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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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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张仲平的红包起了作用,还是梁崎真的把他当成了忘年交,三个人一进屋,老两口都很热情,梁崎还亲自为侯小平铺开了宣纸,叫他写几个字看看。侯小平也不怯场,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精气神”三个字。
  梁崎不住点头,说:“不错不错”。
  侯昌平听梁崎这么一说,忍不住摸了一下儿子的头。
  梁崎说:“知道什么是精气神吗?”没等侯小平回答,梁崎又说:“精气神跟中医理论有关。我们不谈那么深,就说说它的字面意思。精,就是精神,精气,灵魂。你学过成语,知道养精蓄锐吧,还有精力充沛,精神倍增,好多啦。人要有精神,人没有精神怎么样?没精打采,病秧秧的,像得了乙型肝炎。字也要有精神,这样才会显得健康、有力、顶天立地,对不对?”
  侯小平连连点头。
  梁崎说:“什么是气?气就是气韵,就是元气。俗话怎么说的?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人没有气就死掉了。字没有气,就会呆板、死气。跟要死的人差不多,有什么美感?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要是没有一点灵气,那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可不可爱?不可爱。可亲不可亲?也不可亲。学写字,先要学做人,做一个心胸开阔的人,有气派。做一个底气很足的人,不惹事,也不怕事,叫大气;堂堂正正的,叫正气。气要养,架子要练。如果没有气,架子是虚的。怎么说的?花架子,空架子,虚张声势,都不行。要有气势。你看,气势气势,气在势前面,气比势重要,对不对?”
  侯小平说对,旁边的侯昌平和张仲平也一个劲地点头。
  梁崎说:“再说神,这个神就有点玄乎了,精神,神奇,神来之笔,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神是一种境界。什么境界?痴迷的境界。超越自我的境界,随心所欲的境界。古时候的文人写文章,老师是不打分的,不像现在,六十分、八十分、九十分、一百分,没这种搞法。而是分档次,几个档次?下品、中品、上品、逸品、神品。神品是最高境界,可遇不可求,可意会不可言传。不是一般的人能够达到的。偶尔达到过的人,也不能吹牛皮,说自己想什么时候来神就什么时候来神,那不成神经了?”说得大家都笑了。
  梁崎说:“‘宁静致远’这四个字有多少人写过?不计其数。你们看这一幅,我自己很满意,就有一点神品的意思。”
  梁崎到底未能脱俗,拐个弯把最好的赞美还是留给了自己。张仲平觉得老头子蛮可爱的,文章字画,像孩子不像老婆,当然还是自己的好。
  张仲平要请梁崎老俩口一起吃饭,梁崎说:“免了免了,我最怕到外面吃饭了,山珍海味的,一点都不符合饮食科学。”
  从梁崎家出来,张仲平要拉爷儿俩进酒楼,也被侯昌平谢绝了,说就近找个路边店吃就行了,还嚷着要请张仲平的客。吃饭的时候,侯小平仍然很兴奋,缠着侯昌平像个女孩子似地叽叽喳喳。他觉得梁老师讲得好,把字比做人,通俗易懂,又生动。
  张仲平觉得这步棋走对了,看得出来,侯昌平对他的安排非常满意。他嘴里没说什么,但当张仲平开车送他回中院的时候,还是在下车之前在张仲平的肩膀上使劲地拍了拍。
  张小雨小时候也练过字学过画,进高中以后学习任务重作业多,把这业余爱好都丢了。她的事不知道唐雯处理得怎么样了。
  没想到张仲平三点多钟回家的时候,小雨正在家里没事似地玩电脑,唐雯也在,闷着头在书房里看书。
  张仲平问到底怎么回事,唐雯要他问小雨,小雨头也不抬,两只手在键盘上忙乎,说没事呀。
  唐雯说:“还没事,学校都闹翻天了。”
  小雨说:“什么叫闹翻天?天是什么?天怎么闹得翻?太夸张了吧?”
  张仲平说:“怎么说话像吃了火药似的?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妈妈一句话就引出你那么多反问句,你是搞反问句批发的吗?”
  张仲平很快就把事情搞清楚了,小雨班的同学上英语课时递条子,被老师逮着了,老师要他把条子交出来,他不仅不交,还把老师气跑了,班主任赵老师过来整风,那小子居然乘他一转背就大做鬼脸,弄得班上同学哄堂大笑,赵老师一时冲动打了他两耳光。小雨和几个同学就跑到市教委,把赵老师给告了。
  张仲平暗中叫苦不迭。就事论事,对小雨她们几个同学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但这件事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想想却让人担心。赵老师会高兴吗?他和小雨他们几位同学的关系今后怎么处?学校里又会是什么态度?
