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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深宅-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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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该当如此的,劳烦安公公为玉妍想得如此周道,玉妍感激不尽。”说着话儿,那车帘缓缓掀起,一个丫头戴着面纱跳下车,随后一个身量苗条,佩了通身帏帽的豆蔻女子自车中缓步下了来。
“周氏七女玉妍拜谢安公公。”玉妍下了车马站稳了脚跟儿,并未直接就登了那软轿,而是到了安公公面前屈膝行了半礼,“周姑娘快快请起姑娘是太后娘娘的贵客,这样大的礼,洒家可是受不得的。”玉妍顺势便起身,点了点头,听琴忙上前将两锭金元宝放入安公公手中,“劳动公公久候我们姑娘了,这是一点心意,还望公公您笑纳。”
安公公接了这金元宝,瞥了一眼,一枚上头是如意吉祥,一枚上头是福寿安康,意思贴合又不谄媚,心里便又高看了这周七姑娘几分,“洒家多谢姑娘的赏赐。”
他说着便要再打个千儿,“安公公言重了,不过是玉妍的一份心意,实在简薄,唯表玉妍一点心意,何敢妄称赏赐二字。公公笑纳便是玉妍的福气了。”
听琴服侍了玉妍登轿,安公公喊了一声起轿,低声在轿子旁边嘀咕了一句,“太后最喜这中晖门的琼花,改日定来摘些个。”
玉妍听了这话,又瞧了瞧裙上绣着的琼花,犹豫了一下,便将手中的蚕丝帕仔细叠折了,不一刻便出来朵藕荷色蚕丝的琼花,又摸索着自帏帽底下寻了钗将之固定在鬓边。
轿子一路倒是也极稳当的,玉妍早就握了另一方帕子在手上,觉着轿子慢下来了,想是快要到了,又暗暗清了清嗓子,就听见外头安公公尖着音儿喊道,“江北督抚周信安之女周玉妍觐见太后了……”
听琴掀了轿帘,玉妍下了轿,迎面便来了一位相貌端正,瞧着有些严肃的嬷嬷,“禧福宫尚宫李氏见过周姑娘。”
这嬷嬷只是象征性地低了低眉,玉妍忙盈盈还礼,“不敢当李尚宫的礼,劳烦尚宫相迎。”李氏点了点头,在转身时对着玉妍微微笑了一下,玉妍心里知晓这便是婶婶请托之人了。
随着李尚宫入了皇太后的禧福宫,玉妍虽是半垂着头的,也忍不住四处打量了一番,只见这禧福宫并不奢华,倒是古色古香的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让人觉得极舒适的。到了一处高门槛外,李尚宫说了句,“还请姑娘随奴婢到偏殿更衣,再行面见太后。”玉妍忙低身回了一句,“劳烦尚宫了。”
进了一间位于东翼的屋子,早晨的阳光已洒了满室,明亮温馨,倒是不若玉妍想的那般遮着厚厚的窗纸,漆黑阴暗一片。“奴婢等服侍周姑娘更衣。”几道宛若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听琴忙福了一礼,“劳动各位了。”
众人虽是七手八脚,却极有秩序的,听琴自随身带的妆匣中取了胭脂等物,回身一瞧,四位宫女儿行动有序,竟无自己插手的余地。
她也知晓这不仅是服侍姑娘更衣,更有检查有无违制物件儿之故,遂也只是静候一旁,待四婢给玉妍取了帏帽,正了衣冠,拂了轻尘,又插戴了一遍钗环,听琴才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细细给姑娘补了补妆容。
这一番“更衣”的功夫做下来,李尚宫一直冷眼旁观,见这位周姑娘面容精致细腻,凤眼含羞,桃腮嘴唇,肤若凝脂,鼻如悬胆,额宽而饱满,发黑如鸦,耳垂圆厚,那通身的一股子正气从头贯穿至脚,竟是行止有矩、气度雍容,一时间也有些痴住了。
“回禀尚宫,周姑娘更衣完毕。”四婢之中的一位身着青绿色衣衫的见听琴为姑娘补了妆,李尚宫还兀自呆立在一旁,没奈何,只得上前行礼,婉转提醒。
“喔,还请姑娘随奴婢到正殿,这位随行的……”玉妍笑着瞥了听琴一眼,“听琴,你在此候着就是。”
李尚宫眼中也带了笑,领着玉妍就到了正殿。玉妍没了帏帽的遮挡,也不敢大意分毫,低眉敛衽,莲步轻移,微颌首,约莫四十五度角儿,屏住了呼吸,一路随着李尚宫就入了太后的正殿。
