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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祸-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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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级递选制颠倒了以往的任免顺序,让人民用任免芝麻官控制整个社会直到最高统治者。
这种以多控制少的权力结构比独裁社会以少控制多的结构应当更有效。
“在最基层的选举中,人们决定选举谁或罢免谁的标准是每个人物质的或精神的切身利益。
每个人都希望自身利益得到最大满足。
那么以三分之二多数当选的领导者就是这个互相了解的范围内多数人认为最能代表自身利益的人。
他在随时可以被罢免的状态下,必须时刻以大多数人的利益也就是集体利益为根本原则才能保持‘当选’。
那么他在参加上一级选举时,他的选举和罢免标准就会是自己所代表的那个集体的利益,谁最有利于自己的集体就选谁。
那么三分之二多数选出的那一级领导者就将是最能代表那个选举范围内多数下属集体利益的人。
往上每一级选举都与此相同。
这就是逐级递选制的集中过程。
乌合之众的个人利益和意志这样一级一级集中上去,越来越明朗﹑准确。
当最高领袖向n个大区的首脑负责,受他们约束时,就等于正在向全社会负责,受全社会约束。
当他在追随自己的n个选举者的时候,实际上他也就是在追随着全体人民。
这个世界才真正由‘民’而‘主’……”
石戈突然打住。
“我一说起来就是长篇大论,其实这些《详析》上都有,你肯定早看过。”
“左派”当然看过。
但石戈的长篇大论不是白说。
“左派”已经疑惑︰这是在受调查吗 假如是炫耀,石戈可不是个凭空冒傻气的人,除非他心里有底。
“总书记知道‘百字宪法社’吗 ”“左派”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他亲自布置的任务。”
“左派”有点吃惊。
只有石戈心里清楚,总书记只是被他的借群众组织争取群众的构想说动了心。
官方身份得不到信任,引导群众远离民主制的追求是“六四”翻案为谁所用的关键,所以总书记给他全权和经费,既是他的后台大老板,也是一颗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棋子。
“他……看过《百字宪法》 ”
“当然。”
“左派”在牙缝间吸了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总书记确实看过。
但“当然”二字表达的意思绝不仅仅是“看过”,到底表达了什么又没有界定,全靠听的人自己琢磨。
石戈断定“左派”不敢深问,更不敢去找总书记核查,因而最容易被这个落不下把柄的“当然”吓住。
石戈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一个字也不多说,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捏花生。
“左派”在屋里转了两圈。
一只手习惯地捏着鼻尖。
万一把总书记也“调查”出来岂不烫手 调查工作最忌讳摸到“通天”的线,一见露点影聪明的方式就是及时打住。
石戈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很清楚这点。
“你在理清群众思想方面是有贡献的。”“左派”说。
“大家也知道你这个人一向语出惊人,因此倾向于把所谓《百字宪法》及《详析》当做失误,分寸不当,弄假成真,而不做为非组织活动处理。
我再做努力,希望尽早结束调查。”他匆匆离去。
警卫从外面把门锁上。
石戈站到窗前。
细小的闪电在黑暗远方跳来窜去。
烈性酒在体内缓缓燃烧。
跟总书记谈话时也是这样,虽然那次滴酒未沾,有冷气,汗水却像现在一样流个不停。