  学校还真把电话打到了家里,又是校长亲自打的,他告诉唐雯一个消息:张小雨她们几个到市教委告状的时候,被电视台的一个记者碰到了。这个记者就教师打人事件进行了采访,节目可能最迟将于后天播出。学校不想让这种事情上电视,很着急,希望那几个告状的学生的家长,能够通过私人关系把节目撤下来。
  校长最后说:“学校也会努力的,但主要是靠几个肇事的学生家长。”
  张仲平有点不舒服,不知道张小雨他们几个同学怎么就成了校长心目中的肇事者。可是,他得忍着,还得想办法把事情给摆平了。他打了七个电话,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叫曾真的女记者。
  乍一见曾真,张仲平竟有些发呆。
  “请你把节目撤下来。”
  张仲平向曾真提出这个请求时,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有点心跳加速。
  “节目撤下来可以,给个理由啰。”曾真说。
  张仲平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长发飘飘的女人,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你恐怕不得不这样做。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因为我无法预测这个了无新意的电视报道,将对我女儿今后的生活产生怎样不利的影响。必须无条件的制止。”


  曾真说:“嗬,这么霸道。据我所知,你可是通过了N层关系才找到本记者的。”
  张仲平说:“这是一个父亲为了心爱的女儿向你求情,你忍心拒绝吗?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提供更劲爆的新闻线索,比如说一只金刚鹦鹉吃掉了一只猫,猫的肚子里还有一枚戴比尔斯钻戒。或者,我们谈谈条件,你这一辈子的冰激凌都由我包了,怎么样?”
  曾真说:“冰激凌是垃圾食品,吃了让人发胖的。想靠它来收买我,没那么容易吧?”
  张仲平说:“那怎么才能收买你?请你吃饭行吗?”
  曾真说:“我很忙的,请我要提前预约。”
  张仲平说:“那就改日?”
  后来,两个人多次谈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曾真说他一开始就居心不良,地道一个臭流氓。张仲平则说自己一语中的,你是锄禾,我是当午,咱俩心有灵犀。
  第三章
  3D拍卖公司对员工实行松散式管理,除了办公室和财务人员,业务经理、副经理都不需要坐班,他们必须像辛勤的蜜蜂一样到外面飞来飞去地觅食,刺探拍卖信息,进行项目跟踪,并随时向张仲平报告进展情况。
  业务三部的徐艺,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在公司露面了。张仲平让办公室的小叶给他打手机也一直不通。
  张仲平用小叶不是很顺手,她是省建行一位处长推荐的,说是他的姨妹子。姐夫跟姨妹子的关系是很亲的,经常成为开玩笑的素材,张仲平没办法炒人家,只得把她当半个闲人似地养着。
  张仲平问小叶听到什么议论没有,小叶嘟着嘴,望着他直摇头。见问不出什么来,张仲平只好交待她多跟徐艺联系,电话如果通了,就说公司在找他。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有徐艺的消息。
  徐艺负责南区、北区两个法院,挺能干,业务做得不错,部里就他一个人。张仲平几次提出来要给他配一个副经理,都被他谢绝了。徐艺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跟他联系不上,张仲平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小子可能想出来自己干。
  这几年,拍卖越来越多地介入司法执行领域和经济活动,社会上的人开始觉得做拍卖是个好路,赚钱容易,还风光。一个行业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很快就会发展起来,也很快就会乱起来,老的拍卖公司很快就会成为新的拍卖公司老板的培训基地。
  除了新批公司稍微困难一点,公司运作倒也简单。有的干脆就是夫妻店,男的在外面揽业务,女的管内勤、管财务,接到单子打个广告,再到宾馆租间会议室,就可以敲槌了。这几年经济纠纷多,又遇到银行清理不良资产、国有企业改制,多数情况下都要求通过拍卖来处理。拍卖佣金最高可以收到买卖双方各百分之五。想一想,看一看,除了拍卖,还有哪门正当生意,不要什么本钱,却能够让你一下子赚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
  张仲平身在其中,当然知道要办好一个拍卖公司并不那么简单。但是,因为正常的运作成本比较低,产出又可观,对人的诱惑也还是很大的。徐艺大学读的是经济管理,当过校学生会主席,人聪明,又肯学,经过几年锤炼,早已羽翼渐丰。刚出大学校门时的那种书生意气早已荡然无存,不再是一只想要飞呀飞不高的小小鸟。他要是有什么想法一点也不奇怪,也完全可以理解。
  像张仲平这种老板,怎样用人是个比较棘手的问题,招的人不能干,不仅干不了事,还可能误事,因为如果有机会没抓住,就会被别人抢走。但招的人太能干了,你也得担心,他如果认为自己的待遇跟付出不对等,就会有想法,就会想跳槽或自立门户。中国人皇权思想厉害,发展到现在,就是从政的想当一把手,经商的想自己当老板。张仲平也是这样干出来的,对这种事还是有心理准备。再说了,现在是市场经济,员工对单位的忠诚度和依附性越来越弱,择业和用人都是双向选择,张仲平要炒一个人的鱿鱼很容易,员工要炒他的鱿鱼也不难。
  徐艺要是向张仲平提出来自己干,他不会不同意,也不能不同意。但是,一件事能不能做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外一回事。他认为徐艺如果真想单干,应该光明正大地提出来,而不要跟他玩失踪的游戏。有什么不可以谈的呢?地球离开了谁还不是一样转?
