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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烟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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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木兰是她最心爱的孩子,若是真的丢了,他可伤透了心。他一听到“拐跑”这两个字,立刻走开,就像个受伤的禽兽一样。

锦儿,原本静悄悄地倚着墙站着,忽然大哭起来。她今年十四岁,差不多跟木兰一起长大的。她教给木兰一切的游戏,唱摇篮曲,从小就跟木兰在一块儿玩,木兰待她就像亲姐姐一样。刚才一提到“拐卖”两个字,她立刻想到自己的命运,想到自己父母的杳无消息。她倒在床上,哭个没完。看见她哭,体仁跟莫愁也哭起来,于是屋里哭喊吵闹,乱到极点。青霞走近,把锦儿拉起来说:

“太太刚忍住哭,你又大号起来,招得少爷跟莫愁也哭,快别哭了。”

锦儿坐起来,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还用手揉哭得通红的眼睛。银屏向来不喜欢锦儿,看见就褒贬她说:“自从今天早晨她就一直一个人坐着。莫愁也没梳头,也没洗脸,后来我帮她穿好衣裳的。她们俩那么好,当然她很难过了。”

锦儿走出屋去,好像受了委屈似的,一边走一边说:“我哭我的。我爱哭与你什么相干?我喜欢木兰小姐又不干你的事!”

银屏怒冲冲地说:“我们同是伺候太太、少爷、小姐的,谁也管不着谁。”

姚太太喊道:“你们造反了!”

珊瑚连忙跑到另一间屋子去。她说:“现在是闹事的时候吗?难道现在还不够吗?”

锦儿一边哭泣一边说:“我也不想要哭,我是想起木兰小姐来。太太一提到拐卖,我又想到我自个儿。哎呀!妈呀,你若活着,我也不致这么受人家欺负哇!”

珊瑚安慰锦儿说:“当然我们大家都难过,当然是会哭的,你也是情不由己呀。”

锦儿恶狠狠地说:“若是体仁少爷丢了,你看她哭不哭?”

银屏原来在外面听着呢,现在迈步进来。珊瑚转身把她推了出去,叫两个人谁也不许再开口。

现在父母在想像中的恐怖,想到像木兰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的姑娘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那种恐怖简直比死还可怕。心中的狐疑不定,心中驱之不去的恐惧,无法猜测她现在的情形,还有能在河间府城里或别的地方会找得到她,这难得实现的希望,这一切一切,使他们的头脑麻木瘫痪了。

那天早晨,姚太太不再说别的,只是说:“不管死活,我总要找到她。”她简直变成了呆子,心里只有一件事,对别的一切,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中午,摆上饭菜之后,她呆呆地走到桌子那儿。她吃东西,但是不知道自己是吃饭。还有,锦儿正在安静地吃饭,忽然把饭碗放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离开了桌子。

姚太太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静,真使珊瑚害怕。她说:“妈,您得多歇息歇息。您昨天晚上没有睡觉。现在各处去找也得找上好几天。咱们自己也得保重才是。”姚太太像机器一样,就由珊瑚引到床边儿去,半句话也没说。

河间府城有五千居民,这片地方坐落在一带低洼地的中央,周围有一条大河的支流向东北流向天津。东边三十里以外就是沧州,正在运粮河的岸上。往南四十里地就是德州,正在这块三角地带的顶尖儿上,往北几乎距离沧州河间一样远,往河间府要走旱路,往沧州走运粮河。

他们寻找木兰只得在客店、城门、通往城镇的路上贴寻人告白。告诉人家他们旅店的地址,悬赏寻人。赏钱是二百两银子。女人要停留在店里,父亲、冯舅爷、仆人罗东,以及赶车的,带着赏钱,要到全城及四乡去寻找。木兰的母亲则变得坚强有力,默默地满街满巷徘徊寻找,还往河里看,不分昼夜地寻找,寻找她的骨肉。

