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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不是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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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一连十几趟背着已经腐臭的藏獒焦尸走出废墟时;有一些当地的藏民看着我;却奇怪地不过来帮忙。几个端着照相机和摄像机的人悄然围了上来。他们是得到路多多的批准前来采访的记者;只会跑前跑后试图记录感人的救人场面;自己却从不参与救人。我超过九十度地弯着腰;呼味呼味喘着气说:“快啊;背不动了;过来搭把手。”没有人过去;他们手中的机器咔嚓咔嚓响着;谁都觉得拍摄救援比救援本身更重要。我终于支撑不住了;璞嗤一声趴了下去;沉重的藏獒焦尸从背上滚落在地。我挣扎着爬起来;扑向一个还在拍摄的大胡子;一脚踢翻了他的三脚架。这一刻我发现我是多么讨厌袖手旁观;哪怕他们有着完全合理的动机;讨厌路多多竟会批准一帮麻木不仁的人来到地震灾区;而对我这个时刻准备身体力行的老同学老朋友却百般刁难。对不起了路多多;你让我少一点冲动;多一些克制。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地震能改变大地面貌却改变不了人的真赋;我还是我。而且我一想起有个叫路多多的居然是我的朋友就更容易冲动了。

当我再次走向废墟继续砸开铁笼子背运藏獒焦尸时;大胡子摄影师一直跟着我:“你赔我;你摔坏了我的镜头你赔我。”

我说:“好啊;你等着;我这就赔你。”我的话是不怀好意的;我心里酝酿着一场风暴;只希望他纠缠下去;直到我怒火燃烧;大打出手。

他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的;突然指着前面说:

“这个藏獒太大啦;你背不动;我来吧。”

我觉得他这是提醒我注意他比我高大壮实得多;真要是动起手来吃亏的只能是我。我冷然一笑;心说我在乎的并不是谁把谁打倒在地;而是我自己敢于为道义出手的勇气。我看他很轻松就把一具至少一百二十斤重的藏獒焦尸从铁笼子里拽了出来;身子一蹲扛在了肩膀上。我说:“你的镜头真的坏了?”我知道我已经不生气了;大胡子摄影师只用一句话一个动作;就消解了我对他的全部憎恨。

大胡子没有回答。他把藏獒焦尸扛出废墟;又回来准备扛运第二具尸体时问道:“你是干什么的?这个地方允许搬运尸体啦?”

我瞪起眼睛说:“我是来救援的;还需要别人允许?”

大胡子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不知道啊;这个地方今天上午以前一直有人守着;不让动的。要不然早就火化或者天葬了;还能轮到你来显能?”

我问:“谁不让动?”

大胡子说:“知道孕藏布吧;嘎朵觉悟原先的主人?”

我点头又摇头;听说过嘎朵觉悟;没听说过孕藏布。我又问:“为什么不让动?”

大胡子紧紧抿了一下嘴唇;咬牙切齿地说:“大火是人放的;这里是作案现场。”

我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但在变幻表情时从来看不见自己的面孔。我只知道我的心里总是有多元的情绪齐头并进。比如此刻;惊讶之中又有疑惑又有愤怒又有庆幸。我仰头望天:怎么跟我一样;怎么又是火?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用火犯罪的人?我说:“原来不是电路引发了火灾?这么说灾难有主了;可以追查责任了。”在我的意识里;似乎追查责任远比藏獒的死更重要。因为我觉得我们人从来没有在迫害动物上承担过真正的责任;如果藏獒的死能让一些人受到举世痛恨的惩罚;那藏獒就死得其所了。我打了个冷战;我总会在适当的时候想到我自己;好像所有藏獒的死都与我有关。

大胡子说:“跟电路没有关系;这个我可以证明。

地震前一天;我想拍一些藏獒;可是展览馆里黑得没法拍;说是断电了;找不到原因。”

“你说地震前展览馆是断电的?可这又怎么能证明就是歹人纵火呢?”