“回禀太后娘娘,江北督抚周信安之女周玉妍觐见。”李尚宫停住身子,玉妍在其身后三步之地站稳,见李尚宫跪倒,玉妍也忙跪倒。“江北督抚之七女周氏玉妍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并无人叫起,大殿之内一时之间针落可闻。玉妍屏住了呼吸,不敢抬头,她知晓如今那坐在高位的人正审视着她,她尽量让自己瞧上去规矩无害,又柔弱堪怜一些。
玉妍跪得膝盖都隐隐泛着些疼的时候儿,上面终于传来一道听上去十分和善却又有些漫不经心的声音,“免礼。”
暗暗长出了一口气,玉妍尽量稳住身形儿慢慢舒缓着跪得有些麻疼的膝盖站起身来。“
周氏玉妍?”那道声音中透着一丝轻蔑和玩味,“你可知罪?”玉妍心里头暗暗叫了一声儿苦,扑通又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明鉴,臣女顽劣,却实不知罪在何处。”
“喔?不知罪在何处?”太后娘娘冷冷地哼了一声儿,“挑唆着梁王爷厌弃结发之妻,欲降梁王正妃的分位以迎娶于你,怎么,这你也是无罪么?”
这一句话,引得玉妍心中腾地一下起了火,她咬了咬牙,生生将这火气压在了心中,“太后娘娘明鉴,臣女并不敢挑唆梁王爷如此,实在是,臣女并未曾与梁王爷说过一句逾矩的话。”说着话,玉妍偏了偏头,让那以手帕做的琼花亮在了太后的眼前,她低低地啜泣起来。
“太后娘娘,梁王爷天潢贵胄,俊朗不凡,原本也非玉妍这等庸俗脂粉可攀可想的,王爷垂爱,玉妍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却奈何…。。。”她有意停顿了一下,借着拿帕子擦眼的空儿偷偷瞄了一眼站立在左近的李尚宫。
那李尚宫面容端肃平静,并无不妥,玉妍心中稍定,接着含泪说道,“太后娘娘,民间有句老话儿,叫做牛不喝水强按头,臣女并不敢欺瞒太后,臣女,臣女,臣女在江北家中曾是有一位青梅竹马之人的。”
这一句话,让叶太后动了动身子,她瞧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阮尚宫,阮尚宫皱着眉头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因,只因臣女的妹妹,阴差阳错,”
玉妍略有些抽噎着说道,“阴差阳错,与臣女那位许了两心的青梅竹马有了平妻的婚约,臣女,臣女虽得家中亲长许诺了正室嫡妻之位,却自知无那等容人雅量,忍痛毁了那白首之约。臣女,臣女又怎么敢,怎么会妄想着攀附妻妾满堂的梁王殿下呢。”
“听你这意思,还非得要那什么一夫一妻的日子喽?”太后娘娘听了玉妍的话,沉吟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问道,不待玉妍答话儿,她又冷冷地哼了一声儿。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从来女子以夫为天最讲究宽和,贞静,尤能以子嗣为虑着,为夫君广纳姬妾,打理后宅者为最佳,可见,你这小女子,竟是个偏狭妒忌的。”
叶太后嘴上如此说着,心里难免有些个失望,这样平庸狭隘动辄就泪眼示人的一个女子,怎么能与姐姐相像?真是道听途说不可信呀。
玉妍听着叶太后的话,心里虽然觉得简直就是鸡同鸭讲,无法沟通,但是如今人在矮檐,却也没有奈何。叶太后已失了问下去的兴致,她只想快着点儿打发了玉妍了事,这时候,外头内侍高唱了一句,“皇上驾到。”
叶太后眉目间更是堆起了些个不耐烦的神色,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听见外头皇帝边走边说道,“儿子惦记着母后的身子,方下了早朝,来瞧瞧母后。”
“罢了皇儿来得也正好,哀家正要差人去请,你九弟的事儿,哀家今日召了周姑娘进宫,正要同皇儿商议,周氏出身微贱,既九儿瞧着她新鲜,纳进府里做个庶妃吧。”
太后这话,倒是让皇帝一愣,他忙掩了目中的惊讶之色,端正地行了礼,坐在太后下首的座上,玉妍忙收拾了情绪,端庄地给皇上请了安。
