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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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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孙捧腹道,“去你的,你还是个婕妤呢,说话这么粗。嘴门和屁门一样,什么屎尿都往外说。”

“我们可没说啊。”徐循忙分辨道,“你这不是乱栽派嘛,我就说了个拉字……您说我,您自己还不是口没遮拦的……”

太孙扑哧一声,又被她给逗乐了,他笑着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别在这胡说八道了,还不去找你的姐妹们去。”

徐循这一阵子难得和太孙单独在一块,说实话,确实有点依依不舍,看了太孙几眼,见他似乎并不愿跟上,方道,“那、那我去了……”

便提起裙角,碎步快走,往前去寻张贵妃了。

太孙目送着她的背影,望着徐循的两只秀气小脚,在裙下快速地翻飞着,整个人好似一只天鹅,上半身平平稳稳的甚为优雅,连裙角的翻动幅度都不很大,只有一双小脚,鸭蹼似的上下翻着打水,不知为何,徐循人虽都走了,太孙却又被她逗笑了。他靠在柱子边上,目送着徐循的身影,直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方才站直身子,回身道,“阿翁,您身子不舒服,就回去好生歇着吧。”

“没有的事。”皇爷抿着唇,不免也自嘲地道,“毕竟老了,从前哪有如此娇气,吃点外食居然还闹肚子……这会儿已经平复了。走,咱们也去寻张氏他们去。”

‘也’?

看来,皇爷估计是听到了自己和小循的对话,老人家一生戎马,到老了还没放下功夫,要遮盖自己的脚步声,是轻而易举的事。

太孙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笑道,“一边赏灯一边过去,不着急嘛,咱们慢慢地过去……”

他略弯下腰,不着痕迹地在手上加了点力气,搀扶住了高大壮实的皇爷,两祖孙依偎在一处,在灯廊里走了几步。皇爷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盏精致的宫灯,便道,“刚才那个婕妤,就是你说过的很有福运的徐氏吧?”

“是她。”太孙有些不好意思,“市井出身,谈吐粗俗些,倒是污了您的耳朵。”

“她说得对。”皇爷反而说。“她的嘴可没你粗——小姑娘人小了点,长得倒好,资质也好,不但那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对底下人也挺和气,看来,胸襟甚是阔大,果然该她有福运。”

皇爷闹肚子,和一般人又不一样,他要在哪里解决那都是他的权力,当然也自有人服侍。太孙只好先走到廊边等待,他在开腔之前,的确是站了一阵子,也注意到了徐循,以及和那几个宫女间的对话,这才有兴致开腔逗她。只没想到,这一切,原来早也都落入了皇爷眼中。他斟酌着词句,笑道,“就是傻人有傻福吧,偶然说一句聪明点的话,倒又能惹得人另眼相待了。”

皇爷呵呵笑了几声,不知想起了什么,倒是颇为感慨,“乐天知命,便是福运了。这不能叫傻,这才是真聪明……听说正旦那天,不知谁打着永华宫的名头,让宫正司的人把你的妻妾们拦下为难,差点惊动了胡氏的胎气,为的就是要把她带走吧?”

太孙面露迟疑之色,想了想,道,“这,孙儿是真不知道了,就有这事,她们也没和我提起吧?”

皇爷认真看了他几眼,倒是叹道,“连你也来和我打马虎眼?要不是景昌和我说起这事,这件事,你也就这么算了?人家可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啊,大郎,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

定国公一家子的速度可真够快,胆子可真够大的。还在正月里,就已经和皇上告状了……太孙心头如此想,口中却道,“我是真不知道。正月里不说丧气话,就有这事,胡氏、小循也都没和我说的。我看着她们是还和以前一样,没准,是表舅、表舅母有点多心了——”

皇爷哼了一声,“多心?锦衣卫可不是这么说的,就在坤宁宫门口,才参拜完你阿婆的喜容,硬是拦下来了。听说当时还差点吵起来,看到的人,可是一点不少。这一阵子,那些长舌妇走亲访友,少不得都在私底下嚼这个了。”

他忽然又转了怒火,“还说什么诰命夫人,这妇德能做表率吗!明日发我一道旨意,把那些长舌妇的丈夫都申斥一番,让他们管好自家的婆娘!别再伸着鼻子到处乱嗅,东家长西家短的招惹是非!别以为私下说的我就不知道了,天下我不知道的事,恐怕不多!”