“孕藏布一口咬定大火是人放的;因为地震前嘎朵觉悟就在展览馆;他说有人一直想谋害嘎朵觉悟;投过毒没得逞;挖过陷阱也没得逞。其实仔细想一想;这放火的人就是朵藏布自己;他把嘎朵觉悟卖掉啦;又舍不得它离开;干脆;就让它在草原上早点转世吧。他就是这样想的。”

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回答。一个因为自己体验过被追查的滋味而喜欢追查别人的人;总希望他面对的不再是无可奈何的老天爷。可这样的回答却让我内心越来越沉重;像坠了十万铅块:嘎朵觉悟死了;照孕藏布的说法;这场大火的原因是有人想谋害嘎朵觉悟;照大胡子的说法;是杂藏布想尽快让它转世。为什么要谋害?不管是谁;转世都不能成为可以残害藏獒的理由。一只优秀的藏獒;就是一座大山;气象宏伟的青果阿妈草原的大雪山;如今它已经坍塌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犯罪。要追查的。”

沉重之后的心情突然亢奋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追查纵火者这么感兴趣。

大胡子没有回答;朝一边走去;突然回过头来说:“你知道这个藏獒节是谁主办的?”看我有些迷茫;又古怪地哼哼了一声说:“主办方是州政府;不然怎么会召集来青果阿妈草原所有的好藏獒呢?承办方是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你说主办方的责任大还是承办方的责任大?”

“你是不是说;不管纵火凶手是谁;主办方和承办方都应该承担责任?”

大胡子答非所问地说:“举办藏獒节就是搞一个藏獒大集市;赚钱才是目的。承办者不会像孕藏布那样;养藏獒把自己养成傻子。”

听得出他是在为承办方辩护。我说:“销售基地的责任小不了。”

“已经无法负责了;销售基地的大楼塌成了泥巴;人都埋在下面啦。”

我吸了一口冷气;意识到这大概就是鹫娃让我来的原因:他们都死了;基地不存在了;我在青果阿妈草原可以自由了。我半晌才说:“听说销售基地的好藏獒都在麦玛镇北边的台地草甸上。”

大胡子扫我一眼:“现在还有什么好藏獒;都死啦。”

我点点头:“你说的那个孕藏布呢?他不是一直守在这里吗?”

大胡子摄影师环视左右:“是啊;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2

去寻找杂藏布前;我专门去看了一眼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果然都塌了;四层的红色楼房变成了一座垃圾山;没有一块墙体和水泥板是完整的;显然是个豆腐渣工程。楼房一侧的几排犬舍倒还是完整的;但里面已经没有藏獒;藏獒都被带到展览馆后死掉了。我下车;从豁开的矛头铁栅子里进去;踩着废墟到处走了走;不禁长出一口气:再见了;噩梦一样的藏獒销售基地。

之后;我又去了麦玛镇北边的台地草甸;看到那J七也是一片废墟;所有的建筑都是一塌糊涂;既没有人影;也没有獒影。

我离开台地草甸;来到镇上向当地人打听孕藏布;似乎人人都知道这个人;也知道他这会儿正在银行前的石头上发呆呢。

银行是一座四四方方的两层楼建筑;塌成了一座桥;两边的墙体和顶栅的水泥板还在;下面都碎了;连柜台都碎成了一堆石头。真不知道地震在这里是怎样发力的;好像从里头从保险柜从钱震起;然后向上蔓延;直到震动消失。孕藏布之所以放弃守护火灾现场来这里;是因为银行前突然出现了一帮人;说是探测到废墟下面还有生命迹象;必须尽快挖出来。他认定这些人不是为了挖人而是为了挖钱;挖走别的钱他不管;挖走自己的三百万那就对不起了;他是有刀子的;长长的刀子就别在他腰里。

当初买主张建宁是一次性付了现金的。当张建宁雇了一辆面包车拉来三百万钞票堆积在他家的账房里时;他老婆还以为人家运来了砌墙的砖头;大惊小怪地说:“山上的盖哩;这里的不盖;我家的碉楼远远的远远的;三年五年是哩。砖头堆到这里来;只能垒个狗窝嘛。”朵藏布说:“我家的碉楼近近的;今年就可以盖啦;你的眼睛老鼠的不是;耗牛的是哩;好好地看;这是钱!钱!钱啊。”夫妻两个当着外来的汉人说汉话;为的是让他听明白。但张建宁越听越糊涂;说:“什么远远的近近的;钱都在这里了;不放心的话晚上再数一遍。账房里千万不能没有人。钱就是你们的命;好日子从今天开始啦。”朵藏布“噢呀噢呀”答应着;心说是啊;这么多钱堆在账房里怎么办?他当即把嘎朵觉悟拉进来;命令它好好守着;一时忘了这是一场买卖;他要么放弃钞票;要么放弃嘎朵觉悟。

