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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祸-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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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料到俄国人有这一手。
连“北京人”也没料到。
接近满洲里时; 他们发现俄国居民被迁移一空。
由两条铁路和额尔古纳河组成的三角形地区就像一个被倒空的大口袋。
袋口正对着一亿九千万中国难民集中的那段边境。
两条铁路全排满列车; 就像临时筑起的城墙。
军队以列车为工事。
机枪一挺挨一挺; 上下好几排。
那么多机枪同时发射; 子弹几乎能在空中形成没有空隙的铁板。
游击队抓的“舌头”供认接到的命令是不让中国人冲过铁路线; 要打得他们往口袋中间跑。
目的是什么不知道。
在“舌头”的装备中发现了一套防毒面具。
“舌头”说每个俄军士兵都刚发了一套。
李克明和“北京人”对此非常警觉; 也由此确信了日本特务随后提供的情报。
日本特务曾数次与游击队联系; 表示愿意提供帮助; 全被李克明一口回绝; 还把引见的李良臭骂一顿。
可这次无法再回绝; 他必须确切知道俄国人到底要干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件大事。
“……这是中俄边境。”那个曾被李克明从密营赶走的日本特务汉语说得非常流利; 用细长的食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轮廓。
“由于其他边境全有河流阻隔; 又逢大汛; 难民难以形成大突破; 北京政府便把整个东北地区的难民引导到这一段没有河流的边境来……”那手指在满洲里画了一个圈。
“这跟北京政府没关系。”“北京人”干巴巴地纠正他。
“至少跟‘绿色中国大学’的一个秘密训练营有关系。”日本特务笑容可掬。
“你能证明有什么秘密训练营吗 ”“北京人”皱起眉头。
“不能; ”日本特务摊开手。
“也不想。”“那就别再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李克明听说过“绿色中国大学”。
俄国境内的中国难民中有那个大学出来的学员; 正在推行一种什么选举制。
秘密训练营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北京人”的反应使他相信训练营一定存在; 而且“北京人”就与那个训练营有关。
日本特务只是想显示一下提高身价; 所以并不争辩; 接着原来话题说下去。
“对俄国人来讲; 中国难民进入西伯利亚是一种毁灭性的灾难。
他们的东欧和中亚部分一直因为民族冲突焦头烂额。
广阔而资源丰富的西伯利亚是俄国眼下仍能维持强大和稳定的基础。
如果不能阻挡几亿中国人涌入; 西伯利亚就将变成华人国。
这最大的一块一丢; 其他部分便更难维系; 俄国就会彻底分崩离析。
为了避免这种结果; 俄国会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他们很清楚目前中国难民集中的情况。
守住满洲里这条狭窄地段; 俄军应该能做到。
但中国难民一旦被密集火力打散; 再想阻挡就难上加难。
额尔古纳河水几天内就会退下去; 上游一百多公里全能涉水而过; 也可以从西面穿越蒙古草原。
俄军要想全面防守; 势必失去密集火力; 也就不可能挡住难民洪流的冲击。
