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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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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恩的笑容有点无奈,他也明白徐循现在气头上,事情说不清,便跪下来尽量客观地把徐循娘家人干的那点事说明白了,还特地强调了一下,“娘娘都没怎么见过这两门亲戚……”

徐循窝在皇帝怀里,擦着眼睛,鼻音浓浓的,迫不及待地道,“大哥快把他们抓起来!狠狠地罚!”

皇帝一听,和柳知恩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眼里都有点笑意:是被徐循给逗乐的。

他挥了挥手,内侍们便知趣地退出了屋子,皇帝这会儿有闲暇,他决定亲自教养教养他的庄妃。“傻孩子,多大的事,难道我还会因此误会你了不成?快别哭了。”

徐循冤啊,这回她真的不是因为害怕哭的,“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好好的人,名声都被他们给糟践了!”

皇帝又笑了,“说什么呢,多大的事,哪里就到这份上了。这又没出人命,又没谋反的,谈得上糟蹋名声么。”

他还埋怨柳知恩呢,“他就不该告诉你,倒是惹起你的心事了。”

见徐循眼睛瞪得溜圆,他便慢慢地给徐循说理,“三教九流,任何一桩生意,只要守了行规,不犯国法,那就是人人都可以去做的。开青楼难道不要买人进来?这皮肉钱虽然不体面,可却是极丰厚的。你们家不开,自有别人家开,既然如此,你们家为什么不开呢?”

徐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呆呆地听皇帝继续说,“至于这买地,刚才柳知恩不也说了,都是按市价一半去买的,也不算是太黑心了。这种事现在根本都管不过来,内阁诸大臣,个个夸出去都是贤臣,个个背后都有几百顷的良田。有投效过来的是不假,可那些连成一片的田地,难道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中间都少不得仗势压人的,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吧。就这点事,只要不出人命,御史台都懒得往上报……”

说实话,皇帝心里也是有点负气的:这种事你们大臣干得,我这边的外戚就干不得?没这个道理!我倒要看看,谁敢出头放这第一炮,若放开了,借机清理田地整顿吏治,也让你们大臣尝尝没事乱议论皇帝家事的苦果……

只是……他忽然想起了数月前和大臣们的争执,口中便顿了一顿,“唔,不过你这个情况是特殊了点,外朝的眼睛,盯着你呢。”

这都是那个贤妃称号留下的余毒,徐循这下是全明白张贵妃的话了:事不是什么大事,可徐循家就得小心点,别做得太过了,不然将来被拿出来说事,终究都是个把柄。

她也懒得和皇帝去争辩刚才那通歪理了——人家都那么做,也不代表那样就是对的!徐循自己从市井里长起来的,她是万万不能接受别人打着她的名头去欺压那些本来就没什么身家的苦哈哈们。

……只是,她虽然生气,可还没气到失去理智的地步,皇帝说和光同尘的时候,她说洁身自好,那不是找死吗?

她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可不是如此,大哥非得狠狠地惩治了他们才好,就说是我求你惩治的——”

“这可不行。”皇帝却是干净利落地回绝了徐循,他爱怜地拧了拧徐循的鼻头,“那又不是冒名顶替,的确是你的亲戚,罚了他们,你在宫里颜面何存?”

见徐循还有话说,他叹了口气,越发说得透了,“再说,你觉得宫里就你一个人有亲眷?真要按你说的办,把你的胡姐姐、孙姐姐和何姐姐给得罪透了不说,连清宁宫那边,都有人要被你刺得站不住脚呢。”

徐循一下明白过来,一时也是不寒而栗:和整个后宫为敌,即使有皇帝的宠爱,那她的日子也根本没法过下去了。

皇帝看徐循表情变化,也知道她是转过这个弯来了,他道,“既然嫡亲的亲戚都是好的,终究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你派柳知恩去娘家传个话,让你爹娘出面约束一下亲戚也就是了。若嫌青楼名声不好,让他收歇了换门生意去做,你们家那些亲戚如何,还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