但是河间府挤满了难民和走失的孩子。并不止木兰一个走失的。有几次是来虚报消息的。木兰的母亲甚至于到西门外河边去看一个姑娘的死尸。  姚大爷骑着马到四乡去找,别的人往东走到沙河桥,往西走到肃宁县。

但是找不到木兰的踪影。

这个孩子也许已经落到贩卖童奴的贼匪手里。这种情形有八九成。木兰总会值一百两银子,虽然谁也不敢这么说。冯舅爷一天回来说,人贩子都在运粮河上跟那些船娘做生意。锦儿本来就是被人拐卖的,她说在河上贩卖人口是真的。并且说当年那船娘待她很好。那些年,运粮河是由北京到南方的交通要道。青帮霸占着运粮河,他们有一套完善的组织。在津浦铁路修建之后,运粮河失去了生意,青帮才加入了红帮,在长江上称为青帮,后来在上海法租界还统领着盗贼、鸦片烟贩子、妓院。他们是以拐卖、绑架、抢劫出名的,不过他们也慷慨行善。他们的首脑人物充当工部局的顾问,领导水灾旱灾赈济,每逢他们的生日,官方高级人员还亲身前往拜寿。这一组织是个自卫、互助、合作的秘密团体,对低级失业的大众保障其生活,大家公平分享,彼此之间十分慷慨大方,共同遵守荣誉义气的门规,这种组织实际上导源于一千年前的秘密会社。稗官野史上的英雄就是他们崇拜的神,还有忠贞的战将,劫富济贫的侠盗,群众仰慕的好汉都是。

义和团本也是一个秘密的组织,是白莲教的一支。明亡之后,他们是要推翻满清的。但是历史环境却使他们变成扶清灭洋的一股力量,引起了国际间的大事。

姚家既然深信木兰是被拐卖了,于是搜寻几天得不到结果之后,就决定往运粮河上去找。冯舅爷自请往东到沧州,只有一日的行程,顺着运粮河往下去,在市镇上,渡口上,都停下来寻找线索,大家则继续赶路,约好在德州等他。

只有两件事,似乎显得有一线希望。第三天,姚太太找来一个算命的瞎子,向他问丢了个孩子的事。她把木兰的生辰年月按天干地支说明。算命的说木兰的八字儿有福气,有双星照命,所以十岁时该有磨难,但因命好,自会逢凶化吉。并且,她运交得早,虽然不为高官显宦的夫人,一辈子也不愁吃不愁喝的。问他这个孩子是否可以找得回来,他则深不可测地说:“有贵人相助。”总之,因为木兰的八字儿太好,所以卦金他索要大洋一元,姚夫人则给了他两元。

这样,姚夫人心情好了许多,她到城隍庙去烧香。说也怪,两个杯筊,在神前扔了三次,都是大吉。

那天晚上,做母亲的做了一个梦,跟以前梦见的一样。她分明听见木兰叫:“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于是又看见女儿在溪流的对面草地上摘花儿,跟木兰在一起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她不认识,以前没见过。母亲叫木兰过来。木兰在那边儿喊:“您到我这儿来啊!我们的家在这儿。您在的那边儿不对呀。”母亲想找一个渡船,或是找个桥,但是没有。于是似乎觉得自己在水面上安然行走,往下,往下,再往下,顺流而下得好快,这时已经忘记了女儿。她经过了城镇、村庄、山顶的佛塔,正漂近一座桥时,看见一个老翁在桥上疲惫而行,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丈夫。她还看见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搀扶着丈夫,而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木兰。她在河上向他们呼叫,但是他们好像没听见,还是照旧一直往前走。她两眼盯着她不放松,不料自己碰到桥柱子上,不能在水上漂了,往下一沉,就醒了。

第二天早晨,她把梦告诉了丈夫,两个人都大为振奋。

3章 曾大人途中救命 姚小姐绝处逢生

后来,做父母的对木兰的遭遇所了解的,是这样:当时车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儿,她很害怕,但是没有哭,她总得想办法下车去,结果她下去了。那正是马拉车跑到桥头上,正迟疑不知往哪条路上去的当儿,车停下了。附近没有人,她只看见老远的地方有几个兵,她知道她的车就是从那个方向跑来的。所以她往那个方向跑去,一直跑到十字路口儿。那时人都走空了,她又头晕又害怕,就坐在地上哭,一群兵走过来。一个肥胖和气的家伙停下来,问她怎么回事。

她央求道:“叔叔大爷们,带我去找我爸爸妈妈。”

“你爸爸妈妈在哪儿?”

