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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祸-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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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百灵,站在众人身后,崇拜地看他。

她知道这是演戏。

昨天他给她看了瑞士银行的存款证明和洛杉叽一处房产的文件,上面都是他的名字。

她淡淡地把那两份价值五百万美元的纸片放在一边,只说一句即使他上断头台她也跟着他。

此刻他和她的眼光就像诀别一样悲壮和深情。

进入角色了,他想起那位导演的术语。

等在一层门厅里的几十名外国记者包围了他。

自从“排北”暴乱和打伤省长的事件发生后,福州成了外国通讯社关注的重点。

昨天解冻存款又成了特大新闻。

黄士可不懂外语,连那些洋腔洋调的汉语也装成听不明白,不回答任何问题。

但他心里赞叹外国记者的敏感,多数问题都一针见血,连他们的政府也缺乏这么准确的认识。

这一段七省市联盟与西方各国政府进行了秘密联系,结果大失所望。

西方虽然对北京的路线变化深为担忧,却无意把宝押给企图自治的一方。

任何政府都是既现实又势利的,口头同情人权﹑自由﹑民主,实际却总是和强大的一方握手言欢,没有一家打算支持一个看不出成功希望的自治联盟而跟北京闹翻,连跟广东唇齿相依的香港也拒绝有所表示。

虽然广东可以断香港的水电,比起中国收回香港主权后弥漫的散伙气氛,港府还是更怕卷入与北京的对抗将使香港更加动荡与不可收拾。

台湾自民进党上台后实行与大陆井水不犯河水的政策,别说参与什么,连理睬的表示都没有。

七省市联盟起事只有靠自己,成功了自然就有“朋友”。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西方的公众舆论,用舆论压迫各国政府。

黄士可按照专家嘱咐保持着事先反复演习的表情姿态。

对西方公众,一个好的电视或照片上的形像是争得同情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黄士可给了外国记者充分的时间拍摄自己,又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节奏摆脱他们的包围,走出政府大楼。

他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憾。

他知道会来百姓,会来许多。

策划部门的人做了不少组织工作。

这一夜不断报告外面的百姓人数在增加,但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无论哪个方向,全挤满黑压压的人群。

除了他现在站的台阶,没有一块空地,连周围的建筑物,每个阳台﹑每个窗口﹑甚至许多房顶,全都挤满了人。

人群沉寂无声,没双眼睛都在仰望他。

这么多人不可能全是组织的。

他们有的已经在外面站了一夜。

无数只手拿着他的照片。

挽留他的标语被人们举成一片海洋。

随着提出存款的人数增加,拥戴他的口号在福州城里越来越响。

此刻他的出现使人们安静下来。

从千万双汇集到他身上的眼中,他看到了人民真心的感激,当了这么多年官还第一次看到。

“黄省长,你不能走啊! ”一个看上去像有一百岁了的农村老人在两个孙子搀扶下走上台阶。

黄士可猜不出策划部门从哪找出这样一个形像。

瘦脱了相的脸上皱纹又深又密,稀疏的胡须垂到胸前,没有一颗牙的嘴像个黑洞,说起话来倒还声音洪亮。

他用一双骨头般的老手颤巍巍地捧着一迭钞票。

“黄省长,我一家九口靠着种地养猪,省吃俭用,十一年才攒出这点钱。

北京一下令冻结,我那老太婆连急带气吐血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黄省长,现在你把钱还给我们全家,自己去北京受刑,我说什么不能让! 我把钱退回银行,你可不能去北京呀! ”

说完,他哆哆嗦嗦地把钱举过头顶递给黄士可。

May 6; 1998

黄士可伸出双手挡住他。

老头的台词稍嫌生硬,但表演到这种程度已属难能可贵。

“老阿公,我一个人不算什么,只要父老乡亲们不受苦受难,我黄士可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 ”他抬头看着无际的沉默人群。

“乡亲们,好自为之吧。”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扩音设备,再喊也不会有多少人听见。

不过事先把位置设计在这块楼前平台上,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样能让所有人看清。

不用听,人们的眼睛理解每一个动作。

他转身欲离。

“黄省长,你不能走! ”老头一把拉住他。

“朝里出了秦桧,他们要害你啊! ”

黄士可好似有千言万语不知怎么说,只是感慨万千地搀住老头踉跄的身体。

“老阿公,让我走吧。”

