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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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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王振自请去管瓦剌朝贡,看来是瞄准之前唯一没有尝试过的朝贡问题,想要做出点成绩。这本也不算什么奇事,相信受到的阻力也不会很大,瓦剌现在就是个烫手的煤球,连礼部都不愿管他们的事。这两千多人到了京城以后,闹出点什么事来都得礼部擦屁股,能撩开手谁不情愿?——可王振偏偏又还要了个御马监的差使,这就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御马监听着是不威风,可手底下是执掌羽林三千户所,有高达两万多名的四卫军,主掌宫廷宿卫,这是禁军中的禁军,天下地位最高的兵士。连国朝军政,御马监都是有权发言的。虽然王振过去也就是兼个秉笔太监的衔头,但内侍权柄不看职司,只看圣眷,有了皇帝的信赖和支持,起码在瓦剌入贡时,王振肯定是掌握了御马监的大权。这磨刀霍霍的意味,难道还不明显吗?今年瓦剌入贡一事,肯定是要生出波折来,只怕是没事都要找事了。

仿佛嫌弃自己的意图还不够明显,王振多次对身边人提起,“瓦剌蛮夷,茹毛饮血之辈,四处游牧,如同乞丐一般。即使有爪牙、利齿,又如何和广大中国雄厚军力比较?这等小人,畏威而不怀德,国朝以宽待之,只能滋长他的胆量,无如严苛威吓,谅其也不敢当真和国朝开战。”

这话说得太好听了,好听得让人根本无从反驳——确实就是这个理不假,也就是二十年前,太后和徐循都经历过这个时期的,不论鞑靼还是瓦剌,都被国朝的军队撵得到处乱跑,根本连国家都称不上,只能算是比较桀骜的部族而已。

不过问题是,削减瓦剌朝贡所得的回赐——现在基本是个人都知道瓦剌要这么做了——也要做好开战的准备吧,就像是两人打架,一人雄壮一人弱小,壮汉先挥一掌打脸了,料对方也不敢还手,便没准备后招,只是在那傻站着等人服输……世上事有这样道理的么?当然,即使对方还手了,壮汉也能立刻补上一巴掌。可这毕竟是比喻,打仗哪有这么简单?什么准备也没有,只拿定了瓦剌不会还手,这不和赌博一样吗?

王振也就是这个水平了,虽然在揣摩人心上有些才能,的确把皇帝给掌握住了,但在政治上的表现粗浅得还不如刚接触政事的太后、太妃。毕竟是没在司礼监里正经当过差,很多事情做出来简直就是荒唐可笑……

可再荒唐可笑又是如何?现在还有人能管得了他吗?

“外廷有什么声音没有?”徐循问着太后,皇帝亲政迄今已经四年,一般说来,政事已经和西苑没有任何关系了,虽然就在咫尺之间,但若不主动打听,只等着外头的消息自己传进来,少说也得等上十日八日。

“没听说。”太后说,“也没问……就王振的事,也是旁人告诉我的,拿来和你闲话一番而已。”

徐循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太后的态度很明显,这件事,她绝对不会多管,就等着置身事外,看热闹不嫌事大。

“姐姐。”她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毕竟兹事体大……”

“就算想管又该怎么管?”太后的心情显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啪地一声,把手里的佛珠摁到了桌上,“你我说的话,难道外廷就没一个臣子敢说?他们说了皇帝不会听,难道你我说了,皇帝就能听?”

徐循顿时语塞,太后扫了她一眼,“听说郕王已经和皇帝说,想要就藩……不就是你说了那么一句话吗?多大事?闹得郕王连京城都不敢呆了。就这么个心胸,谁还敢和他说什么?我是真的纳闷啊,大哥和罗氏哪个也不是这么个性子,他怎么就成了这样?”

皇帝的性格形成,背后自然是有十分复杂的因素,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讲述得清的,徐循想了想,也是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也还是得说。说不定他根本都没想到这打仗事前还得要准备的,说上两句,也就知道轻重了。”

“不成。”太后的心意很坚定,她摇了摇头,“要说,也不能由我们来说。”

就皇帝这个曲里拐弯的性子,倘若是别人说了也许还好,以太后、太妃和他的关系去说,参考王振入宫一事他的反应,可能说了以后,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反而更不当回事,顶着一口气就是不肯撤下王振,连事前的准备都不会肯做。倒是由皇帝信重的内侍私下建言,不去驳王振在朝贡上的主张,好歹先把军队粮草备足了,准备做一下,也比就这样贸然削减回赐甚至是呵斥瓦剌强。

