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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潮汐(gl)-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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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没法为我安定
宁愿同渡流浪旅程
不怕面对这无常生命
若你没有愉快心情
来吧描述谁欠你情
黑了倦眼都侧耳倾听
让我做只路过蜻蜓
留下能被怀念过程
虚耗著我这便宜生命
让你被爱是我光荣
无论谁在嫌我煽情
不笑纳也不必扫兴
哭我为了感动谁
笑又为了碰著谁
看著你的眼勾引我的泪
为何流入沟渠
不寄望会感动谁
只怕我会比你累
爱是你的爱不吻我的嘴
又凭甚么流泪
爱是我的爱若毫无价值
为何值得流泪
我听了许多遍这首歌,呆坐至天明。我没有哭,连歌者也在唱:爱是我的爱,若毫无价值,为何值得流泪。
柯,我真的辜负你至此吗?
然而日子还得过,尤其是,你身边有一个需要你伺候一日三餐的非正常人士的情况下。
黛瑶洗过澡来到客厅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两人份的红茶,并把昨天买的芝士蛋糕切成整齐的三角形放在碟子里。
我们边看早新闻边吃早餐好不好?我对她说,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吃惊。
黛瑶,你若有感知,你能看出我此刻的痛吗?
痛在最深处时,原来面上其实无颜色。
我们边吃蛋糕喝红茶边看电视。当然,事实上只有我一个人在看电视,黛瑶则在默默享用她的早餐,我不知道她能否尝出这份蛋糕的美味,对我,它却如同水泥混凝土,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将其吞咽下去。
早新闻和平时没有太多不同。我看的是地方台,一个片段接一个片段都是宣传城市的建设步伐。没有报道穿黑色耐克鞋的年轻女子离家出走。当然本来也不可能有。
柯离开的日子,是二零零四年一月六日,农历小寒。
一月七日,我重新开始画画。
也许可以有更好的解决之道,例如,把黛瑶送回疗养院,去找柯。但是我决定背负我最初造成的这一切。就如同柯的留言所说,我要照顾好黛瑶,并且,保重。
生命如浮萍聚散不定,有些人却是水草,无论走到哪里,最后总会重新羁绊缠绕。我试图相信,我和柯之间,不会就此轻易完结。
我的决定,其实近乎于任性的负气。我要画出柯,并且让我的画出现在所有的媒体上,这样,当柯看到我所画的她,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从一月七日起,我的生命被一分为二。一边是生活琐事,诸如打扫做饭,陪黛瑶说话,给她关节,修剪指甲。另一边,除了画画,还是画画。我睡得很少,吃得也不多,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来,照镜子时觉得镜子里那个只剩一双眼的人十分眼熟,而后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我,竟然很像初见时的柯。
呵柯,你究竟身在何处?是否又会有一个人如我,给你一个家?
倏忽间就到了农历新年。我住的这个区域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周围静极,所以我竟然不知道那一天是除夕。直到第二天一早杜文打来长途拜年,我才如梦初醒地对他说新年快乐。
这是柯走后,我和他之间的第二次通话。上一次是我打电话到镇公所让人留话给他联系我,第二天接到他的电话。这样巴巴地找他,无非是为了问他柯有没有去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我嘱他若柯去到那边请立即通知我。杜文没有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他的好处。而我也无力解释。
我家婆娘生啦。杜文喜孜孜地对我说。
我又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含义。一些回忆缥缈地涌来,那个彩虹的午后,在从母亲坟上回来的路上,杜文曾告诉我他的娃娃将要取名为杜怀安,以念母亲当年救他妻子的恩德。
男娃女娃?我尽量用感染了喜悦的语气问他。
女娃。他憨笑道,我婆娘说,名字里念着谁,长大以后就会像谁,所以应该会很好看咧。
挂上电话后,我走到阳台门前,弓身对在躺椅上午睡的黛瑶低语,你听到了吗?有个小宝宝出生了。是个女孩子。我们以后一起去看她吧。她长大以后,会在柯为他们造就的新校舍里上课。
一句话未毕,我忽然泪流满面。这是柯离家以来,我第一次哭泣。堆积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的时候,心里一直持续的疼痛反而削弱不少。
擦干眼泪后,我对黛瑶说,原来大哭一场的感觉这么放松,简直就像,我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语汇,然后总结道,事后烟。
说完,我为这三个字笑了半秒,却终于笑不下去。柯,我想念你的存在,连同你的肌肤和体温,这种奇渴,无人能为我解。
柯,你是否也有想念我,如同我想念你?
