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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蛮郡主请息怒-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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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潇慢慢将长发重新束起。告诉了申东成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自己的真实意图也不必瞒他。
“我说过,该是你的,你要勇敢的拿回来;该是我的,我也会一分不少的取回来。上官绮月绝对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懦弱之人,我既带了我父王的兵,就断然不会再把这些人还回去。”
夕阳如血,染红了她略微苍白的唇角:“东成哥,你愿不愿同我一起,讨回我们被抢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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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乾元四年的这个春日,很多人愿意用“惊心动魄”这样的词语描述。就像是日后风靡举国的《第一郡主传》,关于这个段落,则是这样记录的——
是日,此日天明气清,惠风和畅,真是昌期应运,太平景象,自然回别,百姓拥挤,遍地欢呼。五门齐开,共贺大军。
容舒玄早为大军凯旋重修了开元门。午时一刻,大军回朝,只见阁接云端,楼连霄汉,亭台千叠,殿宇巍峨,栏枰玉饰,梁栋金装。
五个乐官,统领子弟共一百二十名。上按着九宫八卦,中按着四时五行,下按着五音十二律,一共都持着凤箫莺笛,象管鸾笙,金钟玉磬。只待大军行过,齐奏《太平天曲》。
军队行至开元门,停靠驻扎。唯将军申东成、云疏影,军师易初寒,从容自开元门下经过。
立时,净鞭三响,整朝班文武高呼称万岁,果见容舒玄龙袍端肃,自开元阁中缓缓步出。
璀璨的春光洒在他的肩头,瑞烟缭绕,庆云舒彩。
(注:关于得胜的军队怎么个回来法,查了很多资料也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故而天马行空的想象了。此段部分取自《封神演义》,感谢纣王和妲己大妈的“鹿台”。另,意外在此发现了“高丽”由来:乃殷贤臣曰箕子,亦商王之裔,因不肯臣事於周;武王请见,乃陈洪范九畴一篇,而去之辽东,武王即其地封之。至今乃其子孙,即朝鲜国是也。)
申东成上前一步,下拜,高声唱曰:“臣申东成,收复北国疆土八百里,另有高丽国质子,献与陛下!”
云疏影随后下拜,奏曰:“臣云疏影亦幸不辱命,奏请陛下天恩!”
皇帝大喜,自携两位将军入殿。
殿内,文武百官齐聚。皇帝自龙椅坐定,笑而问曰:“论功行赏,两位将军乃是战功赫赫。不知二位,是否已想好了赏赐?”
申东成上前奏曰:“臣等为国为家,平定叛乱,本是人臣之责,不敢居功。”
皇帝笑而答曰:“陟罚臧否,自应有度。”
云疏影举步上前,朗声:“臣云疏影,请愿于君主。愿明君为我伸冤,疏影死而无憾!”
皇帝讶然:“云爱卿何以有冤情?请速速陈来,朕自当为你主持公道,文武百官亦在此见证。不知爱卿所状告为何?”
云疏影哂而答曰:“臣云疏影,诉江宁代氏雅青,贿赂外族首领,协同谋害济南王上官昊天,窃取济南王旧部‘铁军’十万人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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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纤纤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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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当中,响起了不安的窃窃私语之声。这声音似乎很遥远,也很陌生,又刺耳。云潇笔直的站立在大殿中央,接受着或质疑、或嘲笑、或惊讶的目光,毅然而淡然,如同春日的翠竹,挺拔依旧。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等到了,她复仇成功的这一天。
她设想过无数次,在这一天,她应该说什么,应该怎么说,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情,迎接即将昭雪的沉冤。
她可以一剑杀了代雅青,这以她的武艺,自然信手拈来;然而死了一个代雅青,还有代镇方,还有代家其他的人,他们都是帮凶,会在代太后死后,继续完成代家未完成的丑事。
她可以公布代雅青的罪状,这以她搜集到的证据,也是轻而易举。然而人们只会忘记一个阴险毒辣的太后,不会缅怀莫名死去的济南王。她父王戎马一生,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也可以利用权谋,利用自己的身份,取得济南王旧部的继承权。但,她希望的不是接管一支军队,而是以民心,军心,塑造一个属于济南王后人的,传说。
云潇的神色很平静,她缓缓仰首,语气淡然,不卑不亢。她的目光深深,扫过殿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捋须不语的代镇方,那深黑的眸子如同无尽的深潭,激荡不起丝毫的粼粼波光。
正午时分炽热的骄阳,铺洒在她的脚下,赤金的色彩,染上她金地织锦的小靴。
她这一纸诉状告的太过惊天骇地,容舒玄沉默许久,才淡淡道:“云疏影,你冒犯我朝太后,按律当斩,朕怜你才华有从轻发落之意。也罢,今日你胡言乱语,朕便不再计较。你退下!”