永远跟随在他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顿时行了一礼,“皇爷爷说得是,奴婢明日就给您拟上来。”

“这倒也罢了。”皇爷居然也就不提此事了,也许是在他看来,此等小事,并无需他太费神儿,他站住了脚,抬头欣赏地望着一个美女花灯,道,“你瞧,这画上的美人,长得像不像咱们见过的色目婆子?”

他不开口,太孙也是决计不会开口的,他忙抛开杂念,专心地端详着那闪耀的洒金宫灯,“孙儿以为……”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元宵节的夜,结束得还没有这样快呢。

☆、41、侍膳

皇爷年纪越大;就越像个孩子,凡是孩子;记性都是很强的。正月二十日之前,没有大事并不办公;等到正月二十一日,他居然还记得要训斥诸多长舌妇的事儿。真是自己口述,司礼监秉笔太监记录——这个秉笔太监,也是内廷中难得识文断字的中人了——交由内阁润色草拟上谕,真要发文训斥诸王公大臣;着令其管好内眷,原话里甚至是点名批评了许多公侯人家。

发一份上谕那不是小事;尤其是指名道姓;那就更不是小事了。皇爷的上谕,这种针对多数群体的,一般都要上邸报。上了邸报以后,起码各地省城衙门都能看得到。被指名道姓批评的长舌妇人家,基本等于是把脸丢到全国了。在这种通信不便的年代,这就相当于告诉全国范围内的大官宦:这家的主妇是事儿妈、长舌女,连皇爷都知道了,且还被惹怒。

这七出之条里,可是有‘口多言’一条的,都长舌成这个样子了,即使没有什么具体的刑罚,可想而知,一般人也是十分不愿意和这种人家结亲的了。谁知道这样的娘,教出来的那会是什么样的女儿。你说这皇爷一怒,后果有多严重了吧?

本朝宫廷的规矩,历来是十分严厉的,“内臣宫眷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这块铁牌从太祖爷时候起就一直挂在宫门上了,到现在都还悬在乾清宫往外朝去的两扇宫门上呢。太祖爷时候,内宫宦者压根就不能识字,就是现在,也就只有司礼监的太监们,算是能够认字的了,因为文化水平不高,传谕时还喜欢写白字。比不得妃嫔、宫女们,多有文采斐然者。——徐循从前在两位才人跟前侍候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些这样的笑话。

不过,规矩只是规矩,实则双方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宫墙,很多消息都不能完全阻隔。下房那边当然不可能知道外头司礼监、内阁的消息,但上层人士自有消息来源,这件事又和诰命夫人们有关,所以旨意一到内阁,太子宫、太孙宫里立刻就谈论起了这事。徐循也是透过两位才人知道了一些消息,不过,内廷没有干涉外廷的道理,这事儿,虽然都觉得反应有点过激了,但内眷是没有立场批评、评论,甚至是去劝谏皇爷的。

徐循作为漩涡的中心,一切事情的起因,当然也承受了一点压力,不过过了正月二十以后,年节算是到了尾声。太孙妃和太孙也就都谈了谈这事,中心思想都是一致的:徐循作为一向老实本分的好同志,她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这件事,组织明白错在哪边。徐循可以安心,有什么事,太孙宫组织都会为她做主,春和殿组织,也是她温暖的后盾。

徐循同志也表达了自己对组织的信任和感激,表达了继续为组织效力的迫切愿望,把场面话说过了,她才问了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这说她言语失当、举止不端,究竟是失当在哪,不端在哪呢?