我继续每日作画不止。时常画了一半就废掉。我总是不满意自己,尽管无论色调或者笔触都比我看过的太多画作要舒服得多,可仍然有什么不足。那是细微而致命的不足。
是灵魂。
所以如果不是一流的画者,请不要挑战人物画。人物画必须有灵魂,否则再精美也只是皮影魍魉。我画过很多次柯,速写或者以她为模特的素描水粉,按理来说,我对她的神情体态早已体察入微倒背如流,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有血有肉地诠释她。
常把画了一半的画给黛瑶看。问她,好吗。她自然不会回答,可是很奇怪,我能感觉到微妙的气场变化,类似于写着喜悦或是不屑的看不见的羽毛在我眼前一拂而过。她确确实实看到了眼前的画,并且,作出了黛瑶式的精准评价。一开始,我疑心这是我自己心理作祟,可是有好几次,我拿着自己觉得还能继续的画往她眼前一放,说,好吗。她无声无动作无表情,却显然在否定。我不以为然,继续去画,结果每每走入死胡同。
一来二去,我开始相信黛瑶的自闭并不完全等同于我们眼见的状态。犹豫一番之后,把这等现象在每月复诊时讲给医生听,医生是个中年人,他很有耐心地听我说完后,慢吞吞说——
现在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照顾她?整天对着自闭症患者,对正常人也会有不良的影响?我建议你还是多找些人手,或者,你自己尝试多和外界接触……?
从此我决定不去这个狗屁医生那里复诊,换了一家日本人开的诊所,每个月去给黛瑶查一次身体。至于心灵,我想没有人能够诊断。
黛瑶有略微的发胖,因为缺乏运动的缘故,原来的衣服渐不合身,给她把衣服全部重新买过。一律买松身的款式,丝或者麻,白色。她坐在躺椅上的侧影,终于现出中年女子的风韵,沉静而且温和,不再像以前那般人精一样固执地让人猜不透年纪。我把自己关起来画累了的时候,就走出来陪她,坐在她身旁的藤编小凳上和她说话。我有时有种荒诞的错觉,觉得这个年长的女子,竟然如母亲一般,而我在心里蜕变得小些更小些,情愿什么也不想,只是和她一起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
三月二十日。当天的报纸上写着,春分。为了不至于完全和世界脱节,我养成了每天早上到楼下报亭去买报纸的习惯。报亭的老板说,可以付足一个月的钱,他每天帮我送上来。我笑着说不用,他何尝知道,对我而言,像这样每天和他点头问好,已是难得的奢侈。也许那个心理医生并没有说错,这样下去,说不定我也会患上自闭症。试想两个自闭症的女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仿佛活尸一般,多么可怖。
我停止自己这样的黑色幽默,返身上楼。是早春晴朗的天气,虽然空气里还有些寒意,但天空已经蓝得十分温柔明媚。我的心情相当的好,不仅因为天气的缘故。
推门进家,黛瑶站在窗前回过身来看我。她最近有逐渐好转的趋势,视线开始变得有明显的焦点,听见响动就会转身过去看。我冲她笑了一下,说,饿了吧,抱歉我还没做早饭,昨天下午睡了过去,居然睡到今天早上才醒。这两天太累啦。
黛瑶不置可否地看着我,我走过去握住她的一只手,笑嘻嘻说,先不急吃饭,来,我有好东西让你看。
我拉着她进了画室。早春的阳光使空气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蓝,一幅油画靠墙放置在地上。1。2×1。5米。蓝色调构图。画的是柯。
