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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田居札记-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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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姐忙将头凑过来,问道李氏:“伯母,我们像不像?”

“像,都是一等一的好看。”

开脸完后便是换衣裳,本来以宜悠的身份,也就穿个细棉布的嫁衣。倒不是宜悠心疼钱,而是他们没有门路去弄那经得起刺绣的上等杭绸。可此时因着陈县丞转过弯,章氏也尽心尽力,直接开仓给了巧姐陪嫁时的一整批贡缎。

此贡缎虽非越京城宫中圣上和娘娘们用的布料,但也出自皇商之手。有了这等好料子,李氏也不吝啬那几个钱,她亲自托常爷商队从那绸庄捎来几捆蚕丝绣线。

桑蚕丝并不若棉线乃糙磨,但李氏生得一双巧手。飞针走线,耗了俩月功夫,她算是完成了这件嫁衣。大朵艳丽的花朵滚边,左右拱卫着两只五彩的鸟,端得是富贵艳丽。

宜悠刚一上身,便是满堂的夸赞之声。李氏顾及女儿面子,绣嫁衣时让她跟在边上打下手,穿针引线递剪刀之类。此时说起来,她也便说嫁衣是母女二人共同绣制。

“穆大人当真是好福气。”

“小姐人俊手也巧。”

一屋子人喜气洋洋,宜悠由着人束紧腰带,瞬时感觉早上吃得一碗饺子全逼到嗓子眼。偏生那边来梳妆的妈妈还吩咐再紧一点,口中念念有词,什么紧了腰身好看,屁股翘出来让人瞧着好生养之类。

巧姐丝毫不顾场合的笑出声,宜悠给她个秋后算账的神色。前者瞬时想起,她日后无论如何还得再嫁人一次,倒是报应岂不会回来。

她忙打圆场:“我看这般已足够细,再勒人就成两半了。”

妈妈这才注意到,手边的腰已几乎双手可以握住,这样倒显得有些难看。她适当松开点,宜悠觉得一阵轻松,嗓子眼的轿子馅沿着食管慢慢往下滑。

“小姐这腰可真够细的,如此这般衣裳竟然有些空。”

李氏发愁:“平日大鱼大肉也没亏着她,不知为何这闺女怎么都不多长二两肉。”

宜悠不敢反驳,却是暗自庆幸。她可记得尹氏刚生产完那几个月,脸若银盘,虽人人都夸有福祥,但尹氏却是发了疯般的每日只吃蔬菜饮白水。若有可能,她一辈子都不想那般。

“娘,如今时辰还早,妈妈们也累了,不若先让他们吃些晌午饭。”

李氏想着也觉得有理,新嫁娘的发髻最是繁琐,且很容易弄乱,晚一会盘起来也省心。

**

众人出去吃饭,房内只剩宜悠和巧姐二人。手中托着一个苹果,她与巧姐说这些女儿家的私密话。

没多久,门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敞开,两人背对着,若不是吹到耳垂上的冷风,她当真还觉不出来。

“谁。”

“姐姐。”

“二丫姐。”

同样清脆的两声出来,除了穆宇和长生还有谁。两小关门跑过来,看到盘腿坐在炕上的姐姐,一身红衣,面庞比她手中托着的去皮苹果还要嫩,瀑布般的乌发垂下来,更显的脸色白。

长生向来知道他的姐姐很美,比云林村甚至县成所有女人都要美。出于对美的热爱,他从小便很听话。能睁开眼后他最爱巴着姐姐玩,渐渐长大甚至到了“姐姐虐我千百遍,我待姐姐如初恋”以及“姐姐召之即来,姐姐挥之即去”的忠犬最高境界。

可这一刻,他感觉姐姐背后生出了光的翅膀,美出了全新的境界。不由自主的伸手往前抓去,翅膀握在掌中,抬起手一看,竟然是一缕被风吹起的发丝。

“好有意思,我怎么就没个弟弟。长生、穆宇,来吃苹果,这可是你们姐姐亲自削的。”

一块块的分在盘子里,巧姐亲自将两人抱到炕上。和煦的面容,一下消掉三人间无形的芥蒂。两小本来对这位官家出身的姐姐有所惧怕,见面不多更加重了这层神秘感。如今那层模糊的印象完全捅破,三个玩心重的很快打成一片。

“等会该有人来了,穆宇你带长生出去给别的孩子分糖吃好不好?”