太孙和太孙妃是一起找徐循谈心的,闻言两人对视了一眼,倒是都有点迟疑,太孙妃寻思了一下,道,“宫正司是内宫的衙门了,我们平时和宫正司的人也很少来往,这时候差遣人过去,多少有点招人眼目……”

太孙倒是更直接,“秦桧杀岳飞,用的名目还是莫须有呢,给你安一两个罪名那还不简单。就是生捏硬造,你能说她们污蔑你吗?”

他若有所思地又添了一句,“不过,用的是永华宫王娘娘的招牌,这件事,张娘娘倒不好出面说话了。你去宫正司领罚的时候,看看她们怎么说吧,顺带着,也看看宫正司对你的态度如何。”

徐循有了钱嬷嬷的话打底,对去宫正司也没那么抵触了,本来过了元宵没人发话,她还以为这事完了,自己可以不用过去。可现在听太孙的意思,好像还是要去一次,那去一次就去一次呗,她站起身说,“那没别的事,我现在就过去了?”

太孙妃说,“去吧去吧,换件素净点的衣服,头上首饰摘了两样,到内宫受了什么委屈也好,没受也罢,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回来都细细地和我说就是了。”

她让徐循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拥了她一下,笑道,“这回小循受委屈了,回来以后,让老张侍监给你炖点体己的甜汤吃吃,保准比点心房送来的还好。”

太孙也让徐循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蛋,先说,“你委屈什么,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生出多少是非来?就这一次皇爷这个谕旨,要是发出去了,那些诰命夫人心里肯定把你恨死了。”

见徐循被他吓得双眼圆睁,眼圈儿下被吓出了两抹微红,不由哈哈一笑。太孙妃嗔了他一眼,道,“干嘛吓唬人家。”

有这一句话,也足够徐循明白,太孙是在逗弄她了。小姑娘咬着唇,白了太孙一眼,愀然地垂头撕扯起了衣襟。太孙看了,倒越发有几分心疼,他又拧了拧徐循的脸颊,安慰道,“去吧,你是代我们受委屈呢,傻丫头,我和你姐姐心里都明白的。”

徐循于是就抚着脸蛋,自己到宫正司领罚去了。没过几个时辰就回来了,先去见太孙妃,太孙妃却午睡去了,她肚子越发大了,人也有些没精神。下午经常睡个整下午,就是醒来了,也是靠在床上看闲书,不便见客。徐循才回自己的屋里,正殿的人就来接她了,连衣服也不让换就叫过去:太孙让她侍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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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侍寝,侍膳是要更有脸面一些的,太孙身为储君之一,吃穿用度的份例肯定都比他的妃嫔们要高级很多。他的饭虽然从御膳房送,但架不住皇爷偏心啊,皇爷的小厨房三天两头就给太孙送体己菜,这都是皇爷默许的。有时候老人家想起来了,高兴了,还给太孙赏菜,太孙婕妤一顿饭是八菜二汤,对徐循来说已算豪华,她连一盘菜都吃不完的,时常让身边的嬷嬷们跟着她吃几口。而太孙屋里就别提了,一顿饭二十多个菜那都是御膳房给送的,皇爷的小厨房给送七八道,点心房再给送七八道点心,甜食房按天给送甜食。反正就是物资极大丰富,别说添徐循一张嘴巴了,就是把妻妾全都叫来,也肯定都是吃不完的。

在宫里,吃饭睡觉的时间那都是有定数的,徐循从宫正司回来就已经挺晚了,现在还真没有多少换衣服的时间,虽然在正月里,但穿着很是素净,宝蓝缎袄就掐了个月牙边,襟上绣了几支梅花,马面裙也就是鹅黄素面,头上一根金钗,是太孙赏的一根小的镶玛瑙的,只有白狐抹额还算是挺打眼。这么一身素素净净地低头从帘子下面进了屋,越发显得身段窈窕,太孙一眼看过去,都看得呆了一会,才由衷道,“以前觉得,你是穿天水碧最好看,现在瞧着,倒是素色都好,显得你白。”

