黑皮靴里插上了一枝红红的玫瑰。
  她几乎把崔捷彻底遗忘之际,一个残夏的傍晚,他又出现在她面前。她有点不敢相认,因为他那部盛大的胡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还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毕恭毕敬的领带,跟以往的风格迥然不同。
  “咱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咱们仍然是陌生人。”她想把门关上。
  他从背后拿出一束玫瑰,吹了吹,好像上面有灰似的,递上:“总可以吧?”
  亚男傲慢地瞧着他,右手慢慢抬起,从花束中抽出一枝,转身走到黑皮靴前,把原有那枝玫瑰换掉。
  崔捷松开领带,舒了一口气,跟着她走进屋:“为什么只插一枝呢,把这一束全插上去不是挺好吗?”
  “我喜欢独居。”她毫不含蓄。
  他一把搂住她,又问:“总可以吧?”征求她的意见,但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一个绵密而浓烈的长吻,几乎使她晕倒过去。
  疯狂地做了一爱,他精疲力竭地翻倒在一边,望着天花板,向她求婚。
  “你有资格吗?”她喘过气来后,问道。
  “我马上就跟她离婚。”
  “你离了婚再说好不好?”
  “首先,你得答应嫁给我。”他说。
  “现在,我答应你很容易,就像现在你向我求婚很容易一样。”她也望着天花板,“但是一下床,一出门,一走到街上,咱们这种室内的冲动,八成会烟消云散对吗?”
  “那怎么办?”他的口气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回家的孩子。
  “那就让咱们之间发生点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吧。”她冷冷地说。
  “什么事?”他坐直了身子。
  “你给我滚出去!”她命令道。
  “疯啦,你?”
  “哼。你跟我第一次认识就欺骗我,说什么无‘政府’主义。你干吗不坦率一点呢?那样的话,也许我会死心塌地做一个第三者,要死皮赖脸地嫁给你。可种子一开始就霉变了,你还指望它能开出美丽的花吗?”
  “就这样了?”他愣怔了半天,嘀咕了一句。
  “就这样了。”她还在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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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颓然而恍惚地,他走了。关门的声音轻悄但决绝地一响,亚男咬住嘴唇,努力没有让眼泪流出理智的范畴。
  等待激情彻底死去之后,亚男反而变成了一个乐观主义者,而且带点傻劲,碰到人就打招呼,有时还亲热地拍拍别人的胳膊,让别人感到幸福而安全,也让别人满头雾水,甚至怀疑她得了神经玻然而,她的工作比以前做得更出色了,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比谁都长。
  朝花夕拾,女同事们又炒作起亚男的话题来,不过出发点不同了,语气不同了。这不?咱们的亚男这么优秀,还是没男人要埃可见男人都瞎了眼,狗屁不通。唉,有几个男人又能真正欣赏女人呢?首先,咱家那个臭男人就不欣赏姑奶奶我了,昨夜还跟姑奶奶我干了一架,真他妈婚前如羊,婚后如狼。
  于是,大家烯嘘一番,心态十分复杂地,又羡慕又同情独身的亚男,不仅不再臭她。反而关心她,爱护她。
  漫漫长夜,星光流转,白天风风火火的亚男,这时就会憔悴不堪,她时常觉得体内的躁动和强烈的需求,曾经被一个男人唤醒、鞭策的情欲,像一头野兽。肆无忌惮地啃噬着她的身心。
  她是孤独的。而孤独是无形的,它一旦有了一种形式,它极有可能变成另一种东西进行发泄,比如男人的喝酒、女人的做爱。也许,你能感到孤独像一粒深埋于地下的种籽,正悄悄发芽,或者它像一颗高悬头顶的星星正在肃穆地爆炸,但你并不知道种子何时长成一棵树木,星星的碎片何时击中你、杀伤你。
  亚男不需要长成树的孤独,更不愿意被它的碎片杀伤致命。
  一个离婚多年的女友,风月老手,引她去某半公开的高档娱乐场所花天酒地。不到半小时,女友挽着一个陌生男士出去了。从她暧昧的笑容,亚男猜出那是什么意思。虽然有点脸红,但还是忍不住那样做了。
  做了几次之后,亚男很觉没劲,说得过一点,就像做“鸡”。真女人,先情后性才是,哪怕那情只有可怜的一丁点也好。