俄国人已经认识到; 被动的守是守不住的; 要想阻挡这一亿九千万难民进入俄国; 只有一种可能——把他们全部消灭。
“俄国人现在要干的就是这个。
他们有意在防线上开一个七十公里宽的口子; 当难民开始突破时; 口子两侧的火力将极其强大。
无组织的难民必然遵循这样一个规律∶哪边没有危险就向哪边跑; 所以难民自然先往没有火力的口子里涌; 被装进口袋; 然后便被口袋周边的火力往中间压。
当一亿九千万难民全装进口袋时; 袋口就会扎死。
上百吨 VX沙林化学毒剂将由几千门榴弹炮和火箭炮射出的化学弹从口袋周边送进难民群。
几百架飞机将飞临难民上空进行新式毒剂的饱合施放。
那种低分子量肽化合物的致死能力比老式沙林神经性毒剂高九十五倍; 可以使人在几秒内死亡。
那片曾经被迁移成无人区的三角地带将重新变成无人区; 只不过多了一亿九千万具尸体。
尽管事后的消毒和焚尸耗资巨大; 至少要花几百亿卢布; 但比起丢了西伯利亚和俄国解体; 简直微不足道。”“……这比十个希特勒……还多……”看上去李良震惊得说不出完整话。
“俄国人怎么向世界交待! ”“俄国人不用交待。”日本特务不动声色; 只似在谈一件客观之事。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到中国施毒 不就是为了隐瞒真相。
他们对外只会说难民散入了西伯利亚森林; 别的一概不承认; 还会做出一副受害的样子呢! ”随后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只听见李克明猛力吸烟发出的咝咝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他哑着嗓子问。
“这对你们日本有什么好处 ”日本特务早已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我仅仅以人道主义做回答; 你们一定不会相信。
我可以向你们坦白∶日本面临和中国一样的问题。
眼下的富裕只是一个玻璃瓶。
如果不为未来寻找更有保证的生存空间和资源; 我们这个民族将永远在刀刃上胆战心惊地生活; 随时可能被打得粉碎。
对于我们东方人; 西伯利亚就像专门为我们准备的。
但是仅靠日本的力量是不可能获取西伯利亚的; 这就是我们帮助中国难民的原因。
数量就是武器。
俄国的军事力量再强大也无法抵挡这个武器。
如果几亿中国人进入西伯利亚生息繁衍; 历史迟早会把这片广袤的土地送给黄种民族。
日中两国同种同根; 渊远流长。
日本的资金技术和中国的众多人口结合在一起; 西伯利亚就会成为我们黄种民族新的发祥地。
为了我们两个民族共同的利益; 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俄国人消灭占领西伯利亚的最大武器——中国难民。”直升机缓缓下降。
吊索开始把李克明收回机舱。
支架已经调整好; 剩下的事就是等待今夜突破能不能自发开始了。
“等一等! ”李克明通过话筒让飞机停止下降。
他看见灯光通明的俄国边境突然黑了一段。
那正是俄国人留出的口袋口; 其间所有灯光全部熄灭。
不会是第五分队的突击小组; 他断定。
突击小组应当在昨天切断俄国边境的探照灯电源; 而昨天他身上带着支架白等了一夜; 说明他们已经牺牲。
难民对俄军的残忍凶暴非常恐惧; 一直不敢发起冲击。
原想派人过去把电源切断; 突然的黑暗会使难民产生有机可乘心理; 就能促发整体大突破开始。
今夜断电八成是俄国人自己干的。
也许突击小组未成功的行动启发了他们; 他们跟这边一样; 也在希望突破赶快开始呢。
一种潮水般的声音开始在边境响起; 仿佛逐层推动的波浪; 由小到大; 由远至近。
李克明产生一种悬在大洋上的感觉。
脚下无边的黑暗好似被突发的海啸迅猛波及。
动荡的浪潮撞击出喧天轰响。