逐级递选制比梦境还渺茫,可他拼命地说,想把每个字都送进总书记那副一动不动的耳朵里。
他知道自己愚蠢,但那希望实在太诱人。
没有任何路比统治者自我转变更为捷近。
假如能利用专制制度的强大权力和效率自上而下地推行逐级递选制,将是代价最小,成功希望最大,社会过渡最平稳,而人民最少痛苦的和平革命。
如果总书记能去做那个永载史册的伟人,他自己宁愿永远置身于伟人的阴影后面。
假如“左派”刚才不被他的“当然”吓住,而是继续追问下去。
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编造总书记的话。
看过是当然,看过之后所说的话只有一句: “我看你有点发疯。”“左派”可以立刻把他扔进真正的监狱。
不能说总书记没有想象力和胆魄,敢把黑龙江省“承包”给日本,连石戈都自叹弗如,因此才指望出现更大的奇迹。
然而逐级递选制是使亿人之上的主人变成亿人之下的仆人,使至高无上的权力变得朝不保夕,一危及这个本质,再有想象力的当权者也成了死木头一根。
石戈实在看不起这种蹙狭,为了保那点过眼云烟的权位,竟舍得放弃改变人类历史的光荣。
匆匆而过的帝王有万千无数,而伟人只有那么几座耸立的山峰。
他不把逐级递选制看成是自己的创造,那是宇宙中本来就存在的一种秩序,一个境界。
他只是触摸到它的边缘,还远远没有窥见全貌。
在这个穷途末路的世界上,他直觉地感到有出路,不是抽象的希望,也不是老生常谈的必然,而是确确实实地感到逐级递选的逻辑正在通向一个全新世界。
那世界是什么,也许根本不必费心揣摩,只要实现了逐级递选,它就会自动降临。
他一直没有找到说服人的方式。
人类已经习惯于崇拜复杂的论证和大体系。
相对于大千世界,一个选举制太渺小。
然而那是一只无形之手。
关键不是费尽心机设计一个庞然世界,任何世界都会由盛转衰,而是寻找一种自动设计和调节的机能,让新世界自动产生,让未来流动起来,让盛不断取代衰,让新不断取代旧。
逐级递选制提供的就是这样一种机能。
它的无形之手一旦操作起来,一个选举制就能像胚芽一样长成一个新世界,而且从此不断地自我更新。
从微生物到宇宙,大自然的一切系统都以自动调节机能建立和谐的平衡。
只有人类以为自己能统治宇宙,傲慢地用人为调节取代自动调节。
在荣耀一时的飞跃之后,难堪地陷入自己编织的罗网。
这时再想靠复杂的人为方案摆脱困境,等于是在罗网上继续结死扣。
唯一的出路是向回转,回到自动调节中去。
逐级递选制不再靠统治者的大脑决定社会,而是靠亿万个细胞做出的反应控制大脑,这正好是自动调节的基本模式。
关键是开始,只要开始,一切就能自动运转﹑扩展和进化。
既不需要推动,也无人能阻拦。
然而最难的就在开始。
如何开始
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他才孤注一掷。
这不是开始,只是为开始而做的渺茫开始。
指望人们自觉接受逐级递选制和指望总书记被说服采纳同样幼稚可笑。
人已经太聪明了,难以回到简单。
唯一能做的只是先说出来,印成白纸黑字,让人们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当人们最终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切都已试过而全救不了人们,也许终会有人想起试试这个。
那时才是开始。
而开始就是一切! 因此,值得。
April 4; 1998
长江三峡总书记的头颅在刺目的阳光下开放了一朵通红的花。
Y─8直升机的旋翼怠速旋转,随时准备起飞。
李克明坐在驾驶员身后,一肚子窝火。
大坝那边车来车往,人影晃动,一片忙乱的气氛。
为迎接总书记前来剪彩,工程局从上到下忙了一个多月。
他和他手下的弟兄更是不得安生。
为了总书记的安全,比对亲爹还尽心地又设计又部署,折腾出全套保卫手段,忙得废寝忘食。
过去从未保卫过这么高级别的大头头,全处都当成一等一的头号大事,生怕出半点纰漏,也个个都想露一手。
别看只是一个工程局的公安处,不比那些牛烘烘的保卫专家差。