等他想起来时;突然一阵沮丧;浑身瘫软地窝进钞票;半晌没有起来。嘎朵觉悟似乎知道就是这些新旧不一的硬邦邦的纸张决定了它跟主人的分离;叼起一捆往外走;一连叼了几趟才被朵藏布制止:“太阳给人的温暖是收不回去的;牧人说出的话是要算数的。”又对张建宁说:“你再等一会儿吧;喇嘛闹拉要来念经啦。”

嘎朵觉悟终于还是被主人送上面包车走了。朵藏布听从前来给嘎朵觉悟念经送行的喇嘛闹拉的劝告;准备把占据了账房不少空间的一大堆钞票存到麦玛镇的银行去。一黑一白两头耗牛出现在草原上;三百万钞票就分别装在四个牛毛绳编织的口袋里。

孕藏布一路想:钱都是一样的;人家的一百跟你的一百没有胖瘦公母的区别;存放在银行里;以后要是认不出来了怎么办?他想起为了不搞混自家和邻家的羊群;牧人会在羊身上涂上颜色做标记;老扎西家的羊是红色的;达吉家的羊是黑色的;他家的羊是蓝色的。如果自家的羊跑进了别人的羊群;人家就会送回来。他拉停了耗牛;叮嘱老婆守着;自己跑回家去;把年前抹羊剩下的蓝墨水全部拿了来。

草原上;助鼠吱吱;旱獭啾啾;百灵鸟落在了不到一米的地方;连蚂蚌和蝴蝶也来了;都看着这一男一女把钞票倾倒在草地上;用指头蘸一下蓝墨水;抹一下钞票。抹了很长时间才使每一捆甚至每一张都留下了蓝色标记。

他们匆忙赶到银行时;银行就要下班了。

柜台里的藏族姑娘认识他;也知道这么多钱的来历和涂抹蓝色的作用;笑着说:“朵藏布大叔;我们不会放跑你的羊。”朵藏布着急地说:“又没有长出四条腿来;怎么是羊?不是羊;是钱;你好好看看阿佳;是钱。”姑娘说:“钱都是长腿的;长着八条腿;可以随便跑来跑去;比羊还要跑得路多路远呢。”朵藏布自信地说:“跑得再远也是我家的;草原上的人都知道。

去年;不对;前年;也不对;大前年;我家的两只母羊跑到雪山那边去啦。那边的人一看就说:这不是朵藏布家的羊吗?新年过了才给我送回来;两只变成了四只。”朵藏布糊涂了;他让姑娘不要把钱当成羊;自己说的却是羊。姑娘说:“孕藏布大叔是个明白人;知道把钱放出去;就能一个变两个。”朵藏布想了想;说了一句能让自己完全放心的话:“蓝的;蓝的都是我的。”姑娘说:“朵藏布大叔;天也是蓝的。”朵藏布嘿嘿笑了;觉得姑娘的意思是连蓝天也是他朵藏布的。

可是谁能想到第二天会发生地震;银行里的人和银行里的钱都埋到下面去了。孕藏布骑着马急慌慌地来到银行;看到已经有警察守在这里;便放了一百个心:政府也知道这里有钱;我的钱跑不了。让他揪心的倒是已经不属于他的嘎朵觉悟。就要举办藏獒节了;青果阿妈草原所有的好藏獒都集中到了展览馆;嘎朵觉悟也一定在那里。他又骑马跑向了展览馆。展览馆着火了。

“嘎朵觉悟被烧死了;仇家的阴谋终于得逞了。”

孕藏布痛哭流涕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立刻有人报告给了鹫娃州长。鹫娃州长亲自来了;对那些要把藏獒尸体抬去火化的人说:“谁也不能破坏火灾现场;谁破坏谁很可能就是凶手。孕藏布;你是嘎朵觉悟的主人我知道你;我现在派不出别的人手;我希望你守着;只要是人放的火;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鹫娃州长还给他打了个比方:“这个痕迹就是蜘蛛走过留下的线丝丝;马走过留下的蹄印印。你守卫的不是死藏獒;而是蜘蛛的丝丝马蹄的印印。”孕藏布虽然搞不明白火灾跟蜘蛛的丝丝马蹄的印印有什么关系;但鹫娃州长亲口分派他的活他是一定要干的。于是就坚定地守着。

然而今天他坚守不下去了;蜘蛛的丝丝马蹄的印印再重要;也不能跟嘎朵觉悟死前给他换来的那么多钞票相比;那不仅是他的现在更是他的未来;未来的碉楼就靠这些钱了;三百万的碉楼会是什么样子的?

