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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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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这事她不该多嘴,徐循也最好别再提了——起码就柳知恩给她递来的眼神是这么说的。今日皇帝没上朝,两个人吃午饭呢,柳知恩就站在底下伺候。徐循可看得明白他的脸色:该干嘛干嘛,别多事了。
虽说身份有别,可柳爷靠谱啊,他的意见,在永安宫算是举足轻重的了。徐循对他素来也是信服的,“不过去,那就该睡午觉啦。”
午后小憩,是宫里的规矩之一,皇帝自然没有异议。两人换了衣服上。床躺好了,却是都没什么睡意,徐循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伏在皇帝胸前,低声道,“大哥……”
皇帝揽着她,懒洋洋地。“嗯?”
“现在生的那个……”徐循低声道,“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怎么说也都是有功的。如是去母留子,只怕不祥,对孩子的福运也有妨碍……”
皇帝还被她的说话给惊着了,“什么?你说什么呢?”
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一时却也不禁失笑,“什么去母留子……你以为自己看戏呢?虽说抱给孙氏,可也没说就要把她给——”
他弹了徐循鼻头一下,很亲昵地道,“想什么呢,你这小样。”
徐循已经是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了,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垂下眼帘不看皇帝,皇帝瞧着她的表情,脸上倒是渐渐地没了笑意,过了一会,才道,“你怎么就想到这事上去的?”
徐循低声道,“没有啊……我……我就是想多了呗。”
皇帝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可徐循却是能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她知道自己不能不往下说了——头都开了,一只脚已经是掺进去了,这时候想要拔回来,当皇帝傻的?
“要不是去母留子,您干嘛让孙家给预备产婆啊?”她低声说,“让二十四衙门按以往的规矩,京城里有名的那几个,挑去呗。”
产婆虽说是三姑六婆的一种,于民间广泛存在,但因为其技术也是需要相当的磨练,不可能说宫廷里专门豢养,都是在京城里选择一些有名的老道产婆,名录收备待宣。——当然,这也是双赢两利之事,能进宫廷服侍的稳婆,技术得到了天家的认可,自己能得赏赐不说,日后几乎都是为高门大户所用,民间富户更是争相高薪延请,所以入了宫就没有不用心服侍的。
太后虽然没给提前预备产婆,但名单就那些个人,收在尚宫局,谁都可以去看。难道你说二十四衙门的人过去了,尚宫局还能顶着吗?这些技术有保证的产婆都不用,专门让孙家预备,这让人是不想多也难啊。
皇帝心中也是一动——自个儿就没把这事怎么当真,产婆的事,和孙贵妃提起一耳朵,孙贵妃觉得这么办好,他也就随口应承了下来。现在徐循这一说,一时间是连他都没法打包票了。这产房的事,神仙都说不准,谁知道哪个产婆往肚子上多推了一下,产妇就不行了呢?再说,又是初产……要会做手脚的话,里外都是贵妃的人,还真难泄漏出来。
徐循刚才那话说得也好啊,去母留子,未免不祥。这孩子谁养是一回事,生母起码不能给人害死吧。自己难产是一回事,害死那可不就成横死了?
认真想想,皇帝又有点泄气了,“算了,我看这一胎十有八九也就是个女娃,出不得什么大事的,由她们闹腾去吧。”
这啥意思啊,是女娃,孙贵妃就不去母了,还是说,是女娃,就算是生母横死也无所谓了?
徐循气得打了皇帝的胳膊一下,“点点也是女娃呢,难道女娃娃养不住就无所谓了——怎么也都是你的血脉啊,有您这么偏心的吗……”
这话是有点说错了,皇帝被徐循打得颇为心虚,想想也觉得对——虽说满心里都是已经泄气,始终觉得这是女娃,可就算是女娃,那也得保着啊,自己的骨血,没有随随便便就这么不管了的道理。
“行行行。”他也是不想去细管长宁宫里的事,随意想了想,便揭开帐子,指着屋门口侍立的中年宫女,道,“你伺候过你们主子生产没有?”
