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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外滩风云-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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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忍无可忍的轰鸣,炸响在书房上空。大亨那凸起的双眼,似乎快要被无形的手指抠出眼眶。
那边厢的小女人,定定的望着他,对这个结果甚为满意。携着意识涣散的昏沉感,毫无惧色的从小嘴里吐出了冷冷的挑衅:“将来别人会说我是从床上滚进白家的媳妇!天生就是个下溅货!”
一座肉山突地弹起了身来,咆哮道:“谁他祖母的敢胡说!!老子就劈了他!”
自知没有时间再耗下去,苏三在这半生不熟的火候中,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招,对着那耸立而起的肉山,挂起了笑意。
“老爷子的厚爱,我心领了!所幸老天爷给我的姻缘好!白家非大户人家,九棠一人当家做主,确然是无人敢说是非,否则唾沫星子也能把我给淹死!” 先把铺垫做在这里,即便没这回事,也不过是丢了个面儿而已。
在大亨片刻的失神中,她扶着沙发靠背,颤巍巍的站起了身:“今天多有冒犯之处,请老爷子海涵,我就不再叨扰您了,再会!”
黄金荣对此言毫无反应,暴突的眼珠散落着焦距,肥厚的大掌频频摩挲在头上,不知在念想什么事。
苏三收住了迈出的步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那架势似乎有戏?他联想到什么了?他果然与白九棠的事脱不了干系?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他会不会和盘托出?
备受瞩目的肥厚嘴唇,刚刚蠕动成形,书房外传来了喧嚣,宁祥似乎在阻拦什么人,大门旋即被猛力推开,张扬的声音窜了进来:“这是谁来了啊?怎么鬼鬼祟祟的呢?!”
黄金荣脸色一沉,迎着那进入的闲人,劈头盖脸骂道:“进老子的书房像土匪劫红一样,你他祖母的蹬鼻子上脸了?!”
闯入的女人吓得双肩一颤,顿步抬起了眼帘。
与之对视的大亨在那讨饶的眼神下,很快恢复了平常,无奈的收起了令人生畏的表情。
来人收到了这条信息后,立即又得意起来,扫视着侧对而站的苏三,一边出言安抚黄氏,一边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瞧我这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差点吓着我们老爷子的贵客了吧!”说话间已来到黄金荣面前,梢了他一眼,笑了:“您最近肝火太旺,该泻一泻火了!”
这一眼、一笑,尚加一言,放在平日那自然是引人心神荡漾,是开启诸多禁区的钥匙。放在今日就不尽然了,越发让人感到羞愧难当,恨不得一掌将她扇出门去。
电闪雷鸣的乌云重新笼罩在了黄金荣的脸庞上。岂料不待他出口,一直扫低视线,睫毛遮眼的苏三,轻飘飘的发言了。
“好像夫人曾经提醒过你,应该称老爷子‘爹’才对!”说罢撑起了眼帘。乌溜溜的看着那女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该是这个家里的少奶奶吧?公爹也是爹,有得叫就叫吧!我想叫还没得叫呢!”
上海滩的成长经历教会了苏三该怎么做女人。作为弱势的一方,妩媚是必要的,以此可稳固后方的家园。但强势也是必要的,以此可抵御疆外的敌人。花有几样红,人有多样面,分配要合理,人生才会平衡。
李志青的脸面被一句话撕成了渣,公媳成奸的丑事,在优哉游哉的讥讽中,如久晒在烈日下的尸首一般,爆出了恶臭。
宁祥早在大门推开时闪了进来,此时快步上前搀了搀苏三,颇有悟性的低语道:“嫂嫂,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苏三倾其全力应对了一局,松懈下来的身体已是七歪八歪铆不上梁了,赶紧倚着兄弟,点了点头:“我们走!”
黄金荣来不及去安抚气得脸色发白的儿媳,有所感知的上前拦下了欲撤离的叔嫂俩:“苏三,你是不是烟瘾发了??”