那是暮色微合的湖面,柯站在水里,湿透的白衬衫遮到臀部,水位齐大腿靠上的位置,她似乎是刚下到水里,半转身看向画外。她的长发也是湿漉漉的,黑得发蓝,搭在眉角肩头,衬出一双湛黑的眼睛。那是柯才会有的眼神,仿佛单薄欲碎,却又无比坚硬。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黛瑶,并且不自觉握紧她松松垂下的手指。
事实上,我觉得这已经是我最后的心力了。无论是画里的柯,还是画面上微妙的情欲氛围——我是如此想念柯,以至于只能曲折地寄托于笔端,当我用画笔铺就她微翘的唇角,我明确无误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这并非下流,而是我悲哀的现实。
所以,这一幅,我相信,是极品。是画,更是活生生的女人。
我期待地看着黛瑶的脸,等待唯独我才能感知的她无声的判断。
没有反应。
正当我有些开始不安的时候,黛瑶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她看着那幅画。
没错。她直盯盯看着那幅画。
然后她开口说话。只说了一个字。
柯。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总有些模糊,也许是因为狂乱大喜的缘故。我只记得,黛瑶脱口而出柯的名字之后,就干脆利落地恢复了正常。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直到她轻声温和地说,你握得太紧了,敏。我才醒悟过来,松手大笑。
我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关于她封闭自己的日子以来,那些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的人们。关于我无休止的想念和回忆,关于日子,关于往事,关于未来。
而黛瑶说,敏,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看看外面,看看人群。
于是我们出外去,从虹桥到衡山路,淮海路,又到外滩。我也许久不曾看见这么多人。满街都是人,外滩更像是在过节一般。黛瑶也忍不住问,敏,今天是什么节日吗?我笑着说,是立春而已,哪里算什么节日。我一直在笑,似乎完全没有办法控制我的面部肌肉。
我絮絮叨叨地不停和她说话,她淡定地听,华新远走,柯消失,她都不动一下眉梢。
晚上,我们坐在瑞金宾馆的ArtDeco,老旧的一张黄桌面,安静的旧氛围。黛瑶说,这是我和华新回国后,第一次出来喝酒的地方。
她那么安静地提起华新,仿佛提起一个旧朋友。
她又说,我胖了这么多,敏。你把我喂胖了呢。
从她的语调神情,我忽然惊觉,那个我认识的黛瑶,风华绝黛的女主人,已经消失了。坐在这里的,是褪尽铅华的另一个女人,平和的不动声色的,如同凤凰涅磐,再生花。
坦白地说,我更中意这样的她。我们之间的那些锈迹斑斑的往事,在这个女人面前,终于化作了昨日风沙。
黛瑶问我,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去找柯吗?
我哪里找得到她,我苦笑着说,天下这么大。我想举办画展,让她看到我的画。你能帮我吗?
那的确是幅好画,黛瑶沉思着说,我也有我想做的事。不过可以先弄完画展再去做。
你想做什么事?我问她。
她微微一笑,这笑容已经不若我记忆中那般妩媚,而是历练怡然的,平和温暖没有诱惑力。你猜,她说。
我哪里猜得到,我失笑道,你别为难我了。
我想去你们捐助的学校当老师。黛瑶说。
我顿时肃然,说,你当真?