“黄省长! ”老头令人心碎地喊了一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身后两个孙子跟着跪下。

像一片波浪,沉默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下,台阶周围,至少跪倒几百人。

黄士可原本觉得下跪太古老了,和今天的时代过份不和谐。

专家们追求摄像机前的戏剧效果,非要在他周围安插几十个人跟着跪下,谁也没想到一下带动这么一大片。

黄士可被深深地震憾和感动。

自发跪下的比导演的多得多。

这是当年人民挽留林则徐的场面啊! 外国记者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方式的场面,像一个古老神话突然呈现在眼前,一个个激动得难以自制,摄像机﹑摄影机﹑照相机转成一片。

一个记者因为中间没了胶卷气得把照相机砸在地上。

黄士可事前曾担心不能按导演要求流出眼泪,此刻却根本不需要事先学的那些技巧,眼泪便夺眶而出,想止都止不住。

按设计他本应在镜头前面去搀扶那老头,可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哭得太厉害影响效果,只能哽咽地说出: “宁可国家负我,我不能负国家! ”转身跨上在一旁等待的汽车。

“去机场! ”他吩咐司机。

妻子已在车里。

虽然事先向她交过底,她也是哭得满面泪流。

汽车发动了,只开了几米就不得不停下。

跪在地上的群众不让路也不起来。

有一个妇女干脆横着身体躺在车轮下。

还有一些人用双膝跪行围住汽车,抓住汽车所有凸出的部位。

黄士可根本辩不出哪些人是在表演。

群众场合中传染性很强,往往只需几个人领头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场面。

司机打开车门跳了出去,也跪到人群中。

“黄省长,我也是福建人,不能开车送你去死! ”

人们欢呼起来,举起司机拋向天空。

原来跪着抓住汽车左侧后视镜的那个汉子非常熟练地打开汽车的折迭顶蓬,把黄士可和妻子从车里暴露出来。

狂热的人群拥上前,在那汉子的喊号指挥下,竟把汽车也高高举起。

这就是策划部门为什么坚持用活动蓬汽车的原因。

讨论时有人提出从没有省长坐这种车,会不会显得刻意安排。

策划部门认为对此可以解释: 省长已经辞职了,有意坐这种符合平民身分的车。

重要的是车顶必须能被打开,人民将举着这辆车进行盛大游行。

车中站立的是从此被福建人民拥戴的领袖。

领袖不该从呆板小气的汽车窗口向人民招手,尤其是汽车已经被人民举在头顶的时候! 黄士可像是迫不得已站到了这个位置,向欢呼的人民举起双臂。

经过精心塑造的形像肯定起了作用。

他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富有魅力。

百灵把他对胖的顾虑也打消了,胖能显出魁梧﹑沉稳﹑有份量﹑让人信赖。

她根本不让他减肥。

身边的妻子尽量坐得低,不引人注目,可她的白发和慈祥面孔谁都能看到,更博得人民的好感。

看上去他们是同生共死那么忠贞的一对。

伟大的政治家都少不了这样一位善良夫人伴随左右。

举在人们头顶的敞蓬汽车成了前导,游行队伍沿着中心大道浩浩荡荡前进。

无法估计参加游行的人数有多少,看上去超过事先估计的二十万。

两侧的窗口阳台打出无数旗帜和标语。

传单像雪花一样从高层建筑上飘落。

到处都开着扩音喇叭,种种呼吁宣言此起彼伏。

鞭炮声也从四面八方响起。

游行很快就变成政治化的,口号越来越富有纲领性。

“福建是福建人的福建! ”

“福建人不做奴隶! ”

“倒退就是灭亡! ”

“同胞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

“自己过,过得更好! ”

“北佬的穷包袱属于他们自己! ”

……May 7; 1998

黄士可双手把着汽车前座,在脚步的韵律中站稳身子。

看着沸腾的人海,几个星期以来的惶惑焦虑一扫而光。

他感到自己强大有力。

他感到从人民肩头传上来的是历史步伐的波动。

马尾湾的海风迎面吹来。

他终于有了巨人的感觉,站在人群之上,带领他们走向一个新世界! 一队警车和摩托车为一辆大型广播车开道,停在游行队伍前面。

高音喇叭传出一个激昂兴奋的声音。

“同胞们,福建人民代表大会刚刚召开会议,经过投票表决,郑重宣布: 从今天起,福建实行自治! 黄士可前代省长当选为福建自治政府总理! ”