(注:岫岫正在学中国法制史,话说古代的法律真的很坑爹!贵族们触犯法律的话,可以“官当”,就是用身份和爵位的削减代替刑罚。百姓们就没有这个特权了~)
皇帝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对军事新星云疏影不信任,继而维护代太后的意思。虽然皇帝登基以来,与太后一党诸多嫌隙,但事关国体,他还是应当维护代家大族。
群臣了解了他的意图,自然见风使舵,当下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官吏上前奏曰:“陛下,依照本朝法纪,平民百姓告贵族者,己身先服刑三月,杖责五十。所以……云将军以普通百姓之身份,状告当朝太后,理当先杖责,再考虑……审理。”
费恪是维护云潇的,此时举步上前,急道:“陛下,云大人一向严谨,此时状告太后,想必是有了切实的证据。为何不听他一言,再坐决定?”
费老资历颇深,然而他甘愿出面与代家为敌,立刻使朝堂上的派系分明了起来。
云潇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白发皑皑的老人,心中涌出一阵暖意。她含了一抹幽微笑意,继续不动声色的观望,这些朝堂之中的官员百态。
谁心中有愧,谁问心无悔,此刻尽分晓!
这片尴尬的小喧闹中,代镇方终于按捺不住,他瞄了一眼一脸沉静的上官云潇,阴冷冷开口,道:“启禀皇上,我为臣二十余载,受天恩浩荡,自然奉公守法,勤勉为官。而我的妹妹,代氏太后,同样是母仪天下,执掌后宫尽心竭力。如今,被一个不知所谓的贱民污蔑,臣自觉受辱,请求辞官而去!”
他一字一句说的极为缓慢,这样沉痛而不失气度的话语,让容舒玄急急忙忙的站了起来,劝道:“代大人何苦如此!云疏影鲁莽,朕遣他下去就是,您何必动怒!母后慈悲为怀,怎会谋害济南王?云疏影胡言乱语,如何当真?”
代镇方闻得此言,心中宽慰。他本以为云疏影与皇帝乃是一伙,共同决定在大殿上给他难堪,他便以辞官为威胁,试探皇帝的意思。看来,皇帝还是很敬重自己的。自己的妹妹应当是多虑了罢!
话说,自从去年,石家一族倒塌,代太后就开始谨慎多疑起来,她不仅告诫自己为官要低调收敛,还暗中搜集皇帝意图对抗自己家族的证据。代镇方自己是不以为然的,容舒玄自幼就是资质平平,懦弱无谋,登基之后虽然力图整饬朝纲,却也效果甚微。不过是年轻气盛,不自量力的要摆脱代家的控制而已,事实上代家的地位还是岿然不动的。
想到这里,他原先还略微恐慌的心态,已经完全平和。
然而,他的死对头费恪,又站了出来:“皇上,此案兹事体大,臣以为应当先听听云疏影的意思。”
大殿上的百官,已经看出了端倪。想必是费恪指使云疏影状告代家,而皇帝则在回护代家——众人都在暗暗为这个年轻无知的云疏影捏一把汗,这样一闹,不仅自己的职业生涯就此完结,连小命都难保啊!
然而,把目光聚集在云疏影身上时,却见他只是微微的低头,唇边含笑,似是信心满满的笃定与自信。
他黑眸莹亮,笑容浅浅,周身散发着的从容与恬然,让见惯世面的大臣们,也不禁心中赞叹。
一缕带着玉兰清香的微风,缓缓吹入殿堂,驱散了片刻之前的焦灼与紧张。
容舒玄终于慢慢坐了下来,他的声音,也似乎很空洞:“云疏影,你若是定要状告代太后,要先受杖刑。你一定要告么?”
“告,为何不告?”云疏影浅笑盈盈的抬眸,眸光潋滟,唇色娇艳,整个人恰似沐浴于浅金阳光中的一树白玉兰,纯洁之中,不失高贵。她轻轻解开束发的玉簪,如云似雾的乌黑秀发,顺着她皓白的手腕,倾泻而下。
一时之间,那柔和的长发,震慑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人们惊讶的去看,乍然发觉,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儿郎,居然——是一位娇媚可人的纤纤少女!