突破终于开始了! 满洲里铁路西侧的俄国边境依然雪亮。
探照灯平射着在大地上扫来扫去。
在高处能看见灯光映出的细小人形在机枪扫射中成片倒下。
人群像被用长鞭抽打的羊群向铁路东侧猛跑。
东侧有黑暗保护; 而且没有扫射; 就像畅行无阻的大门; 欢迎光临! 直升机不用降落了。
他通过无线电和“北京人”打了个招呼。
地面行动由“北京人”指挥。
藏在尾矿场里的四十辆重型坦克开始出动。
平时震耳欲聋的坦克声现在只是海啸中一个小小声部。
操纵坦克的都是难民游击队中当过坦克兵的复员军人。
“北京人”变魔术似地“碰”上过几个坦克教官; 恰恰都极其熟悉这种坦克; 只用几天就把他们训练得操作自如。
然而若不是俄国人故意放开一个“网口”; 哪怕四百辆坦克也别想打进俄国境内。
现在前面既无地雷; 也无反坦克火箭; 连俄国士兵都没有 。
俄国人做梦也没想到; 放进渔网的除了鱼以外; 还有这一队专门进去撞破渔网的家伙。
直升飞机也从“网口”飞进俄国。
天上没有月亮。
浓黑的乌云无声滚动; 落下零星雨点。
李克明不让直升机把自己收上去; 吊在下面视线更清楚; 反正上去也呆不了一会儿。
西面; 俄国境内的铁路线亮满探明灯。
一条条巨大的光柱直指铁路东侧。
列车筑成的城墙喷射着数不清的机枪火光。
海潮般的人群如受惊野马向东方狂奔。
中俄边境的俄军倒转枪口; 又用火力把东奔的人流压向东北方; 那正是俄国人准备施放毒气的方向。
枪对人就如高山绝壁对水; 人潮向没枪的方向排山倒海地倾泻。
黑暗的大地上有一条红光点连成的虚线。
那是事先派进难民中的游击队员向天空举起的手电筒。
他们的任务是始终置身于人群前端; 用蒙上红布的电筒给李克明指示人潮的位置和方向。
在漆黑的大地上; 红光虚线移动得多快啊! 七十公里宽的人流; 被屠杀、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赶; 正在没命地扑向死亡。
怎样才能扭转洪流方向; 把一亿九千万人从死亡境地拉回生路 他们为这个问题想得脑袋都快炸了。
用流言方式可以在难民中揭露俄国人的阴谋; 但那只能使难民不敢过境; 留在这边仍然是死。
先过境; 再由游击队员领着向铁路西侧突围 没人相信那时的难民能保持理性; 听从指挥。
把一亿九千万难民引开满洲里; 另选突破口 谈何容易。
时间不等人; 死亡率已经在以小时为单位增长。
吵到最后; “北京人”独自在树木里一言不发地躺了两个小时; 琢磨出了这一招。
谁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又不能不承认确实是打破绝境的唯一方法。
直升机超过难民一段距离; 又调转头。
李克明调整好方向和姿势; 下令开始。
伸展在周围的光导纤维同时射出光束; 把他周身上下照得通亮。
由于光导纤维极纤细; 稍远一点便分辨不出光源在哪; 只好似黑暗的天空突然出现一尊发光的天神; 由远至近飞临狂奔的难民头顶。
“同胞们; ”李克明开口。
小型麦克风隐藏在衣领下; 控制开关在他手里。
声音从直升飞机底部的大功率扩音器中发出; 如滚滚巨雷。
“赶快停下! ”这情景太奇特了。
声音也太巨大。
下面奔移的红光虚线一下降低了速度。
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李克明本人; 他自己在那么高的位置都听到了下面不约而同的喊声∶“铁面将军! ”他已经是难民中的传奇人物。
“北京人”这几天又利用流言在难民中大肆宣扬∶他们一进入俄国就会见到“铁面将军”指引。
现在; “铁面将军”在头顶来回飞翔。
黑蓝的铁面发出金属光泽。
他带着枪; 挎着刀; 斗蓬扑喇喇地飘扬。
千百万双仰望的眼睛此刻最需要的不正是这样一个神吗 大潮终于克服了惯性; 在黑暗的俄国大地上停了下来。