穆宇正愁没法脱身,他就是看兄长从昨晚起长吁短叹魂不守舍,所以才自觉地跑过来。如今看完,也该是时候回去说说。不过他很怀疑,兄长听到后,怕是更会盯着院中的日晷食不下咽。

“好,我这就去。二丫姐说小孩子吃太多糖不好,那就一人两块?”

长生点头,小手左右踹踹:“这样正好,左边揣一块右边掖一块。”

一步三回头的被穆宇拉出房,到门口他却紧的巴上门框。再看后面的姐姐,他深深地觉得自己上当了,怎么就答应穆大哥,把姐姐交给她照顾。

这么漂亮的姐姐,他可以长大后自己照顾。

穆宇翻个白眼,他早就料到会是如此,附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今个我哥成亲,院里有许多衙役用的大刀,我带你去看。”

“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不过不能让其他人摸到,我们先分糖。”

被大刀吸引了全副精神的长生很快摆脱忧伤,抓起糖恨不得现在就分完。

**

二叔奶奶和王氏坐着牛车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长生和穆宇站在桂花树下的石墨上,一人手里拐着一只篮子,吆喝道:“都排好队,一人就两块。谁要是多领,他家其他人一块都没有。”

坐在门口条桌上张罗各方事物的正是常爷,在他提出帮忙时,李氏曾直言拒绝。谁料常爷说出的理由却让人无法拒绝:五谷斋开张以来,李氏是第一个对他的主意表示支持的主顾。

“我们人生地不熟,多亏云县人不排外。如今你闺女结婚,无论如何我都得来搭把手。你也别忘心里去,就当我多认识几个人。”

李氏不得已应下来,宜悠听后瞧着她那张越活越年轻的脸。娘如今才过三十,长生日后要娶媳妇,她一个人着实太孤单。常爷又是给细面,又是主动抛下五谷斋来帮忙,如此殷勤意思自是再明白不过。他便是心里存着先头那位,这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死人总不会从坟里跳出来同活人争。

如此沈家二人还未进门,便被惊了一下。常爷虽已近不惑之年,但他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风雅。但凡常人,站在他面前少有不自惭形秽的。

见二人打扮,常爷也多少寻思过来:“想必是沈家来人,一早夫人便嘱咐我候着。”

即便说着客气话,他神色中也丝毫不见奴颜婢膝。站于二婶身后,王氏罕见的想起了幼时随着秀才爹念的那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二丫和四弟妹可真是夺了大造化,自离开沈家所识之人,不是达官显贵,便是这般好风度。

如此她更是客气三分:“路上有些泥泞,我们便来晚了会。”

说罢她便递上一红封,常爷接过来掂量下,提笔在红纸上记上:沈家送喜钱两贯。

这会李氏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刚才急着塞了两口饭,此刻她唇上沾着点油花,这幅不甚端庄的姿态,看得常爷一愣,一滴墨汁落在案几上。不着痕迹的放下毛笔,他将红纸封住的喜钱递过去。

“二婶、大嫂,你们来捧个人场就是。今年沈家新加了五百亩地,眼见着过完年开春,什么东西不得耗银子,这钱快拿回去。”

礼让虽是规矩,但与常人不同,李氏却出自真心。她向来恩怨分明,能眼皮不眨一下的坑老太太二百两,也会坚持不多要亲近之人一分钱。

“沈家虽是庄户人家,但也不能坏了礼数。芸娘且放心,咱们沈家不缺这两贯钱。凑成双数是定例,也是图个吉利。”

李氏笑着收下,忙命碧桃拿两盒喜饼出来。

自打巧姐成亲后,县城里但凡有人家成亲,不缺那俩钱的便要来沈家订些喜饼。宜悠自不会将钱挡在外面,但她也不会断其它做喜饼的人家生路。所以她便立下规矩,每家最多给六十六盒。