欢呼从四面惊天动地地爆发,扑进耳膜,扑进全身每个细胞。

黄士可屹立不动,凝视大海方向蓝蓝的天空。

福建人民代表大会致全国人民电全国人民﹑全国各省区人民代表大会: 中国向何处去 这个问题长久地困扰着中国人民和中国社会。

当前,这个问题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尖锐地重新提出。

多少年来,中国为什么始终找不到方向,为什么一直反反复复 从蒋介石到毛泽东,从文化革命到改革开放,从市场经济到计划模式,中国像烙饼一样来回折腾,一左一右,一退一进──这是中国运行的典型轨迹──最终仍然留在困境重重的原地。

问题在哪里 在于中国的大一统! 永远要求全国一个模式,听从一个号令,服从一个中心。

中国幅员如此之大,自然条件千差万别,经济发展极不平衡,传统﹑观念﹑生活方式都不一样,要求他们一模一样地按一种方式行事,怎么能行得通 适应这头适应不了那头,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总是要出问题。

而一旦问题大了,就否定前一种方式,全国一致地改成相反方式。

那头的问题可缓解,这头的问题却会以更尖锐的方式突出。

来回摇摆震荡使得中国进退两难。

每一次路线改变都造成危机和灾难,造成不可估量的经济损失和时间损失以及人心的丧失。

出路在哪里 邓小平同志在八十年代初英明提出的“一国两制”构想给我们指出了根本方向。

香港和台湾不能同大陆共享一种社会模式,但却可以统一在一个国家内,这种构想为什么不能推而广之,成为一国三制,一国四制,甚至每个省都可以有最适合于自己的制呢 这种多元化将打破顾此失彼﹑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每个省区自己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路线﹑模式﹑体制,只有这样,才能共同实现最好的发展,促进中国的繁荣富强,从而避免无所适从的反复和倒退。

我们不反对有些省区自愿回到计划模式,重新实行集权控制。

但是我们反对把这种控制强加到福建头上。

对于福建,倒退没有出路,倒退只有灭亡。

福建的道路应当由福建人民自己选择。

人民自决是文明社会的标准,也应当成为中国建国的根本原则。

因此,我们倡议: 立即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修改宪法,将现行的中央集权制国体改为联邦制国体。

在地方自决的基础上,建立一个统一﹑和平和互助的中国联邦。

福建做为联邦大家庭的一员,将绝对尊重并捍卫联邦主权,遵守联邦宪法,为中华民族的昌盛兴旺﹑自立于世界之林做出最大贡献!

May 8; 1998

Ⅴ北京中南海如此一个小把戏,王锋就决定了中国的命运,而且如此巧妙,哪边都得到平衡。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客厅里已经亮起灯。

看见灯光下仍然只有女演员一个人,陆浩然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周驰还没来?”他不愿意问,但还是第一句就问出来。

“哪都找不到。”女演员恭敬地站起身。

“我在每个地方都留了话,一见他就让他马上来。”

陆浩然疲惫地坐下。

坐下感觉更累。

一天到晚坐着,可又不愿意站起来。

他把眼镜摘下,用拇指和食指掐鼻梁的两侧,深深叹气。

女演员沏了杯龙井茶放在他手边。

“做做功吗?”她柔声问,体贴地看着他。

“先看你带来的录像带吧。”他很希望女演员给他捏捏肩,又没好意思说出口。

按他的吩咐,女演员中午就把录像带送来了。

本想开会前看,会议又提前了。

女演员在他的客厅里等了将近四小时。

女演员把录像带送进录象机。

电视屏幕上闪了一小段磁迹。

一个套着鹅黄色纱罩的脑袋跳出来。

这实在应当算一个很普通的录像带。

七省市电视台早已反复向公众播放,与七省市接壤的大片地区也能收到。

但在北方,实际上处在一种未公开宣布的被禁状态。

不知道是谁禁,也不知道为什么禁,甚至连到底禁不禁都没人确切知道,反正是在所有公开场合中,连点影子也不见,就连刚刚和陆浩然一块开会的政治局常委和军委常委们都没看过,至少谁也不提,就像世上从未出来过这么一条沸沸扬扬的新闻似的。