“太后娘娘容禀。”不待皇帝与太后再开口,玉妍已跪直了身子,“还请太后娘娘赐臣女碧云寺中落发出家或者三尺白绫以死谢罪让臣女为妾断断不能,太后说臣女偏狭妒忌,臣女是认的,臣女的心生来就是异常的,一颗心里也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那等一个茶壶配一群茶盏之事,臣女,臣女无才亦无德,实在容忍不得。”
“这,这,这茶壶配茶盏之说,你,你,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叶太后的脸色登时有些苍白起来,她的手都有些颤抖了,眼睛紧紧盯着玉妍,“你,你抬起头来”
皇帝让母后这一番古怪的举动吓得着慌起来,“大胆周氏女,竟出言无状,冒犯了太后,来人呀,拖出去”
“慢着”太后猛地喝了一声儿,“好孩子,你莫要怕,方才是哀家吓着了你,你莫怕,快与哀家说说,你这茶壶茶盏的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玉妍抬起头瞧了叶太后一眼,她在那双眼睛中瞧见了一股子火热的希望,“希望?”玉妍心下疑惑,她忍不住微微扫了李尚宫一眼,那李尚宫见玉妍不答话儿,笑了一笑,“回禀太后娘娘,您的红参黄芪汤怕是炖得了,还是先饮了那汤,再问不迟呀。”
“秋棹你退下”太后娘娘语气里颇有些不满,她紧盯着玉妍那精致的面容,“孩子快说与哀家知道,这茶壶之说是哪儿听来的?”
玉妍心里想了半日,才想起来,这茶壶配茶盏的说法儿,还是她从前公司里,一个特别喜欢看网络小说儿的小文员常挂在嘴边儿的一句话,当时周妍妍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那么几分神韵,这才不知不觉用到了今日。
“回禀太后娘娘,这,这不过是臣女胡诌的,粗俗不堪,污了太后与圣上的视听,实在是臣女的罪过。”
皇帝盯了玉妍一眼,并未说话,太后娘娘的眼中却瞬间迸射出极明亮的光芒,“喔?当真是你信口胡言的?”她更加紧紧逼视着玉妍,那目光像是要看进她的骨子里一般。
玉妍心里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她点了点头,“还请太后娘娘恕罪。”她虽然叩头,也说着请罪的话,可那音调,却已充满了一种坚定之感。
“安以仁”太后扬声唤了安公公进来,“将那红参黄芪汤让秋棹端了来,哀家方才过了时辰,竟有些心浮气躁,胡乱就开口定了周姑娘的终身,幸而未曾拟旨。”
太后说着,盯着皇帝瞧了一眼,“皇儿莫要笑话母后,母后上了年岁,这心气儿也不如从前那般稳了。”皇帝莫毓驰心知母后这是要收回成命了,忙笑着安慰道,“母后肯为周氏百般思量,已是这孩子的福气了,儿臣敬佩母后的圣母慈心。”
叶氏太后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个孩子,瞧着是个倔强的,方才哀家也是故意要吓她一吓,瞧瞧她的定力,这国公府的……”叶太后瞧着皇帝笑了一下,“终究女子是要有些个定力的才好,聪慧美貌倒是都在其次。”
千般机巧封郡主
玉妍瞧着太后娘娘这变脸儿实在是快了些个,一时间也是摸不着头脑,她并不多言,却听得上头皇帝似不经意间问起,“周氏,放着梁王爷的庶妃不做,若是以你这出身,怕再好的门第也是有限,却是当真不悔么?”
“回禀皇上,”玉妍低眉顺眼并不敢抬头,她略想了想,便开口道,“我大宁以贤孝治天下,男子虽三妻四妾,后宅之中和睦者多,遂世人均忘了这人心二字。”
“喔?”莫毓驰轻笑了一声儿,“人心?人心又能如何呀?”他这话里便有了一丝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意味了。
“人心有宽容大度者,便有小气狭隘者。女子之心多敏感、脆弱、纤细些,纵是自小便有父母亲长、闺训等教化,却奈何天性如此,大多女子也不过强忍罢了。”玉妍这话音儿方落,叶太后便咳嗽了几声儿,听着那喉间似是极干的。
“好一个强忍”莫毓驰的声音猛地就像是冬日的严寒一般骤然间就结了冰。“别人忍得,怎么你这江北督抚中的姑娘偏就忍不得?况还是我大宁梁王的庶妃,皇弟爱重于你,为着你不惜与结发的王妃翻脸,这已是多少男子都轻易做不到之事,你还有何委屈?有什么忍不得的呢?”