她颔首。而我已经懂得,这绝非随口说说。黛瑶是有行动力的女子,她去教那样偏远的小学,固然有些浪费,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边的师源现在还没有落实下来,黛瑶完全可以独挡一面文理兼任。
于是我说,好,我会帮你联系。这事需要从长计议。
说话间不觉夜深,ArtDeco的窗外是上海难得的静谧。不远处,Facebar里想必满是喧嚣明暗声色。我想起上次来这里找柯的情景,忽有隔世之感。
柯,你若见到此刻的我和黛瑶,可愿意回转身来?我已经无需担负任何他累,只有你,唯有你萦绕我心怀。
最终我们没能举办预想中的画展,那是因为,夜半归家之后,我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是老师打来的。搬入新居之后,我依旧像以往那样每个月汇钱过去,并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她我在上海安了家。她记下我告诉她的号码,也一如既往地从未打来。这是我们之间多年以来的心照不宣,我总让她能找到我,算是给她一点安心。而她自我十年前不告而别之后,就不曾主动联系过我,这多少有些无法释然的意味。
所以当我拿起话筒喂了一声之后,多少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确信,电话那端带一点江浙口音的女声是老师的声音。
你能不能尽快回来一次,我有话和你说。她以一贯简洁的风格开门见山地说。
啊?我不由得愣愣道。
关于柯萤的事。她补充道。
就这样,我在第二天一早匆匆赶往盐城。
☆、三十、 上海 盐城 敦煌
月亮潮汐 三十、 上海…盐城…敦煌
临走之前我给杜文打了一通电话,说我有个朋友想要过去任教,能不能办一下相关的手续?他顿时大喜,满口说好,连究竟是什么人要过来也不及细问。
我说,你到时候就打我的手机联系她吧。杜文答应下来,又问我到时候有没有时间一起过去看看。
如果有空我一定去。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由得再一次想起柯来,她那么渴望重返弥渡,而我至今未能满足她这个小小心愿。
柯,若我能再见到你,我一定不会再让你离开。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春天明媚的云之南吧。我还有好多地方想要和你同去。
例如,敦煌。那个埋葬了我的理想与感情,葬生更葬死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一部分的过去,我想与你一起回去看看,看看长眠在那里的老左,还有,那些壁画。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整理了简单的行囊。黛瑶问我,画展还办吗?我摇头说,不了。画这幅画,也只是为了这个人,现在既然有人的下落,画就不重要了。
那还真是有点可惜。黛瑶说,要不等你回来再办吧。
我笑笑,说,帮我找个地方收着这幅画,回来的时候,我要让某人看一看。
上海到盐城的途中,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单调风景,不由得百感交集。十年并非很短的一段时间。有些东西消亡了,有些东西存留下来,我还是我,却早已不复当日出走的少女。我从未想到过,会以这样的形式,回到我的第二故乡。
盐城当然也在这十年间发生了诸多变化。我花了一点时间找到老师所在的中学,学校盖了新教学楼,教师宿舍却还是老样子,只是理所当然地更旧些。我爬上三楼台阶,走到靠走廊一端的绿色木门前,按响门铃。门铃声和记忆中毫无二致,只是由于换了从门外来听,觉得略微有些沉闷遥远。
来应门的是老师。看见我,她的脸上倏然掠过一丝奇异的表情。
我迟疑片刻,终于说出事先想好的开场白。
我回来了。我说。
她默不作声地让我进屋,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或者微笑。老师一如既往的缺乏外在表现,我却能感觉到她隐藏的高兴。这种细微的体察力,其实是因为和自闭症期间的黛瑶长久相对之后造就的一种敏感,可我知道我的感觉不会错。
她给我倒了茶,我们各自在眼生的沙发两头落座,隔着远远的一臂之遥。这个家里漾出熟悉的类似于画室的气味,居然让我有些感伤。我发现手中的杯子还是我上高一时她给我买的,绿色矮身的玻璃杯,我一直很喜欢。难为她竟然一直保存得这么好。
十年了。老师开口说。
我嗯了一声。
你长得很像你妈,她端详着我说,像极了。
我骨头里面又有那种息息簌簌的奇痒,一如多年以前,她在画架后面透过我凝视存在于某处的母亲。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已经可以坦然迎向她的目光。
柯来找过您,是吗?我直截了当地问老师。
是。她走了一周了。老师说,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听到柯已经离开,我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来之前我就问过老师是不是知道柯的下落,她说不方便在电话里谈,让我过去。从其语气神情,我早已猜到柯去见过她,并且已经不在盐城。
她让您不要告诉我她来过?