为了这点小事,浪费了小半个时辰功夫,他也是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徐循的鼻子,笑道,“这下安心了吧?快擤擤鼻子去,哭得妆都花了,和个花猫似的。”

徐循捂着脸跑进净房里去了,出来的时候也颇为发窘——她委屈着呢,丝毫没打扮就急匆匆地过来了,眼泪合了脂粉,落在裙子上,一条上好的石榴裙就这么给污脏了,一时要换,乾清宫里又哪有预备这个。

“那我回去了!”她和皇帝招呼。

眼睛鼻子都红彤彤的,看着别提多惹人爱了,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把徐循拉到里间去了,“你当这是哪儿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爱哭就哭爱笑就笑……真是被我给宠坏了。”

话虽如此,却愣是抓着徐循下棋、打双6,两人玩了一下午,徐循赢了好几把,见她面上的笑容渐渐也多了起来,晚上又投喂了徐循爱吃的几道菜……当晚拿出浑身解数好好地伺候了徐循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放她回去的时候,皇帝对自己很满意:这小妮子的心情应该好点了吧?

徐循这一次却没和皇帝心心相印,她那笑脸都是好容易挤出来的——她也知道自己得令皇帝放心了,才能从乾清宫脱身出来。

才一回宫,迫不及待地就找了柳知恩来说话。

“这件事你是从哪里收到消息的?”她盘问柳知恩。

柳知恩倒是很爽快地就交代了,“东厂提督太监牛十二是奴婢的师叔……和奴婢往来书信报平安时顺嘴就提了一笔。”

东厂设立还没有五年呢,在民间、宫里也都是威名赫赫了,徐循这下是完全明白了:这是看她在宫里声势大,得闲了讨好一笔呢。若是她本来知情,柳知恩一笑置之,这事也就过去了。如今她果然不知情,牛十二不就落了个人情在手?

“他信里可说清楚了?”她追问柳知恩,“真没出人命,就只是强买强卖而已?”

柳知恩忙道,“东厂办事,娘娘大可放心,可是要比锦衣卫尽心得多了。牛十二也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说的一句话肯定都是有凭证的。”

徐循沉吟了片刻,就扫了柳知恩一眼,“大哥和我说,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我们家也没有做得太过……柳知恩,你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柳知恩有些诧异,却也很快答道,“娘娘,您因嘉号的事——”

“大臣们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呢,哪会抓着这事大做文章。”徐循蛮横地打断了柳知恩,“说实话!”

柳知恩抬头望了徐循一眼,面上闪过了一丝异色,寻思了一会,方低沉道,“虽说世上这样做的人不少,可……奴婢觉得,娘娘却必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您不是这种人……”

徐循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逼问柳知恩,现在逼出了这么个答案,她倒是忽然又有点想哭了:连大哥都丝毫不懂她的心事,没想到这个中官反而是把她给琢磨透了。

“你说得是!”她强压着心底异样的酸楚,恶狠狠地说,“别人容得下这样的亲戚,我徐循就是容不下!我一辈子小心翼翼,连蚂蚁都不愿踩死,自己家里人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我还管不了了?真是笑话!”

“柳知恩!”徐循难得也是散发了一把王霸之气,她端坐起身子,以说一不二的语气呵斥道,“这件事大哥办不了,我就交给你了。你去南京走一趟,把事情给弄清楚,该罚的罚,该退的退,他们两人勒索了多少民财都给我吐出来,加倍补偿苦主!如无人命大案,如何处置两家人你可自行做主——从严、从重!”

她一甩袖子,负气道,“我以后都不要听到他们两家的名字!”

柳知恩并无半点犹豫,跪伏地上,朗声道,“奴婢定誓死为娘娘效力!”

徐循看着他的脊背,心里也是宽慰到了十分:还好,大哥把柳知恩给了她……这万事还算是有了个主心骨,不然,她现在可不是坐困愁城,一点对策都没有?