“纵是耕读织种,虽简陋辛苦些。也强过宅门深深,虽锦衣玉食珠环翠绕,又怎奈那腌臜的事儿时时处处可见,活着,也不过就是一具皮囊罢了,臣女受父母生养之恩,来这世上一遭不易,不想因荣华富贵就成了个会走动,会说笑的首饰衣服的活架子,若是那般,就是再高的位分也不过就是个名儿罢了。”
“这名儿却好呀若是得宠,岂是你一人得力?你那父母亲族,兄弟姐妹都是得益的。”皇帝盯着玉妍,那眼眸之中已带了笑意,声音却仍是冷得像冰雪一般。
“哼”玉妍不屑地自鼻中哼了一声儿,“皇上说的,臣女不懂。臣女只是晓得,人必要先对得起自己的心,若是连自己都对不起,又何谈亲族?”她微微抬起了些下颌,朗声说道,“孝敬父母友善手足乃人之根本,正因为如此,更要珍惜自己个儿,这些根本之事才非奢谈圣上乃明君呀,相信臣女这点儿浅见,圣上必是明白的。”
话已至此,玉妍郑重地叩了三个头,明确地表示出不欲多谈之势。莫毓驰让这小姑娘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一种坚毅之感惑得半日不声响,太后也是满眼均是激赏,仿佛那随口就赐了庶妃之事未曾发生过一般。
“就因为个人心二字,舍了那荣华富贵,虽说耕读织种听着像是桃花源一般,却终究要亲力亲为,如花似玉的容颜,又怎么经得住风霜雨雪的摧残?况,人常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叶太后似叹息一般,瞧着玉妍,那面上已带了些亲切之意。
玉妍微向前跪着挪了一步,又对着叶太后叩了个头,“臣女多谢太后垂怜。”她慢慢抬眼目光温和地看了叶太后一眼,“太后娘娘,臣女读的书不多,却最喜一首,有情饮水饱,知足菜根香。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玉妍说着,那脸也不禁红起来。
“臣女失言无状,还请太后皇上恕罪。”叶太后见这周七姑娘的脸都红透了,心中一时间也分辨不清是何种滋味。“这诗句是极好的,却人世之间,人多争名逐利,周姑娘纵有这安贫乐道之怀,却也要有那知音的人才好,若非如此,岂非白雪落入了那污泥沼?”
一句话,说得玉妍又想起了那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她的心抽痛了一下,却硬是咬着牙,面上只做出十分的羞涩情状,多了是不肯再多说了,“谢太后娘娘教诲。”
玉妍叩下头去。就听见皇帝莫毓驰言道,“母后,时已近午,若是母后与周姑娘相投,莫不如将赐宴周氏七女,若母后不舍,留在宫中……”,“皇儿”叶太后慌忙打断了莫毓驰的话。
“啊,喔,”叶太后惊觉失言,忙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儿,强自笑了笑,“瞧我,让周姑娘的那诗竟把母后给听住了。”她没有瞧莫毓驰,径自看着玉妍说道,“不知周姑娘可愿将那诗句录出来,哀家也是想拿着给宫中的妃嫔公主们瞧瞧的意思。这宫中奢华富贵,如烟似霞,却让人在这富贵温柔乡中,不知觉间,竟生了更多的妄念出来。以致……”