  张仲平怕徐艺的事影响军心,马上跟业务二部的许达山谈了一次话,任命他做三部的副经理,接手徐艺的工作。他不能因为一个部门负责人的擅自离岗使工作出现脱节,从而丧失掉已经占领了的阵地。
  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有天上午,张仲平在市中院执行局局长鲁冰的办公室扯谈,互相交换了一下手机里面的新段子,又乘机扔了两包熊猫烟给鲁冰,眼看快到中午,便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便饭。鲁冰说已经有了安排,只能改日。他俩刚交换的段子,就有一个“改日”的荤段子,鲁冰现买现卖,说得两个人都笑了。张仲平正准备乘气氛融洽的时候告辞,鲁冰的电话响了,鲁冰已经把电话抓在手里,捂着话筒要张仲平等一下,这才开始接电话。电话里面的人也是请鲁冰吃饭的。张仲平听出来对方好像是个女律师,鲁冰就又“改日”了一次。
  鲁冰打完了电话,说:“徐艺是你那儿的吧?干得怎么样?”张仲平说:“不错呀。”鲁冰说:“张总,怎么说呢?能不能把他给放了?小伙子想出来自己干,怕你不同意,硬要我当说客呢。我还批评了他,要他先向你好好学学。”张仲平说:“哪里,他很能干,是公司的一员大将。”鲁冰说:“是吗?”张仲平赶紧笑一笑,说:“从公司的角度来讲,我还真舍不得放。可是,他都求到您局长头上了,我怎么办?我还能不同意吗?”鲁冰说:“那我替他先谢你了。”张仲平说:“您跟他说,也就是看鲁局您的面子。”
  当天晚上徐艺的电话就通了,是他主动打过来的。他谢了张仲平,然后问能不能请张总到廊桥驿站去喝茶。
  张仲平说:“喝茶就算了,明天上午你要是方便就回公司一趟吧。”
  第二天一上班,徐艺早早地就在公司等着他了,并抢在小叶前面为张仲平泡了一杯茶。谈完辞职的事,徐艺没怎么犹豫,又向张仲平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就是务必借一个拍卖师。张仲平不禁噢了一声。
  徐艺赶紧更正说:“不是借人,是借证,工商注册的事一搞完,马上就还回来,我想过了,这对咱们公司没什么影响,而且,我可以按照市场价格付钱。另外……嗯……鲁局……。”
  张仲平赶紧摆摆手,他不想徐艺再把鲁冰给扯进来。他还不知道徐艺跟鲁冰的关系到底到了什么程度。鲁冰是从南区法院院长的位置上提到中院执行局的,是市中院的实权人物,他昨天替徐艺说的那些话,有点让张仲平心里一沉的份量。张仲平知道这可不全是他的敏感,南区法院的业务一直是徐艺在做,他跟鲁冰关系铁完全有理由。徐艺要离开公司,张仲平就得想办法修复跟南区法院和鲁冰的关系,因为关系是跟人走的,从这个意义来说,这个徐艺,还真有点捣蛋。
  3D公司的业务做开以后,张仲平不可能事必躬亲。再说了,你用人,就得信人,否则,又怎么能把事业做大做强呢?问题是,你信别人,别人值不值得你信?