“。。。。不是!”新一轮的乏力感袭上身来,苏三随口敷衍了一句,推开眼前的大亨。和宁祥疾步朝门外走去。
被撇开的黄氏愣了一愣,追上前来,朝外边吆喝道:“来啊!去把烟枪备好!”说着转身堵住门口,一本正经的展开双臂挽留:“苏三,你有几日没抽烟了?姓白的小子亏待你不是??既是走到我这儿来了,难不成还要带着烟瘾走?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看来世界上自以为上帝的男人还不少,自以为救世主的男人,也不止白九棠一个。或者说是大多数丈夫和父亲都有这种共性?!
苏三茫茫然聚焦凝视着大亨,恨不得一头在他身上撞死。鸦片的诱惑能让人飞蛾扑火,此时的诱惑,更是无人能免疫。他是在报复她吧??
投向过道的呼喊。未能引来奔忙的弟子,倒是勾出了一腔不冷不热的言语:“在嚷嚷什么呀!”
林桂生应声出现在门口。看样子已在门外待了一会儿了。背对而立的黄氏,侧过脸来看了看她,继之眼珠一溜,朝房内的李志青瞥了一眼。
受到提示的儿媳妇,从极大的愤恨中爬了出来,快步近身道:“娘。您。。。。。您怎么下楼来了?”
林桂生此时对黄金荣和李志青都没有兴趣,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苏三,忽然自顾自说道:“金荣,你就别害人了,我看她是在戒烟!”
做活标本的感觉真是糟糕,苏三也无心去揣测林桂生此言是善意还是恶意,示意宁祥随她迈开了脚步。
桂生姐是什么人,既是对眼前的小女子生出了兴趣,怎会容她从眼皮下溜走。当即轻描淡写喊了一句:“来人,把苏小姐扶到我房里去休息一会儿。”
楼下顿时传来嘹亮的回应,雷鸣一般的脚步声随之响彻在耳际,如此磅礴的气势,好似双方即要开战一般,瞬间让宁祥产生了幻觉,条件反射的想到了掏枪反抗。
最为乍慌的是黄金荣,手心叠手臂的猛拍:“桂生啊,你这是要做什么??”
依然是轻描淡写的嗓音,加之半挑的眉梢:“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请苏小姐到我房里休息片刻!!”
在大亨的语塞中,接下话茬的,是一腔虚脱的声音:“那就打扰夫人了,恭敬不如从命!”
苏三曾大意忽略了黄夫人这位重要人物,此时顺水推舟,不乏为一个及时修正的好时机。
一行人聚拢在林桂生的周遭待命。那些颇多熟悉的面孔,好歹让宁祥转回了心神,背上已是一片冷汗,握在枪把的手悄然放了下来。
苏三感受了一次隆重的邀请,前有四名男子开道,身旁有上海滩第一白相人嫂嫂相陪,自家兄弟紧紧缀在斜后方,另还有二名陌生男子扫尾。
一时三刻之后,她躺上了林桂生的老式架床。女主人打发掉了房内所有的闲人。包括那位经受了一场幻觉刺激的兄弟。
苦尝烟毒侵蚀的小女人,无心再与任何人周旋,服下几粒安眠药后,闭上眼睛迫切的呼唤着困顿快快来临。
林桂生在床沿边坐了下来,俯视了她许久,转而长叹一声,仰起头来,轻声感慨道:“你记性倒挺好嘛!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苏三侧过身子,眨了眨眼,艰难的回应道:“夫人在门外都听到了?”
林桂生低下头来,露出一抹不易扑捉的笑意:“别夫人长、夫人短的,黄门的人称我‘老板娘’,其他兄弟喊我一声‘桂生姐’,随你挑吧。”
苏三看得仔细,不免抽出心力考量了一番,疑似自己对李志青的恶劣态度,博得了黄夫人的好感。如是说来,岂不是歪打正着么?
猜测归猜测,她也不敢轻易卖乖,一改称呼,平铺直叙的说道:“桂生姐,是我太不懂规矩,冒犯了少奶奶。”
林桂生连一秒都没迟疑,不悦的挑起了眉梢:“什么冒不冒犯!你将来要嫁一个白相人,理应有白相人嫂嫂的模样,不然凭什么压阵!凭什么给他守城!”