徐循这个小婕妤吧,身上总有一种懵懵懂懂的感觉,听太孙这一说,便抬头看他,这么轻灵可人的小姑娘,脸上不知怎么地却有一股迷糊劲儿,就是被人夸了,都不和一般人似的羞赧,而是普普通通地说。“是吗,那我以后多穿给您看。”

这就怨不得人想要逗逗她了,太孙想,谁让她受了夸奖也没受宠若惊呢?搞得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不过,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儿问,逗弄徐循的想法,还是得先放一放了,他冲宫人摆了摆手,“传膳吧。”

能在太孙宫里服侍的宫人,哪个没有眼色?几个宫女悄无声息地就退出了屋子。太孙冲徐循招了招手,看着她小猫儿一样,灵巧又娇憨地走过来——这欢喜一个人,连她的步态看来都是可爱的。便不禁把她搂在怀里,才用慰问的语气道,“今儿在宫正司,受委屈了没有?”

徐循这个人说话很实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那种说没有,又泫然欲泣的事情,太孙觉得她是不会做的。所以当她摇头说,“没受什么委屈。”的时候,太孙的心顿时就放了下来。

“都怎么罚你了呢?”他又问,手不知不觉就把徐循的金钗给拔掉了,想打散她的头发梳弄梳弄,可金钗下来,这狄髻还是坚若磐石,还是徐循笑了一声,主动地把狄髻旋了一下,才解下来的,她那一头乌亮的长发,顿时就披散了一肩头。

“就让我看一下仁孝皇后娘娘书写的《女内训》,也没人来教我、数落我,还给我吃点心呢,让我爱看多久都行,想回去就回去,以后也不必再过去了。”徐循说,“我看了一会,觉得挺无聊的,就和两个典正聊天。”

“聊什么啊?”要不是有点饿,太孙都要被徐循甜脆的声音给说困了,她这样絮絮叨叨的道家常,听着就让人特别安心,特别地想要合眼好好歇息。

“就聊说我犯了什么事呗,我说我特别好奇,整个腊月都没怎么进内宫,也就是进去过除夕。我除夕时候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了呢,要永华宫娘娘这样提溜我……两个典正一听就笑了,都说,永华宫娘娘病得厉害,哪管事儿呢?宫正司也是认印不认人,谁知道是谁动用了她的印信?还说,让我往除夕晚上和我一个屋的娘娘身上去想。”徐循掰着手指头说。“我说我就奇怪呢,那位娘娘怎么就这么爱为难我,爱下我的脸面,连年都不让我好生过的。典正们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和气一些的陈典正说,‘木秀于林,您是太得张娘娘的宠爱了’。然后,别的她也不肯多说了。”

她圆溜溜的眼珠子直望着太孙,像是两丸黑珍珠,无邪得不成样子。“您说,刘婕妤为什么就看我这么不顺眼,一直要为难我呀?”

可怜见的,虽然已经屡次被牵扯到了风波里,却还是懵懵懂懂,压根不明白太孙宫在这场争斗中所处的位置。这样天真无邪,仅凭一股福运护身,虽说小心谨慎,可也不知能好运多久。太孙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点怜惜,他想了想,说道,“这怎么说呢,这么和你说吧。张娘娘和王娘娘,一个有家世,一个有宠爱,一直是有点犯相的。王娘娘病了以后,皇爷有点偏疼,就像是上回,三宝太监呈进来的贡物,皇爷就和张娘娘说了,让王娘娘先挑。张娘娘一听,心里不得劲儿,赏了你好几次贵东西,你领情,我办事,我得和皇爷说呀。我就和皇爷说了,张娘娘心里难受呢,她多年来管理后宫任劳任怨的,也是不易,皇爷虽然没有收回成命,但倒是自己赏了张娘娘好些好东西。一碗水端不平,张娘娘高兴了,王娘娘心里可不就又难受了?有时候,宫里,你帮了一个人,就得得罪另一个人,这种事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看徐循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太孙不禁又问了一句,“懂了没有?”