  张仲平望着徐艺没有吭声,徐艺望了他一眼,马上把眼光错开了,说:“张总听说了吗,市拍卖行的那个谁,跟单位搞得挺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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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艺说的那人那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想出来单干,单位不放,自己执意走了,单位在报上登了个启事,直接把他除名了。有来无往非礼也,被除了名的那个人则把在单位知道的一些内幕,全都抖了出来。
  徐艺说这事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暗示张仲平什么?张仲平把从内心里翻涌上来的一小股恶气压回去,克制着自己不能跟徐艺计较,他很快在心里惦量了一下,既然昨天已经答应了鲁冰,不如索性把好事做到底,免得徐艺说蠢话。
  张仲平直望着徐艺说:“借三个月时间够不够?行,那就三个月吧。”
  徐艺说:“那钱的事?”
  张仲平说:“既然外面有行情,你恐怕就得付钱,否则,别的部门经理会有误解,还以为咱3D公司鼓励自立门户。”
  徐艺赶紧说:“钱我是准备交的。张总,怎么说呢?对不起了。”
  张仲平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记得欠我一份人情就行了。此外,你还得保证不能挖公司的墙角。徐经理,噢,徐总,等你自己做了老板就知道了,咱们这种生意,人一走,损失的不仅是人才,还有关系,关系是什么?就是地盘,就是业务,就是经济效益,对不对?”
  徐艺急了,说:“张总您放心,我决不会做什么对不起咱们公司的事,我从内心里是钦佩张总的,真的。这几年,我跟张总真的学了不少东西,这使我终身受益。”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张仲平说:“你再客气,我可真得对你提高警惕防一手了。”
  徐艺说:“那我就不说了。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了张总。”
  张仲平主动地跟徐艺拉了拉手说:“好了好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同行了。你开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去给你捧场送花篮。”
  徐艺说:“到时候我亲自给您送请贴。”
  唐雯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上海拜访她准备报考的博士生导师,她怕张仲平照顾不好自己。张仲平说,拜访一下是很有必要的,如果别的考生都去了而你没去,等于输在了起跑线上。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几天时间,一下子就过了。
  在外人看来,张仲平家庭和睦。唐雯不是那种刁蛮的人,她主内,张仲平主外,两个人也没有什么事需要争个是非高低。张仲平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情感在那场疟疾一样的初恋中,激情燃烧过了也死翘翘了。后来他虽然有过一些女朋友,基本上是有性无爱,逐步地学会了怎样把感情和做爱分得比较清楚。用张仲平自己的话说,是进得去,出得来。偶尔碰到一两个特别对心思的,难免有点日久生情。但张仲平只要发现苗头不对,心里就打了退堂鼓。他怕自己操练不到家,或者运气不好,成为三种不幸男人之中的一种,采取的策略是见势不妙,拨腿就跑。按照社会上流传的段子,男人幸事有三,不幸之事也有三。三大幸事是升官发财老婆出差。三大不幸是炒楼成房东,炒股成股东,泡妞成老公。张仲平是学法律的,知道不可能同时给两个以上的女人当老公,就只有小心火烛注意安全了。所以,他跟唐雯的婚姻从来没有面临过什么真正的威胁。唐雯是大学副教授,一点也不小肚鸡肠,她认为张仲平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般的人看不上眼,对他也非常放心。
  在送唐雯去机场的路上,丛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平时你要陪老婆,不好叫你,这几天好好放松放松。”唐雯抢过电话说:“丛林,你可别把我们家仲平带坏了。”丛林与唐雯很熟,平时开惯了玩笑,说:“教授怎么说话啦?谁带坏谁?”唐雯说:“我们家仲平是模范丈夫,你说谁带坏谁?”丛林说:“仲平是模范丈夫,难道我就是坏人了?如果教授认为我是坏人,就得好好巴结我,否则真把你家仲平带坏了,看你怎么办。”唐雯说:“我对仲平很有信心,带不坏的。”丛林说:“嘿,刚才还怕我带坏,转背就改口说带不坏,自相矛盾嘛。说到底还是没有自信心。”唐雯笑吟吟地说:“仲平他真要变坏早就变坏了,我严防死守也没有用。”丛林说:“教授到底不一样,思想境界蛮高的。”唐雯说:“你以为教授是白当的?”丛林说:“你那里有像你这种思想境界的学生没有?给我介绍一个。”唐雯说:“你还用我介绍?”