木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从北京城来的。叔叔大爷们行行好,帮助我去找我爸爸妈妈。他们有钱,会酬谢你们的。”

这时,一个女人随同几个兵走过来,她系着一根红腰带。木兰一看就知道她是一个红灯照,因为在北京看见过。那个女人肉皮紫檀色儿,大脸盘子,两只脚并没有裹着。那一群人看来,好像男人是义和团,女人是他们的上司。

木兰又央求道:“好阿姨,带我去找我爸爸妈妈。”

女人很和善地问她:“你要到哪儿去呢?”

木兰不记得她们要去的是河间府,只好回答说:“我们是要往德州。”

“德州就是我老家,你跟我走吧。”

木兰觉得怕那个女义和团,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是眼前唯一能帮自己的。

木兰说:“您若能把我带到德州,我父母会酬谢您的。”

女人转身向那个肥胖的兵,命令他背着这个孩子。那个兵真和气,木兰也就不怕了,只是不喜欢他那又脏又粗的手,那手似乎勒得她很紧,弄得她很疼,并且那个男人身上有蒜的味道。不久,他们看见一匹跑散的马。妇人命令几个兵去捉那匹马。那个胖子就奉命带着木兰骑上那匹马。这个使木兰觉得很稀奇,因为她以前从来没骑过马。胖子问她好多问题,最初木兰很谨慎,一会儿也就全无恐惧了。胖子告诉她名叫老八,她说她叫木兰,她家姓姚。胖子大笑,说:“你既然是木兰,你一定从军十二年了。”于是问她是不是喜欢在军中当兵。

走了一个钟头之后,木兰还看不见城镇,就问胖子是怎么回事,因为她知道应当不久就会到一个城镇的。老八说:“你一定心想的是河间府。”木兰这一下子想起那个城的名字,于是说正是河间府。但是老八告诉她,他们不能到河间府去,因为城里的兵会打他们。

木兰现在真正害怕了。太阳即将落下去,正是孩子想歇息想安稳的时候儿了。可是木兰的父母不知道远在何处,而她自己正跟着陌生人赶路。开始哭起来,等一下儿,就睡着了。后来醒了又害怕,哭哭又睡着了。

她再一次醒来,他们正在一个村子的庙里扎帐篷。

妇人给她一碗粥喝,里头有咸蔓菁,可是木兰不饿。妇人叫她躺在她身旁的地上,木兰累得精疲力尽,就沉沉入睡了。

早晨,木兰一醒,又开始哭,但是那个义和团妇人很厉害,立刻制止她。

木兰哭着央告说:“好阿姨,带我到河间府找我爸爸妈妈去。”

那个妇人回答说:“你不是说你往德州吗?我现在带着你往德州去。你若再哭,我可要打你了。”

老八说把木兰带到河间府去,可是妇人怒冲冲地说:“你要去找枪毙呀!”

早饭后,这些人又出发,现在一共三四十个人。

木兰听说他们是义和团,在北京城东边儿打过仗,听谣传洋鬼子快接近北京城了,就撤退到乡间。过后几天,她们听说慈禧太后跟光绪皇帝逃跑了,北京城混乱不堪,各处抢劫,并且白鬼子兵向南过来。

木兰问:“为什么我们打不过洋人?为什么子弹会把人打死呢?”