她思忖了片刻,又道,“至于我亲叔、亲舅,你也留神冷眼看着,若是有什么不行……你便好生劝说一番,还是让他们上京来住吧。”

想到自己爹娘平日里多么精明能干,对此事竟是一无所知,她也有几分生气,小户人家习气发作,也不顾什么上下尊卑了,又道,“离京前你去我爹娘那里走一趟,把事情和他们说一说,且问问他们,是不是想我死呢?这么大的事连一点风声都收不到?女儿在宫里的烦难他们难道都不能体谅?太后娘娘的两个弟弟,自己从军功上都挣了出身,京里说到他们两个,谁不挑大拇指?偏偏我的亲族就给我丢脸!你和我弟弟说,日后若敢学那两个不成器的亲戚,我必不容情!国法能容,我都不能容!”

这么大发了一通脾气,心里终于爽快多了,徐循见柳知恩不吭声往外退,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她是不可能亲自冲家里人,冲那两个远亲发作的了,刚才那一通吼,虽然不是冲着柳知恩,但却还是冲他吼的。

仔细想想,他跟随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处处尽心,处处都是为自己打算,可永安宫却不能还他在乾清宫时那样的体面,说起来,自己对柳知恩是有所亏欠的……

“此次南下,必定需要银两。”她放软了声音,把柳知恩给叫住了。“宫里的银子你也知道,带不出去的。一行需要的花销,你去我娘家拿——”

说到娘家,徐循又有点来气,她加了一句,“多拿点!剩下多少,都算你的!”

柳知恩本来回来躬身听她吩咐呢,听徐循一说,倒是被她逗笑了,他又很快掩住了笑意,格外一本正经地道,“是,娘娘!奴婢一定不辜负娘娘的苦心。”

柳知恩都出去很久了,徐循还没回过神来呢:这明明是她在体贴柳知恩么,柳知恩不感动也就算了,那个语气——怎么搞得自己好像被他打趣了一样。

“哼。”她禁不住啐了一口,“这个死宦官,早知道,不让他占我便宜了!”

话出了口,才觉得自己说得不对,不免又呸呸呸了几声,方才气平了不提。

☆、109复杂

柳知恩去南京的事;徐循也就是伴驾时和皇帝打了声招呼便罢了;宫里柳知恩自己告的是事假;他本有体面;又得了徐循的回护;自然也不会丢了差事。顺顺当当地就出宫去了,虽然已经是隆冬腊月;却仍是丝毫也不耽搁,去徐家传了话要了钱;便下了江南去不提。

徐循这里,一时半会却也见不到娘家。今年春节宫里不事庆祝;连年夜饭都不吃;皇帝在除夕夜悄悄地出宫去祭拜献陵了——心丧三年,这还是第一年呢,各宫都尽量穿着素色衣裳,各处的白布装饰也都没有撤掉,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让外戚们入觐的机会了。

除夕和年初一不能过,初二、初三,大家也会小规模地搞搞聚会,徐循这一阵子都懒于四处去联络感情,她丢人着呢,总疑心胡皇后、孙贵妃都知道了她家亲戚的事儿。毕竟,这事连柳知恩都听说了,谁知道牛十二会不会再漏上一嘴巴。庄妃的亲戚开青楼,这事对景儿传扬出来,对徐循来说也是一种羞辱。

不过,她不出门,别人自然上门来看她的。你比如说青儿、紫儿,还有赵昭容等等,身为永宁宫的人,过来徐循这里请安说话,也是应当应分的事情。至于别人,上门是客,难道徐循还能把她们打出去不成?

李嬷嬷和孙嬷嬷就掰着手指在那算,谁来了多少次,谁来坐了多久……徐循和这些新人们说话的时候从来都不用心机,不去观察人什么的,这些事都有八卦的嬷嬷们来做。

其实吧,这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硬是多。徐循现在也算是看透了,后宫中又没有争宠这一说的——虽说皇帝在后宫里不大用心思,但这并不是说你可以当着他的面去说别人的坏话,又或者是撺掇他去宠幸谁。那除非是傻子,不然谁听你的啊?

至于斗心眼子,后宫妃嫔这点阅历和教育,能和皇帝斗吗?