如果不是女演员和电视系统关系多,私下拿到这盘从南方传过来的录像带,身为总书记的陆浩然也无处去看。

录像是全国通辑的特号要犯李克明和福建电视台节目主持人的谈话。

李克明坚决否认自己是暗杀前总书记的凶手,并且指控负责前总书记保卫工作的沈迪是凶手同谋,而指挥这次暗杀活动的根子就在北京的最高当局之内。

录像拍得富有煽动力。

李克明把前总书记的被害过程﹑疑点﹑沉迪的表现﹑他被诬陷,他的朋友和校长的死亡等讲得清清楚楚,叙述每个细节,使观众似置身现场。

节目主持人随时提问。

录像中穿插大量资料镜头和照片。

还当场验证李克明的牙印。

虽然看不见李克明的脸,但一个被陷害者的悲愤和痛苦却始终穿透面罩强烈地打动人心,让观众相信他的话是真的。

看来南方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除了掌握一个李克明,对指控拿不出法律上站得住脚的证据。

这使他们在宣告脱离北京自治时无法利用这点,在正式宣言中只好只字不提。

然而宣告自治的当晚便在电视上播放这段号称“个人性质”的采访,却是恰到好处地为脱离北京铺垫了道义基础,既能摆脱没有证据进行指控带来的法律纠葛,又能获得同样的心理效果。

有时引起老百姓共鸣是不需要证据的,仅仅几声嘶哑﹑几声哽咽就足够了。

证据无所谓,关键是他们愿意信什么。

他们几乎永远站在被陷害的小人物一边,不管由谁制造出这么一个角色。

李克明过去的照片既英俊又平易,容易博得一般人好感。

现在蒙在纱罩里,让观众自己想象面目被毁后的形像,既对比强烈,又不会被真相吓着,产生厌恶感。

尤其知道他妻子在北方刚生下一个见不到父亲的儿子,更是让人加倍同情。

节目主持人最后告诉李克明,电视台专门派人去黑河给他的妻儿拍了一段录像。

当场播放。

录像拍的短而仓促。

主持人解释他家被严密监视。

李克明的妻子在画面里只是哭。

孩子的哭声更令人揪心。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窗外飘着大雪。

屋里败落寒冷。

看得出李克明事先不知道要看这段录像,全身僵硬,戴着手套的残手似乎要椅子扶手捏断。

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不动也无声,但沉默中传出的悲痛却比一切动作都更震憾人心。

直到画面放完很久,那沉默还在延续。

老练的节目主持人并不试图打破沉默。

他让观众跟着李克明一块沉默。

摄像机镜头推成特写。

李克明头上的鹅黄色纱罩是用半透明材料做成的,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看外面却不受妨碍,所以纱罩上没有专门在眼睛部位挖出孔。

眼睛所在之处,只有两块洇湿的痕迹令人心碎地越变越大。

陆浩然对这套赚老百姓眼泪的把戏不感兴趣,但他相信李克明讲的是真的。

这个三峡工程局的小警察敢向沈迪叫号在任何场合公开对证,指着摄像机镜头尤如指着沉迪的鼻子。

陆浩然知道沉迪不会在中国境内任何一台电视机前看这场面。

他此刻不是在瑞士滑雪就是正在澳大利亚驾驶游艇,或者在纽约的红灯区喝着威士忌看脱衣舞。

前总书记死后不久他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南方宣布自治的前一天,沈迪父母的家,他自己及他几个情妇的住所同时受到袭击。

并无抢劫,也没伤害任何人,不明来历的突击队没找到沉迪也就悄然消失。

南方不可能满足仅用李克明煽动感情。

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拿到确凿的证据。

还有什么会比这个证据对他们的分裂帮助更大?May 9; 1998

陆浩然可以算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也只能说他故意闭着眼睛。

从主席接见的那天晚上,他就应该明白一定会有事。

王锋让他安排沉迪负责前总书记的保卫,他只当成一个普通调动,故意不往深想。

然而按照他的吩咐具体安插沉迪的前公安部长会这样认为吗?虽然他连沉迪的面都没见过,更与暗杀的事不沾边,可对任何有点推理能力的人,哪个又能相信呢?录像带放完了。

“要不要再放一遍?”女演员问。

陆浩然摇摇手,神色阴沉沮丧。

对他来说,现在不得不睁开眼睛。

倒不是看清前总书记是被谁杀的,那早就一目了然,而是自己会不会也落到同样下场。

这也该一目了然,只要王锋觉得他成了妨碍,不会比杀前一个多任何顾忌。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不过问,只当一个木偶。