  两个律师在鹏程酒店开了房,约丛林打麻将。丛林跟张仲平说:“要没事就来吧。”张仲平说:“算了吧,打业务牌太难受了。”丛林说:“谁叫你打业务牌,不要冤枉好人。”
  丛林这次带的女朋友叫曹小米,是个幼师,刚学会打麻将,瘾特别大,围着丛林叽叽喳喳的指点江山。丛林也耐着性子,随她闹。两个律师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看得出跟丛林很熟。右边那个姓鲍的律师,三十多岁,早早地谢了顶,光亮光亮的,像一只60W的电灯泡,手指头不停地在桌子边缘上弹拨,说:“邪门了,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丛哥你是两手抓,两手都很硬,有什么诀窍没有?”丛林说:“都怪你名字取得好呀。”鲍律师给张仲平递过名片,叫鲍树棘。鲍树棘见丛林这么说,便很谦虚地笑了,又在没有了头发的脑袋瓜上挠了几下。正好左边的李律师刚给丛林放了一炮,说:“我呢?我的名字还不好?也输。”丛林说:“你的名字在帮人打官司的时候好,打牌的时候不好。”原来李律师的名字叫李赢。
  鲍律师和李律师是合伙人,他们成立的律师事务所,各取了自己姓名中的一个字,叫鲍赢律师事务所,名字尽管很俗很直白,但业务做得也还不错。
  张仲平采取的策略是游泳,宁愿不和,也尽量不放炮,除非是鲍律师或李律师放的炮。自摸是要和的,丛林放的小炮,偶尔也和他一、两把。鲍律师和李律师一个劲地给丛林放炮,对张仲平却盯得很紧。张仲平尽管打得很缜密,无奈那天手气不好,不多一会儿就输了三、四千。丛林安慰他说:“你老婆这次出差可以放心,估计不会有外遇。”张仲平说:“她要是有外遇就好了。”小曹说:“干嘛这么说?”丛林说:“刚才鲍律师不是说了吗,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反过来说,张总输一点小钱,就可以证明他老婆对他很忠诚,所以你看他,笑眯眯的。”小曹说:“你乱讲。”丛林说:“你不知道吧,我们有个姓朱的同学在省教育厅工作,打牌不能赢,一赢就紧张,骂他老婆肯定在外面偷人,搞得我们都喜欢和他打牌。”小曹说:“你们那同学真的是头猪。”
  张仲平的钱包里一般也就四、五千块钱的现金,怕再点个大炮没钱付账,面子上过不去,干脆掏出一千块钱搁在小抽屉里,然后对小曹说:“你来替我挑土,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小曹说:“你干嘛?”张仲平说:“我下去买点水果上来。”小曹说:“我去吧。”张仲平说:“算了,还是我去吧,你去丛林不放心,肯定会面不改色心乱跳,那还不输钱?赢了钱他会更紧张,还以为你在搞第二职业。”小曹嘴撇了撇,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丛林。张仲平说:“怎么,还要丛林批准呀?”丛林笑了一下,拿胳膊肘碰了一下小曹:“张总让你上你就不要客气了,都是自家兄弟。”张仲平说:“就是就是,你就不要客气了,这个时候跟我客气就是跟人民币客气,因为我估计你会赢,不信咱们俩打赌。”
  鹏程酒店大堂里有取款机,张仲平取了五千块钱,但并没有急着上房间。他在大堂的咖啡厅里要了一瓶矿泉水,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喝茶、喝咖啡的人不少,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大家七嘴八舌的,声音合在一块,就像是个养蜂场。钢琴时不时地响起,在嗡嗡的噪音里,像河流里飘浮的一片干净的树叶,沉沉浮浮,波光闪闪。
  张仲平拨通了江小璐的电话,问她在家里还是在上班。江小璐说在上班。张仲平说:“几点下班?”江小璐说:“七点。”张仲平说:“我来接你吧。”江小璐说:“算了算了,我坐班车,挺方便的。”张仲平说:“你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你男朋友吧?”江小璐说:“你说呢?”张仲平说:“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江小璐说:“这么早你怎么会有时间?要不,我们在那间台湾豆浆店碰面吧。”
  张仲平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等他拎了一些苹果、提子和布丁上房间的时候,小曹桌子前面的人民币已经堆起了一大叠,她没有动张仲平给她留在抽屉里的本钱。
  鲍律师和李律师一个劲地说厉害,说小曹旺丛林,又说这人的运气要是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小曹笑得一脸灿烂,随他们说,丛林则替她谦虚,说,里手怕新手,为什么呢?因为新手一心只想和牌,没有心思做大番子。两个律师赶紧说对对对。
  这个时候丛林的电话响了。
  丛林说:“怎么?没有在家?手机也打不通?不会被人绑架了吧?”