  像亚男这样漂亮、又有一个体面工作的未婚女子,尽管年过3O,还是有许多热心人(尤其是她的女同事们),不顾她的反对,给她介绍男朋友。渐渐地,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概拒绝了,而是有选择地跟他们约会。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跟结过婚而由于种种原因仍在独身的男子交往。
  合适的时候,亚男就“腼腆”地邀请男子到她那儿“坐坐”。
  第一次,她一定文质彬彬,谈吐不俗,像古词中尘封的仕女一般婉约。
  第二次,每个去了的男人都会以结过婚的敏感体会出她发出的信号,那信号自然会引起同步发射等量或更强的信号。
  通常情况下,亚男不跟来人接吻,偶尔吻一下,与其说具有爱情的含义,还不如说是两个寂寞的人彼此给予对方的宽慰。这样,两人的口感就不会发苦,能非常和谐、非常愉快地度过一个周末。
  有些男子还会被邀请,隔上两三个星期或更长的时间,有些男子她永远不想再见,当然,还有些男子也永远不想再见她。
  不能说亚男没心没肺,在周末,她对某人是认真投入的,甚至有几分共享天伦的意味。如果可行,有时她会请周末情侣带来他的孩子(这孩子当然不能太大),一块出去野炊、划船什么的。周末一过,这事儿就像一张车票一样过期作废,她不再把他们放在心上,也不希望他们把她放在心上。生活中这偶然、暂时的联结,让人可进可退,伸缩自如,不是一种很值得你坚守的方式吗!
  亚男33岁生日那天,不期然乌热尔图拿了一束玫瑰来访,他在北京开会,顺便来探视一下初恋情人。多年不见,他已瘦得像一根黑色的羽毛。她接过他的玫瑰,从中抽出一枝,把黑皮靴里的那枝换掉。乌热尔图也提了一个崔捷曾有的疑问:“为什么不把花儿全插上去呢?”
  亚男说:“给我送花的人很多,然而他们都不知道,那个接受玫瑰的女子早已死去。花只能开在她的皮靴里,一枝就够了,一枝花比较耐看,它枯萎起来,也不那么触目惊心。”
  乌热尔图惘然若失。去年,养母一过世,他就跟妻子离婚了。这回来看亚男,也有重续前缘之意,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充满沧桑感,默默地抽了一支烟,顿了顿,站起身来告辞。
  亚男瞧着他——这个自己曾真爱过、却从未与之发生性关系的男人,执意要留他过一夜。
  他笑了那么一笑,又说了多年前他写给她信中的一句话:“保持一种感觉也挺不错的。让我保持原来的感觉吧。”
  乌热尔图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望着他踉跄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亚男不觉泪流满面。
  生活在别处
  28岁以前,潘益军从未离开过厦门一步,因此,现在,当他在北京的大街小巷盲目地晃来晃去,就感觉自己特像一只电脑屏幕上的鼠标,找不到打开新软件的程序。
  太阳很悠然地蹲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乘凉,却让人间暑气扑面。现在是下午2点,一天最热的时候,他滞留此地已经一个星期了。
  他的目的是寻访一个女孩,也许是一次情感历险吧。
  女孩叫明姝,蛮好听的名字,一年前,他们就开始在互联网上频繁通信,但至今还未曾谋面。
  那时,他刚跟妻子搞了一个试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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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彭蓓佳,某局机关干部,喜欢穿香槟色紧身上衣,配中国红真丝软缎长裙,很可爱的人儿。两人谈恋爱时,彼此激赏,打从结了婚,热情消解,他竟越来越受不了她的时尚癖好:整天沉溺于什么颜庄两生花、运动休闲杂志、新潮粗框墨镜之中,以及如何让裙裾漫卷阳光灿烂的夏日风情,他的心因此悬虚着呢。
  为使自己踏实下来,潘益军玩上了电脑,不多久,变成一个入迷的“网虫”,与妻子的时尚癖平分秋色。如此这般,家中许多事儿耽搁了,别扭渐多,裂痕渐深,填补裂痕的全是些扎手的东西,比如说易碎的瓷器和更易碎的心。
  某日,潘益军在互联网络上读到几篇讨论“试离婚”的文章,受到启发,回头跟彭蓓佳提议:“眼下,咱俩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很难碰头,而一碰头,火车又会翻掉,可马上分手呢,显然太草率。现代人做什么都讲究一个‘试’字,就像你们女人买服装一样。咱俩干脆来个‘休克疗法’,试一试离婚怎么样?”
