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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宫-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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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洛邑

    前言:

    阿母说过: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

    所以她选择入宫为士,仍逃不掉后宫之争……

    史书上记载的多为男子,却不知有多少红颜淹没于滚滚历史长河之中,吟唱出一曲曲如诗经般动人的,缠绵悱恻的史歌……

    正文:

    黄昏,一辆马车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洛邑城,奔驰在宽大的街道上,须臾,马车在一间客栈停下。

    一个少女急急跳了下来,与御者搬来车蹬,扶着一位素服男子进了客栈。

    这间客栈极为普通,石墙木门,远离了市,因而显得十分安静,客栈掌柜带着两奴仆亲自迎出,能以马为驱,必是贵人,少女要了三间房,奴仆殷勤的引着他们进了后院。

    素服男子车马劳顿,进了食,躺在塌上很快就睡了过去,少女放下帷幔,轻声的出了屋。

    后院,御者正在喂马,少女坐在台阶上,单手托腮。

    此刻,星光璀璨,圆月悬在屋顶,泻下银辉,天地承现一片神秘的柔美。

    少女名唤辛夷,十六七岁,身子瘦弱,面孔清秀,淡而沉的眸子,如湖水般的深邃。

    她穿着粗糙的灰葛衣,作婢子打扮,但是,举手投足之间,仍可窥见一丝高傲的贵气。

    她愣愣出神,想起入城时,路边小儿唱起的歌谣: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选自《诗经》)

    歌中所唱之人是公孙周,晋国的公室弟子,从小流放在洛邑,因晋国国君被正卿栾书弑杀,国君无子,他即将回国继位。

    孙周,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脑中闪闪出出,一段儿时的回忆也涌了出来。

    只是她未曾想到,这个人如今贤名远播,尊称周子。

    晋君薨,是他回国的机会,也是她的锲机。

    她心中埋藏着的复仇种子,开始迅速发芽。

    两年前那场灭族之灾,夺去了她最亲的人,阿母与珲弟……

    想到这里,辛夷胸口狠狠一痛,而一旁的御者却哼着歌,显得十分欢快。

    御者回过头,突然瞟见她,惊吓之下一阵脸红,他跺了跺脚,

    “那有女子这般盯着人看?”

    辛夷回过神丝,哂然一笑,“辟,先生可有说在洛邑停住几日?”

    辟道,“你且不知,我又怎么知道?先生对你比对我好。”语气倒有几分醋味。

    辛夷笑笑,起身来到马槽旁,帮着喂马,又打量了一眼这个憨厚的少年:

    “你想不想多留几日,看看天子之都?”

    “当然想……”辟早己迫不及待,脱口而出,进城时,他才惊讶,洛邑竟是如此繁华热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城池。

    “可是,”辟很快又垮下脸来,“先生说,他要去拜访友人,不能耽搁行程,否则,没有信义,不成君子。”

    辛夷听了,表情好生失望。

    “如此,我们就错过雩祭(祈求风调雨顺)了。”

    “雩祭?”辟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嗯。”辛夷点点头,一幅不以为然的口气,“如今仲夏,雩祭在即,不知天子雩祭该是如何盛况?万舞,大乐,自是各国不能相比。”

    辟听言,偏头凝思,仿佛在想像那盛大的场景,辛夷又瞟他一眼。

    “可惜,可惜,我们好不容易来到洛邑,却无法目睹。”

    “如此,我去给先生说说,过了雩祭在行。”辟匆忙放下草料,兴奋的朝屋子而去。

    “且慢。”辛夷阻止道,“先生刚睡下,等他醒来再提。”

    “然。”辟点头,咧嘴而笑。

    次日,辛夷侯在屋外,听到先生责备辟的声音,“君子重诺,你难道不知?我平时是如何教导你的?……雩祭乃国家重大之事,尔等留此,只因贪图玩乐,其心不诚,还不退下。”

    “诺。”