老八回答说:“因为洋人有道法,比我们的道法强。就连齐天大圣孙悟空以前也没见过红头发蓝眼睛的妖精,因为洋鬼子的道法跟我们的道法不一样。他们有一种法宝,放在眼睛上,就能看一千里远。”

现在北京城已被洋人占领,皇帝跑了,义和团一心只想回家。大部分村民,即使对义和团不很好,至少也不敌视,因为他们也是本地人,说一样的家乡话。有的把义和团的头巾扔掉。他们抱怨朝廷不该始而组织他们,继而剿灭他们,后来又派他们去打洋人。好多人后悔加入了义和团,若在家安分守己种地就好了。木兰跟随的这一群人一天比一天少,渐渐散去都回了老家。

现在看出来,老八和那个女义和团是一对情人,不过也就要分手了。因为男的要回自己的家,不是往德州,木兰怕一个人跟着那个妇人,但愿男的不走才好。

说也奇怪,木兰的第一课英文是从老八这个义和团嘴里学的。老八向她说了好多亲眼所见洋人的事。还告诉他学得的一首英文歌。那是:

来是e,

去是Go。

二十四是Twentyfour,

山芋就是Potato,

Yes!Yes!No。

妈拉八子!抓来放火烧狗头!

可笑的老八把Yes、Yes照北方的方言音“热死,热死”念。每逢他唱到“热死,热死”就努筋拔力,哈哈大笑起来。  木兰现在自己也觉得有点像义和团了。她觉得也恨洋人。他们不应当到中国来传教讲洋神。中国的信洋教的二毛子仗着洋人势力欺负中国人,她听父亲这样说过。她听父亲说,二毛子跟中国人打官司,县官总是判信教的胜诉,不然就官位难保。

西洋来的传教士采用的政策,就是借洋势力保护中国教民,保护他们自己。这样就使中国教民好像自己成了一族,跟洋人接近,而跟中国人疏远了。过去发生过好多教案,西洋传教士被杀,县官也免了职。因为杀了两个德国传教士,不但山东巡抚丢了官,也把青岛割给德国人。这就是那位山东巡抚为什么那么仇视洋人,也成为影响慈禧太后的有力人士之一,让她宠信义和团。所以传教士成了县官的眼中钉,肉中刺。对于涉及传教士与教民的案子,县官怕得赛过五雷轰顶。一出了事,不管县官府怎么处理,也是一样丢官。

而且,木兰也听见父亲说,洋人做什么也是反其道而行的。他们写字是由左向右,不由上向下直写,而横行霸道如螃蟹。叫名字时,也先名而后姓。最怪的是写地址时,是先写门牌号码数,然后是街道、城市、省份,仿佛故意一切都反着来。所以结果,要知道一封信往哪儿送,得由底下往上看。还有,他们的女人是大脚,一尺长,说话声音很大,头发弯,眼睛蓝,走道儿男女挽胳膊。

总而言之,洋人这种人,你想怎么古怪,他就怎么古怪。

他们在路上走了好几天,德州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他们是绕过大城镇走,因为大城镇里有军队。一天,碰上了官兵,他们损失了四五个人,木兰好害怕。他们一共还有二十来个人。

另外在一个地方,他们停留了好几天,女魁首与老八吵起架来。男的要女的跟他回老家,女的要男的跟她到德州,而男的不干。木兰听得见他们俩骂。现在义和团的“大师兄”、“圣母”等名称已经不再用。他们成了平常老百姓,回家各奔营生。木兰又想上德州,心中又怕那个女人,不知如何是好。老八现在已经很喜爱木兰,想把她带走,但女人死不肯放,而男的又没办法叫她让步。吵得厉害了,男人开始用种种脏话骂人,叫她“贼娘们儿”,“臭婊子”,“大脚婆”,“骗子”,以及“拐孩子贼”。

他骂道:“我知道你要卖这个孩子,你这个拐孩子贼!我知道你干的勾当!”