她没这么说。老师平淡地答道,她留了些东西在我这里,说让我随便处置。你想不想看?
我立即点头。她转身去里屋拿东西出来的时间里,我这才得以仔细打量整个房间。比起我记忆中的模样,房间倒是并没有陈旧多少,淡绿色的墙壁应该是新近粉刷过的,八成新的窗帘仍是她喜爱的灰绿色,上面有透明的浅绿色纹样。房间一角的书柜塞满了画集,电视机上面的镜框里镶着小小一幅我的儿时涂鸦。一切如旧,清晰而又让人感觉荒谬。我忽然忍不住想,不知道里面的房间是否仍是用书架和帘子隔成两个小间。最里面那间曾容纳了我外表恭顺骨子里惶恐反叛的青春期。
幸好老师很快走出来,及时打断我无意义的感伤。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看上去像是装了厚厚一摞东西。她把信封递到我手里,轻声说,这是那孩子给我的。我全部洗了出来。
我顿时明白里面是柯拍的照片。
我没有看过柯拍的全部照片。最初她办影展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我和她一起选的,再后来拍的我就看得少了。因为有太多繁杂的事情,黛瑶第二次发病后我一直在忙影展的事,再后来是华新远走,我们买房子,装修,接黛瑶入住,如此诸般杂事缠身,我自然不可能将她拍的照片一一看过来。
但这都不过是敷衍的借口罢了。实际一张张目睹那些照片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柯绝然离开的理由。
不,不是因为黛瑶。我太低估柯了。她的性情与一般女子不同,她不是这样狷介的人。她走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直接,而且无可质疑。
是因为寂寞。
每一张照片,都在诠释寂寞。
无论是冬天的梧桐树,还是路边的一只小狗,又或者,是等车的行人空茫的脸,交错的电线杆,红灯转绿,商店的橱窗,陌生女子穿长靴短裙行走于斑马线的双腿。这一切一切城市街头司空见惯的风景,在柯的镜头前,或者说眼中,都充斥着漫天漫地漫出照片之外的寂寥。黑白如是,全彩也如是。
我竟然不曾发现,她眼底的落寞。我只顾着解决我所谓的现实问题,以为万事顺利就可以坐拥幸福。我忽略了柯,太久以来。
另一组照片更让我心惊。
那是我。
我不知道她是何时抓拍下这些瞬间。我在睡觉的样子,我转头对黛瑶微笑,我在电视前吃着东西,肆无忌惮,我在地铁上面无表情地抓着扶手——柯一定甚至跟踪过我。但这一行为无足轻重,重要的是,柯在这些照片里呈现出巨大的爱。那是一种类似于疼惜和柔情的气息,你可以借此很清楚地把这些照片和柯所拍的其他照片区分开来,尽管,每一张照片里的我看上去都不甚完美,甚至有些傻里傻气。
我曾被柯这样地注视过,而我从未意识到。一想到此,各种纠缠复杂的情绪顿时让我感觉胸口发闷。
我逐一看完那些照片,然后抬起脸,静静注视老师的脸庞。
她无可争辩地老了,但因为瘦,依然很清秀。嘴角边的细微纹路,显示她一直这么严肃,十年未变。
这个叫做柯萤的女孩子,是我的爱人。我听见自己对老师说。
老师不动声色地和我对视。
我继续说道,她两个月以前离家出走,因为我不够珍惜她。这两个月里面,我为了让她知道我真实的想法,画了一幅画。您知道,我很多年没有自己画过画了。
你画完了吗?老师问我。
完成了。我说,就在昨天。
她沉默有顷,问我,那你这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不会。我肯定地回答。
她在敦煌。老师告诉我,她说,要去看看你走过的地方。