这位气质高华而英姿勃发的少女,向容舒玄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臣,上阳郡主上官绮月,拜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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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御状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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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胜的旌旗烈烈翻卷,染红了春日妩媚蔚蓝的天空。
代镇方大惊失色,快步上前,凝视她片刻,怒道:“你这刁蛮郡主,大殿岂是你女流之辈可以上来的?你目无法纪,难道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
“我军营都去得了,大殿还来不得?”上官云潇毫不示弱,清声反击,“况且,我是来告御状的,代氏太后谋杀我父济南王,我为何不能来讨回公道?”
她昂首向前,曼声向容舒玄道:“臣上官绮月,为保家卫国,化身江湖少年云疏影投入军营力战敌寇,还请皇上见谅!”
“你,是云疏影?”容舒玄惊讶不已,望见群臣的神色也是惊疑不定,他翻弄了一下手边的奏折,奇道,“是你领了平安关、青镇、黑河谷的大捷,俘虏叛军两万人,击破高丽王城,擒获高丽王?”
这些代表着云疏影的赫赫战功,让臣子们指责上官云潇鲁莽荒唐的话语,顿时再也说不出口。
郡主当真是济南王的女儿啊,其英勇善战,不在其父之下!
费老微微一笑,赞道:“郡主果然是济南王之女,用兵如神。”
殿堂上此刻很静,费恪平稳的声音,却像是一击重拳,狠狠击打在代镇方的胸口。
该死!他怎么如此大意,居然会让这个刁蛮的上阳郡主浑水摸鱼,摸进了军营?
依照大周的律法,军人有三种编制;一种是皇室所有的羽林军,军人从武官子弟中挑选,守卫上京与皇宫大内,官衔高俸禄高但是无所作为;一种是戍守边疆的普通军人,食皇家俸禄,环境艰苦;还有一种,就是雇佣兵。
凡有封地与爵位的官员,可拥有一定数量的雇佣兵,可以代代继承。而济南王手里的无敌铁军,正是其祖父当年一手创建的,几代相传,铁军早已姓定了上官。即使上官家没有男性子嗣,这支军队依然应当是上官家的女儿的。
而代家当年之所以执意收养上官绮月,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济南王的十万大军据为己有;这些年,他也一直提防着小郡主,不许她见到任何济南王的部下或是军士;自家妹妹对她做的事情,他也心知肚明——目的只有一个:牢牢把住军权,不许任何人染指!
可是,这小郡主不仅为自己洗脱了“刁蛮无知”的恶名,还以漂亮的屡战屡胜证明了,自己不愧为上官家的女儿!
代镇方的手心里,布满了涔涔的汗水。
雪白的战衣衬托的少女身姿窈窕仿若仙子,那双犀利得让人无法逼视的双眸,灿若寒星,将这个名义上的表叔的举动收尽眼底。云潇淡淡笑答:“费大人过奖,若非情非得已,我也不会化身云疏影,亲自上战场。我心知自己从前劣迹太多,若是贸然提出指控,必定无人相信。是以,必须在众大人都首肯我的能力之后,才能完成我今日的目标。”
她向龙椅的方向,微一弯身,展眉一笑,气定神闲的悠然开口,“臣,上官绮月,状告当朝太后,谋害我父王济南王一案,愿圣上明察秋毫,依法,惩罚代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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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已过,金日的霞彩依然绚烂刺目。
“他真的死了……不,我不信。”宫装丽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葱白的手指紧紧掐住了自己胸口的桃红挑绣牡丹上袄,“曦儿,你在骗我!我哥哥,怎么可能战死沙场……为何整整三个月,没有人告诉我?”
曦儿唇角轻轻一弯,但却抹了一把泪,哭道:“是皇上不许奴婢们说,怕娘娘生了小皇子之后,心情不好,无法恢复身体……娘娘恕罪!”