可今天,总书记马上就到了,他们却被集体赶到最外围当跑腿儿的了。
一想到那个姓沉的上校,李克明就禁不住要骂娘。
那张细皮嫩肉傲慢的脸,真该使劲扇上去两耳光。
那个王八蛋一小时前到现场,十分钟不到就把他们一个月辛辛苦苦的工作全部推翻。
李克明一直认为自己设计的保卫体系无懈可击,除了常规的沿线布岗﹑现场戒严﹑搜检爆炸器﹑审查人员等,他还在库区内部署了两艘摩托艇巡逻,配有潜水员,控制水上所有目标,拦截飘浮物,在河道下游部署了巡逻队。
他自己乘公安处的巡逻直升机在空中全面监视。
指挥协调。
然而姓沈的不加任何解释,先把摩托艇﹑直升机﹑巡逻队一概取消,再收了公安处有关人员的枪,勒令他们不许进入核心现场。
妈的! 李克明把烟头狠狠吐在脚下那个鼓囊囊的帆布袋上。
他恨自己当时没有甩手就走,反而一个劲儿说直升机巡视怎么必要。
人家信不着你,还掉这价干啥 说穿了只是怕被弟兄们笑话。
别人被赶出现场骂几句也就算了,他是主管这次保卫的副处长,夸下海口要露一手,如果也被赶出去,这张脸往哪放 他几乎成了上赶着求那个姓沉的杂种,竟说出“直升飞机可以表达对总书记的欢迎”这种理由。
可恰恰是这个最不成理由的理由打动了姓沉的。
那小子歪着头琢磨了半分钟,让他在停机坪待命。
十分钟前,汽车送来了脚下这个帆布袋,里面是满满一下子花纸屑。
姓沉的通过电台告诉他: 总书记剪彩之时通知他起飞。
他的任务是飞到水库上方,把这包花纸屑从空中撒下表示欢迎祝贺。
李克明气得发昏,差点把那个来检查飞机上是否藏有武器的警官一脚踢下舱。
总书记的车队到了,前呼后拥,好几十辆。
公路扫了又扫,洒了好几遍水,照样扬起一片灰尘。
李克明已经毫无兴趣,只是出于职业本能才把望远镜放在眼前。
他实在看不出那个沉迪有什么值得傲慢,也许是小地方的警官看不懂 他怎么也不明白,经过沈迪重新部署,保卫体系反而漏洞百出。
大坝入口处围着不少人观看,把拐弯处挤得过于狭窄。
车队被迫放慢速度。
在李克明眼里这是犯了大忌。
尤其那些围观者不是经过组织的欢迎队伍,而是沉迪撤掉了公安处的防卫圈后自发涌进来的。
果然,几个人突然打起一副“三峡工程祸国殃民”的标语,引起一阵骚动。
如果其中有一个枪手 李克明心跳加快了。
……;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还好,仅仅是几个绿色分子捣乱。
李克明对这帮言必谈绿的家伙讨厌透顶。
从大坝开工他们就没断过折腾,非说大坝破坏生态,把外债﹑通货膨胀,直到资金紧缺一类的问题都跟大坝联系在一起。
大坝花钱确实不少,现在一期工程刚完,全部投资就已经快花光了。
可得看多大气派。
这是世界奇迹,建成后发电量世界第一! 光说生态有什么用,到处都是绿草,人也不能变成牛,靠草活! 耳机里传来沈迪纯正的北京口音,一副高高在上不可抗拒的声调。
李克明奇怪这么一个老爷竟然亲自指挥他这个撒花纸屑的小飞机。
直升机竖直地起飞了。
水库展现在眼前。
蓄水时间不长,已是一片汪洋,在阳光下黄澄澄的,无边无际。
李克明第一眼发现水下有个黑影,摆动一下就不见了。
中华鲟 他没看清。
新蓄的水冲下好多泥土,即使从空中垂直向下,也看不透一米深。
真有中华鲟可是好兆头。
那帮绿色分子嚷嚷大坝会使这种珍奇物种绝迹,它要能在这个时刻现身,给他们当头一棒,可称得上对总书记最隆重的欢迎了。
李克明琢磨是否向地面报告,转念又算了,万一是眼花呢。
即使真是中华鲟,有直升飞机在头顶,它也绝不会再露头,何必弄出一副拍马屁的样子。
他让飞行员放慢速度沿大坝飞行。
不管那个姓沉的怎么说,他还是要按自己演习过的方式巡视一遍,哪怕是象征性的,也说明自己不是个摆设。
车队停在大坝中央。
一大群地方官员簇拥着总书记。
总书记刚剪断红绸子,双手叉腰向水面眺望。
随行记者的照相机﹑录象机全对准他。
明天各大报的头版﹑电视节目的头条都会出现这副意气风发的雄姿。
“高峡出平湖”的中国梦终于变成现实。
在黄河水灾震动全国的时候,这项伟业的意义尤其不同寻常。
它会让人民看到成绩和光明,得到信心和勇气。
工程局那帮头头说得更邪乎:“大坝是中国现代化的脊梁骨!”