侍寝不侍寝不是任何一个妃嫔能说了算的,就是六局一司,那也是独立向皇后负责,皇后若是想要压制着谁,也许还能示意尚寝局悄悄地把木牌给扣下。不过此事也无法持久,逢年过节大家都要济济一堂,皇帝要是见了你,想起你来了,再随口这么一问,尚寝局可就得挨着个的倒霉了。

也所以,其实你新妃嫔如果性格古怪一点的话,大可以谁都不去见,谁都不去打关系,如果能得到皇帝的宠爱经常侍寝,好东西照样是少不了你的。起码理论上这么搞那是完全行得通的。

但是这一批新人里没有一个人敢于这么特立独行,明知道讨好前辈也没什么好处,却还是成日里上这上那去请安,而孙嬷嬷、李嬷嬷也是很热衷于记着她们去各宫的次数,虽然没有明说,但俨然是已经开始按人头划分党派了。

徐循自问无法给非永安宫一系的妃嫔任何好处,顶多就是她们过来的时候招待一点好东西,就连永安宫一系妃嫔,在那一次帮着青儿、紫儿邀到宠以后,徐循也觉得自己算是尽过义务,做过表面文章了。短期内她都不想再做这样的事情——话说回来,皇帝一般和她在一块的时候她也都很方便,徐循傻啊,到手的恩爱不要,去提拔底下人?

所以,除了相对公平的物资分配以外,她能给她们的也实在不多。赵昭容每次过来,徐循都有点心虚的,但是又不好不见,只好和赵昭容风马牛不相及地唠嗑一些宫外的事情。

赵昭容这批秀女和她们那批比,教育时间偏短,其实根本都相当于没怎么教育。——文皇帝的孝期满了六个月以后开始张罗选秀的,两个月内选出了一拨人,然后昭皇帝就去世了。这期间肯定也不能继续,之后太后和皇帝一起阅看了,挑了四个人进来。她们是什么也不懂就被放到了宫廷里的,赵昭容现在早上起来还要和嬷嬷跟着学宫里的规矩。

也就是因为进宫时间很短,赵昭容对宫外的生活记得还很清楚,她是京城京郊大兴人,自小在庄子里长大,家里也就是耕读传家的小地主,家业和徐循出身家业相仿,父亲也有个秀才功名。说起自己从小在外头玩耍的事,说得真真的,徐循听了都能想出来——夏天跟着大人看青,半夜野猪跑到地里霍霍,叔叔拿着枪出去,连邻居一起敲锣打鼓的,把野猪给惊跑,又打了兔子炖着吃……

都是年轻人,年纪相差得也没有几岁,和青儿、紫儿这样在宫里呆了太久,“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性子比起来。赵昭容和徐循肯定更有话题,徐循对她也没什么戒心,毕竟都是永安宫的人,有时看她行事不知规矩,便随口点拨几句。赵昭容年轻心热,对她感激无尽,倒是经常过来坐坐。

这天何仙仙过来看她时,赵昭容就赖着她玩羊骨拐——拿羊骨头洗干净了,涂了红漆来抛掷着玩。何仙仙看到,顿时也来了兴致,笑道,“何处寻来这么多好骨拐?在我们家里,能有一颗这么大的,小姐妹都要羡慕死了。”

“北方羊多嘛。”徐循笑着说,“光禄寺一天杀多少头羊呢,你要想这个玩,吩咐一声不就全有了?”

何仙仙坐下来连抛三把,左抛右接,花式玩得令人叹为观止,徐循用力拍手,赵昭容也捧场,捂着嘴看得目不转睛。何仙仙很得意,“我没事扔棋子儿练的!”