即便白石之秘已经公开,可她做得喜饼独有一分滋味,依旧很受欢迎。这会她成亲,自然再没有那六十六盒的规矩,所有喜饼均是出自自家之手,做出来后便存在穆家地窖中,今日正好拿出来新鲜用。

二叔奶奶远在云林村,也听说过这喜饼的大名。如今接过木盒,更是心生欢喜,看来二丫是着实跟沈家亲。

“城里的物什弄得就是好看。”

李氏刚想回话,斜地里传来一尖刻的声调:“真是穷在大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成亲这么大的事,没一个人知会我们孤儿寡母。混到这份上,便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人群自动分开,后面走出的不是旁人,正是程氏和春生。两人一身素衣,哭丧着脸,满是讽刺的看向这边。

“二弟妹。”

李氏将喜钱放入箱子中,走上前挡在门前。程氏此人她再了解不过,今日是二丫成亲的大喜日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这对不知所谓的母子给毁掉。

“春生,你们娘俩来了。”

程氏站在她面前,原先白了一半的头发如今倒是墨黑。不过从她发顶心新生的一片白,却是瞒不过众人。

“四弟妹也不说请人进去喝杯水,这是不欢迎我们?”

话音刚落皱纹情绪一边,人普遍同情弱者,程氏母子如今便是被同情的。

李氏咬碎一口银牙,这对母子如今便是滚刀肉,她让也让不出个好果子。

“对,我确实是不欢迎你们。”

程氏一惊,先前她倒是看走了眼,看似绵软的李芸娘却是个牙尖嘴利的。见她这般不客气,她直接开始干嚎:“沈家的列祖列宗啊……”

二叔奶奶忙上前拉着她,王氏再往院里一看,石磨上早已没了俩孩子的踪影。

眼前一道寒光闪过,明晃晃的大刀架在春生脖子上,长生双手抱住快与他差不多长的大刀:“你们又来欺负我娘和姐姐,先过我这关再说。”

衙役所用之刀皆是开了刃的,春生腿一软,感觉脖颈上一丝尖锐的痛。

望着长生坚毅的眼神,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今日做错什么长生绝对会杀了他。

“凉……凉救我。”声音打颤。

李氏看着出息的儿子,再见母女俩狼狈的模样,只觉心肝脾肺都透出一股子舒爽。

“四弟妹,你就让他这般谋害手足?”

李氏挑眉:“春生娘,当日咱们说得清清楚楚,再说我们家有官府开的身份文书,一家三口名字落在这四合院中,自成一户,并不存在什么兄弟之说。

二叔奶奶与大嫂惯是和善之人,我自是愿与其往来,但春生这孩子却不好说。你可瞧得见长生手腕上这块皱巴巴的白皮,这便是他三岁那年,被春生淋上滚烫的茶水烫的,当时我们全家可是费了一年的收成,给被弟弟模样吓着的春生压惊。

如果这事你记不住,他额头这个小月牙你可该记得住。这不就是春天的时候,春生带人把他从云泉山上推下来落下的毛病。

有这样的手足,不啻于边上藏着头斑斓猛虎,我们家要不起。其它的大病小灾我也不一一道明,趁着今日大喜的日子,咱们说明白:日后这四合院,我们一家不欢迎你们。再敢过来,我将春生那些年那些事全告诉官学的夫子。

我话放在这,姓程的,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她捞过长生手中的大刀,利落的挽个刀花,昂首站在门外。后面帮忙的常爷眼前一亮,如果当初嫡妻有这份气度,而不是一味遵从着她翰林小姐出身的三从四德,他们两人并肩作战,是不是他的两个孩儿孩子便能活下来。

一定可以!

这一刻嫡妻在心中的印象模糊了些,李氏英姿飒爽的形象钻进去,越发的凝实。

被穆然分来帮忙的衙役要回他的大刀,抱着坚定的站在李氏身后。二叔奶奶刚想做说客,春生却忍不住。

“娘,儿早就说过不要来,你非要自找无趣。如今碰一鼻子灰,当真是丧气。”

会心一击,打击得程氏身形一阵踉跄。先前春生只是关起门来嫌弃她,如今他竟然明着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众人被惊得说不出话,儿不嫌母丑,这母子二人看上去可怜,但不得不承认,其有可恨之处。

“还不快走,站在这丢人丢到何时?”