过去千户的官寨!现在州长的住所;也不会有他的碉楼气派吧?他听说麦玛镇最好的碉楼也只花了五万块钱。朵藏布守在银行的废墟前;看人家挖掘;只要挖出有蓝色标记的钱;就是他的了。可是挖到最后;也没挖出一张钱。人倒是挖出来了;是个姑娘;朵藏布认得;就是她把他的钱收到柜台里头去的。他扑到担架跟前说:“姑娘;姑娘。”姑娘想拿掉蒙在眼睛上的毛巾看看他;立刻被人制止了。担架迅速移动着;很快走远了。

朵藏布追了过去;喊道:“姑娘;我的钱呢?你把我的钱还给我。我的钱是蓝的;蓝的都是我的。”他得不到回答;只好又回到银行废墟前;看到在挖出姑娘的地方;人们又挖出了两个大铁箱子。

一个藏民警察蛮横地推操着围观的人:“让开;让开。”也推操到了孕藏布身上。朵藏布一个趟超差一点摔倒;抬头瞪了一眼警察;委屈地想:你为什么推我?我是嘎朵觉悟的主人你不知道吗?他不会用“原来的主人”这个词;觉得就算他用嘎朵觉悟换了钞票;他仍然是它的主人;仍然应该受到尊重。可是别人不这么认为;他出卖了嘎朵觉悟就等于出卖了让人羡慕的身份;别说警察推他;青果阿妈草原的任何人都可以轻率地推来操去了。

他被许多人有意无意地推操着;好不容易在人群后面站稳了脚跟;抬头再看前面时;两个大铁箱子和警察都不见了。一辆警车绝尘而去。他不知道大铁箱子里就是钱;或许就有他的三百万;看到人们纷纷散去;冷清来到这里;就呆痴地坐在了银行前的石头上;心说警察不守了;那我就守着吧。

我停车下来;站到他面前说:“孕藏布你好。”

他瞥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看我不好还说好。”

我说:“我是从省上来的;想找你打听点事。”

杂藏布忽地从冰凉的石头上站了起来;眼里的光亮就像一下子看到了他的三百万钞票:“省上来的?我的钱;三百万;蓝色的;跑到省上去了吗?”他以为我就像在自己的羊群里发现他的羊后一定要还给他的牧人一样;是来还钱的。

我说:“你搞错了;我是来打听展览馆火灾的事。

我听说你一口咬定有人放了火;能告诉我是谁吗?”

孕藏布眉峰耸动着;眼光一下子变成了锋利的刀片:“省上来的?好啊好啊;菩萨保佑你来到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罪孽多多的;河里的石头少少的。哥里巴;多多的石头里;大大的重重的石头。”

我听懂了;他是说这里的罪孽比河里的石头还要多;而哥里巴的罪孽是最大最重的。我改变语言;把我来找他的目的又用藏话说了一遍。

孕藏布立刻对我跷起了大拇指;高兴地用藏话回应道:“省上来的?太厉害啦;连藏话都会说。哥里巴的好日子到头啦。”他把我当成了前来抓捕哥里巴的人;一连两遍地说:“小合啊;哥里巴有枪;政府不让牧民有枪;要求把枪交上去。他说他要打狼;就把枪藏起来啦。他还有两把腰刀;一把是吃肉的;一把是杀人的;杀人的腰刀比我的这把还要长。可是再长也没有我的好;我的是安冲铁匠打造的;他的是赛河铁匠打造的(安冲和赛河:藏区出产藏刀的地方);我的刀柄是牛角的;他的刀柄是木头的;我在刀鞘上镶了十颗玛瑙;他只镶了八颗玛瑙;我的有缨穗;他的没有。”他得意地眯起眼睛嘿嘿一笑;一瞬间便把三百万钞票和嘎朵觉悟的死全忘了;好像自己的腰刀比别人的腰刀漂亮就是一切。

我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也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眼下;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是哥里巴放的火?他为什么要谋害嘎朵觉悟?”