孙嬷嬷被问得一愣神,“回皇爷话,伺候过。”
皇帝挥了挥手,“那你就去长宁宫,说我的话,让你帮着伺候生产……让你进产房里帮手去。”
徐循和孙嬷嬷,一个炕上一个炕下的,这会儿却是被皇帝石破天惊一句话都给说愣住了。彼此面面相觑的,一时间都不知做什么反应好。
皇帝这处置得,也实在是太随意了吧……他这完全是不想后宫太平的节奏啊……
可皇帝看起来并不想收回这话,徐循低声说了句,“怎么让她去啊?也该让您身边——”
“我身边的人不都在乾清宫呢吗?再说了,亲近的都是宦官,能进产房吗?”皇帝倒没觉得多大的事,反正徐循都知道了。“去吧,要不让你进,回来告诉我。”
徐循没办法了,只好吩咐孙嬷嬷。“你和马十说一声,让他和你一块过去。”
——没有马十,孙嬷嬷只怕还真进不去长宁宫。
孙嬷嬷就是再冤,也就只好这么去了,然后徐循和皇帝一起,继续睡那没有人睡得着的午觉。
等到午觉睡醒了,长宁宫那边报信的人也一路喊叫着回了永安宫:‘孙贵妃’生了,而且还生得很顺。
很巧地,她还是生下了皇帝的长子。
141、对策
男孩?
男孩!!
皇帝当时就一跃而起;连衣服都差点顾不上穿,撒丫子就要往长宁宫那里跑。还是徐循好歹给披了一件大氅,这才没给冻着;可就是这样,人也是立刻就没了影。徐循只好忙着抓了几件皇帝衣服;让柳知恩,“给大哥送去!”
年已三十;终于得子;怎么激动都是不过分。皇帝去了长宁宫以后;不一会柳知恩回来,“皇爷长宁宫呆了一会儿,眼下已经是去太庙了。”
太庙那就是皇帝家庙,终于得子,皇帝想要把这好消息和祖先们分享,也是很合情理一回事。徐循点了点头,“孙嬷嬷呢?”
柳知恩就有点嗔怪地看了徐循一眼,“看理产妇呢。”
“活下来了?”现徐循也只能拿这点来安慰自己了,起码来说,孙嬷嬷过去还不是一点用没有,到底还是保住了一条人命。
“嗯,生下孩子以后就睡着了。”柳知恩说,“您再没想到是谁——并不是贵妃娘娘身边常出常入那几个,我听孙嬷嬷说,那就是从前院子里专管给贵妃娘娘喂鸟小姑娘。”
宫女之间自然也有社交,很多事,徐循这个层次反而了解得不清楚。孙嬷嬷那里过去捞一眼,可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徐循点头道,“没见到贵妃娘娘呢吗?”
柳知恩见徐循对自己行动没个表示,也不便埋怨太多了。他道,“贵妃娘娘现不要坐月子呢吗?怎会出面?——倒是奴婢刚才过去时候,恍惚看到清宁宫那里来人问消息,不知太后娘娘是个什么态度了。”
终于生了男孩,虽说养活不能那还是个未知数,但怎么说也确能让太后欣喜若狂了。没有男丁,就没有传承香火,不夸张说,就为了这个嗣统问题,连国家根基都能给闹得不稳了。现有了一个,就算养不大中途夭折吧,起码朝政就能稳定到太子夭折时候。到时候实不行了,那就再抱养都行,反正现,这种几乎都烧到眉毛紧迫感是暂时地给消散了开来。太后态度,会不会因为这份喜悦而变得有所缓和呢?徐循也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坤宁宫那边是什么个反应。
也许还不知道吧,一般来说,人们都爱当报喜鸟,没有谁会很主动地去冲皇后报告这种消息。徐循想了想也不大乎,看看时辰,点点醒了,便走入她屋内去。果然,这孩子刚醒,才撒过尿,这会儿正嘻嘻哈哈、手舞足蹈地瞧着一干大人给她换尿布呢。
见到母亲来了,点点咿咿呀呀,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母”,徐循便笑了,“这孩子真聪明,还没满周岁呢,就会说话了。”
这哪算会说话啊?钱嬷嬷已经是收到消息了,这会儿也是五味杂陈,又是担心又是有点失落,望着徐循说不出话来。徐循摸了摸点点头,“点点,你今儿添了个弟弟呢!”