这一通慷慨激昂的训斥,听似在为白九棠培养好助手,实则是一个憋着恶气的女人,在抒发今朝淋漓尽致的痛快。
不难看出这位黄夫人,为了顾全大局、为了顾全颜面,对“公媳丑闻”处理得很低调,兴许还不曾面对面的炮轰过,已积压了相当多的愤恨在心头。
苏三怔怔的默然了下去,在渐渐洪大起来的困顿感中,稀里糊涂的开口说了一句:“女人把自己逼上台面来做这些事,真的值得吗。。。。。。。。。若是将来我老了,九棠也如荣老爷子一般到处留情,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若是清清醒醒,断然不会问得这么直白,可偏偏人愿不及老天安排,该不该说的也说了。
林桂生犹如被一道炸雷劈在头顶,无法动弹的瞪大了双眼。
好半响后,房内才含含糊糊的响起了她的声音:“你放心好了,阿九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他不会的。”
苏三发现自己失言,想要道歉,却是眼皮打架,呼不出声来。朦胧的视线中,映照出了一个落寞女人,缓缓起身走向了房门。
高跟鞋的声音在门房边顿步,冷冷淡淡的声音,再度扬起:“不管你今日来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且当做是自家的姑娘回娘家,今后没事就过来坐坐吧!”
番外 『第84话』 '白门堂'—'坍塌'
『第84话』 '白门堂'—'坍塌'
紫红色的夕阳洒满了法大马路。两旁充斥着中西混杂的低矮建筑,穿着水手服的白人海员,勾肩搭背的漫步在人潮之中,见到黄包车上的漂亮小妞,兴奋的打了几声口哨。
入夜前,法租界总是光怪陆离热闹非凡的。码头上的水手、官场上高官、上海滩的白相人,都有不谋而合的去处——四马路。
苏三抬手抚着额头,在一阵轻微的偏头疼中,回想着发生在黄公馆的事。黄昏的风带来一抹秋韵特有的舒爽,车夫越跑越快,背影有点扎眼。
她从旁看了一眼,宁祥气喘吁吁的跟得辛苦,转而朝车夫令道:“跑慢点!”
“好嘞!好嘞!”车夫立即扬声应道,步子慢了下来。
宁祥抹了抹额头的汗,长吁了一口气,稍事缓过劲儿来,憨厚的一笑:“您别担心,我跟得上的!”说罢,当真拍了拍车把,吆喝道:“跑起来、跑起来,我家嫂嫂赶着去南京路!”
苏三失笑的掠了他一眼。摆正身姿,直视着前方,不经意的抛出了一句赞赏:“看来我眼力不错!真是个好兄弟!”
车水马龙的大道上就此出现一幅奇景。一个半大的小囡囡,老气横秋的端着大姐头的架子,挺直了脊梁坐在黄包车上,疾步跟随的兄弟,带着一脸与年龄不相符的天真,喜笑颜开的挠着头。
滑稽而和谐的画面,在一块块逐而亮起来的霓虹招牌下显得格外醒目,华灯初上的浮躁,带着脂粉和钞票的靡香,溢满了整条街道,酒肆、茶肆、书寓、伎寨,密密麻麻的挤满在街道两旁。
在这如梦的景致中,苏三收起了观摩态,以若有所思的自语,破坏了叔嫂之间的祥和图。
“可惜这样的好兄弟归根结底还是我男人的,不是我的!”
宁祥大步踩在霓虹映照的地面上,满脸的笑容嗖的一声不见了,紧张的偏过了头来:“嫂嫂,您这话是怎么说的啊?兄弟做错什么了?”
跟这样的老实人玩心计实在是一种罪过,苏三胜之不武的得来了想要的对白,立刻侧过身子开口道:“你没做错过什么!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提了,从现在开始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宁祥又是点头又是眨眼。
苏三一瞬不眨的看了兄弟几眼,抬高下颚念想了一番,落下视线慎重的说道:“我希望将来你在向你大哥汇报情况之前,先动脑筋想一想!别一味愚忠!”不明不白的说了一句。她便好整以暇的收回了身子。
“什么意思啊,嫂嫂?”宁祥连连眨眼,扶着车身探进头来。
倚在靠背上的小女人连看都不再看他,牵高声线说道:“自己想!!你平日脑筋使得太少,不愚忠才怪!”