避过大刀,春生拉着程氏往后面退,拳头却紧握着。他比娘更清楚,如今虎落平阳他们自然要受欺凌。

长生,总有一天,我会把刀横过你的脖子。

**

宜悠站在窗户边,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小管家婆,这下你可以放心的奔向你那穆大哥的怀抱。”

无视巧姐满满的打趣,她确定的点点头。两家离得再近,出嫁也比不得在家里。如今长生渐渐成器,李氏也比以往要坚强,她总算能放心下此二人。

“差不到到时辰了,妈妈们也快进来。县丞家的花猫小姐,还请你擦擦自己嘴唇上的点心渣子,淑女。”

巧姐随意的拿帕子抹抹,待梳妆妈妈进来时,两人已坐于铜镜前,比划着一件件首饰。

妈妈们心中再次留下陈县丞家小姐是大家闺秀,娶了王表妹的姜家公子当真眼光不怎样的印象。这些负责婚嫁的老妈妈皆是爱言语之人,随着他们走街串巷给各家小姐备嫁,姜家名声又臭上一分。

当然这是后话,此刻妈妈们小心梳着缎子般的乌发,连声夸赞这她头发好梳。

见他们掏出一盒发油,宜悠一阵头疼,忙不迭的拒绝道:“我头发本就油,这样梳便是,且不费妈妈头油。”

见李氏应下,反正也不用退钱,梳妆妈妈也乐得省下一盒油钱。

宜悠头发很好,虽与她仔细保养有关,但多数也是天生。妈妈们唱着吉利的顺口溜,一点点的将发丝盘成高耸的元宝髻。带上抹额,再点缀上李氏打好的黄金镂空小碎梅花,最后带上巧姐给的翡翠头面,镜中的美人再次惹人惊叹。

梳妆妈妈已顾不得吹捧巧姐:“老婆子梳妆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姑娘家。”

“当真是好看,十几年前先帝圣驾驻跸云州,老婆子有幸得见珍贵妃,那才是真正的神仙妃子。可姑娘一朝打扮起来,竟丝毫不比那珍贵妃差。”

这就有些过了,李氏忙嘘声,环顾四周见无人,忙朝着越京方向告罪。

而被穆宇甩掉,独自回来的长生,却是再次后悔起来。不过这会李氏没给他机会,把他隔在身后,严令他不许弄乱姐姐的发式。

长生咕噜着眼珠瞧着,姐姐穿漂亮衣裳真美。娘说当大官就能日日穿比这还好看的衣裳,所以他要念书习武,做大官让姐姐穿更好看的衣裳。

不自觉的把这番话说出来,宜悠直接笑出声:“长生有这份心就好。”

长生站直了:“姐姐,我一定会做到。”

宜悠点头,并未当回事。她却从未想到,十几二十年后,弟弟当真兑现了今日的诺言。

**

当然这是后话,随着日光不再那么毒,也到了迎亲的时辰。

穆然坐在县丞的爱驹上,因着两家相隔太近,走不开县衙所出依仗,他只得绕着整个坊转一圈,而后自坊尾另一扇门进入四合院。

摸摸自己的腮上,没有一根胡子。腹中传来饥饿感,他想着穆宇口中方才的宜悠:

“哥,真的,二丫姐比平常还要好看几倍,看得我和长生都呆了。”

牵着缰绳慢悠悠的走着,直到见到那扇门时,他心里仍全是酸甜苦辣俱全。如此漂亮的妆容,为何不是他第一个看到。

远处等候的人见迎亲队伍来,忙堵在门上。云林村沈家来的人并不多,可赖不住宜悠做买卖人缘好。周屠夫一家、吴掌柜一家、五谷斋的伙计、集上肥硕的铁匠,认识的几乎都来凑个热闹。