太后那眼神略带些严厉的意思自皇帝莫毓驰的面上匆忙扫过,“既母后不与周姑娘赐宴,亦不欲留其宫中陪伴您几日,便着了余湘北送周氏七女回府吧?外臣之女,论例,这觐见的时辰也过了。”
“嗯”叶太后沉吟着点了点头,“周氏七女,温良聪慧,敏哲率真,着赏了玉如意一对,南珠一斛,云锦冰丝两匹,蜀锦银缎两匹,海棠绽枝儿赤金钗一对,湘妃竹湖笔,墨玉百宝砚一套。”叶太后出手很是大方,她吩咐罢了,便叫了玉妍,“好孩子,快些起来吧。”
玉妍听了这话,忙叩头道,“谢太后娘娘厚赏。”这才缓缓地起了身,膝盖上的刺痛已如钻了心一般。
“来,孩子,到哀家身边儿来,让哀家也好好儿瞧瞧你。进来了这大半日,都跪着回话儿了,偏皇帝多事,也凑热闹,如若不然,何以让你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竟跪了这许久。”
玉妍依言慢慢轻移莲步挪到了叶太后跟前,微微屈膝,强忍着痛平静又恭谨地福了一个大礼。叶太后伸出手拉了玉妍到跟前,她仔仔细细盯着玉妍精致的面容瞧了又瞧,玉妍心中又涌起来那股子奇怪的感觉,她低垂着眉眼儿,能感受到来自左侧方的另外两道目光,有些审视又或者带了一丝玩味。
“嗯,怪道我那皇儿如此用心,竟果真是倾国倾城之貌,却偏又是七窍玲珑之心。”叶太后拍着玉妍的手,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玉妍瞧着叶太后,笑了笑,正要开口谢恩,却见太后宝座右侧的墙上挂着一幅仕女梅花图,那图上,竟提着: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玉妍一下子如遭了雷击一般呆立在禧福宫的太后宝座边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盯着那幅画上的词,“太后,这词,这词?”玉妍的声音低沉悲伤,似迷了路的兽儿般有股子凄凉之感。
叶太后,莫毓驰并宫中诸人都齐齐向那幅画看去,“这词?”叶太后的眼睛已瞪得如铜铃般,“你,你知晓这词?”叶太后的声音已失了常理,带着些尖锐和欣喜,刺得玉妍的耳朵猛地疼了一下,也惊得她回了神儿,她迷茫地瞧了瞧叶太后,又瞧了瞧面色阴沉,神情晦暗不明的莫毓驰,再看看皱着眉头的阮尚宫并面色苍白的李尚宫,这才神智清明了些。
“臣女失仪,还请太后娘娘恕罪”玉妍说着便要跪倒,让叶太后一把给拦住,“孩子,告诉哀家,你如何晓得这词?后面儿的那几句可知道?谁人说与你知晓的?”
饶是玉妍粗笨,此时瞧着那仕女梅花图上的几句话,她也终于知道为何方才叶太后那般激动非常地问她的那一番茶壶茶盏论了。
“原来是借了穿越前辈的光。”玉妍心中暗自点头,打点起精神,回道,“后面儿的却不知晓了,这一句,还是臣女小时候,有一日梦见的,也是如此一位宫装丽人,却不是立于梅花边儿上,像是倚窗吟唱的,反反复复就是这么一句。”
叶太后的泪已是落了下来,“倚窗吟唱,倚窗吟唱。”她瞧了那仕女梅花图一眼,“可不当真是曾倚窗吟唱,若非入了心,又怎会偏要配一树孤寒高洁的梅。”她拉住玉妍的手,破涕为笑,“好孩子,今儿哀家瞧见了你,心里头高兴。也是你与哀家有缘,可愿陪着哀家在这深宫中留几日?”