不过,王瑾年岁大了,再说也是先皇手里留下的人,如今去了南京司礼监养老,连孙嬷嬷也一道随出去了。太后、太妃的老关系,在宫中已经没有那样强大,再说,宫里的一切都是绕着皇帝打转,太后、太妃即使要把手插进人事之中,也是有些力不从心,更别提她们从未有此心意,仓促间也难以拿出人选。

“金英应该会说上几句吧。”徐循犹疑着说,“他在皇帝跟前也算是颇有脸面。”

“这事你得这么看,”太后显然是早把通盘利弊都衡量过了——毕竟是比徐循早知道消息。“此间利害,只怕别说高官,连衙中胥吏都看得清楚,又何况金英?若是会说的,那么不必我们示意,他也会去说。”

若是没有说,那肯定也是经过权衡,觉得建言的风险太大,收益近乎于无。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得到了太后、太妃的指示,也不会去说。太后放权干脆,和皇帝貌合神离,对金英还能有什么威慑力?

“应该还是会说的。”徐循想了想,还是对金英有信心,“王振才回宫多久,也不至于连金英都压得连喘息机会都没有,连得罪他都不敢。”

“若是自感说了有用,应该会说。”太后笑了笑,倒是语带保留。

徐循的眉头真就皱了起来——太后这意思,是觉得金英应该也早就放弃和皇帝说理了。

“再忧心也没有用,你我也只能等着瞧了,”太后一声冷笑,“你也不必如此着急上火,天下是他的天下,他都不在乎,你我在乎什么?横竖亡不了国,也短不得我们的!也许他吃了这个亏,反而还能懂事点呢?若是如此,倒是不如早吃亏早好。”

徐循也是没话说了,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难道还要废了皇帝?——这根本也不能。她叹了口气,“我倒是宁愿他在别处吃亏了,这么大的事,岂是能任性的?”

“他就偏要任性给你看,你又有什么办法?”太后冷冰冰地说,“外廷钳制我们,钳制得死死的,到了这时候还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你我连外廷都斗不过,还想管着他?”

她呵呵一笑,“我倒是要看看,他能闹到什么地步!”

结果还真就闹起来了——怎么能不闹起来?年后瓦剌入贡,王振将回赐削减到往年的二成不到,按人头赏赐的银钱一律免去,两千多瓦剌使臣顿时就炸了锅,闹哄哄被人一路押送回了边境,紧跟着就是瓦剌入寇——怎么能不入寇?

不过,皇帝到底还不算是笨到家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早料到了瓦剌会有反弹,也想好了应对措施。

他决定御驾亲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早!

第283章 快意

对皇帝的奇思妙想;宫中人均已处于见怪不怪的态度了,也没什么好阻止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下,皇帝是否御驾亲征,那不是后宫中人可以插嘴的,阻止他的事情应该交给文臣们来做。后宫人若是随意开口;指不定还要被文官们诟病呢。

当然;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很多时候道理敌不过感情,仁孝、诚孝两位皇后;都离后宫不得干政很远;也是贤名远扬;谁让她们那个时代不一样;和丈夫、儿子的感情也不一样呢?现在太后和皇帝的关系都冷淡到这份上了,还怎么出声?至于太妃,说过一次就被打脸教训了一番,自然也是偃旗息鼓,不会有什么多余而且无用的劝说。

唯独比较担心的,便是皇后和宸妃了,两位女眷应该私下都劝说过皇帝,也都因此遭到冷遇,可能还被斥责过一番,无奈之下,只好联袂来请太后出面,打消皇帝荒唐的念头。

虽然太后、皇帝关系冷淡,皇后对此心知肚明,但该来的时候都有来,该表示的时候也从不曾怠慢,礼数上从无亏欠,因此,婆媳的关系还是比较缓和的,也不是那等无法打开心扉说话的僵冷关系。皇后这会儿心事重重,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坐下来没一会,便抹起了眼泪。“怎么都劝不回来,好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出去亲征。”

万宸妃也在旁帮腔,“只说是历代皇帝都曾在沙场上经历过血火,他也不能例外……不论妾怎么拿澶渊之盟的事例来劝说,大哥都不肯听从。反而以为妾作不祥之语,反过来责骂了妾身。”