    辟诺诺而退,出了屋子,瘪着一张嘴,又瞪了辛夷一眼,辛夷眼观鼻,鼻观心,一片坦然,心里却有几分失望。

    辟从小跟在先生身边,虽为奴仆,先生对他却十分爱护,借他之口提出雩祭之事,以先生重礼的品性,想必会留下观礼,未料到,先生重诺胜于一切。

    可真的就这样离开吗?当然不,她想见孙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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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洛邑女子的偶像

    次日,辛夷一早来到市,购买路上物资,脑子却在盘算着如何说服先生留下。

    她得罪了辟,辟己有两个时辰不与她说话了,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过不了一日,他准会来寻她,他就如一个孩童,像珲一般。

    市,一片嘈杂,吆喝声彼此起伏,牛车,驴车驮着货物,“轱辘轱辘”的走在石道上,赶车的人把鞭子甩得“啪啪”直响。

    这里,商品琳琅满目,有齐国的盐,燕国的脂,楚国的皮革,卫国的桑麻,还有晋国的马,辛夷在燕脂摊位上驻留片刻,依依不舍。

    街上行人众多,都是葛衣草屦,还有一些剑客,腰上挂着青铜剑,面目狰狞,行人都绕道而行。

    这些剑客,自称侠士,辛夷在府上时常可见,珲曾说他们英武,但自她看来,这些侠士杀人如麻,饮血茹毛,辛夷也避之为善。

    她绕到一个摊位,一个面善的老妇人正在售“浆”(用米汁制成的饮料)。

    “媪,明日什么时候售卖?”

    “老妇每日寅时出摊,姑娘可要来一碗?老妇的浆甘甜爽口。”

    辛夷笑笑,她知先生喜浆。

    “我明日再来,可还在此处?”

    “然。”媪微笑道,辛夷点点头,转身看到石路缝隙中窜出几株草藤。

    她伸手去摘,媪连忙阻止道:

    “姑娘且慢,这郁李藤虽然艳丽,但有刺,小心割伤了手指。”

    辛夷不以为然的扯下一株,笑道:

    “无防,此花甚美,我家先生定会喜欢。”

    这时,突然一阵喧闹,夹杂着凌乱的脚步,辛夷不解的看着奔跑的人群,远远的追着一辆豪华的马车。

    “发生了何事?”

    媪的脖子伸得老长,目光跟着人群收索,脸色居然有些激动,片刻后,才回答道:

    “姑娘不知?这是周子的马车。”

    “周子?”

    媪笑道,一脸和谒,又一脸恭敬,“市井之处,杂乱不堪,难见有贵人来,然而周子每隔一月,就会来此,救济孤老安抚幼小,周子为人温和,谈吐高雅,长相又美貌,难怪众多女子相随……”

    媪还未言完,辛夷遽跟着人群追了过去。

    耳边又响起了那首歌,“有匪君子,晋之周子……”不仅小儿在唱,连妙龄女子也大声唱来,她们手里还拿着水果与鲜花。

    辛夷跟在人群后,挤了两道街,头发凌乱,身子疲备,口干舌燥,险些连鞋也丢了一只,然而连马车的影子也没见着。

    她只觉一些好笑,站在路旁,一手扶着石墙喘着粗气,一手拭着额上的汗水,周边还有女子兴奋的谈论着,

    “适才周子对我一笑。”

    “胡言,分明是对我而笑。”

    “能睹周子一笑,终不可忘。”

    ……

    辛夷鄂然,他们口中的周子真是儿时所认识的那人?

    随后有男子的声音传入:

    “想不到,孙周竟如此得人心?”

    “是得女子之心。”

    颇有几分调侃与嘲笑,辛夷不免打量过去,吃了一惊。

    此二人乃是晋国大夫,知赢、士鲂(fang),以前是府里常客,与阿父同朝为官,她自是认得。

    他们来洛邑,是为接孙周入晋?