玉妍正待开口婉拒,就听李尚宫回禀道,“回禀太后娘娘,周信通周大人与夫人候在宫门外头,说是等着接了周氏女回府中。”太后恼怒之色溢于言表,她皱着眉瞧了李尚宫一眼,李尚宫微转身儿,殿外立着一个小内侍,战战兢兢躬身缩头。
“怎么?哀家是老虎不成?吃了谁家的孩子了?才这么一会子竟巴巴儿接到了宫门口?”这一声怒喝,吓得外头的小内侍立时跪倒在地,“回,回禀太后娘娘,周,周大人,周大人并,并夫人说,说是周姑娘的嫡母来了信儿,叫即刻便接了姑娘家去,已,已,已给姑娘定了亲,叫,叫……”
“叫,叫什么叫大胆的无知愚妇哀家还未曾说话,她这是殷勤的什么劲儿?传哀家的旨意,封周氏玉妍敏柔郡主,赐每月居宫中伴太后驾十日钦此。”
一朝扬眉吐气时
太后娘娘出乎众人意料,开口便封了玉妍郡主,将在场之人都惊得怔楞住了。还是皇帝莫毓驰最先醒过神儿来,“母后,这九弟的请托尚未……”
叶太后瞪了皇帝一眼,又瞧了瞧立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周氏玉妍,“好孩子,你莫要害怕哀家自来就见不得那起子东西仗着是为人父母的,便要在婚姻之事上拿捏儿女,百般地要乱点鸳鸯谱。更有那黑了心肠的恶毒妇人,以此要挟非己亲生的儿女们,恶形恶状,害人一生。”
饶是玉妍镇定,听见太后娘娘这一番话,也不由得红了眼圈,“臣女,谢太后娘娘庇佑”她诚心诚意地跪倒在地,不等众人说话,便郑重其事地叩了三个头。“这孩子还臣女呢?”太后娘娘瞧着此刻的玉妍,心里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初霁姐姐,当年姐姐也是被她那继母在婚事上肆意地摆布折磨,若非偶然遇着了先帝,恐怕……
李尚宫忙上前去扶了玉妍起来,“郡主这回可是要改称太后为母后了呢”莫毓驰的眼中闪过些许无奈之色,他瞧了众人一眼,便躬身说道,“儿臣恭贺母后得了敏柔郡主这样一位贴心的女儿。”众宫人也忙跪倒在地,“恭贺太后娘娘,恭贺皇上,恭贺敏柔郡主。”
玉妍忙微低了身儿,算是谢过了众人的恭贺,这才又端端正正在太后面前行了礼,“儿臣拜见母后,愿母后康健安泰,吉祥如意。”叶太后瞧着玉妍,心里头也说不清楚是一番怎么样儿的滋味儿。
这一时冲动就封了郡主,认了义女,她回头又瞥了那仕女梅花图一眼,“姐姐,但愿这孩子是与你有些个渊源的,今日妹妹这样护着了她,便像当日姐姐护着妹妹一般。”
“安公公,既敏柔郡主如今是母后之义女,朕之义妹,这郡主的婚姻之事自然是不劳动江北督抚的夫人操心了,你到宫门口宣那周信通夫妇觐见,想必母后也是有些话要周夫人转告的。”
安公公领命去传周二老爷周二太太,玉妍忙扶着太后娘娘重又到了榻上,“好孩子,哀家一时急怒,便封了你这郡主之位,强了你来给哀家做义女,若是你心中不愿,这个时候也可说出来,哀家定不勉强的。”
“母后容禀。”玉妍跪倒在地,她抽了帕子出来拭了眼角的泪,这才说道,“母后如此抬举儿臣,当着众人的面儿赐了封号,位分,如此尊荣,若非是儿臣与母后的这一番缘分,便是儿臣穷极了此生,怕是也难得的呢。”
叶太后见玉妍说得情真意切,她瞧了皇帝莫毓驰一眼,这才展颜笑着亲手将玉妍扶起,“好孩子,这是喜事,怎么就抹起眼泪儿来了。你皇兄还在此呢,看叫他笑话了你去。”
玉妍顺势起身,十分羞涩地抬眼瞄了莫毓驰一眼,“是玉妍莽撞无形了,还请母后与皇兄莫要见怪。玉妍这厢给母后与皇兄赔罪了。”
莫毓驰见这周七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甚是惹人怜爱,听她口称皇兄,也只得把那满心的无奈不甘都暂且压在了心中,“皇妹莫要如此客气,母后此生只得了朕与梁王二子,这么些年来一直想着要收一二义女承欢膝下,却是一直未得有缘之人罢了,今日倒是恰与皇妹有缘。”
“是啊哀家这女儿傲骨铮铮,颇有几分你们敏霁母后之风骨,今日母后便将这敏字赐予我儿,另坠了一个柔字,是要告诉与你,光是傲然独立尚且不够,身为女子,这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方是正道,一味的孤高刚毅,怕是终究要陷入孤劳之泥淖,纵是贵为郡主,却也不过是一封号罢了,女子以柔为本,此乃千古的道理。”