  彭蓓佳起初不同意,转而又琢磨自己不能在心理上处于劣势:试就试吧。
  潘益军当场写了一纸试离婚协议。协议规定:试离婚期限一年,期限内双方享有绝对自由,不过,原则上不找情人。
  一方如后悔,另一方可酌情考虑是否“复婚”。
  两人签字画押之后,潘益军从家里提走那台“奔腾586”,在市郊租住一套一居室,聊算另立门户了。
  他比较孤独、又不太忧郁,比较善良、又不太勇敢,除了上班,便磨电脑,乐此不疲。他喜欢在网上撰文,针对各种各样的问题,发表五花八门的见解,很快在网上小有名气,其电子邮筒不时收到全国各地的来信。
  这时,明姝闯进他的生活。
  明姝妙笔生花,感觉细腻,寥寥数语,常能深入别人内心。第一封信,她就写得真诚舒朗:“歌德说得好:”人烦恼的时候,神便赋予他表达的力量‘。我需要表达,我时刻都在寻找个人表达的最佳方式。“
  这与潘益军的思想不谋而合。
  高山流水,网上知音,有说不尽的话,道不完的情,由繁复归于简单,渐渐心有灵犀一点通了,亘古不变的那三个字呼之欲出。
  关键时刻,似乎谁也没有了勇气和安全感,就像一个深夜回家的人,在夜凉如水的大街可以昂首阔步,边走边唱,而快接近家时反而忐忑不安,噤若寒蝉,冥静的小巷,黑暗的楼道,甚至自己的影子,无不让人变得胆小如鼠。
  潘益军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牵绊之所在。你是否把彭蓓佳遗忘得太快了?你是否需要买束什么花儿去瞧瞧她?远远望见那扇熟悉的窗口,竟平添一种异样的新鲜感,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怦怦直跳。
  敲门。里面没动静。
  掏钥匙开门,发现换了锁,他一下子泄了气,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傻的送花人。
  回到市郊的蜗居,潘益军还耿耿于怀,用手机Call妻子,想耍弄耍弄她,准备如是说:他刚才回家了,看到门把上插着一束花。她应该清楚是谁的礼物。如果不太冒昧的话,能否请她坦言相告送花者是谁?
  Call了几遍,才有人回机。不过,不是妻子,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对方问:“她正在游泳池里泡着。你有什么事吗?”
  “你这头猪。”他骂了一句。
  本想耍弄妻子,结果心理上竟残酷地耍弄了自己:现实不幸印证了你的虚构,可刚才你还为自己的虚构窃喜,你才正是一头愚蠢的猪呢!
  第二天,他到了彭蓓佳的办公室,要跟她正式离婚,理由是她破坏了试离婚协议中有关“原则上不找情人”的条款。
  后者淡淡地为自己作了一点辩护:“离婚也是可以随便试的么?试离婚本来就荒唐,你还好意思拿那一纸可笑的协议当回事儿?”
  潘益军大感羞惭。
  离婚后的一段时间,他的心就像被风穿过的走廊,直通向一个遥远而潦草的秋天。
  明姝一如既往地给他写信,谈天说地,但字里行间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什么,后来,他令人费解的沉默,还是让她按捺不住了,便大胆询问他为何如此薄情,忍心让一个女孩子为之黯然神伤?
  于是,他的情感像开闸的洪水一般倾泄出来,他为从前向她隐瞒自己是一个有妇之久的真相感到抱歉,接着把跟妻子离婚的经过,以及他总是生活在别处的心灵事实,袒露无遗,希望能与她共享一份真爱。末了,他把自己的工作单位、住处的详细地址、手机和传呼机号码,一一告知对方,还扫了几张照片E—mail给她,并恳请她也扫几张玉照回复,让他一睹梦中情人的芳容。
  奇怪的是,明姝并未照他的意思做,却寄来一封充满告别意味的短笺:“益军。谢谢你的照片。你长得好英浚不过,你是否注意到,你经常看见的人,为什么反而不容易窥见其心灵呢?而当你看不见一个人的外表时,为什么反而更容易触及其灵魂深处呢?”