点点哪懂得弟弟是什么意思,见着身边有个木造小马,便要去抓。两母女闹腾了一会儿,她饿了要吃奶,方才被乳母给抱开了。钱嬷嬷这才凑到徐循跟前,很复杂地叫了一声,“娘娘……”
“怎么?”徐循扬了扬眉毛。
钱嬷嬷还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酝酿了一下,正要开口,便听得远处院子一阵吵闹,声音仿佛就是永安宫后殿传来。
徐循眉头一皱,身边宫女哪还有不知什么意思?红儿掀帘子就出门了,过了一会,回来说道,“禀娘娘,是后头三位贵人要去长宁宫给贵妃娘娘道喜。”
这消息可传得够了,还没一个时辰呢,连吴婕妤她们都知道了,看来,该知道人,现应该是全都没落下。徐循想了想,也是点了点头,“都是孙贵妃嫡系嘛,也该早些过去——没拦着吧?”
“奴婢也是这样想,便没拦着。”红儿小声说。
钱嬷嬷便借机劝道,“按老奴想,您现也该过去恭喜一番,贵妃娘娘见不见,那是贵妃娘娘事,您心意到了那就行了——”
她被徐循看得不敢说话了,过了一会,连坐都不敢坐,站起身低头袖手,一副小心翼翼听训听参样子。
徐循见钱嬷嬷服了软,摇了摇头也没发火,只道,“嬷嬷以后别再说这样话了,您当日既教了我那些忠义贞烈道理,今日怎么还要让我和狗一样地活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钱嬷嬷还能再说什么?只好跪下来请罪,“娘娘恕罪,是奴婢一时口,没能想透。”
“说这话也没什么意思,你们自己心里明白我态度那就行了。”徐循道,“都起来吧——别为了外头事,咱们自己人还闹得这么战战兢兢。”
钱嬷嬷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和红儿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再提长宁宫,而是一起逗点点玩,“好啊、好啊,小公主,咱们走几步——”
然后……然后也没啥了,长宁宫产子,说到底和永安宫也没什么关系,日子该怎么过还不就是怎么过?顶多就是各方送进来消息多了点罢了。
到了晚上,坤宁宫方面依然是寂然无声,倒是清宁宫和长宁宫爆发了一场小小冲突,徐循第二天知道时候还有点无语——清宁宫那面来人要抱小皇子去看看,被长宁宫给顶回来了。说是“孩子才落地,身子弱禁不得风,太后娘娘要看,还请移驾长宁宫。”
也不能说谁对谁错,不过太后貌似是没有亲身过去意思,至于皇帝,则压根没顾及到这边。去完太庙,又回长宁宫抱了儿子,这天早上正好常朝呢,估计就是心情很好地上朝去了。想来如今京城权贵圈内必然也是热闹一片,都琢磨着该怎么讨皇上喜欢呢。
徐循这里,也迎来了何仙仙这个访客。何惠妃劈头第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过去?”
徐循笑问,“你还没过去?”