沉迪恼火的声音在耳机里非常刺耳:“磨蹭什么,马上飞到指定地点撒花!”
李克明使劲儿忍了忍,没把“你算老几”甩向话筒。
飞行员是他的哥们儿,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一加速飞到总书记正前方的水面上,将飞机控制成悬停。
李克明心里骂着拉开舱门,把一袋花纸屑一股脑倒出去。
顿时天上开了花,成了个五颜六色的大花团。
大堤上的人仰面而视,兴致勃勃地议论和鼓掌。
花纸屑被旋翼搅得纷纷扬扬,围绕直升机高速旋转,一团团扑进机舱,又旋转着再飞出去,打得李克明脸上麻酥酥,连鼻孔都飞进了纸屑。
他玻ё叛弁腹叫伎障犊聪氯ァ�
中华鲟!在直升机吹动的水波中,离大坝如此接近,不到三十米,黑乎乎地浮现,正对着总书记。
可所有人都仰头看天上的花团。
李克明抓起望远镜,对话筒喊:“请总书记看水里。”
话音刚落,总书记的头颅在刺目阳光下开放了一朵通红的花。
光闪闪的花瓣从花蕾里绽出,瞬时间怒放地向四面生长,形成一个完美的弧状,便突兀地破碎和凋零。
总书记倒下了。
大坝上的人先是像被魔法定住了,继而嗡地挤成一团,将总书记围在中间。
是做梦吗 是眼睛的错觉吗 是纸屑的干扰吗 不,是真的 总书记倒下了,被围在中间。
他只剩一个身子。
脖子上面是血腥的空洞。
他的头被炸碎了。
他被杀了! 最高领袖! 在他李克明的眼皮底下! “中华鲟! ”他一声狂叫。
水面黄澄澄,鬼魅般地干净。
李克明立刻冷静下来。
他刚满三十岁就当上副处长正是因为他亲手抓过五个杀人凶手。
如果被杀的不是总书记,可以说他时刻都在盼望出现杀人案呢。
抓获凶手是他最大的乐趣和享受。
坝上的警卫和保镖像受惊的狗一样到处乱窜,却连枪从哪儿打的都不知道,只能呲牙狂吠着团团转。
“凶手在水里。”李克明对话筒讲。
“请迅速派人封锁水库两岸。
我在空中监视,随时通报情况。”
奇怪的是现在倒没有沉迪的声音了。
飞机升高了,脱离了纸屑的干扰。
李克明从舱门探身往下看。
心里迅速地判断。
大坝所有闸门都关着。
导流洞有栅栏,凶手不可能顺水穿过大坝,从下游逃走。
他只能在水库里。
轻潜呼吸器的空气瓶顶多供气九十分钟。
用脚蹼游泳,时速不超过五公里。
即使有小型推进器,也不会超过十五公里,那么九十分钟内,凶手一定会在二十二□五公里的范围内现身登陆逃跑。
登陆点可以排除大坝。
而水库南岸人烟稠密,多是农田。
北岸却山峦起伏,林木丛生,所以基本可断定,凶手将在北岸登陆──最大可能性是在距大坝五公里处那片贴水边的灌木林。
李克明让飞机沿北岸来回巡行。
飞行高度能同时监视几公里范围。
好在水边林木没有太大片的,视线基本清楚。
他一边搜索,一边向陆地电台呼叫。
一直没有回答,可能是吓懵了,他想。
“换公安处频道。”他吩咐飞行员。
“告诉你们,”耳机里突然出现沉迪的声音,一点没有懵的意思,威严得阴森森。
“没有得到我的批准,让任何人知道刚发生的事都以泄露国家最高机密论处。
有什么话跟我说。”
在这种紧急时刻,李克明无心计较态度和口气。
他迅速讲了他的分析,要求再派一架直升机和两艘摩托艇到北岸,同时派地面人员在北岸拉网,再封锁北岸所能通达的所有公路和车站。
“凶手肯定跑不了! ”他的眼睛一秒钟也没停止搜巡。
“只要按我说的办,抓不着凶手拿我治罪! ”
耳机里半天没有回答的声音。
“喂喂,”李克明呼叫。
“请回答! 喂喂,请回答! ”