  “我是个非常执拗、有点愚蠢的女孩,心中有许多话儿,却不知该怎么说出来;有许多梦想,却不知该怎么去圆满。请原谅我不能把照片寄给你。让咱们彼此珍重吧,这比什么都重要对吗!”
  读罢此信,潘益军欲罢不能,他相信明姝在逗他玩,恋爱中的女孩不免时冷时热,他更相信他们之间那种无法割舍的默契,不是一句“彼此珍重”就可以突然了断的。
  令人心焦的是,从此明姝再也没有片言只语,连续写了10几封信都石沉大海之后,潘益军恐慌起来,不得不发出最后“通碟”:“再说一遍,请告知你的住处地址。要是你还不理我,哪怕翻遍整个北京城,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明姝终于露面了:“告诉你吧,我永远不会告诉你我的住处地址。你别犯傻好吗?咱们来一回柏拉图式的浪漫好吗?
  难道非要把一切弄得红尘滚滚不可?“
  听她这么一说,他更觉得她高雅美丽、神秘莫测,像雾像雨又像风,心痒痒的,下定决心要去给爱情朝圣。
  不惜请了一个月的事假,他抵达北京,来到天安门前,暗自祈愿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保佑他心想事成。
  要在偌大的首都找一个地址不明的人,几近天方夜谭,如果不是有爱情的大背景衬托的话,你只能是个糟糕透顶的白痴。
  在北京街头不得要领地晃荡了一星期,这天下午2点,被太阳晒得没滋没味的潘益军,在吃一支冰淇淋时,突然忽发奇想:到当地一份发行量很大的报纸登寻人启事,声称明姝是其失散多年的表妹,若有知情者提供线索,将给予重谢,同时希望明姝本人看到启事后能尽快跟他联系。
  果然,短短几天之内,有十数人打他的手机或传呼,洽谈报酬。潘益军试着按照其中两人提供的信息,找到两位所谓的“明姝”小姐,才发现一位叫明珠,另一位确实叫明姝,不过不好称为小姐了,已人到中年。潘益军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看来,只好被动地等待明姝主动跟他联系了。她曾说过她挺爱读这份报纸,应该会知道他的煞费苦心吧?
  奇迹总是在人濒临绝望之际出现,正当潘益军满怀痛苦和疲惫,打算离京归去时,他的传呼机响了,赫然出现一行字幕:我是明姝,请到××地方来。
  潘益军感觉自己的瞳孔似乎被蜜蜂螫了一下,连呼:“毛主席万岁!”冲出旅馆,截住一辆的士,直奔前程。
  到了××地方,见胡同口一风姿绰约的小姐,着一燕子领衬衫,穿一流线型长裤,迎面款款走来,他赶紧快步趋上:“明姝,你好你好!”
  “我不是明姝,是她的朋友。”小姐莞尔一笑,握了握他的手,“她让我来接您,潘先生。”
  “哦。”他狐疑地应了一声。
  两人没有过多的言语。她默默地引他在胡同里折来折去,到了一座古朴的四合院前,又是一笑:“就这儿。潘先生您自个儿进去吧。恕不奉陪了。再见。”
  “……噢……”小姐走出一定的距离,潘益军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喃喃道,“再见。”
  缓缓伸手摁响门铃。
  良久,门开了,里面的女人吓了他一跳,她长得太丑了,干脆惨不忍睹。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上了一个诡秘的圈套,吞吞吐吐:“我找……找明姝小姐?”
  对方微笑点头。
  他挪着步子进了门。东张西望。他猜这等丑女一定是明姝家的保姆,从这座四合院的气派来估摸,明姝家的老爷子绝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客厅挂满名家书画,潘益军定睛一瞧其中一副字迹不太烦人的题头,才恍然大悟明姝家的老爷子原来是个令人肃然起敬的老将军,明姝想必是老将军最小的女儿。他一转身,接过丑女热情递上的龙井茶,诚恐诚惶地说:“没……没想到,明姝她……她爸……这么……”“怎么啦?没想到你说话口吃。”
  “明姝她爸这类大……大人物,没法不让我……我这类小人物口……口吃。”一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打了一个激灵,干净利落问了一句:“你就是明姝小姐?”