玉妍忙又敛衽称是,安公公回禀说是翰林学士周信通并夫人云氏在殿外头候着。“哼让他们进来回话。”
叶太后原本有些笑模样儿的脸上此刻又冻结了些霜雪一般,玉妍心中咯噔了一下儿,她偷瞧了皇帝莫毓驰一眼,恰遇着那两道夹杂着些探究和戏谑的目光,知晓这位帝王是不会无端为叔叔婶婶遮挡一二了,玉妍咬了咬牙,这才起身儿。
“回禀母后,儿臣在宫外之时,若非叔叔婶婶一力照拂护佑,怕是这一生也无缘到了这天子脚下,更是无缘今日与母后相见,全了儿臣今生与母后的这一番缘分。还请母后息怒,这,这亲事,均是儿臣远在江北的父亲与嫡母做主。与叔叔婶婶无半点关碍。”
“敏柔一旁坐下,母后心中自有定论。”玉妍满心里都是替叔叔婶婶捏着一把汗,听见太后喊敏柔二字,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得楞了一下儿,正待要开口再求,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拉到了太后右下手的座位上。
玉妍只觉得猛然间头晕眼花,待醒过神儿来,自己已安坐在了一张黄花梨的椅上,隔着案几坐在上首的皇帝陛下莫毓驰正手捧着白玉红梅的茶盏悠闲地抿着茶,仿若什么都没瞧见一般。
“臣周信通携眷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拜见皇上,皇上吉祥如意,拜见敏柔郡主,郡主吉祥。”
叶太后瞥了安公公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罢了平身赐坐。”周二老爷与周云氏夫人又福了一礼,谢了坐,这才半边儿身子挨着两张椅子坐下来。
周二太太惦记着玉妍,终究忍不住,微微斜了眼,想寻着侄女儿,瞧上一眼,虽说来的路上,这位安公公已向老爷道了喜,说是玉妍得封敏柔郡主,却终究此事来得突然,怎么想都透着些蹊跷,周二太太心中非但没有喜悦之感,反倒更多了一重彷徨狐疑。
“哀家瞧着敏柔这孩子贞静贤淑,温和亲躬,又最是个憨直懂理的好孩子,心中甚是喜爱,便颁了旨,认这孩子做个义女,既你们伉俪到了宫门口,这是桩喜事儿,你们是敏柔的亲叔婶,自然也就接了你们来,咱们一同乐乐。”
周二老爷并周云氏忙起身施礼,“太后抬爱,实在是玉……啊,敏柔郡主的福气,臣夫妇二人恭贺太后娘娘得了个可心的女儿,也恭贺圣上得了义妹,恭贺敏柔郡主得太后圣上千般疼爱,万般垂怜。”
“嗯,恭贺的话儿听着倒是还顺耳。”太后娘娘不待玉妍说话,便凉凉地接口说道,“敏柔这孩子,哀家虽是初见,这通身的傲骨正气却是一眼便瞧得分明的,从前是她九嫂嫂胡闹了些个,也是梁王这后院儿缺了些个管束,梁王妃的为人,哀家心里还是有几分底细的,怕是此番又让那起子人给当了那出头儿的椽子了。”
叶太后叹了一口气,“好孩子,你可不许怪怨你那九哥九嫂,她们也是年纪轻,小夫妻对着打,不好意思直接脸对上脸,便牵拉进这么些个人在里头遮掩,你九哥荒唐,意气用事,说了那么些个狠话伤你九嫂,却偏将你张扬出来当旗子。回头等你九哥回来,哀家让他们夫妻二人给哀家的敏柔摆酒赔罪。”
玉妍听着叶太后这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头莫名便有些烦厌,却奈何终究是要眼前这天下至尊至贵的女人来保护着自己个儿闯过这一关呢。
玉妍忙打叠起满面谦和的笑容,“母后又笑话儿臣了,哥哥嫂嫂心里头不痛快了,女儿不挡在中间,左右帮着劝和,还要指望了谁去?甭说九皇兄与皇嫂俱都是说了几句气话而已,便是真的要打儿臣这当妹妹的几下儿出口气,儿臣也只奔了母后的宫中,求母后护着便是,哪里还能当真与皇兄皇嫂置气呢?”
她这话音儿一落,皇帝莫毓驰像是让茶水呛着了,他猛地咳起来,阮尚宫忙上前,“哎呀,圣上这是怎么了?可是奴婢这大红袍今儿沏得不好?”莫毓驰的脸都有些红起来,安公公忙给皇帝捋后背,莫毓驰摆了摆手,“非,非也,咳咳。”
他抬眼扫了玉妍一眼,这才看向太后娘娘,“母后,儿臣这是欣慰的,若是能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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