铁匠挡在最前面,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这让恍惚的穆然正襟危坐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1、刮脸,其原理大概同脱毛蜡纸

2、成亲这么大的事,程氏不来刷刷存在感的话,简直不科学。

3、下章入洞房(表打脸,下午刚从车间爬出来,实在写不出甜蜜的内容哇~

第77章 V章

云州素有抢亲的习俗;倒不是北地蛮夷那种山大王抢漂亮姑娘的劣习;而是迎亲这会;男方得费一番功夫过了女方亲眷这关;才能进门接到新嫁娘。

此举是为说明女儿家贵重;不容夫家怠慢。大越尚武;皇家公主出嫁都有此习俗;民间自是上行下效。拦得人越多;则说明女儿家在家中分量越重。

以宜悠如今分家另过,本不会有如此多人。可谁叫她人缘好,李氏唯恐闺女受委屈;就将熟知之人悉数喊来。

铁匠一把打铁的锤子横在前面;大声吆喝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钱。”

其余人哄笑:“真不枉你家往上数五十年;是咱们云泉山的大王。”

“还说那些干啥,守不住今个谁都别想吃上包子。”

众人忙收起喧闹的心思,都是成人,他们倒真没那么稀图几只包子。但是既然被请来助阵,就得忠人之事,守好这第一关。

穆然下马,胸前的大红花,映得他严肃的方脸带上几丝喜色。

“新郎官,先打赢俺再说。”

铁匠放下铁锤,撸起袖子一副肉搏的架势。穆然紧紧大红花,这一关必须得过,不过对他来说并不难。

穆宇跟在后面的孩子堆里,借着小身板一股脑的溜在里面。巧姐坐在门边,看到他刚要惊呼,却被他眨眨眼给挡了过去。

穆然出身行伍,一招一式皆是杀人的功夫,铁匠即便块头和力气都占上风,但气势上就先被压住了。未过几招,他便败下阵来。

后面起哄的人见此不干了,虽然大家心照不宣,稍微拦一下热闹热闹就成。可无奈这回的新娘子太过特别,漂亮的让众人都想暴打穆然一顿。

“有两下子,哥几个一起上,不能不能让他这么快就进去。”

领头之人说笑着,三四个汉子一起冲上去。穆然唯恐弄乱了衣裳,左支右绌渐渐被围在中间,竟是不得寸进。

正当他准备想别的招时,从门内冲出几个衙役打扮的人,一个个利索的上前,自后面抱住几人的腰。

“你小子耍诈!”吴掌柜好久没玩这般高兴,此刻也顾不得在外的面子,如半大孩子般不服的吼起来。

“兵不厌诈,承让!”

穆宇跑出来,朝他哥哥吐吐舌头,转眼没入人群。

常爷慢悠悠的合上账本,京城虽也有抢亲一说,但各家觉得大动干戈有辱斯文,故而一般是做做样子,且以文斗居多。这般热闹,他已是十几年未见。

严寒冬日里汉子额头上晶亮的汗珠感染了他,看了眼甜笑的李氏,因多番打击而十几年未曾悸动的心也活泛起来。

本来留在云州,是因此地是生母故土。如今看来,他留下当真是个正确的决定,或许是九泉下的娘冥冥之中在保护着他。

“吉时已到。”

他宣布此言,方才还跃跃欲试的汉子们纷纷让出一条路,几个衙役也赶忙勾肩搭背。云州人素来好爽,未等穆然走到门边,这边已经抹抹汗珠,开始称兄道弟。

**

宜悠坐在炕上,方才穆家那边鞭炮声传来,她已经被蒙上了大红盖头。

李氏进来,瞧着一旁弯下腰的长生,心里的怒气却是怎么都止不住。新娘上轿前脚不得沾地,一般门口到花轿这一路,皆是由成年父兄背上去。

二婶和大嫂都带着喜钱来恭贺,他这生父,莫说不来,便是连只言片语都无。

“姐姐,我扶着你。”

弟弟甜糯的声音传来,宜悠垂眸,拉拉李氏颤抖的手。

过往的父女情谊,早就随着沈福祥一次次的软弱而消失殆尽。他若是来背一遭,日后她还得装父慈女孝的还回去。如今他不来,旁人自会想:做父亲的这般,闺女若能稍稍顾忌他,也算是极为孝顺的孩儿。