    她想靠近,听听他们还说些什么,突然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冲得人群避之不及,摔倒了一片,顿时指责声起。

    “这是何人?如此无礼?”

    “公孙稷,周子的异母兄长,其母是王姬(天子的女儿),只可惜早年己殁,天子见他可怜就放在身边抚养,因而骄纵蛮横。”

    “何止骄纵,还愚昧不堪,五谷不分。”众人又是一阵嘲笑。

    辛夷听了,只当笑料,同为公孙,差别如天。

    她再次朝知,士二人看去,那里还有他们的人影。于是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又突然瞧见一间酒肆,心中顿时有了个主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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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为了多留几日

    这间酒肆颇大,青瓦朱门,布置华美,器具精致,定是贵人常来之地,辛夷来到掌柜处,“我家先生听闻此处野味最鲜,烦店家准备一份,送至先生处。”

    言完,递上一袋刀币,掌柜见此,喜笑颜开,知是贵人家中奴仆,倒也殷勤,“不知送往何处?”

    辛夷故意大声的把客栈地址报出,又嘱咐道,“我家先生是杨城来的叔向,可记清了。”

    “记清了,记清了,杨城来的叔向,定不会错。”

    辛夷这才离去,转身之际,斜眼瞟了酒肆众贵人,只听他们说道:

    “叔向在洛邑?”

    “此人乃晋国贤士,定要去拜访。”

    “可惜,隐于山野……”

    辛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她泄露了先生的行踪,如此洛邑贵人们来访,先生才会多留几日。

    而孙周也会寻来吧。

    辛夷回到客栈,果真不再平静,陆陆续续有士子来访。

    深夜,叔向颇感疲惫,他唤来辛夷与辟,揉揉眉头,“明日我们起程离开洛邑,不得再做停留了。”

    辟瞥了瞥嘴,还在想着天子雩祭,辛夷脸色平静,却也暗自叹了口气。

    两人不敢忤逆,退出了屋子。

    次日,辛夷早早起来,买了浆,开始备食,她把簋端进屋子,规矩的放在几上,又伺侯叔向着衣洗漱,叔向询问出发之事,她应答一切就绪。

    叔向点头,对她的行事能力,十分肯定,不然,此番出行,也不会仅带她与辟二人了。

    然而,就在这时,辟突然跌撞的跑了进来。

    叔向不悦的皱起了眉头,“何事慌慌张张?”

    辟跪道,“先生,风病了。”

    风是拉车的骏马,自小叔向宠养在身边。

    听言,他一怔,顾不了吃食,急急朝后院而去,辛夷跟在其后。

    后院马棚,马儿明显精神不济,耷拉着脑袋,半跪于地,叔向问辟,“怎么回事?”

    辟泣道,“今日一早便这样了,风怎么也不肯进食。”

    “辛夷,去请马医来。”

    辛夷应了个诺,遽退了出去,她来到门口,却悄悄回顾一眼,吐了一口气,嘴角微微勾起。

    一柱香的时间,她带着马医回来,瞧着店外停着一辆豪华的车,有些眼熟,辟迎了出来,“你可算回来了……”

    辛夷打断他的话,“谁来了?”

    “周子。”辟开口道,领着马医匆匆进了后院,辛夷却是愣了片刻。

    她心中一喜,有几分期盼,又带着几分犹豫,她来到前院,然而,屋外站着一个武士,二十来岁,浓眉大眼,目光冷峻,他身上穿的是灰色短褐,腰上配着一把青铜长剑,双臂抱胸的站在门口。

    辛夷顿了顿,然后提裙上前,却被他伸手挡住,“什么人?”