“同胞们; 你们拚命跑是想活; 可你们现在跑的方向只能让你们死。
前面是俄国人的圈套; 他们正等着你们往里进。
那里给你们准备的是化学毒剂; 要把你们一个不剩地全毒死。
沾上那种毒剂; 你们先是全身奇痒; 然后是呕吐; 吐出胆汁; 头晕; 不能站立; 眼睛看什么都是弯的; 接着全身起水泡; 皮肤和粘膜全部烂光。
最后肚子里大出血。
如果神经被毒气损坏; 还会发狂; 杀死自己的亲人; 咬死自己的孩子。
没有一个人能活! 同胞们; 你们必须回头! 只有铁路西边才有活的希望。
那边的俄国居民没有迁移; 俄国人不敢在那里用毒剂。
别怕铁路上的扫射; 难民游击队已经出动四十辆坦克; 正在给你们打开通路。
三十八个游击分队将接应你们突围。
冲过铁路就向西北方向去。
贝加尔湖和勒拿河流域有无边的森林和富饶的土地等着你们。
同胞们; 马上回头! 回头者活; 不回头者死! ” 红光虚线没有动。
李克明关掉麦克风; 让飞机带着他横飞了一段。
他心里七上八下。
该说的就是这些; 只能说一遍。
说得太多或者苦口婆心地哀求不会更有效; 反而会失掉震慑力。
他只能让飞机少飞一点距离; 使他开始对第二批人讲同样的话时第一批人仍然能听见。
他将在七十公里宽的人潮前端从这头飞到那头; 重复同样的话; 让所有人都听见。
可人潮会不会回头 前面已经停住的潮头能不能顶住层层后浪的冲击 日本技师保证扩音器能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四公里; 那么四公里以外的人群只能靠调转头的洪流向后推。
万一潮头不转; 一切就是彻底毁灭! 当他又横飞了一段说第三遍时; 终于看到标志第一批人的红光虚线开始向回移动。
起初很慢; 逐渐加快; 他说到第四遍时; 已经又成为奔跑。
他的心踏实了。
潮流就是这样; 只要有第一个浪头扭转了方向; 就会带动其他浪头一起转向。
果然; 他飞过之处; 红光虚线全部开始向回横扫。
七十公里宽的人潮势不可挡地改变了方向。
举着红光电筒的游击队员从人潮最前端变为最后端。
他们在人群犹豫不决的时候放声一喊可能就成了推动人们掉头的关键。
从中国境内继续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中国难民被调转方向的洪流裹挟着向西方席卷。
俄国人布下的口袋反而成了为中国人自动打开的大门。
铁路线上; 四十辆重型坦克把俄军筑起的列车城墙连轰带撞打开一个近五十公里宽的缺口。
俄军无论如何没想到中国难民竟然有坦克。
他们准备的武器和工事都是仅为对付肉体的; 面对四十辆横冲直撞的六十吨重铁山头几乎束手无策。
前来增援的俄军被埋伏的游击分队阻截。
俄国飞机在人海中扔的炸弹不起作用。
当四十辆坦克逐一被空对地导弹摧毁时; 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
黑暗中一片响彻天际的跑步声; 地动山摇。
沉重的呼吸像风暴在低吼。
铁路西侧有俄国居民; 飞机已不敢轻易使用火力。
等到新一天太阳升起前; 一亿九千万中国难民就将有一多半跨过国境。
在俄军飞机旁边; 吊着李克明的直升机借黑暗掩护从低空滑过。
光导纤维的光照已经熄灭。
飞行速度把斗蓬拽成直角; 使他和直升机间形成一个滞后的尖锐斜角。
空气拚命抽打。
下面是俄国的群山; 无比黑暗沉寂。
他心里溢满喜悦; 哗哗向外流淌; 如瀑布喷泉。
他简直想扯开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一支什么歌; 让歌声在满山回响。
“李良; 把我拉上去。”他打开通话器呼叫。
这小子也乐懵了。
他心里暖融融地骂了一句混蛋。