三人遂你争我抢地玩了一会,徐循见赵昭容仍不走,也没啥办法,便笑留何仙仙吃饭,“难得过来,别回去了。”

赵昭容此时方知道起来告别,徐循还虚留呢,何仙仙倒笑道,“我不吃饭了,年节里聚餐犯忌讳,还是各自吃各自的好。”

等送走了赵昭容,她冲徐循笑了笑,徐循道,“毕竟是年纪小了点……”

何仙仙一撇嘴,“徒有美色,做事好没规矩。她们那一拨都这样,成天四处登门的,半点都不知老实两字怎么写。”

老人看新人,总是看得不大高兴的。尤其是最近皇帝6续宠爱了曹宝林和吴婕妤,赵昭容的月事过去以后想必也要承宠。何仙仙看着这起活跃的新人,当然没好气。

“身边也是没好人帮着。”徐循想到自己那四个嬷嬷,真是后怕、庆幸,世人都说她有福运,她就觉得自己的福运是应在这四个嬷嬷身上了。“怕是都没人教她们宫里的行事。”

按说,永安宫的妃嫔,没事除了给徐循请安以外,都是不能随意外出的,起码去找徐循的平级和上级最好是经过请示。可赵昭容她不懂事啊,一开始徐循没顾上这一茬,都没理,后来回过神来的时候,赵昭容都外出过好几次了。青儿、紫儿也跟着出去过,徐循不愿小事化大,遂也不提起。

何仙仙冷笑道,“什么时候再杀一遭儿就知道厉害了……”

见徐循瞪了她一眼,她也缓了口气,“我那儿的焦昭仪也是一个样,这事,其实也是皇后不对,不能澄清宫范。这都什么时候了,宫里还没有再开书课,若是和文皇帝时候一样,按月讲解规矩道理,她们也不至于和没头苍蝇似的,成日四处乱转。”

徐循叹笑道,“姐姐现在哪里还耐烦说这个。”

她还记得孙嬷嬷和她的八卦,因提出来道,“就是这几位新人,连着那四位美人,这个月去长宁宫都有二十多次了,那里是天天有人请安……若是澄清了宫范,指不定长宁宫又犯委屈呢。”

何仙仙笑道,“反正她是什么也不会,最会发委屈了。”

徐循嗔道,“你口里对谁能有好话啊?”

“在你跟前,当然是对你喽。”何仙仙转了转眼珠子,笑得极狡狯的,“至于在别人面前,你自己想去吧。”

徐循便上去要撕她的嘴,两人嘻嘻哈哈打闹了一番,何仙仙才道,“说起来,这个赵昭容,成日在你这赖着不走,怕也有等大哥的意思。你可别被她的可怜样骗了,以为人家真就那么傻乎乎的不懂规矩,需要你来指点,我看她是有点装糊涂。”

徐循将信将疑,“这也不至于吧,大哥一个月难得来一次……就是过来也要事先通传的,难道她还能赖着不走不成?”

何仙仙也不能下定论啊,因只道,“你看着吧,若是真没心机,不妨好好教一教,现在各宫间奴婢都不在一处住,谁也不知道谁的事,都是焦昭仪常常能给我说些别宫的事。”

她说得这么白,徐循倒没话回了,只好微笑。何仙仙看了便付一笑,说起自己的女儿,“才几岁的娃娃,老生病,一个月总要让人担心一次才好。前回我娘入宫,我让她们去佛前供了香火……”

徐循这才想起来,忘记让自己家里人去供奉许愿了,因忙道,“可提醒我了,下回我也让我娘去发愿去。”

“发愿求什么呀?”何仙仙的狐狸眼弯了起来,“哦——我知道了,要求个小囡囡可是?”

徐循红着脸啐了一口,“我就不信你不求!”