李氏这会也压下火气,同那边断了也好,省得再受气。扶着闺女另一边,因着长生小背不动姐姐,李氏另辟蹊径,在院中铺上一溜红毯。

红毯用双层的红布缝成,李氏别出心裁的用绣衣剩下的线绣了一溜藤蔓的花边,铺在地上尽显富丽堂皇。

众人见了啧啧称奇,宜悠踩着绣鞋走在上面,盖头遮挡了她全部视线。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传来,震得她什么都听不到。习惯性的迈过门槛,她被送入一顶轿子中。

轿子外,李氏接过二叔奶奶递过来的水盆,眼眶红了,却是怎么都泼不出去。

“芸娘,怎么疼闺女还不是你的事,这就是图个好兆头。”

“你说的是。”

咬咬牙,李氏转身,将一满盆水泼在了在家门槛内,吸吸鼻子朝花轿说道:“我闺女即便嫁出去,也不是那泼出去的水。”

鼓乐声响起,众人却朝着李氏叫好。

“对,谁家闺女不是千娇万宠着长大,自然不能当泼出去的水。”

刚朝李氏作揖完,见着宜悠上轿松一口气的穆然,只觉一阵压力。他鲜少与女人相处,即便想着疼她都来不及,但万一惹急了可怎么办?

打马启程,他心神再次恍惚起来。

**

比起沈家四合院,坊口的穆家热闹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县衙役本就抱团,这种日子自然悉数来。有他们在的地方,总也少不了喧闹。不大的院子里摆满酒席。虽然此时还未上菜,但未曾迎亲的人已经自来熟的喝起酒来。

穆然迎着新娘下轿时,众人先是起哄,而后则一致的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那轿中迈出一双男人巴掌长的小脚,大越严令禁止裹脚,但这并不代表男人畸形的审美发生变化。物以稀为贵,这些年鲜少间如此小的脚,众人自然直夸穆然好福气。

而后轿帘敞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双手。女人家的手自是无甚特别之处,但这却不包括宜悠。

上午开脸时,那妈妈顺带给她揉了下手。本就被蒸包子水汽滋润得细嫩的肌肤,再带上翡翠手镯,更是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般,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穆然顺着兄弟们的目光看去,忙变换身形挡住宜悠,而后将大红绸交到她手中,趁机拉拉她的袖子。

宜悠抿起唇角,从善如流的拉拉另一只袖子,夫妻间默契浑然天成。旁人谴责的眼神传来,穆然方才的担忧一扫而空,如今只剩满心骄傲。

接下来便是各种冗杂的礼仪,如跨火盆、立木雁,宜悠随意抛出木雁,木雁稳稳的站住,这是新人过门头胎生儿子的寓意。

听着妈妈们的贺喜声,她却不以为然。李氏早已教过她,将木雁尽可能平着扔出去,那么短的距离,到落地时一般都得站着。这窍门知道的人并不少,包括家中的刘妈妈。可她过门十几年,连个孩子都未曾有。

县丞姗姗来迟,正好赶上拜天地。他和章氏自不能做那高堂,唱礼的师爷临时改词,变成“二拜亲长”,两人受了这一礼,也算为亲事做个明证。

“礼成,送入洞房。”

**

终于等到这一句,宜悠只觉得全身都酸。倒不是入花轿到拜堂有多累,而是自早上起来,人来人往她一直正襟危坐,一刻都不得松懈。这样子一天,倒比忙活着包一大锅包子还要累。

外面的喧闹声传入房中,房门打开,巧姐人未到声先至。

“今个你怎么这么规矩,蒙着这个也不嫌闷。”

眼前一亮,同样一袭红衣的巧姐俏生生的站在她面前。

“你不是在那边。”

“我走过来,离这么近也用不了多少功夫。刚才你拜了我娘,这会我们也真算姐妹了。”

好不容易适应了周围环境,宜悠也打量一圈。与她上次来时不同,整个房间中散发着一股子松木的香味,简单空旷的房间,如今也被各色摆设填满。

“看这些东西,你穆大哥可是好生请教了我爹,专门寻了县衙的木匠打的。”

宜悠好悬才消化这句话。

“打这么一套家具,得费不少银钱吧?”