小婕妤忙猛力点头,“懂了、懂了!刘婕妤和永华宫的人亲近,说不定就明白了王娘娘的心思,正旦那天兴风作浪,就是为了……呃——给咱们太孙宫和张娘娘一点颜色看看。”

“你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太孙失笑道,“其实,背后还有汉王叔兴风作浪的。刘婕妤家人都在他手上,肯定要听令行事,你当她真的那么有闲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为难你啊?”

堂堂藩王,怎么说都是对皇位有想法的,居然用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在后宫中搬弄是非,太孙想想都觉得好笑。他冷笑了一声,又说。“你胡姐姐要比你明白一些,正旦那日,故意把事情闹大,暗示定国公出面,不就是为了让皇爷知道这事?”

小徐循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这么说,皇爷真是已经知道这回事啦……那封诏谕,也真是为了这件事发的?难怪,宫正司的两位典正,今天对我特别的客气,原来也是看皇爷的脸色做事……”

“你这就又不懂了。”太孙不免疼爱地揉了揉徐循的脑袋瓜子,“她们要找你去宫正司,何处不能找?等人散了,你也回了太孙宫再找不行吗?到时候,除非是你胡姐姐去请太子妃,不然你就真得去宫正司了——就是去了,恐怕也都没人知道。在坤宁宫前找,多少双眼睛盯着?稍微闹不好事情就大发了,知道的人就多了,这风声就能吹到皇爷耳朵里了。永华宫那里,却也不是交代不过去,无非就是办差太尽心而已,态度还是好的。宫里的女官那都是心明眼亮之辈,看不出正统谁属?明面上对永华宫是给足了面子,私底下呢,让她们有苦说不出。所以我和你说了,这人心是最要紧的功课,别看底下人位卑职小只能听令行事,其实一个闹不好,上头的主子,是被坑了还不知道呢。”

果然,小婕妤是听得目瞪口呆,她吃吃艾艾地道,“那这样说,两位典正倒又还是好人了——”

“怎么,难道你今日对她们特别不客气?”太孙禁不住又是一乐。

“那倒是没有。”徐循连忙说,“我对她们就那样,我想她们无非也是奉命行事,没什么好迁怒的……”

这也不出意料——徐循这个人,就是这么本分实诚。太孙嗯了一声,偏头亲了亲徐循的额头,道,“所以啊,你就是个被人管的婕妤呗,我看你也只能被人管了,要管人,你根本没这个脑子——只怕连你身边那群嬷嬷们,心眼都比你多。”

“做您的妃嫔,难道都得心较比干多一窍吗?”徐循眨巴着眼睛,做出了一副不解的样子,太孙看了,打从心底笑出来,他道,“那倒不必,其实呢,和人精打交道打多了,同你这个笨人在一起,我也觉得踏实些。我看你就是要骗我,都骗不过。”

徐循理所当然地道,“您是太孙,储君位分,当然比天下好多人都厉害。别说我了,后宫中能骗得过您的人能有多少啊。”

她又白了太孙一眼,嘀嘀咕咕地说,“再说,我骗您做什么,您不骗我,那都好得很了……”

太孙哈哈大笑,又被她哄得极是开心,他说,“总是这么宝里宝气的,干脆,以后都叫你宝宝算了。”

徐太孙婕妤翻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把自己的不满给表达得淋漓尽致,太孙更开心了,他抱着徐循,“宝宝、宝宝”地叫了好几声,太孙婕妤不大高兴了,“人家今年都十六岁,是个大姑娘了!”