那边厢缩回了头去,迈着紧凑的步子,默默的缀在一旁。不多一会儿,又凑近了车座,一脸疑虑的问道:“咱们今日去了黄公馆,不会要瞒着大哥吧?”
同孚里的黄公馆是白门子弟和苏三心中的一道伤疤。大家都颇多忌讳,很难装作无所谓。
宁祥提到点子上了,苏三不得不朝他扭过了头来:“正因为我有前科,不敢要求你守口如瓶,所以才会叫你动脑筋思考!”宁祥尴尬的赔笑,想要插话,被她遏住了。
“我做的事,并不一定是对的,但也不一定就是错的!其出发点,不过是希望你大哥能更好!我希望你能用心斟酌,酌情汇报!该说的便说,不用急着交底的。搁一段日子再说,明白吗?”
宁祥紧锁眉头努力消化着,也不知道到底明白没有。苏三已靠回了座位中,倚向深处不再言语。
车夫不知不觉又加快了步伐,健步如飞的拉着车,迈过英法租界的交汇地带,朝洋场的中心地段南京路而去。
法租界在英美两国人眼中,既小又混乱,除了霞飞路之外,很多路段皆是拿不上台面的蹩脚洋货,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且混乱得有滋有味,是上海滩白相人的天堂。
一片中华的翘楚之地,被分为三界,接壤之处差别尚不大,一旦深入便又是一派景象了。
英租界遍布着钢架大楼,布满了哥特式的尖顶、随处可见罗马风格的柱廊,和空高数丈的砖混圆拱门。。。。。一幅幅巴洛克艺术的唯美画面在世人眼前展开,这里蕴含着异国贵族情调,好似欧洲一隅。
大街繁华而欧化,连书报摊都以半数以上的舶来书籍,彰显着小生意的国际性。最著名的几家大百货公司的墙体外,飘着万国旗一般色彩鲜艳的长幌,在入口处涌进涌出的人们,身着华服一脸傲气。
英属的地域中,不管是深压着礼帽的白相人,还是着装规矩的绅士,都或真或假的带着贵族面具,不懂行的人仅凭其外表。已很难界定他们的身份。
于是乎,眼下这位穿着一袭复古旗装的白相人嫂嫂,就显得更加神秘了。
黄包车已来到了南京路的街口,苏三整了整衣襟,示意宁祥准备车资。殊不知等待叔嫂俩的,是一片壮观的景致,此时备车资还显得为时过早。
镜头转到俱乐部门前。十多个红头阿三(印度巡捕)在一个华人包探的带领下,趾高气昂的清点着被赶出俱乐部的流氓人头。马路边停着一辆工部局的轿车,后面还停了一辆巡捕房的小卡车。
轿车的后车厢里坐着一男一女,光线太暗,看不清男人的脸庞,阴影中的女人,也只能从那笑声和凸起的38D上,去猜测她的身份。
远远矗立在俱乐部大门口的白九棠,正承受着深水火热的煎熬。他的胸口扑腾着火焰,背上却覆盖着三尺冰霜,头顶罩着霹雷,脚下垫着沸水煮烫的玻璃渣。
爵门有探长谭绍良作底牌,原本不该遭到英租界巡捕的突然袭击,更不该收到工部局的通报,被责令驱逐所有的流氓。
在突生变故的噩耗面前,卢文英连一点悬念都没留,就在白门堂主冲出俱乐部大门的一刻。打开车门大摇大摆走到了他面前。抛下了一席诠释谜底的话来。
“今日下午吃茶,你告诉我说‘女人想要赚钱,不如躺上高官的床。’我得感谢你教会了我这一点!虽然我不一定稀罕那点小钱,但我膜拜魅力无穷的权利!不过话说起来倒是容易,做起来却好难,工部局这个老邦瓜把我折腾得不轻,你得为此付出滚蛋的代价!好好享受你的残局吧!”