    辛夷道,“我是先生的婢女。”

    武士瞟了她一眼,“我家主子正与你家先生谈话,闲人免进。”*的语气,就如他此时的表情。

    闲人?她怎么成了闲人?辛夷微怒,不过也深知这些贵人们的习惯,于是她耐住性子,侯在门边与武士相对而望。

    武士却收回眼神,假寐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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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华绝代

    这时,屋内有轻笑声传来,辛夷竖起耳朵。

    “先生的话,让我茅塞顿开,多谢先生赐教。”

    “周子无须客气,周子年少,能有此番见识,倒让鄙人汗颜了。”

    “先生,我还有一凝问……”

    后面的声音越发低沉,辛夷听不清楚,不得不移动脚步,耳朵贴近了门框。

    “咄,你这婢子好生无理。”

    辛夷一惊,抬头迎上武士的怒眼。

    辛夷自知失礼,脸色微红,她不敢辩解,退开了数步,安静的侯着,低头垂眸。

    她心里有些失望,孙周与珲一般大,听其声音并不似珲那般清澈,若不是知道此人,任谁都不敢相信,他还是未及冠的少年。

    想到珲,辛夷心中一痛,恍惚间回到两年前那个夜晚,珲在大火中挣扎的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环佩轻响,门从内被拉开。

    “先生请留步。”

    “周子请。”

    辛夷抬起双眸,迅速打量几个陌生的面孔,最后目光停留在那位身着华服的少年身上,久久不能移开。

    素色儒服,峨冠博带,环佩整齐,风姿特秀。

    辛夷耳边响起了阿母说过的话,“孙周与珲有几分相似,都继承了他们母亲的美貌。”

    孙周的母亲与珲的母亲是同胞姐妹,辛夷突然拥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紧接着又是一阵心酸。

    珲,若还活着,便也这般大了,也会这样清雅高华,风度翩翩吗?

    阿母说得没错,他们果真相似,眉宇之间是如此熟悉。

    “辛夷,送周子。”叔向的声音响起,而她还未回神。

    “辛夷?”

    辛夷还在发愣,众人都看着她,特别是那双眸子,清澈,干净,含着温和的笑容,如三月的阳光。

    那双眸子不似珲,珲多少带着傲气,而他更多是贵气与优雅,但是,眉心的那颗朱砂痣,居然与珲一样,幼时怎么没有发现?辛夷的心狠狠的跳动一番。

    “辛夷?”叔向再次相唤,口气己带着不悦。

    辛夷一个激灵,赶紧移开视线,低下头,“周子请。”

    她缓步行在前,心中难掩平静,默默念着珲的名字,有些浑浑然,见着孙周,仿如见到了珲。

    辛夷把孙周一行人送到客栈外,孙周上了马车,朝她颔首,辛夷顿时愣住,直到马车驶去,她仍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一国公孙向奴婢还礼,前所未闻,也怨不得他会如此受国人爱戴,他果真与儿时不同了。

    车上,荚放下车窗。

    “主子,那婢子还站着。”言语之间有几分好奇。

    孙周有些不雅的揉揉腿,整个身子放松在塌上,全然没有了君子该有的规范,随意而潇洒,咨意而忘行,他呼出一口热气,荚狗腿式的凑上前,为他倒上一樽冰镇的鲜浆。

    孙周一口而饮,然后托着腮,专注的思考刚才与叔向的一番话。

    而那位武士却嗤笑出声,“洛邑的女子都对主子入了魔,想不到叔向的婢女也是这般,依我看,叔向也不过如此。”

    孙周目光扫来,带着淡淡的浅笑,略显稚气的脸上,却透出不可忽视的威慑。

    “子袄,不得无理,叔向乃贤士,有君子之风,若能得他相助,即使晋国如虎穴,我也不惧了。”

    子袄听言,拱了拱手,“袄失言了。”尔后又道:

    “主子,奴己打听到,叔向此番到洛邑,只带了两个随从,其中那个婢子甚为奇怪。”

    “哦。”孙周朝他看来,子袄把刚才辛夷要偷听之事,一一相告,一旁的荚听了笑道,“这个婢子定是心仪主子,刚才她见着主子,眼都不眨。”

    孙周有些反感不悦,俊眉轻皱,即便如此,也是风华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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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被揭穿了

    子袄瞪他一眼,以眼神示意,主子尚轻,不懂男女之事,休得胡言。

    荚挑挑眉,谁说不懂,那些贵人们这般年纪时己有了妾室。

    子袄暗哼一声,偏头不理会。

    子袄又看向孙周,问道:“主子欲邀叔向入晋,可曾向他说起?”