这个比喻的确不恰当,皇后听了,也沉下脸来,有些不高兴地瞥了万宸妃一眼,不过,她性格柔和,却也不曾出口责骂什么——这已经是很不快的表现了。

万宸妃望了皇后一眼,似乎便已经把她的想法给看了出来,便又进一步解释,“宋时辽发大兵攻宋,真宗皇帝临前线督战,士气激扬,故能保住北疆不坠,不必迁都。真宗后以此为得意事,大大褒奖了力主此事,挽回大宋半壁江山的寇准。可即使如此,数年后,王钦若相公不过是寥寥数语,说寇准这是: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此后寇准终身再未得重用,可见真宗对此语也是深以为然。试想以真宗力保北疆的功绩,事后再思及当时亲临澶州一事,亦是以孤注一掷视之。若是当时城破,又待如何?”

“本朝几位先皇,虽然都是战绩彪炳,但当时北虏力已弱,我朝势强,此出犹如是痛打落水狗。如今的瓦剌如同刚长成的狼崽子,这番含恨叩关,也可说是也先本人多年所欲。大哥自少长在宫中,从未上过战场,先帝昔年领军出兵以前,不知随着文皇帝南征北战去过了多少地方,饶是如此,天子亲自领兵,也没少吃劝谏。”万宸妃侃侃而谈,“凡出兵,须先预不胜,可御驾亲征,却是许胜不许败。古来未见有仗是只能胜不能败的,便是经年老将也未敢如此放言,又何况大哥即使英明神武,也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呢?”

她引经据典,观点实际、道理清楚,一番话完全体现了她的见识水平——一样的话,钱皇后是绝对说不出来的。徐循不禁和太后对视了一眼,都是看出对方心里想法:当时两人都许万氏堪为皇后,其实这看法并没有错……钱氏都做了几年皇后了,和万氏比,水平依然有差距。

不过,皇帝却也是绝对不会听从万氏劝谏的,徐循问道,“皇帝听了你的说话以后,是否反而动怒,将你狠狠训斥了一番?”

钱皇后进宫不久,便是忍不住眼泪般哭了起来,万宸妃虽然也有委屈之色,但还保持了冷静的态度,诉说完此事,她试探般关注着太后和徐循的表情,听了徐循问话,仿佛是若有所悟,突然也有几分沮丧地吐了一口气,低声回道,“是,大哥很是生气,奴赔罪许久,方才让大哥息怒。”

钱皇后却未对万宸妃的受挫露出喜色,她也有一样的遭遇,“媳妇这儿也是一样,只是提了几句担心大哥的话语,便被大哥斥为妇道人家,没有见识。宫里周妹妹、刘妹妹,也都是如此。”

毕竟都是皇帝嫔妃,在这件事上的利益是一致的,全都不希望他出去冒险。只是由钱皇后、万宸妃作为代表过来说话而已,徐循看了太后一眼,见她犹未有说话的意思,便道,“看来,大郎已经是下定决心了。听说朝中也是反对声连连,但他都不加理会……即使我等说些什么,怕也难以动摇他的念头。”

万宸妃蹙眉道,“虽说如此,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等险却是不可以冒的。大哥只说我等精锐数十万,瓦剌能战之士不过五万,数倍于敌,必无不胜之理。可战事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妾身家中也是有人上过阵的,从没听说能以人数判断胜负。若是如此,宋代国力数倍于辽,人口也是一样,又怎么会连国土都无法保住?此事无论如何也该阻止大哥,否则,胜固然还好说,若是大哥败了,只怕连国本都将动摇,今后对上瓦剌,我朝天兵将再无勇气。”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态度已经是很明显了——非常不看好皇帝的领军能力,觉得他出去后的胜算很低,泰半是要败的。更有甚者,已经是为皇帝落败以后国朝的命运担忧了。

毕竟是官宦女儿,从小饱读诗书,才二十岁上下,就已经能看得这么深远了。同样年纪的钱皇后便只能是哭着附和,徐循心里也是有些感慨:可惜了,皇帝长子,却偏偏是为人憨直的周妃所生……

周妃和皇后关系如何,只看她虽然生育了皇长子,今日都不带她来求太后,便是可见一斑了。说起来,宸妃也生的是皇次子,皇后都肯带她来,这就是个风头被盖过了都不计较的软和人,周妃能和她把关系处成这样,可见为人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也不说什么了——为太后说几句话,算是尽过情分,接下来该怎么应对,那是太后自己的事。