面对这样一席话,白九棠不得不打消了与执行者深度磋商的念头。眼睁睁看着所有兄弟被登记在案驱逐出境。工部局一朝没收回成命,他们便一朝不能踏入英租界,否则巡捕房的小卡车就能载着他们奔向牢房。
白氏积沙成塔的碉堡,一刹那便坍塌得连基石都碎了。连白门子弟都被赶出了英租界。一时间再到哪里去凑足七八十人的大部队?一时间还能想出什么样的办法来应对这个局?
在关允超带着袍哥们离去之前,聆听了青帮兄弟这样一番话语:“昨日还有一件大事未说,看来不必要了,今晨定下的规矩也无法实施了,袍哥会的情义,待我白九棠翻身之时,再全权奉还吧!”
大量的人流在头裹红布的阿三驱逐下,朝街道上涌来,载着苏三的黄包车,在距离目的地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便迎来了人潮的洪峰。
“这是怎么回事啊!!”宁祥瞪大了眼睛,猛然间看到了人群中的哥哥,正要出口呼喊,宁安远远投来警示的眼色,苏三眼明手快一举将宁祥拦了下来。
忐忑不安的小女人转起了心思,突然心下一沉,赶紧下车与兄弟调换了位置,迫着他坐上车去,神色严峻的嘱咐道:“你兜一圈,看看状况再回来,如果情形不好,便直接回闸北小楼去!”说罢,招呼车夫掉头飞奔,拉着想跳车又不敢抗命的兄弟离去了。
朝来路跑去的车夫,穿着黄橙橙的背心,苏三追望着那背影,始终觉得有些扎眼,可又说不出有什么问题。
临了,顾不上再去推敲什么,牵起裙摆朝俱乐部大门小跑起来。
所有的流氓几乎都在红头阿三的监督下,散开了去。工部局的轿车意气风发的喷出烟尘,驶向了马路尽头。复古装束的小女人与华人包探擦身而过,奔向了霓虹招牌下的白门堂主。
华人探长完成了任务,正吆喝着让阿三们收队,被那衣裙飘飘的身影惹得痴望了半饷,好不容易才收回了神志,一步三回头的朝小卡车走去。
五颜六色的霓虹闪耀得那么起劲。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侍者也是那么起劲。只有唱空城计的落败王侯,沮丧得连呼吸的劲头都没有,默默的叼着香烟,歪垂着脑袋,哀悼已覆没的全军,也哀悼即要覆没的龙虎人生。
十二年风云江湖,比不上一个女人脱了衣裳和高官睡一觉?!法租界的小子始终不是英租界白相人的对手?年轻后生没能及时遵照前辈之意,修正妄自尊大和咄咄逼人的毛病?这就是属于他的结案陈词?
苏三尚不知道事情的内幕,只看到了一个糟糕至极的结果,却已联想到了栽水、远走,和遗弃。也已在“遗弃”二字里,找到了哭泣的理由。
是女人心理素质太差,还是女人太感性,或是女人太自私??
俩人相差十米,她怯怯的顿步,怯怯的打量那埋着头的男人,忽而谨慎的侧过身子,用颤抖的手拨开了绣花小袋的扣,掏出粉饼在昏暗的路灯下,拼命掩盖着泪痕。
当她再度抬头,霓虹下的男人已偏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儿了。
葱白的素指紧紧捏着粉饼,捏得指头发白,捏得手掌胀痛,她的脑海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华服可以脱下,他不能一个人走。
可叹那根深蒂固的悲观情绪,依旧留在这个曾深受自闭症迫害的女人体内。 她现在琢磨的都是该如何说服他:请不要遗弃我,我愿意跟你去漂泊。
昂藏七尺之尊的男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她渴盼下一秒就能投入怀,也神经质的希望他永远也走不到身边来。
纯黑色的法式衬衣,另类的珍珠袖扣,黑底灰条纹的西装裤、三色拼凑的皮鞋头,他今天的装束是她亲自搭配的,唯有墨黑色的礼帽,是为了奖励他肯佩戴珍珠袖扣,而让他自己决定的。
他说珍珠是女人戴的玩意儿,他不要佩戴!
他说黑衣裳理应匹配黑礼帽!