    孙周摇了摇头,“智赢与士鲂虽到了洛邑,但迎新君还没有正式文书,我若谈及归晋之事,岂不显得我迫不及待,有窥视君位之嫌。”

    两人不语,点头称是,如今的形式,他们万万不能行错一步,否则两年来的努力将前功尽弃。主子年少,有时还有小儿习性,但他思维甚密,他们从不敢小看了他。

    辛夷回到前院,马医正在与叔向说话。

    “先生,此马食了郁李藤,因而腹泻,所幸食之不多,并无大碍,但是却不能长途跋涉了。”

    “胡言。”辟冲到马医面前,“风每日都是我亲自喂养,怎么会食了郁李藤?难道我连郁李藤与草料也分不清吗?”

    马医道,“郁李藤与草料混合一起,有时也难以发现,不足为奇。”

    “我……”辟有些委屈,他照顾风数年,从来没有出现这样的纰漏。

    “辟。”叔向打断他的话,“你先送医者出去,此事,我自有定夺。”

    马医朝叔向一揖,退出了院子。

    辛夷欲跟着离开,叔向却唤住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叔向跽坐于几后,辛夷坐于下侧。

    辛夷不言语,任由叔向细细的打量着。

    半响,才听叔向的声音响起。

    “辛夷,你跟随我有几载了?”

    “回先生,两载。”

    叔向道,“当初收下你,见你实在可怜,然……”叔向顿了顿,辛夷心跳不己,“我却一直看不清你。”

    叔向的目光带着探究,“你说你是野人(农人),因战乱流离,离开了家,但是你却能识字。你说你是楚人,但你甚为关心晋国之事,这是为何?”

    辛夷听言,心下一惊,脑子里飞快的回忆着,什么时候露了馅?难道是她打听晋国之事被先生发现了?

    只听叔向又道,“我曾怀凝,你是没落贵女,然而,初见你时,你双手粗糙,是经常劳作所致,我实为不解。

    辛夷,你究竟是谁?此番路到洛邑,你借辟之口,欲观天子之礼,在马食中放郁李藤,今日见周子,又这般魂不守舍而失礼,你有何目的?”

    原来一切都瞒不过先生,辛夷心起波澜,垂着眸,让人瞧不出情绪。

    叔向等着她的回答,他的目光从未有过的严厉。

    辛夷千思百转,此时她还不能说出实情。

    片刻,辛夷恭敬的朝他行了稽礼,小声的道来,“昔年,奴受先生搭救,先生对奴有活命之恩,奴不敢对先生有所隐瞒,奴的阿母是楚人,家道中落,四处流浪,阿母早年病殁。

    奴会识字,是阿母所授,至于阿母为何识字,奴不知,此番随先生来到洛邑,奴想多留两日,只因好奇天子祭祀的盛况,是奴贪玩了,奴见周子失礼,是因他与奴的阿弟有几分相似,奴一时慌神。”

    此番原由,娓娓道来,几真几假,只有辛夷自知,叔向微皱眉头,并不十分相信。

    “就这样?”