被何仙仙这一说,徐循倒也有点上心,下回赵昭容再来的时候,她就暗暗留意观察着。可巧,皇帝几次都是让她去乾清宫,倒不大过永安宫来的,呀哦观察也没这个机会。

等到二月里,徐循都快忘了这事儿了,这天正和赵昭容坐着说话呢,议论着二月里什么花该开了,又憧憬西苑的春光——现在身份贵重了,不比从前住在南内的时候,还能时常去东西苑玩耍,这一年内妃嫔们都是别想出门玩乐的。

正好,外头就有人来通传了,“回娘娘话,陛下从乾清宫过来了。”

徐循立刻就站起身来要换衣服整妆——一般识趣点的话,这时候也该告辞了。皇帝来,是找徐循的,无关人等最好不要出现在永安宫主殿碍眼。

可赵昭容却硬是坐着没动,等徐循和匆忙进屋的几个嬷嬷的眼光全都扫过来了,她才起身笑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虽说也是在刻意遮掩,但徐循身边的嬷嬷们眼神多利啊?就连徐循,现在也不是才入宫的懵懂少女了,赵昭容的情绪,她们看不出来?

等她出了屋子,孙嬷嬷和李嬷嬷对视一眼,都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徐循也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

“没意思。”她道,“想要什么,直接说不行吗,这样搞算什么。”

两个嬷嬷都没敢说话:赵昭容那边如何不说,娘娘这一阵子,是真的和赵昭容聊得挺开心。如今回过神来,难免也有些恼羞成怒。

徐循也确实蛮不高兴,还是那句话:想要什么,你直接说啊。说不出口,表现出来也行啊,青儿紫儿都提拔了,你这个有品级的嫔妾,不论如何一次侍寝机会总是有的,顺水人情为什么不做?

这么虚情假意的,倒是闹得没意思了。前一阵子和她聊得兴兴头头的自己,现在回看过去,就和傻瓜一样。

再想想这段时间宫里的人事,徐循也是难得地叹了口气,“人情薄如纸啊。”

皇帝手里拿了棋子正在长考呢,一时还听差了,“什么?人请搏促织?”

徐循噗地一声笑开了。“大哥你是多爱斗蛐蛐儿啊!”

皇帝在永安宫里住了两个晚上,期间徐循提议并安排了一次聚餐,也没有特别瞒着赵昭容。不过,自那一次以后,赵昭容再上门来寻她说话,她就不大要见了。

“娘娘还说要广结善缘呢。”钱嬷嬷就说她。

徐循委屈呀,咽不下这口气呀,可钱嬷嬷说得也在理,一时竟不能答,想了想,遂破罐子破摔道,“这样的人,和她结了善缘又有什么用?倒让我憋一肚子气,憋出病来多不值当?”

钱嬷嬷摇头只是叹气——进宫以来,虽有波折,却还是一路顺遂,上疼下敬的。徐娘娘现在心气儿傲着呢,说是广结善缘,可哪能真的和光同尘?

却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宫里现在都没了规矩了,乱成这个样子,想要真的广结善缘,又哪有这么简单?先把后妃关系处好了,才是正经。

这不是,才刚开春,就又闹出事了……

☆、110亮剑

其实说起来;这一开始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徐循还和何仙仙念叨过呢——经过鱼吕之乱这样的大变动,后宫里的女史们走的走死的死,逐一都凋零了;六局一司的女官文化水平又不够;不足以承担起教谕的职责。昭皇帝年间还没来得及顾虑到这事呢,紧接着就是丧事,所以这妃嫔内训,已经是很久都没有开展了。

说起来,和文皇帝年间相比,如今的后宫人口也不是很多;似乎也没有很迫切地需求要开展内训教育。所以太后也好;皇后也罢,一直都没提起这事——年前人人都忙得个要命,好容易歇了个年,谁也不想生事不是?

二月里,孙贵妃却是主动提起了这事,她和太后提出来的,倡议在民间征求饱学女史,入宫担当教谕。

说这事的时候,三妃都在太后殿里,倒也不算是私下提出来的——皇后每逢换季时候,经常生病,这一阵子是又感了风寒了,她不能尽孝,清宁宫那里却不好断了人请安,是以三妃平日里不算,每逢朔望日都要一道去清宁宫里拜望太后的。