“听见了。”沉迪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
“你的燃油够飞多长时间 ”
李克明一下想起,起飞之前,昨天加满的油被抽出去四分之三。
理由是撒花只需几分钟,油太满一旦出事故危害大。
他迅速瞥一眼油表,顶多还能坚持半小时。
“十五分钟。”
“你们马上返航。
地面搜索队已经派出。
各条通路已经封锁。
接替你的飞机马上就到,还有巡逻艇。”
“接替飞机来了我再返航。”
对方没再回答。
继续巡行十分钟。
飞行员已经有些不安。
燃油表的指针接近红色警戒线。
如果警报灯一亮,就只剩十分钟。
虽然从这里飞回机场只需一分钟,可接替飞机连影也没有。
李克明却不关心这个,一声不吭地用望远镜往下看。
“返回去!”他突然喊。
不是返回机场,而是他手指的那片刚飞过的小水湾。
飞机灵巧地转过身,悬停在小水湾上方。
果然,那是一根管。
李克明又一次调准望远镜焦点,虽然悬停的飞机抖个不停,但能分辨得清楚。
水湾夹在两侧平缓的山坡之间。
坡上布满茂密灌木。
水位刚涨到这儿不久。
水边有很多荒草露出头。
紧贴着一根艾蒿的茎杆,水中伸出一段黑色橡胶管。
正是湿橡胶管的反光引起李克明注意。
任何植物也没有这么光滑的表面。
当飞机悬停上方,那根管儿蛇一样往里缩,只剩一点点,随着艾蒿在旋翼吹起的水波中摇荡。
会不会只是一段被水冲靠岸的普通胶管 还是从凶手嘴里伸出来 他看看远处,两只摩托艇倒是开出来了,却在南岸巡逻。
妈的,姓沉的信不着人! 南岸不放过,北岸也该派一艘艇过来。
只要艇上的人把管一拔,底下是什么就一清二楚了。
现在这样吊死鬼似的啥也够不着,地形又不适合降落,别说再有十分钟就得返航,哪怕飞机在这挂上一天,水里有人天一黑也照样溜走! “接替飞机为什么不来! ”他对话筒气愤地喊。
“接替飞机为什么不来! ”
可是没有回答。
要不要说胶管的事 万一下面只吊着一个水龙头,岂不成了让那个王八蛋耻笑的材料。
他下意识地摸腰,空空枪套使他骂出一串脏字。
如果枪不被收掉,他马上就可以见出分晓。
他抓起一把扳手扔下去,打在离胶管不远的水里,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他突然灵机一动,拍拍飞行员的肩。
“往下降! ”
飞行员是个聪明小伙子,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
飞机对准胶管向水面慢慢下降。
艾蒿倒伏了。
水面被飞机旋翼吹出一个圆形凹陷。
飞机离水面越近,凹陷越深,其中的水哗哗旋转。
李克明目不转睛地盯着。
他摘掉耳机话筒,双手勾住打开的舱门边沿,全身绷成了弓状。
飞机越降越低,离水面只有七﹑八米了,凹陷越来越深。
突然从中露出一个平躺在泥底的人形。
那人形两只蟹钳似的手臂傲慢地合扰,挺起一支光亮古怪的家伙,直直地对准飞机。
“快飞! ”李克明大吼一声,纵身扑出舱门。
一股尖锐的风紧贴脖颈擦过。
落地前他左脚踢飞那支枪,右脚本应踩上人形的小腹,可头顶爆炸的气浪把他狠狠拍进泥里。
剧痛从右脚直刺进脊髓。
轰鸣的水从四面涌来,剎时间淹没他,填平凹陷,并在圆心撞起一个隆起的水峰。
正是由于这个激涌的水峰,才使已经顶在他背上的那个膝盖没能压断他的脊骨,而那双铁爪般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动。