太后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直都是沉默不语,钱皇后和万宸妃都快没话说了,才道,“国朝祖训,后妃不得干预政事,你们怕是还不知道这话的份量。当年皇帝年幼,太皇太后与我也都没有临朝称制,自然是有原因的。领兵出阵这是大事,皇帝智慧,深如渊海,必定是早有盘算,即使一开始偶有小败,那么多名将扈从着呢,也有深悉军事的宦官跟随在侧,难道这些人个个都是废物不成?一旦不顺,皇帝自然会向他们咨询。虽说不算胜先算败,但也没有杞人忧天的道理。此一战,可能不能赢得多漂亮,但终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若是毫无胜算,就是杀了内阁也不会同意出兵的……尔等真以为这是王振的胡闹么?即使看似胡闹,背后也都是有道理在的,朝堂上的事,还是别管得太多了。”

前面的废话基本可以不必听了,重点是后头的信息:太后也不看好皇帝,认为开始必败,但看好战局终究不会太糜烂。毕竟瓦剌窜起不久,国朝这里却是精兵强将,而且还有很多专家参赞,皇帝失败一次后,锐气一挫,脑子也会清醒下来,到时候让专家出手,收拾瓦剌还是很简单的。

这一层意思说得比较明白,正常宫廷中的成年人都能听懂,比较隐晦的是第二层意思:此次御驾亲征,皇帝非常固执,并非是为王振撑腰,反而是王振为他张目。包括点起数十万大军去对付瓦剌,都不是认为瓦剌值得这么多人。

无非就是亲政几年,威信未立,声望不高,驾驭群臣也感到吃力,所以要借瓦剌的鲜血,来为自己立威罢了。当他大胜回朝时,声望必然上涨,到那时候,还愁压不倒内阁,压不倒群臣?

任何政治行动,都是有目的、有意义的。皇帝如果只是心血来潮想出去玩玩,那么也不会这么固执。正是因为有了全盘计划,才容不得旁人说嘴,不论是爱妻爱妾,还是养母庶母,除非给他一个更简单的刷声望办法,不然这一仗肯定得御驾亲征,根本就没得商量。

皇后似懂非懂,还是央求了几句,才失望地住了嘴。倒是万宸妃似乎是懂得了许多,美目流转,隐隐有深思之色,却是不再恳求了。

第二天,她私下来求见徐循。

“太妃娘娘素来是以敢言耿直闻名宫中。”在开场的寒暄后,万宸妃也是开门见山。“妾如今也是举棋不定,因此特来请教……娘娘以为,大哥的盘算,有几分把握?”

毕竟是心思颖慧、皎然不群,宸妃的嘉号,她当得起。

望着万宸妃如同晨星般明亮的双眸,徐循禁不住微微地叹了口气,忽然间,她明白了二十年前,章皇帝欲改立皇后时许多人的心态。——看透了太后计划卑鄙处的,又何止她一人?只是也许多数人都同她如今一样,失去了将一切说破的青春锐气,也早就没有了坚持己见的底气。

现在的情况,甚至比当年还糟几倍,可她还有什么不平则鸣的心情?现在的那个人,也不会把她的看法当回事……肯听她说话,为了她的言语而喜怒的那个人,早也已经不在了。

鸳鸯失偶、鸿雁折翼,本就是人间至惨的事,不是当时痛过就算——在当时那天崩地裂的疼痛过后,留下来的伤口永远也不会真正愈合,看似是忘了,甚而连自己都以为忘了,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也早已被时间模糊,唯有对景时偶然一痛,才让人明白,原来这鲜血,从未停止流淌。

“一成也没有。”她压下了感触,坦白地说,“和你一样,我也觉得他丝毫没有当统帅的才具和经验。如果此战由他统领,那肯定必败。”

“既然如此——”万宸妃挑起眉毛,作出了询问之色。

“这个道理,其实不止我明白,”徐循道,“太后也明白,甚至群臣都明白。但是不让他去,第一个办不到,第二个,他也不会安心。”

只有让皇帝去了,在现实的操作中明白地知道自己的缺憾之处,他才能知道自己的计划有多天真。才能情愿把事情交给专家来做——武事上是宿将,文事上自然就是阁臣。可能也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内阁才没有反对到底,最终让步同意亲征。

万宸妃没有惊异之色,显然是早想到了这一层可能,只道,“难道……难道就不能和大哥说实话吗……好好地说,大哥也未必会不谅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徐循说,“不错,我从前是说过实话,和章皇帝……想必,你也是听说了往事,才夸我有个耿直敢言的名声。”

她不禁自失地一笑,“不过,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章皇帝听得进去,我才说,如今的大郎嘛……只能说,若你想学我当日行事,可不要以为,一定会是当日一般的结果。”

她说穿了万宸妃的想法,万宸妃却也不显得讶异,只道,“啊,娘娘看出来了。”

又是沉吟了片刻,方问,“那,难道娘娘当日行事时,已经是算定了先皇必定会反而因此看重娘娘的品德么?”