“那可不,不过一分钱一分货,这东西绝对比市面上的要好看。”

宜悠黑了脸,穆家的境况她却是一清二楚,兄弟俩全靠穆然一人的俸禄。如今再费这些,怕是他要举债。

“他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巧姐笑得暧昧:“你竟然不知道,哎,我怎么没遇上这般好的公子。”

宜悠还不了解她:“你喜欢的那种俊俏公子,一般姑娘家也定不讨厌。你且想想,那些人自幼便是被女人宠起来的。家中奶奶和娘宠着,到外面同龄的姑娘家也得对其和善三分,这样下来,他早就习惯被女儿家惯着。”

“那倒也是,不过我哥就不是这样。”

宜悠翻个白眼:“如睿哥儿那般,自幼被明理的夫人悉心教导的男儿,这世上又有多少?”

巧姐扑上来,捏着她的腮:“你莫要再说,自己得了如意的姻缘,便这般对我乌鸦嘴。”

宜悠忙打住:“好,我不说。”

巧姐刚想再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喧闹,隐约夹杂着几个年迈的女声。

“然哥,你爹娘去得早,你的事就是咱们穆家的事。那沈家姑娘张牙舞爪的,对家中长辈都下得去手,怎会是良配。”

未曾宜悠生气,巧姐已经冲出去:“这亲事可是我爹娘亲自看着办的,你们几个,方才就站在边上。当着我爹我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现在竟然跑到背后说人坏话,这是几个意思?”

宜悠蒙上盖头,透过缝刚好翘到外面。几人穿着粗布衣裳,正是穆家的几位亲戚。

此时他们正将穆然围在里面,言语中全是关心。只是他们瞧着穆然喜服上官家镶玉腰带贪婪的神色,暴露了此行的目的。

“你这姑娘家又是谁,怎么如此跟老人家说话。”

穆然清清嗓子,朝巧姐拱拱手:“不瞒几位婶子,她正是县丞独女,也是贱内好友。此番前来,正是陪伴贱内。”

被他身形挡住,宜悠看不见外面情况。握紧拳头,她心中却是老大不高兴:你才是贱内,你全家都是贱内。

巧姐也不是吃亏的主,站在几人面前:“我只是就事论事,何时有过不敬之处。我娘还在前面吃酒,不若叫她来好好掰扯掰扯。翡翠,快些过来。”

穆家来人急了:“今日大喜的日子,本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穆然拉拉巧姐:“如此便好,各位婶子且去前院吃酒。”

说完他横在通往洞房的走道上,丝毫未有将几名亲眷引到房中见新妇的意思。穆家几人碰一鼻子灰,却不得不对巧姐赔笑,朝前面走去。

见他们走,巧姐朝后咧咧嘴:“我去爹娘那边。”

**

掀了红盖头、吃掉生饺子、饮用合卺酒,房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穆然关上房门,回身就见宜悠面带不霁的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一点点的卸下花黄。

方才因见到美娇娘而生气的旎念统统散去,他小心的踱到后面,添上另一盏蜡烛:“我来帮你。”

宜悠摇头:“我自己来便是,你去打盆水。”

娘子肯支使他,这就说明她不是在生他的气。站在井垣边,他思索着方才何事能隐人发怒。

是掀盖头时衙门弟兄轻佻的言语?还是穆家人那刻意放高声音的挑衅?或是自己将房间布置的太过寒酸让她觉得委屈?

想了想竟是哪点都有可能,他提着木桶扬起一丝苦笑。明明已经尽力,怎么偏生还是有顾不到的地方。

面色如常的进屋,他看着那卸了一半的妆,宜悠散开头发,露出娇艳的面庞。

“我去厨房给你烧桶热水?”

宜悠摇头。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宵夜。”

继续摇头。

“刚才,那都得怪我,我道歉,你千万别气。”

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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