朵藏布眼睛一眺;收敛起光亮;沉思起来;好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更好像这个问题原本是不存在的;需要临时追究。半晌孕藏布才一脸沉重地开口:“是这样的;哥里巴说我阿爸毒死了他家的藏獒。

我阿爸说我没有毒死你家的藏獒。他说你说你没有毒死我家的藏獒你敢对佛祖发誓吗?你不敢对佛祖发誓就是你毒死了我家的藏獒。我阿爸说我就是不敢对佛祖发哲你能把我怎么样?他说那我就杀了你。

他要杀我阿爸还没有来得及杀;我阿爸就病死啦。他说我的仇还没报你怎么死了?这样的话你家的藏獒就只好替你顶罪啦。去年;不对;前年;也不对;大前年;他把老鼠药裹在肉里扔给了嘎朵觉悟;嘎朵觉悟不吃;偏不吃。大前年;不对;前年;也不对;去年;哥里巴在草原上挖了一个陷阱;嘎朵觉悟看见了;偏不往陷阱里头跳。”孕藏布说罢;如释重负地喘口气;眼光清澈地望着我。

我又问:“哥里巴为什么说你阿爸毒死了他家的藏獒?你阿爸真的毒死了他家的藏獒?”

孕藏布又是一脸沉重;目光黯郁地瞪了我一眼;像是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他不无烦躁地皱皱眉说:“这个事情嘛;我不知道;我本来应该问问我阿爸;阿爸已经往生啦。”

我说:“可是在哥里巴放火烧死嘎朵觉悟的时候;嘎朵觉悟已经是别人的藏獒了。他为什么要把仇恨报复在别人的藏獒身上呢?”

录藏布说:“嘎朵觉悟是别人的也是我家的。除了我阿爸和我;再没有人能养出这样好的藏獒啦。哥里巴养不出最好的藏獒;就一定要害死嘎朵觉悟。”

我心说这又是另外一种动机了:嫉妒。哥里巴为什么要嫉妒?就因为他也想让他的藏獒出类拔萃?我问道:“哥里巴家有几只藏獒?”

孕藏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急切地说:“我卖掉嘎朵觉悟;就是为了让它离开青果阿妈草原;走得远远的;免得让哥里巴害死。可是它还是被害死啦。”

我叹口气:“这么说你卖掉藏赘也是被逼无奈;你是为了嘎朵觉悟好。其实你也舍不得你的藏獒离开你是不是?”

朵藏布带着被人理解的感激大声说:“噢呀。”

最后一个问题:“什么地方能找到哥里巴?”

孕藏布鄙夷地摇摇头;像是他不屑于说出对方的住处;突然又殷勤而神秘地指给我看:“那边的草原;有一顶没有羊群的账房;你去看看吧;最好现在就去。可是;就你一个人;也没有枪;去了怎么能抓住他呢?他可是个壮实的康巴人。”

离开时我才注意到孕藏布的外貌:四十多岁;黑黝黝!亮闪闪的脸;消瘦;但非常结实。眼睛格外有神;有神的原因是真实;心里的话!内在的情绪全在眼睛里;如同藏獒;愤怒!喜悦!忧伤!紧张;都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不像我看惯了的城里人;愤怒时假装笑着;喜悦时假装哭着;眼睛和心灵不一致;神情和思绪完全分裂。孕藏布头发油黑;紧紧盘缠着一握粗的红丝带;丝带的中间!额头的上方拧了一个拳头大的右旋结;结内别了一支镶宝石的铜替子。红丝带的一头从右耳廓处披挂下来搭在肩上。身上是夹层的酱紫色衬衣;圆形的格乌(护身符)用皮绳连接着斜挎在右肩上;夕阳的红晖在格乌上闪耀;像是他腰里坠了一块巨大的宝石。大概有点热;他把黑色借毽面的皮袍缠在腰里;露出了两只臂膀。右臂的下面是插在腰带里横过肚子的尺五长的安冲腰刀;脚上是一双羊毛褐子面的牛鼻藏靴;已经很脏很旧了。显然他是个地道的牧民;只有地道的牧民才能养育出地道的藏獒。