很多事,后世传来是美谈传奇,仿佛徐循为胡皇后仗义直言,必定会令章皇帝不怒反喜,‘从此越为看重’。只有在宫廷中生活的人,才会对当年的故事不断多想,提出自己的疑问。

徐循摇头道,“当年说话时,我抱定必死决心……也没想过最终能安然无恙。”

“那娘娘又是为何——”万宸妃有丝不解。

“无它,就图个快意而已。”徐循说,“当时觉得非那么做不行——就这么简单。”

“我明白了。”万宸妃露出释然之色,“如文成公所言: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她也露出了笑容,又给徐循行了一礼,便起身告辞。

一直侍奉在侧的韩女史也有几分好奇,“也不知宸妃会做到哪一步,才算是无愧于心。”

“你觉得呢?”徐循反问。

韩女史寻思片刻,“会过来求问您,在奴婢看,已算是无愧于心了。”

“是啊,不过她自己觉得怎么才能算,那就不知道了。”徐循也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就这个无愧于心,心之如何,也是千奇百怪,谁能说得清楚呢。便是我自己,到我这个年纪,觉得现在已算是无愧于心了,可若是年轻时,只怕即使知道于事无补,那话也非得说出来才是甘心吧。”

“也没准真就给说成了。”韩女史半开玩笑——多少还是带了点希冀,“毕竟,宸妃如后宫,便如当年孙贵妃如后宫……”

一样都是处处特出,宠冠后宫,真要计较的话,也都是曾有被立为皇后的大希望。若是后宫女子能够干预朝政的话,也必定是要这样的妃嫔,才够资格了。

徐循却是摇了摇头,“说不成的。先皇和大郎有极大的不同,这一点你不明白。”

“却又不同在何处?”韩女史也有几分好奇。

“先皇的心里有很多人,当年后宫风云,不是因为他爱得太少,恰恰是因为他爱得太多了。”徐循轻轻地叹了口气。“皇帝心里,却只有自己,后宫熙和,不是因为他爱得够多,而是因为他谁都不爱……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始终都只有他自己。他永远都只能看得到自己,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听得进别人对他的评价?万氏多半也是心知肚明,她若去劝,只怕要折损不少情分……该做到哪一步才算是无愧于心,就看她自己了。”

不数日,宫中果然传出消息——万宸妃因触怒皇帝,被罚闭门思过三月。当然,较之徐循当时直接被打发去南内的做法,此等处置,已算是轻纵了。

连万宸妃都是这么个待遇,宫中再无人敢于相劝,朝臣更是早死心了,三军郊祀,太庙誓师……皇帝就这样顺畅地踏上了前往成功的旅程,带走了京城附近的绝大多数精锐,去实现他心中扬威于国门之外的梦想。

事后算来,他的美梦连二十天都没有做满。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土木堡事变的动机肯定不是我解读的这样,我这还算是给英宗美化了点,事实真相可能要更为愚蠢,更没逻辑更糟心

第284章 作死

皇帝出征;郕王监国;这也是多年来的惯例;自不必多说什么。至于后宫的女人们,还和以往一样照常度日;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变化,顶多因为皇帝亲征;各自都减了华服装饰,以示对国家战事的支持。太后也不大能频繁出游、看戏了,没事的时候得老实在宫里呆着;关注一下战事的进展。

当然了,在皇帝都出征的情况下,后宫中有心娱乐的人也不多。皇后从出征以后就吃起了长素,万宸妃被关了禁闭;周妃带了皇长子也是谨守门户,宫里一反往常笙歌处处的热闹,安静得连喘气都嫌大声。就连徐循也减少了出门的次数,没事只在宫里闲坐着——现在善化大长公主也不好日日进宫,郕王又要监国,她也见不了什么人,没事就和韩女史、赵嬷嬷等人闲聊一番,也都是随意打发时间,心思都是牵挂在外头的战事上。

这一次出去,所有了解皇帝的人都是预算会有一败的,不过还是有信心在如此多名将的环绕下,即使败也只可能是小败,不会有什么伤筋动骨的损失。不过即使如此,徐循心里也难免有些淡薄的希望:哪怕是会助长皇帝的自以为是也好,但若是能够旗开得胜的话……