  张仲平已经听出了唐雯的声音,伸手去拿丛林的手机,被丛林挡住了。丛林说:“教授你紧张了吧?这么快就查岗了?”唐雯说:“我查什么岗?给他报个平安罢了。”
  丛林说:“紧张就紧张嘛,别不承认。好在仲平是跟我在一起,否则,不定会有多着急吧?”
  唐雯说:“我着什么急?你不是说你不是坏东西吗?”
  丛林说:“我不是坏东西,可外面的坏东西还少吗?”


  张仲平说:“算了算了,把手机给我吧。”张仲平接过电话,说:“到了?”
  唐雯说:“到了,你早点休息吧,都快十二点了。”
  张仲平说:“你也早点休息吧,好好照顾自己。”
  唐雯说:“我住在学校的宾馆里面,很方便。”
  张仲平说:“行呀,回来给你报销。”
  丛林示意小曹还是让张仲平上。张仲平则要小曹继续玩,小曹说:“算了,再玩,赢的钱说不定会悔出来。”丛林看了小曹一眼,看得小曹直吐舌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张仲平重新上场之后,牌风变了。丛林还是赢,张仲平也和了两把。鲍律师和李律师各给他点了一个炮。这样,张仲平原先输的钱差不多又回来了。
  鲍律师最先被打断腿。他对旁边的李律师说:“贷点款吧。”李律师拿过公文包,抽出一叠,数也没数,就给了他。但鲍树棘真的是鲍书记。杠上开花,自己没开到,居然开到了丛林家里。原来丛林早已听牌,要的就是鲍律师开出来的二饼。鲍律师说:“怎么搞的,我喜欢的东西跑到你那里去了?”张仲平说:“对不起,这东西我也喜欢。”原来张仲平将将胡也已经听牌。鲍律师一炮两响,都是大番子,刚才的贷款悉数外流还不够,又找李律师要了六百。李律师说:“我也要赤字了。”鲍律师放了个大炮,却比自己和了还高兴,说:“这是天意呀,不能说是打业务牌吧。”他起身到卫生间洗了两个布丁,一个递给小曹,一个自己吃,边吃边说:“等一下,我去取款机里取点钱。怎么搞的,今天又是我发工资?”
  丛林说:“算了吧,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
  张仲平说:“我看也算了,今天晚上丛哥还有任务。你们俩老放炮,他心理不平衡。”
  小曹嘴一翘,胳膊一伸,手指同时朝张仲平一戳,说:“你乱说话。”
  张仲平说:“你听懂了?真聪明。”
  丛林说:“别理他,张总痞得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说:“老规矩,开房的钱赢家付,把押金条给我吧。”
  鲍律师从空空的钱包夹里把那张押金条掏出来,递给了丛林。丛林则拿一千块钱递给他。鲍律师也不客气,接了,说声再约吧,就与李律师先走了。
  丛林让张仲平再开间房,张仲平说算了,我到公司沙发上去躺一会儿。丛林也不坚持,乘小曹上洗手间,就问上次那事怎么样了,是不是开始在跟侯头接触。张仲平回答了他,说现在竞争好激烈的,不抓紧,怕别的拍卖公司插进来,逼得太紧了,又怕时机不成熟,白做了工作。丛林让他自己把握好。
  早晨八点钟左右,张仲平和江小璐一起在外面吃了早餐,江小璐问他怎么安排,张仲平说,到你那里去休息一下吧,昨天晚上打了一通宵的牌。
  两人躺在了床上,张仲平想有所作为,江小璐说:“别闹了别闹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帮你把手机关了?”张仲平说:“我自己来吧。”
  迷迷糊糊中,张仲平感到江小璐蹑手蹑脚地进进出出,像一只忙碌的小老鼠。张仲平不知道江小璐什么时候起来的,他扭头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江小璐长得好,笑起来两个酒涡,深深的,圆圆的,小巧的鼻子下面还会有一条短短的弧线若隐若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但总是像初次见面一样,客客气气。很快就跟张仲平上了床的江小璐,其实是个很内敛的女人,一点也不放肆,在张仲平这一边,却是一种在别的女人身上从未体验过的腼腆。他偶尔想起她的时候,总是有一种想很粗鲁地强暴她的欲望。可是一见面,他的这种夹杂了暴力倾向的欲望,又会像到了年龄的领导干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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