他猛一缩肩转身,顺着浪涌跃起,一瞬间完成一连串解脱和反击的动作。
当他的头露出水面,他将灌了满嘴的泥沙喷向对方。
浪涌只是一跃,立即仅剩余波震荡。
水深刚及腰间。
李克明第一眼看见的是火,直冲天际。
直升飞机在二十米外的草坡上燃烧。
凶手的手掌利刃般砍向他的脖子。
橡胶吸管从他的潜水面罩上伸出,像毒蛇信子有弹性地甩动。
面罩的玻璃上面古怪地挂着一片草叶。
应当说在所有对打中,李克明最擅长的就是徒手格斗,去年还得了湖北省散打比赛第二名,但是受伤的右脚使他失掉支撑和速度,反被几度打倒。
要不是凶手潜水衣上那些古怪的鳍片妨碍了动作,说不定他已经被置于死地。
凶手并不恋战,只想尽快脱身。
然而李克明死抓住不放。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追,要擒住凶手只能在原地。
一条火龙从直升机破裂的油箱里爬出,沿着草坡迅速窜进水里,转眼便把整个水面蔓延成一片火海。
他们在火海上下扭成一团,时而摔在水里,时而站在火中。
水面上的汽油越来越多。
火烧穿了李克明的衣服。
他听见皮肉在吱拉做响。
疼痛使他疯狂叫喊。
可那烧黑的胳膊还是在不停地打。
每一次打击都重新变成鲜红。
血像落在火炉上一样尖叫着变干,又重新变黑。
他感觉到凶手的肋骨在他拳下坍陷断折。
如果没有那套犀牛皮般的潜水服,他一定能把里面的心活生生地掏出来。
凶手突然改变了打法,不再一个劲儿挣脱,反倒一下死死抱住李克明,站立在火中。
一旦身体不在水中搅和,燃烧的汽油马上就贴在身上,像沿着灯捻一样往上爬。
这回成了李克明拚命挣扎解脱。
他的气力已快耗尽,可对方的双臂如同铁箍。
他的脸离那潜水面罩的玻璃只有几寸。
里面鳄鱼一样的眼睛恶毒地盯着他。
他一下明白,凶手是要用火置他于死地。
潜水服怎么也比他的夏季短袖制服挺得时间长。
这样抱在一起让火烧,肯定是他先倒下,而凶手就可以逃脱。
那块玻璃,眼前的玻璃,在太阳和火焰中倒映着他自己被烧烂了的面容。
他用额头往那面罩玻璃上奋力一撞,破碎的玻璃条刺进鼻腔。
在对方失去重心倒下的瞬间,他把一捧燃烧的汽油泼进那洞开的面罩。
他自己扑倒在水里。
水已经接近沸腾,对他却清凉得舒服。
他听到一声长啸。
当他再次站起来,拨开周围的火,看见凶手正在窜跳着狂奔。
那面罩被挣扎着拔下,里面的头发如火炬一般熊熊燃烧。
李克明摇摇晃晃爬上陆地,刚追了几步就一头扑倒在地上。
他看见凶手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中,头发冒出的烟在绿叶上方升起。
跑不了,他在昏迷前想。
他记起刚才在飞机上看见搜索队正向这边挺进。
该到了,他们早该看到燃烧的飞机。
跑不了! 一定能抓到……
April 5; 1998
Ⅲ北京天安门广场九十二辆大客车里,四千六百五十名装备精良风尘仆仆的野战军士兵正在静坐待命。
阴雨绵绵。
天安门前的国旗湿淋淋地垂在旗杆半截。
守旗的武警士兵臂带黑纱,雕像般站立四角。
所有的广播﹑电视一遍一遍地反复播放讣告和哀乐。
但是三天过去了,讣告内容没有变化,其中那句“国家敌人凶残的暗杀”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人民英雄纪念碑下,几个纸花圈在雨打中凋零,一个鲜花花蓝却更加鲜艳。