何仙仙就撇了撇嘴,到底是有些酸溜溜,“究竟是运气好,这样都能赌到……要我现过去,我是不服得很。”
现过去是不服,终究是有一日要过去。徐循耸了耸肩膀,“我们这三个贵人,倒是昨日就过去了。”
“都一样。”何仙仙笑了,“消息传来时候,赵昭容我跟前奉承呢,一听说,好像有人拿鞭子抽她一样,站起来就要走,满口里只说自己闹肚子……转身就换了衣服,赶紧跑去长宁宫了。”
赵昭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也难为她有始有终,这些年来始终都坚持这种风格,徐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何仙仙静默了一会,又说,“皇后那边,就没有一点音信啊?”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徐循反问了一句,又摇了摇头,“今日不是请安日子,我也没过去坤宁宫。”
该提醒,早都提醒过了。那时候皇后还是有充裕时间来反应,现,孩子都落了地,你要去计较谁生,那可就没真凭实据了。皇后这时候就是后悔了,世上也没卖后悔药。不过,按徐循来看,她倒也未必会后悔,根本都是已经把自己给完全放弃掉了,又何来悔意?
至于她,能做都做了,想做都做了,你要说妒忌恨这样负面情绪,也许有一点,但徐循心里多还是感到了一种爽——这种感觉,别说入宫以后了,就是入宫之前,只怕都没有品尝过多少。
何仙仙长出一口气,也是摇了摇头,和徐循开玩笑道,“改明儿,我也让身边人给我生一个,是女孩就让她自己养,是男孩我就也说是我自己。多好啊,这后半生不就一下有靠了?”
徐循失笑道,“你倒是这么操办去吧——也不瞧瞧,就她那样,现还是一身麻烦呢,凭你,怕不要被清宁宫那里骂死了。指不定一声令下,你就得上南内反省去了。”
现南内,虽然已经开始增修,但毕竟是没有人居住幽静之地,原来徐循等人居住偏宫,现供奉都是一些宫里从前去世妃嫔灵位什么,比如说文庙张贵妃,这一阵子身体都不大好,若是去世话,就可以这里享用一下后人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祭祀。还有皇帝几个命薄早夭弟弟,也这里有私设灵位,有时太后都会遣人过去拜祭。何仙仙要被关到那儿去话,可不就是幽禁冷宫了?
何仙仙呸了一声,笑骂道,“有脸呢?上头摆着一个不关,就关我?我闹到清宁宫前头都有理!”
打趣孙贵妃几句没什么,毕竟牵涉到了太后,徐循没和何仙仙继续瞎扯下去,“你也别说酸话了——要来邀我一起去呢,我是不去。你也别等我了,想去就去吧。”
“想去?我是不想去——就没想过。”何仙仙嗤了一声,“该去,那总是要去。你是真不去啊?”
“我去干嘛?”徐循没说什么难听话,毕竟何仙仙也是打算过去。只换了个角度道,“那一位生母就长宁宫里躺着呢,我身边孙嬷嬷那看护,贵妃心里,只怕恨我欲死,就是去了也没用。”
何仙仙肯定也是听说了这事,只是当着徐循不好问啊,这会儿徐循挑明了,她也便压低了声音,满面兴味地道,“我还想问你呢——咋想啊,都现了,还跟坤宁宫那边呢?就是留了生母,那也不能给坤宁宫养吧。这事于你又没好处,你掺和什么呢?平白和她做对,就不怕她给你使绊子?”
“……就是想做就做了呗。”徐循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何仙仙解释,“一辈子循规蹈矩,多憋屈啊,随心顺意地这么活着不好吗?”
何仙仙和看怪物似看着她,半晌才道,“那是你有宠——随心顺意,你也不怕自己随心顺意到沟里去?”
“这就得看你是怎么想了。”徐循觉得解释也是解释不请,正要换个话题,那边门帘一掀,红儿进来了。
“娘娘。”她脸上都带了一股说不清不情愿似,虽然还笑着,可笑硬是就透了勉强。“坤宁宫来人了。”
到底还是来人了。
何仙仙和徐循反应就截然不同了,何仙仙是一脸‘终于来了’,徐循这里,却是有些诧异,‘怎么来了’?
“请啊。”不管怎么说,礼数总是要有。徐循忙说了一句,这里何仙仙也站起身,“你们家点点睡醒了没有呀?”