被风死死拽在后面的斗蓬如同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扑在铁面上的风摩擦出尖锐的啸叫。
隐隐看见飞机的影子; 像只老大的猫头鹰; 在斜上方全速飞行。
李良为什么不回答 没听见 不; 吊索在动; 但不是拉他上去; 是越放越长。
他和飞机的距离越来越大! “李良; 你疯了! ”他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耳机里无声无息。
冷汗如同身上的一层冰壳。
斗蓬带子仿佛把颈椎勒错了位; 一股血腥气从胸腔窜上来。
黑夜在眼前变得更黑; 却又浮满五彩缤纷的光点。
他一手紧拉着斗蓬; 另一只手终于摸到短刀。
别割断动脉; 只有这个意识是清醒的。
他挣扎着把短刀伸到脖颈后面; 在马上就要丧失神智的一刻割断了斗蓬带子。
斗蓬扑喇一下顿时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在夜空中弹起来。
右腿轰地一下; 骨骼血管肌肉变成一团浆糊。
剧痛使他从半昏迷中清醒。
一座黑黝黝的山头离他远去。
刚才那一割救了他的命; 否则撞上山头的就不是右腿而正正好好是他全身。
“操你妈呀; 李良! 我瞎了眼了! ”李克明狂叫。
声音竟如此巨大; 震得地面树林都在簌簌发抖。
刚才那下撞击正好碰开了李克明身上的扩音器开关; 他的吼叫被飞机底部的高音喇叭变成炸雷。
耳机里传来一片混乱惊慌的日本话; 还有在黑暗中移动身体和到处摸索的声音。
喇叭声会立刻让俄国人发现。
“李良; 你给我说中国话! 你这个狗娘养的汉奸; 你怎么把你卖给了日本人! ” 又一座黑黝黝的山头迎面扑来。
他挥起短刀砍头顶吊索。
然而吊索中间是坚韧的钢丝; 短刀只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山头就已经黑森森地撞上来。
如果腰腿没固定在那些支架上; 他可以抓住吊索往上爬; 也可以用脚蹬在前面保护自己; 可现在全身像一块呆笨的铁疙瘩; 只剩双手撑向前。
右手中的短刀在石头上撞出一片火星。
左手能感觉出粉碎; 每根手指都碎成无数段。
崩起的骨渣和细石子敲在铁面上; 发出叮铛响声; 在头顶扩音器里; 化做满天钟鸣。
他的身体被飞机生拉硬拽拖过山头。
“李良; 老子不宰了你不是人! ” 李良终于挺不住了; 耳机里传出他的哭声。
“大哥; 饶了我吧; 是日本人干的。
他们怕中国人有自己的头儿; 怕你成为他们的对手。
他们只要中国人当奴隶。
大哥; 他们的狠心我全明白; 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野人的日子。
日本人答应把我全家迁到日本去……大哥; 我挺不住了; 饶了我吧……”耳机里传来一声枪响。
“……大哥……”李良叫了最后一声。
“我操你们全日本的妈! ”李克明野兽一般凄厉地嘶喊; 扩音器传出的声音久久在天际回荡。
又一座山头扑来。
这回直升机尽量降低高度; 要把他撞到山头之下; 使他无法再次躲过。
看起来已经没有活路; 他只能下意识地再用短刀去割头顶吊索。
这次刀刃却没有发出绝望的尖叫。
刚刚在岩石上的撞击把刀刃磕出了许多缺口; 成了锋利的锯齿; 每割一下都感到吊索中心的钢丝在断裂。
耳机里日本驾驶员发出惊叫。
他看见一片俄国歼击机的黑影钻出乌云。
迎面大山吼叫着撞来了; 在马上就要接触的一刻吊索断了; 他失重一般滑翔; 直至跌进一片软绵绵的黑暗。
他本以为那是永远的黑暗了; 没想到又能看见光。
黎明的露水从铁面上滚进眼窝; 泡软了糊死眼睛的血痂。
他看见青色天空上一抹淡淡红霞; 像是百灵的嘴唇。
当他在月光下用山泉清洗百灵的尸体时; 那嘴唇也残留着一抹红色; 就像这青色天空上的红霞。