太孙又逗了她一会,才道,“好啦,拉我起来吧,咱们该吃饭去了。”

徐循要拉他,却哪里拉得动,用尽全身力气也难拉动太孙,太孙一用力,她反而被太孙拉在了怀里,小姑娘脸上染了一片红霞,“哎呀,您刚不说要吃饭……”

正说着,太孙的肚子也响了起来,他面上一红,也就不再勉强徐循,站起身和她一道去惯常用膳的西里间。

走了几步,徐循又悄声问,“那……定国公这一状告了,能把刘婕妤给告倒吗……”

“这……”太孙微微一怔,“这就得看皇爷的意思了。天下是皇爷的天下,宫廷是皇爷的宫廷。谁能摆布得了他呢?这事会怎么发展,还得看皇爷有没有这个闲心,去惦记着这个事儿吧。”

也许,皇爷是曾有这份闲心的,但时运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过了正月,国事繁忙,因迁都在即,有许多工作要做。二月中,又有个尼姑造反,势头极大,须臾间已经闹出了几城,皇爷很是恼怒,接连诏谕官军搜捕这个叫做唐赛儿的女尼姑,别说什么刘婕妤了,气得连申斥诸诰命夫人的事都给忘了,内阁众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把这份诏谕给压在了公文的最底下,这整件事,到底还是不了了之。

作者有话要说:我叫王宝,你就叫我宝宝吧。

难怪小循不乐意……

哈哈哈,开玩笑,今天一没留神又话痨了,失礼勿怪啊。

☆、42、随驾

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后宫的生活还是很悠闲的。就是汉王;也不能一年到头地寻思着在后宫兴风作浪;恶心太子和太孙不是?其实徐循觉得;刘婕妤也都不过是他的一手闲棋而已。现在她知道汉王的心思了,太孙偶然也会和她说一些外头的事;比如说朝中有些官员,一直在瞪大了眼挑太子的不是,这背后都是谁在支持;现在大家也都能猜到了。

在这一点上;太孙承受的压力就要小很多;一来他还年轻;总是紧紧跟随在皇爷身边;没有什么监国的机会;自然也就不会被人挑毛病了。二来,公允的说,太孙的确也没什么毛病好挑的。高大英武,多次被皇爷夸奖,说是和他生得很像,文治武功都得到了皇爷的肯定。跟皇爷出征的时候打过胜仗,在皇爷身边的时候还要经常和随军大臣们接触,让他们教导治国之道。后宫生活,也是规矩正常,一妻三妾和和睦睦的,太孙宫里从来都没有争风吃醋的丑事,汉王就是要挑毛病,都挑不出什么。

太子那就不太一样了,第一个,形象不太好,确实是比较胖,第二个,身体不太好,不好到什么程度?不好到皇爷十二岁就给当时的皇长孙行了冠礼,在皇太子还健在的时候,就把皇太孙的名分给确定了下来。这都是害怕太子早早去世,朝中又起风云啊……从这点来看,徐循觉得,与其说汉王是输给了太子,倒不如说他是在和太孙的斗争中全面落了下风。

这第三嘛,还有就是太子经常监国,经常要自作主张地办差,自然也就经常受到皇爷的训斥,第四,便是太子又比较好色,春和殿里美人如云。皇爷为了这事也呵斥过他几次,所以这个太子,做得是比较难受的。倒是太孙悠哉悠哉,每次随着皇爷回京了,那就是上上课、练练武,出席一些礼部安排的活动,侍奉一些国事宴会,再就是回到后宫陪伴妻妾们,和她们说说话、逗逗闷子了。

太孙的幸福指数高,太孙宫的幸福指数也比较高。太孙妃现在安心养胎,每天就是早上和太孙聊聊天,也就不说什么了。太孙嫔呢,除了每个月的那几天比较痛苦以外,现在每天都要代表太孙宫去春和殿请安,回来了陪太孙妃说说话,也是忙得有滋有味。徐循和何仙仙因为位分小,去得比较零散,那就更自在了,徐循一到春和殿就扎到两个才人屋子里去,陪她们说说话、做做活,欣赏一些衣料和首饰,也是鸡零狗碎地听一些两宫的琐事。这太子宫和太孙宫,太子和太孙生活的不同,就是她听了两个才人的念叨,再加上太孙偶然和她说的一些事,自己总结出来的。

张娘娘那里,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徐循也就很少进去请安——今年是迁都年,皇爷又忙于朝事,后宫的事只能由张娘娘、尚宫局出面,和二十四衙门合作办理。不然,用张娘娘的话来说,“推给外廷和中人们,省事是省事了,可到了搬进去的时候,住起来不舒服,再折腾说到底还是费事。宁可我们现在忙碌一些,到了行在啊,那就安耽了。”