刚上台时还想争一争,还想做个名副其实的总书记,最终发现那只有显得更加可笑和可怜。

靠别人上台的人怎么可能当主人?王锋有时给他一点面子,只是因为他已经牢牢地被捏在手心,就像扔给拴在链子上的狗一块骨头。

当他明白这一点后,也就失去了争那点面子的冲动,更别说由自己控制局势的初衷了。

本来已如冷灰的心被煽起最后一点燃烧的欲望,迸出了几颗微弱火星便彻底地熄灭。

把自己的意志一拋弃,任何事处理起来也就很简单。

王锋让召集政治局常委和军委常委联席会议他就召集,讨论什么,怎样引导也按照王锋的布置去谈。

福建发布自治宣言已经三十八小时。

广东﹑海南最先响应。

浙江﹑上海﹑广西随后。

六小时之前,江苏人民代表大会也发了公告,同意建立中国联邦的设想。

其它省目前还没有跟随,但民间呼应的声音不断高涨。

新疆西藏等少数民族地区本来就不安定,闹得最厉害得却是黑龙江。

那的当地人对建立中日经济合作区充满幻想,全国又有近亿人投奔而去,北京单方面废除协议在那里激起了一种近乎悲愤的绝望情绪。

幻梦破灭的当地人和生活无着的外省迁移者突然从福建的自治宣言中看到了方向,要求黑龙江省自决,不受北京约束,自行与日本履行经济合作区协议的呼声甚嚣尘上。

从昨天开始省政府已经被包围。

哈尔滨几个非法组织各自打出了自治政府的旗号。

王锋更换的那批省长和书记此刻起了作用,除了沿海那几省的被自治分子拘禁,其它省全靠他们撑着。

但是面对全国的普遍告急,必须有坚决行动才行。

中央机构彻夜不眠,直到刚刚结束的联席会议才做出最终决定。

陆浩然喝了一口茶,把啜进嘴里的茶叶细细嚼碎,无知觉地咽下去。

刚刚做出的决定丝毫不使他激动,既不感到压在肩上的历史责任,也不感到隐藏在心底的忐忑恐惧。

他只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一切都和他漠不相干。

会议发生了争论。

分歧的核心是政治解决还是军事解决。

持政治解决观点的人认为目前国内政治经济皆处于危机中,只有靠民族团结和社会稳定才能渡过难关,一旦诉诸武力,就会爆发全面内战,结局只有你死我活才能见分晓。

国家将遭受巨大的破坏和损失,而且将引发出一系列难以预料的新危机,不如用政治压力﹑谈判﹑适当妥协再加秋后算帐的方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持这种观点的主要是军委常委,包括资深的军委第一副主席和总政治部主任。

王锋在会上扮演一个谦虚谨慎的后辈角色。

他的观点全通过总书记兼军委主席的陆浩然往外说: 之所以落到今天地步,就因为以往总在求稳怕乱的思维定势下一再退让,然而妥协没有换来安定团结的局面,却是权威的丧失,控制的削弱,养成了以闹事向中央施加压力的习惯,才酿成今天胆大妄为的“自治”。

如果不一改旧态,立即给予无情打击,国家就会被地方主义者分裂。

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历史悲剧就会重演,分裂将像瘟疫一样传染扩散,最后导致亡党亡国。

陆浩然建议立刻举行南伐,用军事手段消灭叛乱。

这也是给其它省份那些尚在观风头的分裂主义者的威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全国应立即实行紧急状态法,同时铲除掉以往留下的一切祸根,必要时不惜采取从重从快的大规模肉体消灭。