他亲吻那唇; 和那尸体交欢; 然而那双眼睛永远严峻地闭着; 那唇再也不张开; 不管他怎么叫; 怎么求。
红霞逐渐扩大。
鸟叫在清晨的空气中颤抖。
妻子突然泪淋淋地抱着孩子从树影中升起; 却飘悠悠地不敢靠近。
他有些惭愧; 但还是把手伸向她。
妻子就是妻子; 是永远在一起的女人。
儿子被紧紧地包在白布里; 使人难以相信那里面是个生命。
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吗 他想。
该回去了; 该做的都已做完; 现在回去正正好好。
他又清醒了一下; 记起了飞机、吊索、李良和日本人。
他在大脑深处笑了一下; 杀了我中国人就没头儿了吗 他想和“北京人”最后握握手; 如果可能的话; 拥抱一下; 但多半不会; 两个男子汉是不好意思做那种举动的。
不知怎么; 天全变红了。
几个俄国军人低头看他; 激动地说着奇怪的俄语。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客客气气挥了一下右手。
僵在手上的短刀在其中一张脸上划出翻卷的红花。
他感觉射进肚子的子弹沉沉甸甸。
他闻着俄罗斯土地的味道和家乡的一模一样。
东南方
只有上了船; 他们才能到达那个充满阳光和希望的新大陆。
无数条船停泊在中国沿海。
分布在一万八千公里海岸线上的中国难民已经观察了它们好多天。
施工船在其间来来去去。
载人小艇穿梭往返。
每条船上都是焊光闪闪; 吹哨鸣笛。
从海外拖进来的旧船被修好。
原来好端端的船却被拆得光秃秃。
连军舰上的大炮雷达也似废物一样被扔进海里。
航行在外的远洋轮全被召回国。
内陆江河船舶被调下海。
中国海军所有舰船都由水上运输部接管。
千万条小型渔船在物资诱导下停泊到不同锚地。
这些船全都在进行拆卸和改装; 加注燃油和淡水。
相当一部分从海上运来的国际援助物资也直接装到这些船上。
没人能解释清这些船到底要干什么用。
直到宣布食品彻底断绝的那天; 出现一些一看就是当头儿的人; 他们在漫长海岸线不同的位置同时发出号召——占领船只! 人们才发现这些船原来就是等着他们“占领”的。
由那些头儿们指挥。
“占领”是非常和平的; 没遭到任何抵抗。
负责保卫港口的中国军队未加干涉。
联合国部队则根本没发现“事变”。
“占领者”“夺取”了港口小船; 向停泊在海面的每条船分别送上去几名难民行动队队员。
只要队员往驾驶舱门口一站; “占领”就告成功; 船长及全体船员也就老老实实成为“人质”; 只能按照国际上“被劫持”的惯例行事——劫持者要去哪就去哪了。
难民们随后在行动队指挥下; 保持原来的薯瓜生产组织开始登船。
混乱是免不的; 但总体还算有秩序。
薯瓜设备被搬上船; 拆成光板的甲板正好使塑料管不受阻碍地铺设; 有效面积最大。
进入舱内的难民看到施工的另一项内容∶无论是油船的油舱里; 航空母舰的机库里; 还是散货船的货舱里; 所有空间全搭满一层层架子。
架子宽度正好是一个人长。
每层的间距刚够一个人弯腰坐起。
不管施工的目的是什么; “占领者”们立刻把那些架子当成了卧铺; 分给一人一肩宽的位置。
虽然挤得像罐头; 多数人还是喜出望外。
有一个躺的地方; 对付漫长旅途就容易多了。
而指挥者们发现; 由于有了这些架子; 每条船装的人便增加了许多倍。
船动起来的那一刻; 舱里静极了; 连婴儿都停止了啼哭 。
许多人这时才想起; 下舱时过于匆忙; 忘记了最后看一眼祖国。
三百吨以上的船直接驶向太平洋彼岸。
无以计数的小船——从渔家的帆船、舢舨; 到几吨几十吨的货轮、交通艇、机动渔船; 以至内河用的小船、驳船和被拆掉了武器的近海巡逻艇、登陆艇……——分成两路。
从东部沿海出发的驶向日本。
从南部沿海出发的以菲律宾群岛和印度尼西亚群岛为跳板驶向澳大利亚。
这些小船如大洋上的蝗虫; 把目力所及的整个海面都布满了。