他说“你是我的女人,不是庵堂里授课的师叔,怎么能这么霸道”。。。。。。。。。。。。
她的耳朵里塞满了他说的话,只是想把耳朵牢牢的堵塞起来,害怕听到他开口便说:我得走了。你一个人好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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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第85话』 '白门堂'—'虚惊'
『第85话』 '白门堂'—'虚惊'
有力的拔地声,一步一步刺进苏三的胸腔。扎得那心房想要逃匿。她扫低眼帘盯着地面,像一只无助的鸵鸟,在沙地中埋起了头颅。
冰锋扑面的压迫感,排山倒海,他来了。。。。。。。
白门真的坍塌了吗?为何他的步履依旧铿锵?为何风卷沙尘的气势犹在!
三色拼凑的皮鞋头映入了眼帘,白九棠开口的那一秒,苏三的心电图突兀成了一条直线。
“你给我走!!”鲜衣照人的男子,冷酷得让人心寒。
风声里夹着呜咽,她是鹄心,他是一尾金刚箭。
女人对噩运的预测真的就那么准?
他从头至尾的装扮,都蕴藏着某人的感情。那衫、那裤,那配饰、那手表,那鞋、那皮带,都藏着宠爱,一种女人对男人的宠爱。
这种不含杂质的宠爱,就赢得了一句厉声驱她出界?
苏三猛然抬起朦胧的泪眼,瘪了瘪嘴,止不住泪眼满溢,滴成了线。
在1920年的秋天,在洪水决堤的汛期,她开启了这一世口头禅的帷幕:“我真想抽你!”
白九棠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剧烈。一反冷酷到底的诀别套路,不可置信的拉开距离看了看她,脸上写满了生动的置疑:谁?你?抽我??
这氛围如此畸形,他好像是要甩了她,却又没能将冷面戴到曲终人散。狐疑的小女人如钉的看着他,流转眼波,抹了把泪:“我若就这么走了,你会不会消失?”
帽檐的阴影下,现出了世上最大一个白眼。气结的男人僵僵的别开了脸庞,继而又僵僵的摆了回来,抬手捏着她的下巴,用力抖了抖,凶神恶煞的说道:“你赶紧带上这张乌鸦嘴给老子滚回闸北去!
那恶劣至极的言语,糟糕透顶的态度,镇住了苏三,呆滞的脸庞上,唯有浮起希翼的星眸是灵动的。三月的桃花、除夕的烟火、盛夏的百合,金秋的紫茉莉,一瞬间统统在她心间齐放。
他的斗志还在、精神犹存,正如他来时的磅礴,依旧烟尘漫天,飞沙走石,缭着地狱的红莲火,仿若死神驾临,迫得诸神回避。
同床共枕的鸳鸯,本擅摸索心灵的对白。小女人无须再求证,兴奋的一头扎进了那怀中。用力圈紧了他的脖子,感恩和鼓励蜂涌而出。
只道那些疯话,对于白氏来说,真的疯得很离谱,已与“鼓励”八竿子打不着。。。。。。。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低头的!是我太蠢太笨,我为什么会做这么消极的打算?为什么会这么没出息?我为什么不相信你的能力?九棠!我好想给你吃菠菜!吃好多好多的菠菜!!我希望你力大无穷,智慧无边,我想你变成大力水手、钢铁侠,或者是擎天柱、大黄蜂、或者。。。。。。是什么都好,反正要很强大很强大!”
白九棠那蓄势待发的小宇宙遭到了断电,在瘫痪中一头雾水的喃喃道:“菠菜。。。。。。水手。。。。。。晴天?黄蜂?”
苏三听耳不闻的放开了手臂,一脸希翼的仰视着眼前的斗战胜佛:“你打算怎么办!”
眼下她已退化成了一个绝对的视听闭塞者,甚至无暇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顾着索取稀缺的安全感。
白九棠斜斜的瞥着她,在大唱空城计的当下,抱着最后一次向爱人交底的冷冽,一字一钉的说道:“我还能怎么样!一个兄弟都没了,只能让子弹强出头!今夜不管是谁来爵门闹事,我都会让他后悔到人世兜了一遭!”