来人还是藕荷——这会儿,藕荷脸上是连笑影子都不见了,神色肃穆得,压根也不像是这宫里才有了喜事。她墩身给徐循行了礼,犹豫了一下,便道,“我们娘娘打发奴婢来,问娘娘一句话……”
“什么话啊?”徐循是真有点好奇了。
“我们娘娘问……”藕荷犹豫再三,一咬牙到底还是开了口,“现,还来得及吗?”
皇后毕竟还是后悔了。
皇后终于恢复过来了?
皇后还来得及吗?
一眨眼间,三个念头几乎是同时掠过了徐循脑海,让她也有点不知如何回应了,过了一会,方找到头绪,问藕荷,“现,娘娘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了吗?”
藕荷面上闪过了一缕极为复杂情绪,她忽然间垂下头,捂着嘴——明显是压抑着自己哽咽,这对于一个宫女来说,已经是极大失态了。
“我们娘娘……我们娘娘……”她翻来覆去地说,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徐循都看不下去了,忙让人拿了一张手帕给她。
过了一会儿,藕荷才算是控制住了自己情绪,先给徐循请罪,徐循说了无妨,藕荷才道,“其实,娘娘当日对我们娘娘说那番话,奴婢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可我们娘娘主意变换,心情也是随时起伏,一时这个一时那个,却是难有个准数儿。直到今日,皇长子出世了,方才是如梦初醒……”
徐循这才算明白怎么回事,一时有些感慨——说是淡泊,怕也是还有那么一星儿火花没灭,只是皇后体力和精神状态,已经是不足以支持她坐下清醒判断了。如今自然只能啃噬着后悔滋味,而比她痛苦,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明知解决办法,却又无法出面解决大宫女。藕荷瞧着事情一步步发展到今日,心中压力和焦灼,只怕是比皇后都多。
“这……”她也是有点犯难了:说实话,皇后哪怕是本来心灰意冷,这会儿想要奋勇一搏,她都不会如此不看好。可现嘛……
“我还是当时那句话。”徐循道。“娘娘能失去东西,本来也没有什么了……”
藕荷会意地点了点头,眼底也燃上了一点希望火花,徐循看眼里,是叹心里。
——她又添了一句,“只是,如今她要压上赌注,可就真比那时候来得沉重……这就得看娘娘是怎么选了。结合如今后宫局势,娘娘也当有自己判断,这判断,却不是我们能为她做出来。”
藕荷这会儿还有点似懂非懂,望着徐循一时没有说话。可徐循也不能提示再多了,她摇了摇头,“如果娘娘现连眼前局势,日后得失都计算不清话,那倒还是不如按兵不动……”
不然,她又怎么可能和皇帝、贵妃周旋?这两个人,可没有一盏省油灯。
藕荷似乎是又明白了一点,她跪下来重重给徐循磕了两个头,“娘娘恩德,奴婢实不知如何言谢……”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种时候,能给坤宁宫一个好脸都算是有情分了。能说这么多,徐循已算是仁至义,不论皇后会如何选择自己道路,这份人情,她是要承。
徐循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这一阵子,也是苦了你们了。”
等藕荷出了宫门,何仙仙也早托词走了,只有钱嬷嬷回到徐循跟前伺候,徐循想想,也戏谑地对钱嬷嬷道,“你心底看着藕荷,只怕是很有几分同病相怜吧?”
钱嬷嬷忙是摇了摇头——也不知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娘娘怎会如此想……”
她到底是说了一句知心话,“皇后娘娘已经是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了,娘娘心底,起码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做什么。”
“是啊。”徐循叹了口气,“皇后娘娘已经是彻底乱了阵脚了。”
“您看……”不知什么时候,钱嬷嬷倒要请教徐循了。“若坤宁宫出面,此事可还能成么?”