但是就在我来到车里;回望了他一眼时;又发现作为牧人他的地道还是应该打些折扣。他没有弯腰目送我;而是急切地踏上银行废墟;勾头观察着挖出姑娘也挖出两个大铁箱子的深坑。他是背朝我的;背上奇怪地印着一个汉文福字;字形模仿了藏文的笔画;乍一看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藏羹。我想;能够用三百万卖掉自家藏獒的人;就已经不是传统而地道的牧人了。尽管他依然居住着帐房;依然是放牧牛羊的生活方式。都在变;悄悄地变;搞不清是藏獒引来了人的变化;还是人引来了藏獒的变化。

这时有人从废墟峡峙的街上跑来;喊道:“朵藏布快来啊;我看到你的钱啦。你的钱是蓝的;蓝的都是你的。”朵藏布飞身朝那人跑去:“我的钱?蓝的钱?

在哪里?在哪里?”

3

我驱车来到孕藏布指给我的那片草原;果然看到一顶没有羊群的帐房。没有羊群也没有藏獒;只有几头母牛拴在地绳上准备过夜。我刚下车;就见一个穿着花借毽裙的年轻女人从帐房里走了出来。因为她美丽;我便有些紧张;赶紧用藏话问好。

女人却用汉话对我说:“来了吗?酸奶子刚做好;已经挖到碗里啦。”

听她的口气好像知道我要来;或者她看错人了;以为我就是她等待的那个人。我打量着她秀气的长相和鲜艳的衣着说:“你好像不是牧人?”

“噢呀;我是牧人的女儿。”

我笑了;牧人的女儿不是牧人;这个逻辑是符合生活进程的。我问道:“你汉话说得这么好;是学校里学的?”

“我没上过学;我的汉话是哥里巴教的。”

“哥里巴……他在家吗?”

“哥里巴走了;远远地走了。”女人看我有些疑惑;又说;“仇家说他烧了嘎朵觉悟和几百只藏獒;麦玛镇的人都知道啦。哥里巴不想受冤枉就走啦。”

“你说他是冤枉的;可是他一走不就更让人怀疑了吗?”

“怀疑就怀疑;反正你们抓不住他。他就是死也不坐班房!不戴手铐。”

女人说的当然有道理;哥里巴是个康巴人;康巴人的天性里;自由是第一。我说:“我可不是来抓他的;想见见他;跟他聊聊。”

女人勉强笑了笑说:“你进来嘛;进来说嘛。”

我犹豫着不敢进帐房;哥里巴有枪又有刀;万一把我当成来抓他的警察先下手为强呢?

女人立刻明白了我的心思;笑着撩起门帘说:“里面没有人的。”

她笑得很迷人;就冲着她的笑我信任了她。我跟她走进帐房;看到里面果然没有别人;常明不熄的酥油灯照耀着悬挂在正中帐壁上的唐卡佛像;也照耀着锅灶右侧的卡垫和卡垫后面卷起来的羊毛毡;羊毛毡后面是叠起来的被子和一些衣物——女式的皮袍和一条蓝色牛仔裤!一件男式的棕色皮夹克。一碗白花花的酸奶放在跟锅灶平行的石板桌上。锅灶左侧摆放着酥油桶!酸奶桶和背水的木桶;木桶上放着一个陶瓷的大盘子;里面是一些陈旧的曲拉(奶渣)。

陈设是如此简陋;家境似乎不太好。

我坐在卡垫上;用勺子吃着酸奶说:“我怎么称呼你呢?”

“白玛。”

我试探着问:“白玛;你的丈夫;我是说哥里巴;他去哪里了?”

白玛摇摇头说:“哥里巴不是我丈夫。”

我一愣:“那么他是你的……”

“他是我男人。”

我琢磨着她的话:是她的男人却不是她的丈夫;是婚外的爱情;也就是说一个男人拥有两个女人;或者一个女人拥有两个男人。这在草原上并不奇怪;有时候当习俗浓重到足以掩盖道德时;它是那么自然而然!稀松平常;有时候当道德强大到足以让习俗妥协时;它又显得迥异在平常之外了。很多情况下;习俗和道德都在打架;只不过从来没有剧烈到需要用严肃的忏悔!灵魂的拷问以及法律来对待。

我放下酸奶碗问道:“不管你是哥里巴的什么人;你总应该知道他的行踪吧?”