“是……什么时候的事?”忻妃终于停止了哭泣,心痛的变的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决绝。
“就是娘娘生了小皇子的那一日。”曦儿膝行两步,抬头望着伤心决绝的主子,“娘娘不要太伤心,如今大殿上,正商量着给功臣们领赏呢。江郎将为国捐躯,想必皇上,会给厚厚的奖赏呢。”
“人都死了,奖赏有什么用!”忻妃只觉得生活了然无味,不觉悲恸万分,只恨不得追随着哥哥而去。
自己的五个哥哥里,与自己最好的,就是五哥江滨。两人自幼一同读书习字,他送自己出阁的日子还历历在目,突然之间人就不在了……世事如此无常啊……可是,他自幼性情稳重和平,又是熟读兵法,在战场上又是主帅之一,怎么会轻易牺牲呢?她想的恍惚,却听到曦儿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句,“谁能想到,上阳郡主居然打了胜仗回来?”
谁?上阳郡主?
她不是病的奄奄一息了,就快死了么?
忻妃惊的连哭泣都忘了,硬声问道:“你说谁,上阳……郡主?”
“娘娘有所不知,那个云疏影,大名鼎鼎的云疏影,居然是上阳郡主假扮的!她女扮男装做了将军,又打了大胜仗,想来日后,一定又是皇恩无限。”曦儿带了几分艳羡的口吻,让忻嫔心里紧绷的那根弦被狠狠拨弄了一下,痛的几乎连风度都忘记了。
“她……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哥哥死了,她却是耀武扬威的那一个!”
忻妃怒极攻心,妆容精致的小脸上一片青紫,全身隐隐散发着杀气,那里还有半点温良贤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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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还是有些料峭的北风,挟着细微的沙尘与幽微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清冷如冰的眼眸微微眯着,不动声色而不落丝毫的记录下每个人的动静,黑眸之中的重重阴影,任谁也无法看清。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翠玉的扳指,看似无心,实则专注倾听。
“证据一,汝阳王妃康氏证言。‘代皇后与汝阳王屡次通信密谋。代氏命令汝阳王劝说济南王出征。汝阳王知其有诈,然而迫于皇后权威,依计行事’。”
“证据二,汝阳王亲笔书信一封。内中有‘代氏阴险,出征望三思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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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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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三,漠族王子殷栖证言。‘代皇后数度与吾父信函往来,以大周北部三百里疆土,换取济南王性命。我漠族有迷幻之阵法,我父便以迷幻阵法擒获济南王,并乱箭杀之’。并有代氏与之通信七封,许诺大周北部三百里疆土的地图、绸缎粳米无数,以及银票若干。银票等,尽是自代家钱庄提取。”
“证据四,济南王旧部申翔曾怀疑济南王阵亡真相,费一年心血,搜集得证物五卷,包括行军部署图、行军记事等三卷,以及汝阳王世子容琛亲笔书信,及军医的行医记录。用以证明,在济南王受困寒江关之时,代氏指使容琛故意拖延增援日期。而济南王在严冬中,风寒侵体,旧疾复发。”
“证据五,黄石城柴米商铺等十五家店主证言,代氏一族指使其偷换粮草、棉花,以次充好,使济南王受困寒江关时,衣薄粮少,十分艰难。”
“证据六,容琛保留的代氏书信一封。内中提及‘回京之后,兵权交与镇方’。”
“证据七,兵部侍郎张修武证言。‘某日代镇方酒醉,笑言,济南王十万兵马,尽归我手。细细问之,曰:汝阳王助我,谋害济南王’。”
纤柔不失威严的女声,在寂静的有些骇人的大殿中缓缓流淌。那沉静如水的双眸,清澈,幽深,不见一抹涟漪。
大殿众人,见上阳郡主有如此胆识如此心机,竟一一列举了代氏谋害济南王的证据,都不知如何是好。看来,上阳郡主是铁了心,要扳倒代家了!
谁也不曾想到,一向以荒淫无道的面目示人的刁蛮郡主,竟然这般的沉稳老道,缜密严谨。只听听这些证言的分量,就知道取证的不易了。这惊天的谋杀案中,不说其他,单讲汝阳王、兵部侍郎、漠族王子,便是十分难以打动的人物。
众人都是惴惴不安。
听吧,这是我朝建国来最高的机密、最可怖的案件,若是上阳郡主没能扳倒代家,那代家事后,岂不是会找自己的麻烦?不听吧,代家这些年越发嚣张,自己也深受其苦,谁都希望这个只手遮天的权贵能够就此倒塌。
上阳郡主挥了挥手,十二名郡主府的侍从,已经托着沉甸甸的证据鱼贯而入。
这些红木的托盘里,有发旧泛黄的书册,有血迹斑斑的手札。
带着上阳郡主郑重的决心。
高位上的容舒玄瞳眸一亮,轻轻探了探身子,平静的,淡淡的问道:“郡主可是说完了?”