    “嗯。奴不敢妄言。”

    “你说,周子与你阿弟相似?”叔向看着她,脸色稍霁。

    “是。”辛夷道,“不过,奴的阿弟自是没有周子的贵气,也没有周子的福气,他早年殁了。”

    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悲哀。

    叔向叹了口气。

    “真如你所说……我暂且相信。”顿了顿,“如今,我们只能在洛邑停留几日了,明日天子雩祭,我要前去觐见天子,你退下吧。”

    辛夷再稽首,“且记。”叔向叹气道,“不要再把郁李藤混入马食中。”

    辛夷心下惭愧,面色微红,诺诺而退。

    入夜,辛夷从梦中惊醒,己是满头大汗,梦中的那场大火,把珲紧紧围住,珲不停的嘶喊着,“阿姊救我,阿姊救我。”

    辛夷心痛得难以呼吸,若她不离开,不去寻刑午,不让珲呆在祖庙,或者带他一起,那么,也不会是这番结果。

    辛夷卷着身子,缩在床角,泪水一滴滴落下,“珲……”她喃喃自语,耳边响起儿时的话,“珲一定护着阿姊,护着庶母,不让任何人欺负。”

    “阿姊也会护着珲,不让任何人欺负。”

    誓言还在,人己离去,她没能护好他,两年来,她无不自责,当时不丢下他一人,他就不会死,即便不能像周子那般出色,至少也会平平安安。

    辛夷脑子里出现了周子的模样,她愣愣的,他眉心那颗朱砂痣,明明就是珲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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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终不入仕

    辛夷与辟仍旧没能观看到天子雩祭,他们侯在宫外,直到夜幕降临。

    辟靠在车上打磕睡,辛夷曲膝抱胸,听着宫内传出的丝竹声乐,想起了府内设宴的情景。

    她是庶女,因不受嫡母待见,府内设宴她从未被允出席,她有两个嫡姊,常常盛装在她面前炫耀。

    那时,珲会助她,会拿宴中美食与她,然后两人就坐在后院的夯土上,观满天星光,有时阿母还会给他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那个时候,安静而美好。

    辛夷抬起头,仰望天空,自从到了洛邑,她时常想到珲,是因为见到了孙周吗?从他身上,她找到了珲的影子。

    这时,宫门“咯吱”一声被拉开,辛夷跳下马车,看见一人被宫中寺人搀扶着出来。

    “贵人当心脚下。”

    “谢乎,谢乎。”

    “辟,是先生。”辛夷立即迎了上去,辟突然醒来,还有些朦胧。

    辛夷扶过叔向,寺人说道,“贵人醉酒,天子令其回馆休息。”

    辛夷连声道谢,与辟扶着先生上了马车。

    车上备有清水,辛夷倒了一觥递到叔向唇边,叔向未接。

    辛夷轻唤两声,“先生,可是醉得厉害?”

    叔向朝她看来,眼神清澈,不似醉酒。

    “我不善饮酒,只得如此。”言完,又扬了扬唇,难掩一股喜悦,有些迫切道,“晋国大夫知赢、士鲂正式向天子奏请,迎孙周回晋国继位。”叔向呵呵的笑出声来,真心的欢喜。

    辛夷心中也不免一动,“先生心系晋国……听闻孙周有才,先生可放心了。”

    叔向笑道,“辛夷知我心。”顿了顿,又收敛笑容,似想到一事,

    “周子虽有才,然,年纪尚轻,栾书又把持朝政……晋国如虎穴也。”

    辛夷听了心跳如鼓,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周子之才,不及先生,如今先生春秋鼎盛,又遇明君,为何不相助周子?即便不入官,做一谋士也可。”她的语气急切。

    叔向欲开口,突然看见她眼中的殷盼,沉了语气,“辛夷近日很是奇怪。”

    “嗯?”

    “你一妇人,为何关心国之大家?”