现出面,顶多也就是把这孩子恢复生母自养局面了,虽说这无异于是把孙贵妃脸往地下踩,但皇帝会不会答应还真很难说——之前漫不经心地答应了贵妃计划,多半是因为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如今既然是男孩,不给生母位分,那是有点说不过去,再说,这种事除非能瞒住所有人,不然将来就很容易出现纷争。然而要瞒住所有人希望根本接近是零,若皇后能取得太后支持,还真不是不可能打动皇帝。
虽说孙贵妃皇帝心里地位自然不同,但徐循看来要和皇嗣比,她分量还是欠了点儿。现皇后,虽然选择已经不多,但还不算是走入真正绝境。
“这得看皇后会怎么选了。”徐循说,“这条路不好走,但若是沉得住气,也不是不能搏一搏。”
钱嬷嬷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您当时都给她出谋划策了……这一回,索性也就把路给点明了不行吗?”
“当时和现可不一样。”徐循摇了摇头,“那时候,若按我路走,大家损失都是小。贵妃那边,无非也就损伤些颜面而已……”
可如今,皇后若是再走出面干涉道路,不论采取什么措施,终结果,后妃肯定是不死不休。孙贵妃这里,以前还怀孕时候被皇后戳穿了计划还好,顶多就是宣布‘流产’,然后再宣布某氏有身孕而已。现她若是输了,去哪里找另一套完善记录?根本已经是来不及了,前朝后宫都知道生了皇子,贵妃所出。这时候要再反口,只能是把真相公诸于众。
一个妃嫔不守本分,阴夺人子,她想干什么?闺房美德还能站得住一条吗?这种事都被揭发了,孙贵妃要点脸面就该自,就是不要脸面,怎么也得被打发到南内去了,好好结果,也不过是皇帝顾念旧情,让她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维持一定体面。若是他去孙贵妃之前,届时帝和生母会如何对待孙贵妃,还真不好说。
而若是皇后输了,皇帝不肯认这事实,她不等于是污蔑清白妃嫔吗?到时候她还有什么脸面做这个皇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宫里?皇帝容得她,孙贵妃都容不得了。多方迫害,总之是不会让她好过,甚至于说……
当然,比起孙贵妃来,皇后风险还是要小一点,毕竟,现她和几个月前一样,依然是没什么好输。皇帝和她之间仅存那点情分,根本就连损失了也都毫不可惜。——徐循也不觉得皇后会顾惜这个,她好像顾惜从来都不是这个。
但不管怎么说,徐循这一次却不能,也不会再开口说什么了,头一次,她已经过了自己对皇后情分,这一次要再往里掺和,那不等于是恨不得把贵妃往死路上逼吗?
不死不休那是皇后和贵妃,她和贵妃,虽然说不上有多紧密联系,徐循也很看不上她这一次所作所为,但这份看不上,还没到要逼死她地步。
再说,帮人帮到这一步,也已经很够了,皇后命运,终还是要她自己来决定,其余人就是再关心,也只能扶上一扶而已。
“您不想把贵妃逼死,只怕那面早是恨死您了……”钱嬷嬷说着,自己也乱了,她叹了口气。“唉,这事儿闹,总觉得宫里天啊,才晴朗上了几年呢,这就又阴霾得连日头都看不到了。”
“您教我那些做人道理,不是让我像狗一样活着嘛。”徐循笑着说了一句,“冲人摇尾巴撒欢那是狗,这么血淋淋互相撕咬,何尝又不是狗咬狗?就为了担心贵妃害我,我要帮着皇后去往死里对付她……那皇后那头,不论怎么出招,立意正也都变成不正了不是?大哥知道了,心底还不知会怎么想呢,就是我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可……可……”钱嬷嬷说不下去了,一个劲儿只是叹气,“唉,娘娘,您这样,倒是对得住自己了,可……长宁宫那里哪管这些啊?”
能对得住自己,已经是很高成就了。这十年苦熬下来,若是连自己都对不住,徐循疑心自己迟早得疯。但她说了钱嬷嬷也不会明白——她将来终究还有出去一天,还能再有自己生活,钱嬷嬷考虑,到底还是怎么风风光光走出宫廷安度晚年。
她换了个说法,“她现还有闲心来恨我,对付我吗?我看她惦记早都不是这个了吧。”
也是,钱嬷嬷也不能不承认:现长宁宫,只怕是把全副精力都用来戒备清宁宫和坤宁宫了。永安宫这里,虽然可能也令她烦恼,但却未必是她大威胁。
皇后究竟会怎么出招呢?