  对方笑了那么一笑:“你并不口吃嘛。”
  他差点要晕过去,颓唐坐下,说话又变得艰难起来:“基本上……口……口吃。”
  “益军,你怎么啦?”明姝明知故问,以她的聪慧,还是多少识得出他心里的那点谱儿的。
  “太……太累了,可能。”他不得不暂时接受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现实。你总不能众里寻她千百度,一下子又拂袖而去吧?幸好她的声音银铃般悦耳,谈吐优雅。他想他还可以耐着性子与她共进一顿晚餐,最好在一家比较阴暗的酒吧,然后,唉,然后就他妈一骑绝尘。
  晚餐桌旁,她强打精神扯了一些话题,他只是结结巴巴“嗯嗯啊氨”一些虚词。终于,她受不住了,嘎然而止,泫然欲泣;顿时他手足无措,心头油然而生愧疚之感;那份炽热的“网”中之情哪儿去了?你有权利以貌取人,但你没有权利冷落和排斥对方。
  这样一想,他的情绪虽然仍冷静客观,却也慢慢开朗自如了,甚至变得很幽默;明姝的双眸虽然云翳如初,却也渐渐阳光斑驳起来。
  两人在一块度过了短暂而漫长的3天。潘益军一边跟站台上的明姝挥手道别,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情感历险终于结束:是什么在困扰你?好像什么也没困扰你;你解脱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有解脱。不管怎么样,经过独特的浪漫尝试之后,心理上的深层次欲求已被发泄,回家的感觉很不错。
  出了厦门火车站,潘益军蓦地听到旁边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瞧,天啦,竟是明姝!
  “我坐飞机过来的。”她笑了那么一笑,“想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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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为什么?”他又处于口吃状态。
  “尽管咱俩只相聚3天,可我已无法离开你了。我一定要嫁给你!”
  “别……别别急,好吗?”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停了停,好像一下子又把口吃擦掉了:“我想我要到厕所去蹲一蹲。”
  这是明姝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事情至此已变得荒诞。潘益军开始了他长达两个月的逃亡生涯,叫朋友替他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先是在本市东躲西藏,后来干脆到珠江三角洲一带溜达,可明姝总是幽灵一般纠缠着他,他的手机不敢打开,一段时间,他的传呼机成了她“迫害”他的惟一途径。没办法,他只好把它扔了。
  眼看风平浪静了,惊魂未定的潘益军潜回厦门自己的家,打开心爱的电脑,第一条信息,第一条信息又是明姝的问候!
  接下来是她的30封柔肠百转的信。他怒火中烧,当即敲打键盘,乒乒乓乓给她发出一个严厉的警告:“如果你胆敢再来胡搅蛮缠,我发誓,非得到法院去控告你的性骚扰不可,不管你家老爷子的面子有多大!!!”
  一写完,即一拳把键盘击坏,又捧起电脑主机连同显示器,一古脑儿扔进楼下的一口废弃的水井。
  永别了,互联网!
  后来,潘益军到上海寻求发展,与人合伙创办起一家颇有些名气的单身俱乐部。笔者经朋友介绍,还专程去那里采访了一次。
  婚姻?独身?
  (1998年3月28日,上海其单身俱乐部。俱乐部负责人之一潘益军先生,安排我现场采访了5位临时搭配在一起度周末的独身者。本来有6位,缺席的男士刚接到紧急出差传呼,走了。“出场阵容”是:张女士,4O岁,剧作家;解女士,34岁,时装设计师;谢女士,29岁,医生;孟先生,35岁,影楼经理;徐先生,26岁,公司职员。下面是谈话录,笔者稍作整理。)笔者:我不是一个独身主义者,但我很高兴跟各位做个朋友。
  我想知道,在你们所属的这个俱乐部,为什么每一处Party,都搭配6个人?眼下咱们这个圈子,加上我这个“临时替补”,也是6个。
  徐:这好像是向香港一家同行业“单位”学来的。6个人不多不少,人多太吵,不利于交流,人少又太亲密,可能会冷常独身者之间的关系,一般来说,讲究一个不即不离。
  笔者:作为一个局外人,我不免有点疑惑,也许是一种思维习惯的错觉,总多少感到单身俱乐部越发展壮大,好像反而越接近婚介所的性质?