郡主莞尔一笑,唇边的笑容沉静而优雅。那浑然天成的高傲与自信,使得周遭的贤能臣子也黯然失色:“代家罪证,罄竹难书。不如今日我一并提出了其他指证,也好为皇上锄奸惩恶。”
啪。
清脆的一声响,是某个官员的手里的笏板掉落在地。知道自己失态了官员满头大汗,一脸的惊恐。
如他一般,众人的脸色,都已经变的复杂难辨。
上阳郡主揭开济南王旧事就已经够惊骇了,居然,她想一举抄掉代家么?
数百年簪缨世家,三朝元老,当朝国戚,何等的煊赫荣耀,只是说一说,就足以吓破众人的胆子,可居然在这一刻,被一个刚满十八岁的纤纤少女,轻描淡写的一举抹杀。
云潇已经轻轻向殿堂外的宫人示意,自己,则又开始不紧不慢的开口。
“罪一,凭借权势,独揽朝政,卖官鬻爵,打击异己,结党营私。官场中人,竞相奔走其门,求为庇护。代镇方则屏斥异己者,荐拔趋赴者。卖官卖爵数十载,涉案官员四十五位。”
“罪二,代家收留朝廷命令通缉的滇西天瞳,意图不轨。天瞳妖言惑众,高祖屡次下令禁止,然而代家收留天瞳落纱,意图探析天家秘闻。”
“罪三,勾结敌国。高丽王半受其恩惠,半慑于权势,赠送金珠财物无数,藏于代家府中。此次高丽王与杜魁勾结叛乱,臣于高丽王庭,发现代氏与之通信数封。此外,西梁国主赫连穆与代太后多有往来。乾元二年秋,赫连穆受代氏之约,竟乔装来到上京,居住于大圆寺中。”
“罪四,聚敛钱财,贪财纳贿。罪证如下……”
“罪五,纵容亲族、奴仆杀人越货,奸。淫掳掠。罪证有七……”
“罪六,擅用贡品。人证……”
“臣上官绮月如实上奏,望皇上秉公论断,清册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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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前还是晴空万里,瞬息之间,铅云北铺,沉静安详的内宫之中,乍然响起铁蹄如雷。
永福宫金碧辉煌的正殿里,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殿前楠柱之上盘绕曲折的赤金长龙,悄然从口鼻鳞甲喷出沉水香烟气,郁成云霞,旋绕殿阶,香海隐约。
一个又一个青衣小婢的实时汇报,已经让代太后的长眉,郁结了起来。绛紫织锦绣五彩凤凰的长衣虽然奢华,但褪去了这层华丽的衣衫,她不过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
上阳郡主耍的好手段,连自己都给瞒过去了!
自己还当她是真的要病死了,就放松了警惕,谁曾想这场病本身就是一个计划,那个昔日茫然无知的小女孩,已经成长到了这般心机!
“当真,有这样一天啊……”她缓缓的开口,状似消沉,那双曾经锐利深邃的黑眸,此时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疲惫而老态,“难道……还是让那个落纱说中了,那丫头的确是我的死对头——果真是宿命如此,人力无法扭转么?”
杨姑姑已经一脸凝重的打发了那些小婢走,她自己则沉吟片刻,忙忙的步至太后身边,轻声道:“娘娘不要这般灰心,咱们代家何等的权势,怎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给参倒?娘娘要打起精神,赶紧想个对策来。”
咱们……代家?
听上去颇为刺耳,太后有些古怪的望了自己的心腹婢女一眼,淡淡道:“翠钏,你对代家的事,比本宫还要上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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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容她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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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姑姑并未听出弦外之音,只是殷殷劝道:“奴婢自小受代家的恩惠,自然知恩图报。娘娘,上阳郡主不知廉耻,忘恩负义,您可不能再对她心慈手软了……那战场,是她能去的么?那奏折,是她该说的么?再这样叫她胡闹下去,咱们代家可真的要输了!”
“谁输谁赢,可还真不好说。”不知这句话里的哪个字眼触动了代太后的心,她霍然睁眼,双眸暗沉,“她如今活着,就是输给本宫!”