他对木兰说:“我不能带你去,没办法。你要小心这个臭婆娘!”说着就走了。

木兰瞪着大眼看那个女人,一声儿也不敢出。木兰以前听父亲跟锦儿说过人贩子,简直怕死了。她心里打定主意,一到德州就想办法逃走,但是当时她一言不发。

跟这种女人走是真可怕。她现在得在地下走,而且还得别落在后面。那个女人告诉她在路上不许跟人说话,要假装做母女二人。

幸而只剩不到一天的行程,天黑时到了德州。已经德州在望时,木兰想溜开,那个女人把她揪回来,打她的头,打她的脸,威胁她说,若再跑要用烧红的烙铁烫她。由那时起,那个女人再不放松木兰。她们进了城,过了几条街,出了另一个城门,到了旷野荒郊的一个冷落的村子,进了一所房子,四周有树环绕,靠近一条小溪,约摸十尺宽。房子里有一个高身大汉,四十岁左右年纪。木兰累极了,顾不得会出什么事情。他俩把木兰锁在一间小屋子里,那个女人在屋外的大厅跟那个男人说话时,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木兰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屋子里,只有一个窗子,高得手够不到窗台。女人拿着一个红热的火钳子进来说:“你愿不愿尝尝这个味道?你若想跑,我就把你的眼珠子烫出来。”

木兰简直吓昏了,答应乖乖儿地听话,永远不逃走。

第三天,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儿也扔了进来。

只有恐怖,来日大难,不敢预想。

随后两天,听不见女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倒是时时听得见。

一天,女人回来了,欢喜大笑。

女人喊道:“办好了!”

木兰听见钥匙开门。

婆子满脸赔笑地说:“小姐!”这是多少天来木兰第一次听见人叫她小姐。“你真有福气。我找到你们家的人了,今儿你就去找他们。我不是说过带你找他们吗?我对你不坏吧?”

木兰惊讶万分,喜极而泣。

婆子把木兰拉到大厅去。屋里有一个供桌儿,上头有蜡烛,有一个木头神龛,供的是褪了色的红脸无须的神像,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木兰问:“我爸爸妈妈在哪儿呢?”

婆子说:“不用急,我会带你进城去。”

孩子喊叫道:“多谢,多谢,上帝保佑您这大善人!什么时候儿去?”

“你打扮好就去。”

木兰又问:“暗香呢?”暗香是另外那个小女孩儿,这几天一直跟木兰锁在那间小黑屋子里。

“还没有人来找她。谁让她父母不来呢?”

木兰问:“我能不能带她去?”

婆子说:“你们家要出钱就行。”

木兰跑回到门口喊道:“暗香,我告诉我爸妈来接你去。”

可是婆子用力一把把她拉开,恶狠狠地骂她道:“谁让你多管别人的事?”  婆子一定要木兰梳头发,编辫子,用一条粉红带子在脖子后头捆起来,头发上倒了点儿“茶油”,味道很浓。她又想在木兰的脸上擦一层厚厚的胭脂粉,但是木兰不肯,说从来没擦过,婆子一听很烦恼。

一个男人端进来几碗粥,里面有红枣,有红糖,端来给木兰一碗。这帮人很迷信,与拐来的人质分手之时,还有一定的规矩。把孩子交回时,一定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每一件事都要显得吉祥如意才行。

木兰急于要去,说她不饿,可是也得吃上几口粥才可以。她说:“我要回家了,我不饿。我把这碗粥给暗香好不好?”

婆子看了看木兰,又看了看那碗香甜的粥,于是自己端去给暗香。木兰听见她说:“你好福气!”

他们还得举行一个仪式。一个男人点上了三炷香,向佛龛作三个揖,然后由大厅走出,走入后院儿,手里举着香,又向天地作了三个揖。

他们这样完了之后,快要出发之时,他们向木兰说:“你说你会招福添财。”

木兰说:“我会给你们招福添财,老天爷会保佑您,长命百岁!”

婆子大喜道:“这才是!”