这个答案让苏三失望,也让她沦丧。人性的泯灭难道是因爱而生的?!她痴痴的望着他,手握成拳。心声在呐喊:既是下策中的下策,那便大开杀戒吧!你踩着敌人的尸首回来,我会为你骄傲的!
疯狂的女人心,在男性块状思维的鞭策下,随即迸发出了令人惊愕的言语:“你有几发子弹?”
白九棠诧异的怔了怔,最终还是选择彻头彻尾的跟准太太做一个交代。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来,摊在手心里:“除了枪里的六发,这里还有十二发。”
苏三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掠下眼梢看了看那小巧的纸盒。上面印着弯弯拐拐的英文——柯尔特武器公司制造。斜角上还有黑体的三个字母:U。S。A
她唯一的概念是:那是美国货。唯一的论点是:太少了!
三五秒之后,白九棠得来一个转离的背影,和一句平铺直叙的话语:“我回公寓去给你取子弹!”
假发髻经过了小睡,显得有些毛了,但也更服帖更真实了,清风舞动着那几缕垂在背心的青丝,好像离去的是一个不易抛头露面的压寨夫人。守旧、沉稳,倚马江湖。
“————苏三!!”
痴了良久的男人,回过了神来,大喝一声超前而上,拦下了她来:“你料想今夜的肇事者会超过十八个人??”
低垂的睫毛应声扬起,秋波律动的打量着他,怔怔道:“你确定能一枪毙命,不补枪??”
那边厢眼神懵然,微微滑动眼珠想了想,长叹一声低语道:“说得是,我没养成常规爆头的好习惯!”
从来没机会跟他讨论这种煞风景的事,此刻倒是值得一问。苏三蠕动着干干的嘴唇,细语道:“为什么?”
“又不是劫镖,一个死人怎么赚钱!”白九棠答得理直气壮。
苏三深深看了他一眼,吸了一口气。抬手拨开他的阻拦:“我回去给你拿!平日嫌它们挤在衣柜壁碍手碍脚,现在可好,变成吃饭的筷子、穿衣的扣子了!”
“苏三!”白九棠两臂一展,带着不惑之情再度拦截:“我觉得你今晚很奇怪!!”
小女人僵僵的仰起了脸庞,眨了眨眼,将怯弱和担忧坦陈在眼底:“如果你在上海滩举目无亲,没有兄弟朋友没有社会关系,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情!如果你是个女人,以信奉爱人的信仰为信仰,以考虑爱人的立场为立场,你就不会觉得我奇怪了!”
这通话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白九棠不敢眨眼,拼命消化,唯恐稍纵即逝的灵光,会被那偶尔大条的神经扼杀。
临了,他仰头长吁了一口气,缓缓低下头来,展臂将她拥入了怀:“你哪里也不用去!就在这里陪我待一会儿好了!即便你为我抬来一门大炮,又能怎么样?事已至此,不如和我聊点别的,陪陪我吧!”
这样的请求好似来自一个身负重伤在苟延残喘的人,理智叫苏三拒绝。感情却迫使她安静的留下。
倚在那怀中,她满心都是恐慌和焦虑,所谓的肇事会以何种形态来表现?从赌场下手?还是从舞厅下手?是打砸抢?还是讹诈或诈骗?
想到舞厅,她想起了那些高薪聘来的长三及新来不久的舞女,忙不迭从怀抱中抬起了脸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所有流氓都被赶走了?那些姑娘们呢?”
要解释清楚所发生的事,岂非三言两语,白九棠收起下颚扫了他一眼,揽着她的肩头朝回走去:“那些姑娘还在,兴许是敌人在玩弄我,故意留点生气给我吊命吧!”
苏三刚想再问,被他的抢白打断了:“其他的事。晚些再说!”
夜色铺开了墨黑的大麾,挤走天边最后一丝红云,沉沉的降临了。俱乐部的门前人头攒动,鼎盛如常。引宾的侍者也已恢复了常态,忙碌的穿梭了起来。
从四天前开进英租界,到今朝的溃败,不过历经了短短几十个小时而已,但霓虹灯牌下的男人,已从忐忑的半空,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他本被喻为后起新秀,现在几乎算死在了浅滩上。除了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柔荑还是热的,所有的一切都冰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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