杨姑姑还要再说,却听得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声音一声重似一声,直打在她心口。紧接着,乌木的大门被豁得撞开,温暖而静止的大殿中被灌入一股混合着硝烟与泥土的风——她正要怒而呵斥来人的不懂规矩,却被一片雪亮的剑光,震慑的面若金纸。
来人一袭怒红盔甲,豹头环眼,魁梧高大,是个陌生的面孔。然而那鲜艳的红色,确是济南王部下的服色。
他倨傲睥睨,似对这位金装玉贵的深宫太后,蔑视如草芥。
“来人,将永福宫的每一处地方,都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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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迷漫、风烟迢递,溪光摇碧,山色渲青,无边原野春光尽收眼底,一袭紫衣的少年公子,随手取出一管笛子,吹起一首《虞美人》,潇洒风流之中,高贵气质尽显无疑。
一旁的随从笑着向他打趣:“王爷这是要娶回千娇百媚的王妃了,心里高兴的很呢。”他本已经跟随主子了许多年,知道自家王爷的随性与率真,故而语气轻松,也带了两分揶揄的神气。
紫衣公子的确没有恼怒,只是斜了他一眼,笑吟吟道:“本王心里的确高兴,但是——却是因为想见一位故人。”
他的神态轻松自在,哪怕不是身着裘衣,侍从成群,他也是注定惬意而自由的游侠。或许是漠然,或许是傲然,只有一骑、一笛,再配上着旖旎似水的春光,他就不是楚国尊贵无双的七王,而是放歌天涯的侠客。
侍从正要回答,却被路旁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他触目远眺,忽然叫了起来:“王爷,那是济南王的大军回来了吧,早就听说大周的军队打了胜仗,没想到是今日回朝。”
君天澈放下手里的笛子,从另一位侍从手里拿来一只西洋的望远镜,凝视片刻,沉声道:“的确是,可是有些不对。这里已是近郊,已经入了上京的地界,军队不应再佩戴武器。可是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手里都握着枪——只怕,上京城里,有大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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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你这是不信任老夫了?”代镇方怒极,竟然不顾君臣礼仪,直愣愣的向着龙椅的方向走去。他斜斜地睨着这个不听话的帝王,那阴鸷的眼神,阴测测的话语,让朝臣都捏了一把汗。
代镇方已经听懂了上阳郡主的意思。她所要求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济南王身故的真相,而是,代家的灭亡。
一个小小的郡主,瞒天过海的上了沙场,也许还只是惊世憾俗,但她能以一己之力搜集到如此完备的证据,若说背后没有人授意,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有一个答案。
容舒玄,利用上阳郡主的上奏,决定对代家出手了!
一个年幼无知的帝王,居然玩弄一向倨傲的两朝重臣?难道他忘了,他是怎么登上这皇位的,难道他过河拆桥,难道他不怕自己,把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抖落出来?
容舒玄却轻轻的冲身后的侍从摇了摇头。他安静的坐在龙椅,似笑非笑的望着代镇方步上高台。
微胖的身躯,已经因为盛怒出了薄薄的汗。代镇方硬着嗓子,阴声阴气的笑道:“既然皇上不信,老夫唯有一劳永逸,另找一个,愿意为老夫脱靴洗足的傀儡了!”
脱靴洗足?
代镇方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潇敏锐的扑捉到了容舒玄眼里一闪而逝的屈辱与愤恨,她来不及上前,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愣在那里。
一柄金刀,深深的扎入了代镇方的腹部。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一向高大威武的他,此刻痛苦的佝偻着身子,哀哀的呻吟着。
而容舒玄,一向斯文儒雅淡然安闲如春日清风吹散所有阴霾的年轻皇帝,却浅浅的笑了起来。
这笑容如此痛苦,如此古怪,他的眼底有任何人都读不懂的释然与决绝——而他的手,不染尘埃的手,正在缓缓松开金刀的刀柄。
“代镇方行刺未遂,还不速速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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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穿了嫩黄色宫装的宫女,徐徐引着一个红衣少女,步入一间小小的绣楼。
但见房里靠墙放着紫檀螺钿长几,正中摆了一件古铜锈绿太师鼎。靠窗一排紫檀螺钿椅子,当中是青绿山水大理石的圆桌,红衣少女径自在桌边坐了下来,屋宇深处,已经缓缓行来了一个蓝衣女子。
“妾身容佩之给六公主请安。”
六公主一把拉起佩之,咯咯的笑了起来:“听说今明两日,七王爷就该来迎娶了,正是我闲的无事可做,来瞧瞧姐姐——啊,姐姐给自己的嫁妆准备了好些好东西呢,咦,还有剑呢。”
说着,就起身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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