他们到小河边儿,上了一只小船。木兰听见暗香在屋里哭,心里很难过。

他们向下流划到运粮河,行近一个挂红旗子的大船。木兰认得字,看出那条船是北京一个官家的,上面一个大字是“曾”。

一个女人正在船头上坐着,很焦急的样子,正注视木兰的船,几个小男孩儿在那个女人身旁,瞪着眼睛看,又好奇又害怕。木兰看了看那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她一看不是带她去见父母,大失所望。难道这个女人是她父母的朋友吗?她知道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木兰又害羞,又害怕,浑身颤抖之下,上了那只大船。那个女人伸出了手。她好像很和善,有教养,看样子蛮慈爱。木兰不由得心中对她有一片敬爱的感觉。

曾太太把她拉到怀里说:“好孩子,你一定受了不少罪。”木兰哇地一声哭了。她知道自己是依偎到一位心肠仁慈的女人的怀中了,就像她的生身之母一个样。

现在一件怪事发生了,一个态度严厉的中年绅士走向前来。生得额头高,戴眼镜,微微有点儿胡子,穿着小褂儿长裤,上身外面套着灰蓝的缎子坎肩儿,一手端着水烟袋。他脚上穿着白布袜子,因为这种运粮河的船上,虽然女人穿着鞋,男人却脱了鞋,这样不至于弄脏船舱里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油漆过的地板。

这位绅士走向木兰,看清楚木兰,觉得安了心,微微地笑了一下。曾太太说:“这是曾老爷。他不知道你认得他不认得他。他还纳闷儿呢。”

木兰觉得很难为情,不知道说是,还是说不是,就照普通规矩,以颤抖的声音说:“曾老爷万福!给您请安。”

曾老爷说:“你是姚家的小姐?”

木兰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见过他的口音,赶紧回答说:

“是,老爷。”

他问:“你们在北京住什么地方儿?”

“东四牌楼马大人胡同。”

“你叫木兰呢,还是你妹妹叫木兰?”

木兰回答道:“我叫木兰,我妹妹叫莫愁。”

曾老爷慢慢从袖子里掏出手绢儿包的一个小包儿,脸上带着一种奇妙的微笑把手绢儿打开。展开的手绢儿的正中正好在他的手心,手心里托着两小块儿发霉状的骨头,每一块大约有十寸宽,八寸到十寸长,看见就像普通微不足道的陈旧的兽骨头,似乎随便谁都可以从古老的花园儿里的地上,或是古宅废墟上找得到的。

曾老爷问:“这是什么?”

木兰的眼睛一闪亮,说道:“那不是甲骨吗?”曾老爷大声叫道:“对了!对了!她就是木兰,天下只有她一个小姑娘儿认得这种甲骨!”他那兴奋的喊声不但使木兰震惊,也惊动他太太和儿子。

木兰一时给弄糊涂了,觉得局促不安。可是,忽然她想起来。他不是别人,正是她跟父亲有一天在隆福寺庙会上碰见的那个人,那时候儿他们正在物色几件甲骨。

她脱口而出道:“您是曾老爷,您到过我们家!”曾老爷向太太说:“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搜求珠宝。可是今天我才给你找到一件真正的宝贝。就是她!”

曾太太不记得丈夫过去曾经这么兴奋,如此轻松洒脱,如此天真自然,没有一点儿架子。

在光绪二十六年,天下只有木兰曾经听说jiyuan前一千八百年的这些甲骨,这话是不错的。因为这些上面刻有中国远古时代的甲骨文字,现在是因其重要性而为人所熟知了,当时刚从河南安阳小屯溪,古代的殷墟出现,只有少数收藏家对这种东西有兴趣。木兰的父亲就是当时那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当时有一天木兰陪着她父亲,正好碰见曾先生,两位先生才开始交谈。木兰的父亲颇喜爱自己这个孩子,当时就谈到木兰,说虽然那些古物是那么古老的东西,木兰却特别喜爱。后来在隆福寺庙会上他们再度遇见之后,姚先生曾邀请曾先生到他的书斋去过,去看看他收藏的古物,当时姚先生特别把木兰叫到书房,跟他们一同坐了一会儿。现在偶然得机会救了木兰,这不是对朋友的一件义举吗?并且木兰又是她父亲最喜爱的孩子,而自己也特别喜爱这个孩子的聪明活泼。今天的这件事太得意了。  拐木兰的婆子跟那个男人站在那儿亲眼看见这个意想不到的场面。曾先生进到船的后舱,拿出银子来称了称,把一百两银子交给那个男人。