皇长子刚出生这几日,只怕整个宫廷都思忖着这个问题。
很就到了洗三日,皇帝政务之余大赦天下,庆祝着长子诞生,压根都没有想起来看一眼他波涛汹涌后宫。
而皇后也就是皇长子洗三日后两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上表请立太子。
第二件事,她乘车去清宁宫,给太后请安。
消息一传开,不必任何分析,是个人都知道,皇后终于是出了招……只是她对策是什么,就目前来说,也只有她和太后清楚了。
徐循自然也有几分好奇,和第二日来访何仙仙一样,她们都想知道皇后采取是什么策略——当然,去找太后那基本肯定是皇后第一步了,出于对长宁宫不满,太后连皇长子洗三都没出面。皇后要连太后都不找,那也别出招了,继续好生养病吧。
“你也不打听打听。”何仙仙就埋怨徐循,“藕荷那天不还来找你吗?你问她,我不信她好意思说不知道。”
徐循白了何仙仙一眼,“要问你去问,人家要能说,那就不是宫女了,自个儿早都是娘娘了。”
何仙仙嘿嘿笑了一下,也不羞赧。“她要说话,我早都去问了。可惜,会说不问,想问不会说——真不知道,我们皇后娘娘这一次能挣扎出什么个结果来。”
徐循也想知道,不过,她清宁宫虽有关系,此时却不便出面打听。“静观其变吧……这时候出去打听,那也太事儿了——按说你都不该过来,越是这样时候,越该老实呆着,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何仙仙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啊!你我底下人,现谁不是见天往长宁宫跑?多我一个乱窜,也显不出来。”
徐循很无语,只好瞪着何仙仙不说话,何仙仙也瞪着她,两人瞪着瞪着,都笑了起来,气氛倒是有点荒谬欢。
正是此时,清宁宫处来了人,“太后召庄妃娘娘相伴。”
何仙仙虽然不便说话,却立刻是瞪了徐循一眼。——还说没消息来源呢,这会儿,大消息来源都亲自打发人来请徐循了,她何愁不知道、全内幕消息?指不定,还能翻云覆雨,这混沌不明后宫局势中,横插一杠子,撬动整个后宫天候呢。
作者有话要说:咯~
今天字数多,大家enjoy
关于很关注架空部分,我只能说架空伏笔已经很早就开始了,甚至早我打招呼之前,但是架空得是不是和读者脑补/期待方向一致我还真没法打包票,众口难调,大家期待都不一样,没办法一一去满足,接下来一段应该是会有许多架空内容出现,至于是什么,当然不会提前剧透|||汗,还是那句话,看文就是不断地双向选择,我完全理解有些人看不下去,我自己看文,十本里估计也就一两本看完。甚至于贵妃都是我看文不爽产物。觉得不想看,谢谢你一直买v支持到这,还想看,我们就继续明晚再见咯~近一段时间剧情猛烈,我量每章字数多点哈。
142、富贵
徐循就是再不想去打听;这会儿也没法不掺和了。太后相召;她不能不去;和何仙仙道别,自己换了一身衣服;这就起身上辇,往清宁宫过去给太后请安。
宫中得子;这是极大喜事,自从皇帝成亲到现,都过去十几年了;终于有了一个男丁。按说清宁宫里里外外也都该是喜气洋洋才对;可太后脸上却是看不出喜怒,虽不说把阴霾就摆到了眉宇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人家情绪并不是很高调。
“如今长宁宫那边该怎么办,你有个看法没有。”太后有个好处,说话做事都很直接,除非实不好启齿事儿,不然也不会玩弄暗语什么。徐循给她请过安了,她便挥退了身边伺候宫女,直接询问道。
“长宁宫事……”徐循也不可能给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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