  孟:哪里?我猜你指的是肯定有男女在这里拍拖结婚的。事实是,哪里有男女,哪里就会有婚姻诞生,在单身俱乐部当然也不例外,就我所知,这是极少数。我们来这里,没有具体的目的,当然就不存在针对性和功利性了,或者不如换一句话说,大家只是在找一种纯粹的感性吧,因为独身很容易使一个人的感性受到限制。
  笔者:单身一族的出现,概言之,是现代人自我意识的增强、社会观念和生产模式的转换带来的改变,但具体到个人,原因肯定又千差万别。如果不太冒昧的话,是否可以请你们谈谈各自的情况呢?
  解:当然。坦率地说,我之所以加人独身者行列,是因为在各个方面自我感觉都不错,很早便在心里定下了高格调的择偶标准,虽然现在青春逝去了大半,仍然决不下浮,宁缺毋滥。
  我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是期望值过高。从前做大学生时,我曾经私下里很崇拜一位男士,从此也就用他的标准衡量每一个男人。其实,我很心仪的那位男士只是我偶像化了的影子,我得不到这样的男人,即使得到,跟他共结连理,我恐怕依旧会失望。所以,我不结婚。
  既然已经捞起了话头,我就想谈谈才女、名女人难嫁的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在电视台做节目主持,格调高雅、品味脱俗,找不到理想的对象,一不小心插足别人的家庭,闹得满城风雨,最近听说已被逼疯了。
  记得曾读过一篇文章,说得蛮不错:很多家庭主妇,她们虽然憎恨暗娼,但更嫉妒那些比她们有才华有魅力的女人。丈夫如果偶尔拈花惹草,她们或可以忍受,但如果有一个比她强的女人做他的情人,那她才感到自己真正受到了威胁。她们不愿意检讨一下家庭为何出现危机,而是把责任全部归咎于那些“可恶的第三者”,所以每每听到女歌星女影星女作家女经理离婚时,这些家庭主妇大多是幸灾乐祸,丝毫不抱同情。
  而在男人那方面来说,优秀的女人同样面临一种尴尬的处境:男人对才女和名女人,心里佩服,但嘴上不说、也渴望拥有她们,但征服她们需要相当的学识、能力或地位等,这一条件又令男人们望而却步。有钱的男人,如果是没文化的暴发户,也不会欣赏那些经过奋斗、个性独特的女人,他只要小靓女,什么都不懂,只懂得怎样讨他欢心就成;档次较高的大款呢,也顶多找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至于女博士女博士后女董事长,是千万不能要的,怕镇不住驾驭不了。
  显而易见,优秀女人的婚姻出路相当狭窄,要么异国联姻,要么委屈下嫁,有人因此变成第三者,比如我那个电视台的朋友,剩下来的也就只好独身了,像我这样。
  孟:别把男人说得那么不堪吧。我是一个喜欢工作的人,30岁之前,为事业努力拚搏,无暇顾及终身大事,30岁以后,乍然发现自己没什么朋友。
  我的性格比较被动,从不主动追求女孩子,追求我的女孩子倒有不少,但我总是无法爱上一个人,也去看了心理医生,他鉴定我一切正常。我姐姐说我是篓里挑花,越挑越花。她还打比方说:梁山伯只爱了一个祝英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才能爱得那么深,如果他身边有许多李英台、刘英台呢?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要我专注于某个女孩子,也照她的意思去实践了,可结果,我那个“海枯石烂不变心”的情人竟是一个女骗子,不仅骗走了我的一腔真情,还骗走了我的50余万钱财。
  尽管我受到严重的伤害,然而,我并没有垂头丧气,很快振作起来,第二次跟一个女人拍拖了。对方是个知识女性,长得蛮漂亮,有一张格外娇美的心形嘴唇,她说她就喜欢我这种男人:有能力,有缺点,心灵有点创伤,通过她的帮助,能使我完美。
  我很感动,跟她交往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她不仅是一个有夫之妇,而且是一个严重的臆病患者,有一次差点把我杀了。你瞧。
  徐:如果我碰上这样的女人,可能会爱上她。她心灵一定有极深的创伤,事实上她更需要你的帮助。
  孟:我说过,我的性格比较被动,潜移默化受到她的影响,说不定哪天也会变成一个臆病患者。再说,她丈夫爱妻如命,是个边防军官,每个星期给她写一封信。我能犯破坏军婚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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