“这是你的钱。去吧。”

男女二人拿了钱,跳到自己的小船上,划船去了。木兰想为暗香说话,又不敢说,后来还是说了,但是曾先生不愿管。

几个男孩子散在四周,以无限的好奇心看着木兰,心里又纳闷儿,又爱慕,却不敢跟她说话。母亲转过身去,拉着木兰的手,把她那几个小男孩子儿一一介绍给木兰。她说:“这是平亚,老大。这是经亚,是老二。那是荪亚,老三。木兰,你多大了?”

木兰回答说是十岁。平亚是十六岁。经亚十三岁。荪亚十一岁。

平亚谦恭有礼。经亚沉默寡言,没有什么举动。荪亚是个胖小子,咧着大嘴笑,眼睛亮晶晶的。木兰很害羞。后来才知道这个心直口快淘气捣蛋的胖小子真是够她受的。

现在第一件令人困扰为难的事总算过去了,木兰现在总算知道是在朋友之间了,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爸爸妈妈现在在哪儿呢?”

“他们一定走在前头了。咱们会跟他们联络的。现在你先跟我们住吧。”

“您也是在路上吗?您要往哪儿去呢?”

“我们到泰安,泰安是我们的老家。”

“您看见我爸爸妈妈没有?”

“没有。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要回南方呢。”

“您怎么知道我跟父母失散了呢?你又怎么找到我了呢?”

“到里面来,吃点儿东西,我说给你听。”

曾太太年约三十岁,五官清秀,小巧玲珑,跟丈夫的雄伟正好相反,丈夫比她大十岁。她的原籍虽然是山东,可是在北京已经住了好几代,就如同世代书香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一样,她也读书识字写文章。她是曾文璞的二太太,大太太生了平亚就死了,平亚是她一手带大的,就如亲生之子一样。对教养良好懂得做贤妻良母的富有之家的女儿,这种事,她做起来并没有什么困难。曾太太的为人谦虚安详,稳静而端肃。因为生在上流家庭,曾太太有中国妇女的落落大方,庄重贤淑,处世合规中矩,办事井井有条,对仆人慷慨宽厚,治家精明能干,知道何时坚定不移,最重要的是,知道何时屈己从人,何时包容宽恕。在治家与驾御丈夫,宽容与督察是同样的重要的。曾太太因为纤小清秀,所以神经过敏,再加上体质单薄,便容易感受各种疾病。在这样年岁,她还肉皮儿特别细嫩,仍然年轻而美丽。

现在她心里只有木兰。她说:“木兰,你先去洗脸,我就给你找衣裳换。”

一个丫鬟端来了一盆水,一条毛巾,木兰洗完之后,曾太太叫人已经做好了一碗排骨面。木兰客气了一下,说她还不饿,但实际上她已经饿得太厉害了。曾太太一定要她吃,说时间还早,好久才吃午饭。这是好几天以来,木兰第一次吃到的一碗清洁味美的饭。这碗面之好吃,是她生平所未曾尝过的。

但是木兰是个事事敏感的女孩子。虽然她是的确饿了,汤也极美,她仍然慢慢地吃,怕吃得太忙招人笑话。当然曾太太也坐在桌子旁,孩子们在远处站着。

她吃完之后,曾太太问:“味道还可以吗?”

“很好。多谢您。现在您说一说我父母的情形吧。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

曾太太说:“我也不敢说。我们也一直没有见到他们。”“那么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曾先生得意之至,说:“我是真找到你了。你说是不是?”

看见父亲心情兴致这么好,孩子们真快乐。

曾太太向丈夫说:“孩子问你呢,你好好儿告诉她呀。”她又向木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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