也因为如此,太子妃有空都要进去帮助张娘娘,这也是皇爷发过话的:储君正妃,身份无疑要高于普通妃嫔,现在永华宫王娘娘病情越来越重了,压根无法视事。让太子妃来帮助张娘娘,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了,也快到了太孙妃临产的时候——说起来,去年快八月的时候有的胎,不知不觉也就是十个月了。一宫廷的人都很期待,太孙妃的家人,也特地从老家济宁赶来,得到皇爷的特许,进宫探望太孙妃。

能和家里人见面,这赏赐可比多少金银珠宝都来得贴心,孙玉女、徐循、何仙仙都羡慕得不行,徐循在那天甚至都不想呆在太孙宫里,三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拜见过了太孙妃的母亲光禄寺卿胡夫人,三人便结伴溜到太子宫里吃茶说话。说起来这事,张才人顿成众矢之的,被李才人笑着罚了好些苦役才算完:她却是逢年过节,都能和自己母亲见一见面的。

当晚,徐循去陪太孙吃饭的时候,还念念不忘这事儿呢。和太孙说,“虽说我不该讨赏,可要是哪天,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讨了您的欢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那就让我见见家里人’,而是说,“那您就赏我两幅家里人的画像吧,我进宫都两年了,别说家里的事,现在,连爹娘的长相,记得都不那样清楚啦。”

徐循现在是经常有份侍膳的,有时候她过来陪着太孙,两个人也不做什么(次数比较少,太孙毕竟年纪轻轻),就是说说话、吃吃饭。太孙也不要徐循给他夹菜舀汤,这些事都有下人做,他倒是经常给徐循夹些皇爷的体己菜,看徐循吃得眉花眼笑,他自己在碗后面偷偷地笑。说,“看你吃饭这么香,我胃口都大开了。”

徐循听他这样说,自然更用力地享用美食了,她又不是傻的,小厨房做的菜,就是最平常的烧鹿筋,都比大厨房的好吃,能多吃一点,为什么不多吃一点?

今天也不例外,说起来啊,小厨房赏过来的菜也都不是什么大菜、硬菜,按太孙的话说,‘都是皇爷爱吃的北方家常菜’,可徐循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连一个炒合菜都特别好吃。今天随便一个韭黄炒蛋吧,要不是徐循害怕一会还要伺候太孙,吃了韭黄嘴里气味不好,她非得多吃几筷子不可。太孙听了徐循的说话,就往她碗里添了一块烧羊肉,说道,“不就是要两幅画像吗?还要做了了不得的事才能讨赏,在你心里,我是有多小气啊?”

太孙闲了无聊,就喜欢和徐循逗闷子、抬杠拌嘴,徐循现在也是越来越不怕他了,她嘟着嘴说,“您怎么这么笨啊,这东西固然没什么,可没有大功,哪堵得了别人的嘴嘛。难不成,太孙宫里的姐姐妹妹你都赏两幅画像,那春和殿里的长辈们知道了心里又该怎么想?这要闹腾出去,又是我生事了。”

“不就是被内宫为难了几次嘛,瞧我们小循给委屈的。”太孙笑了,背过筷子,拿筷头敲了徐循的额头一下。“安心吃饭吧,等你立了惊天大功,何止赏你画像,我发话,让你娘进来看你都成。”

徐循顿时放下了碗,“惊天大功?”她半信半疑地说,斜着眼睛瞅太孙,“我能立什么惊天大功啊,您就只是骗我吧您……”

太孙翻了个白眼,“你傻啊,只要你生个大胖小子,皇爷能不知道,能不高兴吗?这一功把皇爷都给惊动了,还不叫惊天大功啊?”

徐循还真没想到这句话能这么解释的,她想了想,也捂着嘴笑了,“是是是,是挺惊天的。那我借大哥的吉言了。”

不过,生孩子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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