白玛自信地说:“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我朝门外看了一眼;直截了当地问:“你刚才好像在等人;不会是在等哥里巴吧?”

“我在等你。我知道把你请到帐房里来;好好的酸奶子吃上;看看这里没有哥里巴;你就不会再来啦。”

“你等的不是我;你只知道会有人来你这里追查哥里巴。”

“我今天见过你啦;在麦玛镇着火的地方;看见你在背藏獒;我想那个人大概要来找我的。”

我想起我背运藏獒时有一些藏民看着我;那里面居然就有纵火嫌疑人哥里巴的女人。白玛一看到我就知道我要来找她;凭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就凭着一个女人异乎寻常的直觉?我追问道:“你去火灾现场干什么?”

白玛低下了头;沉默着;突然哭了;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一阵便咽之后;她用手掌擦掉了眼泪。她说:“都死啦;哥里巴的五只藏獒都被大火烧死啦。”

她说起哥里巴是多么喜欢藏獒;说起哥里巴其实已经养育出了两只各方面都能超过嘎朵觉悟的藏獒;一只是金獒;一只是黑獒;都还不到一岁。但是人们只知道哥里巴有藏獒;却不知道有这样优秀的藏獒。

他养育藏獒的地方在阿柔家的雪山寨子里;雪山寨子在哪里只有阿柔一个人知道。“阿柔也是他的女人;一个比我好的女人。”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了;“为什么呀;为什么要举办青果阿妈藏獒节;藏獒节还要举办评展会?要是没有这样的会;我们的藏獒不是好好的吗?哥里巴太想打败他的仇家杂藏布了;把他的两只藏獒!阿柔家的一只藏獒!我家的两只藏獒都拉到展览馆里去啦;拉去就死啦。”

我半晌无话;起身朝外走去。白玛的诉说是不是说明哥里巴不可能是凶手?为了烧死嘎朵觉悟搭上自己的五只藏獒;无论如何不通情理;何况他有一只金獒一只黑獒都可以超过嘎朵觉悟了。既然这样;哥里巴何必要远远地走掉呢?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白玛说的都不是实话;但话可以假;眼泪也可以假吗?

据我的了解;青果阿妈草原的女人;没有一个会用眼泪演戏。我又想到朵藏布为什么不回答哥里巴家有几只藏獒的问题;因为哥里巴有两个家;确切地说有两个女人;孕藏布也许拿不准是不是应该把两个女人的藏獒都算在哥里巴身上。朵藏布;哥里巴;这两个互相拿藏獒较劲的人;我更应该相信谁呢?

白玛用笑容把我引进了帐房;又用哭泣把我送出了帐房。黑夜晚来的高原已经麻麻黑了。天上地下都是浅一片深一片;浅的是最初的夜光;深的是物:云!山!草!无边的原野;还有人。人就是我和她。茫茫大草原上;夜色正在笼罩;孤独的帐房门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剪影。他们正在告别。

我说:“不好意思白玛啦;打搅了;再见。”

白玛点点头不说话;残留着泪水的眼睛射出兽眼一样的光亮;这光亮照耀着她的面孔;让我看到了比第一眼看到她时更炫目的美丽。无法形容那些人人都有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唇和脸型的轮廓是如何的超凡脱俗;共同的营造让美的神韵就像天和地的对接那样对接在她身上。完全是一种审美度极高的描画;就在黑色帐房的背景和夜的气息里;轻轻勾勒着让人过目不忘的魅影。

我心说哥里巴;我没见过你;就已经嫉妒你了;你拥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而这个女人还能大度地赞美另一个被你拥有的女人。本事不高强的男人做不到这一点。我又有些紧张了;我感觉凭自己的长相根本不配和这样美丽的女人说话;就自卑地紧张起来。我说:“再见;再见。”已经说过再见了;还在不停地说。

但是我没有走成;就在我走向我的北京吉普路过一堆黑牛粪时;裤子突然被什么挂住了。我顺手扒拉了一下;手指在一丛兽毛之间一划而过;顿时一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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