虽然不切实际,但心中依然放不下这个想法,她也不往太后跟前去——以太后的性格,在她跟前,必定是强作若无其事,也许还会说出许多丧气话,也就不必勉强凑在一起彼此败兴了。留她一人在宫中,也许太后还能放开一点,放下故作无谓的面具,可以面对自己和皇帝之间复杂的关系。——虽然打从皇帝亲政以后,她对皇帝的态度就再没改过,但心中是否已对这儿子彻底失望,完全放下了母子情,却不是徐循可以揣测得了的。

不过,再是心急如焚也好,战争始终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此大战,没有两三个月更是很难得个结果。就是现在,也都还不知道有没有遇到敌人呢。算来出兵不过才十多日,也许还没走到前线都是难说的。

徐循不信佛,也不觉得念佛对于战局会有什么帮助,她很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个结果。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心情便会十分宁静——这种明确的认识,只能让她更为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现在回头看来都觉得迷糊得不成,从文臣到内廷,没有人做了不该做的事——都是合情合理、合乎大义,可谁也没想到结果就会是这样,天下江山的稳定,忽然间就押到了一场仗的输赢上。

会赢的吧?

韩女史提到这场战争,居然也是这样犹疑不定的论调,“必定是会赢的。”

“世上哪有必胜的战争?”徐循叹了口气。“不过,应该会赢的吧——输不起啊。”

因为输不起,所以只能赢。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岂非是如在薄冰面上行走一般战战兢兢?在这样的心境里,人特别容易后悔——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不论战争结果如何,其实已经是输了。

即使无数次对自己说,当年的选择不过是锦上添花,有她没她影响不了大局,可即使如此,那沉重的负担还是压得徐循喘不上气,再多的理由,也难以排遣她沉重的心情。

肯定是他啊,名分就是他……规矩就是如此?谁能改变,谁也不能改变。

天下万民的福祉,就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规矩,系于这样一个人身上,不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勋戚妃嫔,都受限于这些轻飘飘的规矩,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反而还要去攻击有心改变的人。当皇帝成为皇帝的那天起,也许就注定了今日的结果,在他亲政以后,再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胡作非为,所有人都只能看着他谵妄的狂舞、昏热的豪赌。

每一次帝位传承,都要再来一次这样的赌博,连着掷出好点数的几率有多小?掷坏一次,便是今日的情形,徐循终于可以理解文皇帝等人为什么崇佛了,其实他们心里多数也是心知肚明吧,又有谁会相信真有什么天命,什么江山万年,谁真的在为后代考虑。谁都是得过且过,拆东墙补西墙,靠着运气挣扎过活,这世上根本没有人有什么大气魄,真为天下带来盛世,只是偶然有两个幸运儿,有那份天资和运气,偶然令百姓的生活好过上一星半点罢了。什么真命天子,什么绝地天通、天人感应,说到底,不都是在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除了开疆拓土奠定王朝的高皇帝、文皇帝以外,余下那几位皇帝,不是因为他们厉害,他们配得上那个位置才成为皇帝,说穿了……不过运气好而已。蠢材也不会因为做了皇帝就高深莫测起来,一举一动就值得深思、分析,就变得大有道理,永远正义……多数情况下,蠢材做了皇帝,也只会变得更蠢,更惹人厌,而所有人能做的,也不过只有忍而已。

忍吧,寻欢作乐吧,别去想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儿了,天那么大,就是塌了也塌不到自己身上,想这些多累?不如饮酒簪花,片晌贪欢,还能博个风流美誉。

不过徐循自知自己并不是这样的性子,即使这想法带来的只有痛苦,她也不断地在想,如果皇帝即使败了也不悔悟呢?如果他越走越偏,非得倒行逆施,逼着三大营和他一道持续败给也先呢?虽然看似不可能,但如果他的愚蠢真的一步一步就这样发酵下去,又真的没有人有这个勇气出面阻止呢?

如果他就是那个亡国之君,又该怎么办?

大臣且不论,按规矩,后宫不得干政,若是以此推演,若是皇帝是个亡国之君,她们也只能就这样看着他一步步将国亡了,运气好些,国家没覆灭便死了,运气不好的,国家覆灭那一刻,按照世间人对女子的需求,殉身以葬国,没准还能博得后世几声不痛不痒的贞烈称许。

打从入宫开始,到死为止,不论国家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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