民主派组织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个突然死去的人物。
他狡猾﹑强大﹑居高临下,他是专制阵营的总司令,是他们矛头所向的主要目标。
但正是他给了他们现在得到的一切──组织﹑集会﹑办报﹑包括占领天安门广场。
在这方面,他似乎又是他们的合作者。
现在,敌手突然没有了,面前成了一个空洞。
原本乱挥乱舞的棍子一下无处可打了,而一种隐隐的担忧在蔓延,下一个敌手还会合作吗
广场四周,巡逻的警察增加了几倍。
满目皆是武装摩托车﹑对讲机﹑钢盔和电警棍。
国家安全局的便衣遍布人群中,盯着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外国记者和躁动不安的外交官,其中不乏真正的间谍。
人民是平静的。
所有娱乐场所都关闭了,许多人无处可去,来到天安门广场,但仅仅是看看而已。
连“民阵”“人阵”的高音喇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看没出什么事,没有什么热闹好看,多数人也就回家了。
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历史博物馆和毛泽东纪念堂周围,那种运送外国旅游团的高级大客车比往天多了好几倍,整齐地停着。
跟往天不同的是,所有的车都拉着窗帘,静悄悄,没有一个外国旅游者上下,使人感觉全是空车。
然而,可数的几个人知道准确数字,九十二辆大客车里,四千六百五十名装备精良风尘仆仆的野战军士兵正在静坐待命。
北京人民大会堂陆浩然觉得自己处身在一出荒诞剧中,举起的手有点颤抖。
陆浩然忘记把会议卡戴在胸前,被卫兵拦在门口。
门里至少有二十名中央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出来说一声。
他在每个口袋和公文包里找,最终想起可能忘在了汽车座位上。
汽车已经开向下面的停车场。
他扬了一下手,没喊出声。
司机反正听不见,叫出来反而显得更狼狈。
那些办公厅的人在发笑。
不久前他们还像狗一样对他使劲晃尾巴,生怕他看不见。
现在即使他亲口请他们下去代劳一趟,他们也可能装着听不见。
他沿着弧形车道走下去。
小雨打在脸上凉丝丝。
以前,他的车可以从专用车道直接开到大会堂底层的电梯门口。
那是政治局常委的特权。
现在,他的常委头街还在,这次会议开始之前,办公厅却给他发了只能从正门进的会议卡,没有任何解释,保卫规格也降了级。
他没有计较,无非是走哪个门的小问题。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小变化是个大展览,是给所有参加这次中央特别会议的与会者一个信息:他陆浩然别说当不了总书记,连政治局常委和总理的位置也完了。
三天前,总书记被暗杀的消息刚到北京,他接到王锋的电话。
“请您要求立即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吸收在京的中央委员参加,推举中央委员会总书记。”
“现在就提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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