“现在宫里新晋的嫔妾们,多有不识字的。”孙贵妃就曲着手指给太后算。“青儿、紫儿两个,早年倒是在内书堂认字读书,但终究当时还是宫女,只求认字方便驱使,亦没有好生读过《女诫》、《劝善书》,小吴美人、刘美人也是一样,只能说是认字,都不好说通文墨。曹宝林、吴婕妤、焦昭仪、赵昭容这几个人里,也就是曹宝林算是知书达理,别人还有连字也认不全,进了宫才现学的。国朝妃嫔,虽不说出口成章,但也不能胸无点墨吧。可现在宫里连教她们识字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这也挺正常的,当时识字实在是一种特权和技能,要点亮这个技能树花费的代价还不小,尤其让女儿识字更是十足的奢侈行动,当时连一般的富户都是舍不得给女儿请教书先生的,倒是儿子,多少都会送去识几个大字。

“可有这事?”太后和贤太妃、敬太妃都纷纷道,“记得从前我们还在东宫的时候,宫里但凡是个大宫女,都可说是知书,起码女四书都是学全了的。几年间怎么就这样了?”

“当年鱼吕之事……”这一点徐循还是清楚的,她隐晦地提了一句。“既然知书达理,可见资质高,平日里应也是聪明伶俐……”

聪明伶俐,在主子身边的地位就高,鱼吕之乱里起码是栽进去了有一大半,余下的一小半,随着自己主子的殉葬又或者是去世,不是被放归家里,就是零落四方,现在宫女的素质,比起从前来是要低了一点了。

“哎,这也的确是个问题了。”太后也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休说宫女,就连中官,当年跟随文皇帝建功立业的那批人才,如今也是逐一凋零了,郑和在南京养老,几个老的不是退休出去,就是没了……以前还能让中官教宫女识字,那些嫔妾也就跟着一块学了,现在连这样的人都不好找。”

因为身体的缺陷,宦官长命的的确不是很多,现在宫里不论是宦官还是宫女,整体文化水平都不能让人满意。和前朝文事的昌盛比,内宫就有些黯然失色了。

“是该让填补些新人进来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后很快就下了决定,“待我问过大郎,商量个章程吧。在此之前,也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了。不识字就是睁眼瞎,如何能够明理懂事?这样吧,你们三人身边都有饱学识字、通晓宫规的大嬷嬷们的?”

见三妃都点头了,她遂决定道,“和坤宁宫里的嬷嬷们都商量一下,还是先定个时间出来,轮番先给嫔妾们上课,把宫里的典范和规矩好好地说清楚。”

她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又续道,“也省得她们没头没脑的四处乱撞。”

这段时间宫里乱糟糟的人事,看来是没能瞒得过太后的耳目。三妃都笑了起来,孙贵妃道,“可不是这个理?咱们国朝的妃嫔,求的是什么,看嘉号不就看出来了。从古至今讲究的都是贤良淑德,柔婉贞静。昭皇帝的周年还没过呢,成日里呼朋引伴地聚在一起,确实是有点不像话。”

“小户人家出身,又没适合的嬷嬷好好地教,可不就是不知道规矩了?”太后也叹了口气,反过来嘱咐道,“你们都是做姐姐的,妹妹们不懂事,多包容包容、教导教导,谁都是这样过来的,等有了好女官教着,慢慢地也就好了,懂事了。”

她们这一批潜邸旧人进宫的时候,是赶上好时候了,当时后宫人口少,却是没有眼下这样的腌臜相,不过此时太后说起来,却自然都是笑道,“是,娘娘说得是,可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见时间差不多了,徐循和何仙仙对视了一眼,都是起身告辞,太后也不留,只把孙贵妃留下说话。不问可知,是要商量这选任女官的事了。何仙仙和徐循出了清宁宫,也没多议论什么,回去以后徐循把消息转达给几个嬷嬷,嬷嬷们倒是赞叹道,“贵妃娘娘心明眼亮,却不是那一等轻狂人。”

“可不是。”徐循也笑了,“她那里看着热闹,细想起来却也和在火上烤着似的,这么说开了倒是大家干净。”

凡是女人没有不爱八卦的,钱嬷嬷眉宇间却有些晦暗,“话虽如此,只是到底还碍着坤宁宫。这事也是皇后娘娘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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