    原来,先生还在怀疑她。

    辛夷收回神色,“奴关心晋国,是因为先生,先生是奴的恩人,先生关心的事,自是奴关心的事。”

    叔向摇了摇头,暗叹一口气,这样的女子,滴水不漏,竟半点套不出口风。

    想到这里,又噗嗤一笑,“你说,周子与你阿弟貌似,莫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辛夷颤颤,面对先生突然的调侃,有些不自在,她端正跪坐,不知如何言语。

    叔向看着她的囧样,哂然一笑,“罢了,我不逼你,你想说,自然会说,但是晋国我不能去。”

    没等辛夷相问,叔向又道,“我己在祖庙起誓,一生不踏入仕途,誓言不可废。”

    辛夷听言惊讶不己,却也瞧见先生眉宇间的沉重,似有不得己的苦衷。

    原以为先生入晋,她会跟随,却不知先生起有重誓,那么她又该如何回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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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叫美人

    次日,天气炎热,送走一个拜访的贵人,叔向有些疲惫的靠在塌上假寐,辛夷侯在一侧,院外桑树上,有虫蝉鸣叫,更显屋内静雅。

    辛夷神丝远游。

    七年前,她见过孙周,那时景公薨,外居公室弟子回晋奔丧,孙周随着他的父亲寄居于府……

    辛夷顶撞了嫡姐,受嫡母责罚,到河边浣衣,她不服气,明明是嫡姐挑衅在先,但又想到阿母的告诫,不争,不显,不怒,她才忍下这口气,她把怒火发泄在衣服上,使劲的揉揉搓搓,这时,远外传来一阵歌声:

    “野有蔓草,零露潯猓忻酪蝗耍逖锿褓狻保ㄑ∽浴妒罚

    歌声欢畅,她听了也欢喜,扫去了心中的郁闷,于是也跟着一阵轻哼,随后,声音哄亮起来。

    谁知,身后“噗嗤”一声笑,辛夷转过身子,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小儿站在她面前,双眼炯炯的看着她。

    “你唱得真难听。”

    辛夷顿时红了脸,她左右环顾一番,在确定小儿是独身一人时,她露出一幅凶像,龇牙咧嘴。

    仗着身高优势,她双手叉腰的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孺子,可有承师?”

    小儿眨眨眼,一幅懵懂的模样,似乎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对她的凶像也毫不在意。

    原来是个傻子,辛夷暗忖,瞬间软下心来,看似小儿与珲一般大小,却没有珲聪慧,心中突然觉他挺可怜,猜测他定是那家庶子,和她一样,不受家族宠爱吧。

    “孺子,是不是也受欺了?阿姊告诉你一句话,不争,不显,不怒。”

    她把阿母的告诫送给他,又拍拍他的头。

    小儿再次眨眨眼,清澈的双眸,如玉一般的光洁。

    果真痴傻,不懂其言,辛夷长叹一声,收拾衣衫,准备回府。

    “你叫什么名字?”

    小儿在她身后开口问道,辛夷回头一笑,想起刚才的歌。

    “美?—人,我名美人。”

    后来,辛夷才知道,那小儿是孙周,珲的表弟。

    一次在府里,两人相遇,他唤她美人,一幅天真可爱的模样,她很欢喜,正遇嫡姐经过,嫡姐不喜这般称呼,与她吵架,最后两人纠打在一起,幸得珲赶来帮忙。

    而孙周站在一旁观“战”,笑呵呵……

    如今想来,他那里傻,他是故意为之,看她笑话吧。

    思此,辛夷叹了口气,小小人儿,就会捉弄人,与他如今的贤名,总不相符。

    正想着,辟进屋来报,“先生,周子来访。”

    辛夷抬起头来,见叔向放下简书,整整衣衫,起身迎了出去……

    辛夷退出屋子时,听得一句,“周恳请先生入晋……”她微微抬眸看了看孙周,他一如既往的带着温和笑容,典雅有礼,眼神清澈,犹如山中清泉,不粘任何杂质,然而这样的他,能在晋廷立足吗?他能说动先生吗?

    辛夷存着一丝希望,她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屋外不仅侯着子袄,还有荚,她一动不动,不敢再次偷听,因为子袄的眼睛一直放在她的身上,虎视眈眈。

    荚也是好奇的上下打量着她,暗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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