菲律宾和印尼惊恐万分。
这两个国家几年来一直受漂流出海的中国船民困扰。
中国崩溃开始后; 两国早就担心中国船民数量必然激增; 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如此之多。
从秘密渠道传过来的外交信息使两国稍稍定了一点心。
北京告诉两国; 两国不是这些船的目标; 这些船只是因为没有远洋能力; 途中必须有土地借以避风和补给。
北京暗示当跳板不过是挨几脚踩; 如果跳板一定不愿挨踩; 这满海的蝗虫说不定会把跳板啃碎。
两国知道“挨踩”的意思就是提供食物、淡水和避风港; 不管怎么不情愿; 也只好咬牙认可。
另一个方向; 日本海上自卫队封锁了朝鲜海峡和九州岛西海岸。
中国船被指示一律驶往鹿儿岛海域。
那里已经集中了大量日本政府征用或租买的巨型远洋轮。
中国难民欢欣鼓舞地从四面八方爬上大船; 发现船上已经准备好了跨越大洋的淡水、食物和日本造的薯瓜设备。
正在生长的薯瓜吃起来比中国薯瓜的味道好得多。
谁也说不清日本人为什么这样仁慈。
日本政府向世界发布了公告∶日本没有能力接受如此众多的中国难民; 又不忍驱赶他们漂到大洋上送死; 只好向他们提供有远航能力的船和给养; 让他们自己选择去处。
公告中没提那些船的去处是哪里; 似乎那是中国难民自己的事。
然而每一个接受了任务的日本船长都知道; 他们的航行目标早已确定; 那地方就叫美国。
运输省在鹿儿岛设立的转运指挥本部原以为换了船的中国难民会抛弃小船; 因而调集了众多拖船准备清理海面。
但是他们惊奇地发现每条小船上都留了人。
稍大一点的打头; 更小的用缆绳连在一起拖在后面; 纷纷向中国返航。
这使岸上观望的日本人全都心惊肉跳; 它们这样来来回回; 得送来多少人才是头呢 台湾人和香港人也在向海外跑。
他们的跑跟大陆突然奔腾决口的难民大潮没有关联; 反倒正是因为畏惧那个大潮才拼命跑。
两地与大陆都是近得抬脚就到; 虽然由于制度区别; 经济上没同大陆一道崩溃; 却因此更会成为被席卷的第一个目标。
有钱或有专长的人拿着世界各国的居留证跑了个精光; 然而跑不掉的普通百姓还是多数。
两地出于责任感而坚守岗位的官员必须为留下的人民寻找自保的出路; 北京政府的建议因此就成了他们求之不得的救生圈。
那建议是一个交易∶北京保证不把难民有意引向台湾和香港; 但两地要把所有船只借给大陆运送难民; 并且负责途中给养。
台湾和香港有近千万吨商船。
那些船将以使国际社会找不到指责对象的“占领”形式被借用。
“占领”必须多次重复。
每艘船在“占领者”“胁迫”下把难民送到美洲或澳洲后; 就要返回大陆海岸再次被“占领”; 直到最后没人“占领”时为止。
澜沧江和萨尔温江成了南部边境最初的突破口。
聚集在云南高原上的中国难民用竹子、木料、轮胎、汽油桶等一切能漂浮的材料扎起筏子; 沿江漂进老挝、缅甸、越南、泰国和柬埔寨。
无数人死于上游急流; 以至出现整段江流被撞碎的筏子和尸体堵塞的景象。
尽管如此; 比起徒步穿越热带丛林; 漂流仍算一条快捷的通途。
然而失败也源于此。
随波逐流的漂流者难以保持组织; 无法携带薯瓜设备; 随着身不由已被江水裹挟、死亡威胁和饥饿折磨; 人的恶性成份逐步发作; 自相残杀到处可见; 对当地居民的抢劫也越来越普遍; 并从江边迅速向两岸纵深蔓延; 直到把一座座村寨抢光杀绝。
迁移组织者还在一个重要问题上考虑失算; 中国境内能用于扎筏子的漂浮材料远远不够; 一旦告罄; 难民必然强行进入接壤国家; 砍倒森林; 拆毁建筑; 把大片地区夷为平地。
这些行为导致迁移路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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