为了挽救党和国家,现在必须不惜一切手段。

陆浩然发表这些意见时既无感情也无表情,却获得了一种冷冰冰的震慑人的效果。

支持他的有所有政治局常委。

军队只有总后勤部主任一人站在他这边。

王锋故意不表态。

王锋根在军队,但他对政治局的控制却远超出对军委的控制。

政治局的大换马由他一手操纵,等于每个常委都是他任命的,他说一不二,而军委仍是原来的老班子,他在其中不过是个资历最低的晚辈。

这导致一种颠倒的局面: 文官支持强硬和极端的解决方式,军方倒显得慎重与温和得多。

May 10; 1998

陆浩然不禁想起石戈来。

那个书呆子不是政治局常委,否则政治局不会这么清一色地成为王锋的传声筒。

倒不是陆浩然不赞同强硬方式,如果由他自己选择,他会做出同样决定。

这是他多少年的思想,只有强硬才能救国。

但同样的决定,由自己做出和在别人摆布下做出的感觉是不同的。

他既已是个冷漠的旁观者,国家政局就退到后面,眼前倒宁愿看见政治局能有人敢跟王锋作作对。

王锋肯定在一开始就防备这个,不管陆浩然怎么坚持也不同意石戈当常委,只给他一个最末位的副总理,在政治局里也是排在最后一名的候补委员。

当时陆浩然启用石戈的主要目的就是指望有一个能够独立于军方的下手,对军方控制政权的状况有所平衡。

他原来的班底在王锋的圈套中全都“自我暴露”,他成了光杆司令。

为了避免新班子成为清一色的应声虫,他想起了曾经提出解散军队的石戈。

那建议本身当然是书呆子的狂想,至少说明此人和军队没有任何瓜葛。

石戈因私下组织反对“六四”翻案和所谓民主的活动被罢官增加了陆浩然对他的信任。

至于那篇什么“百字宪法”,陆浩然没看懂,也就归到狂想一类的范畴中。

书生嘛,难免迂腐的毛病。

陆浩然知道此人在知识界颇有威望,启用他可以表明自己重贤求能,破格用人。

即使石戈过去不是心腹,给他这样一个高位也足以使他感恩戴德。

如果把他以往处理紧急问题的才能在更高层次里发挥出来,他是有可能成为自己一条得力臂膀的。

当初指望的另一条臂膀是周驰。

武装警察虽然在整体上无法和军队抗衡,若运用得当,却可能在武警力量集中的大城市里获得优势。

这一文一武本是陆浩然的基本用人格局,现在看来没有发挥预想作用。

石戈从开始就几乎只挂虚名,捅了“绿展事件”

的娄子后更被排斥在局外,只是为了表面的稳定才没公开收拾他。

周驰虽然取得了进展,却从原来天天往他这跑变成了天天往王锋那跑。

陆浩然知道周驰在为主席采气。

周驰似乎把一切都告诉他,可是他总感觉那后面还有更加深不可测的名堂。

他越来越难以把握,周驰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下面,到底跳着一颗什么样的心?陆浩然感到全身像石头一样沉重。

哈欠一个接一个。

鼻子里好似塞了个酸枣。

不知是眼镜上有雾还是眼睛有毛病,眼前一切都有点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塑料。

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周驰和他那几个男弟子一面没露。

不适的感觉在陆浩然身上一天天加重,开始还以为是疲劳,现在则越来越清楚,这是中断了组场气功的反应。

认识周驰前他练的气功收发自如,可有可无,只是一种身外之道,跟做操跑步一类的养生运动没有本质区别。

自从由周驰给他组场发功,气功对他就有了全新的意义。

那种美好的境界是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以前周驰和弟子尽心竭力,把能进中南海陪他练功当做荣幸时他还体会不到这一层。

随着这些天他们的消失,他才发现气功也和吸毒一样有上瘾的性质。

一旦断了,原来越舒服,现在越难受,揪心揪肺,让人想哭想叫,在地上打滚。

现在他缺了气阵靠自己做功已无济于事,就像酒鬼不能用白开水解瘾一样。

他恨周驰,却又苦苦地祈求他立刻现身。

“总书记,让我帮帮你吧。”女演员小心翼翼说。

陆浩然在内心里叹了一口气,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女演员的功力比周驰所有那些弟子都差得远,何况她一个怎么代替得了几个人的组场,只当聊胜于无吧。

他在沙发里坐正姿势,开始调整呼吸。

透过半闭的眼睛,看见因为他的答允而兴奋得脸色赤红的女演员盘腿对坐在地毯上,像尊美丽的观音雕像。

可是没有他期待的那股清凉的微风,抚摸一样在周身上下流转。

呼吸好似风箱吱吱嘎嘎地把心头燥热鼓得一明一暗。

他尽力守住意念,怎么也找不到清净的闸门。

无穷无尽的杂念﹑焦虑﹑回忆像倒垃圾的车一样源源不断浩浩荡荡地倾泄。

只想气功,让思想收成一根在丹田上下蠕动的香肠,然后再关上闸门。

然而脑子就像一个平滑的斜面,刚刚把气功置放在顶点,就自动沿着斜面滑到主席身上。

主席的签字,主席的威力,王锋和主席的关系,气功对主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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