我在第二天上午离开。当晚,我住在自己以前的房间。的确是一点都没有变,连笔筒都维持着我走时的样子。想到这十年来她每日打扫却维持原样,我忽然很是感动,却仍是说不出半个带感情的字。
我和老师之间,似乎永远只能保持这种疏理感。尽管我们比普通意义上的骨肉更为至亲。我没有问关于母亲的问题,那些问题在心里盘旋了那么多年,渐渐已经失去了说出口的必要。何况我现在已经懂得,那是专属于她的回忆,就算是我也不该触碰。
她执意送我去巴士站,上车之前,我踌躇许久,依旧无法给她一个拥抱。她现在比我矮些,笔直地站在车站的人群中,穿着旧的白色对襟毛衣和裤线笔挺的墨绿色裤子,依然是打眼的存在。
车快开动时,她忽然快步走近前来,几乎有些踉跄。我终于再也忍不住,把头探出窗外,对她压低嗓子说了声——
妈。
她握住我伸出车窗的手。这是我们相遇以来的漫长岁月里,唯一一次握手。她的手让我想起母亲。眼泪顿时压将上来,一股热意。
我咬着牙没有哭,对她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笑起来很像母亲。
车开走了。
回上海乘飞机到敦煌市,又辗转搭车去到我们当年的驻地。天气比上海冷许多,我穿了厚重的羽绒服。人很疲倦,心却迫不及待地跃动起来。柯,你真的在这里吗?我一直在心底期冀带你来这片荒凉而瑰丽的土地,却从没有设想过我们会在这里重遇。希望你还没有离开,不,你一定还不曾走。爱画如你,肯定会在这里逗留十天半月,对吗?
如此在心里碎碎叨叨着,我径自去到志愿者们通常在这个时段聚集的大屋。敲开门一看,里面一如我记忆中的场面般烟雾缭绕,男人们在抽烟烤火,全都是生面孔。我先解释了一遍,说我是第一批的志愿者之一,现在回来看看,同时找人。他们顿时热情起来,把我往火堆边让。同时七嘴八舌地开始和我说话。我不得不凝神一一回答,并从包里拿出巧克力和香烟分送。我知道在这里什么是最受欢迎的礼物,果然,片刻工夫,所有带来的食物都被扫荡一空,我这才得以好好歇了口气。
我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孩子在这里转悠,说着,我拿出速写本把柯的面孔迅速勾勒了一下。
是有这个人没错。她住在老乡家里,白天才过来,现在这么晚了,你明天再找她吧。在这边肯定能碰上。他们纷纷说。
我的一颗心顿时落下来,踏踏实实地开始跳动。快两个月了,第一次,我有种放声大哭的冲动。我毕竟还是没有哭,抱着膝坐在火堆前,隔着蒙蒙的烟雾,对每一个陌生又亲切的画匠微笑。我知道自己双眼迷蒙,若他们问起,我可以说是烟熏的,我暗自想着。
对面的一个北方男人忽然冲我说,你说你姓芮,对吧。
我点点头。
小芮,他说,你也在这里混过一年,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我一愣,问他,你指什么?
她是女伢子,怎么会知道。有人带着某处的乡音插口说。
这里应该没什么我不知道的,我忍不住说道,以前管这里的老左,是我的好友。对了,我这几天要到他的坟上去看看,你们能帮我弄顶帽子吗?坡上有点冷。
有人顺手就丢了一顶羔皮帽子过来。男人们哄笑。
你认识老左?这就更对了。对面的男人死死瞅着我说。
我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于是决定装得乖一点。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我老老实实地问他。
画者有私德,这你总听说过吧。他沉声说。闹哄哄的屋子忽然迅速地安静下来,有几个本来在各自谈笑的人也往我这边看。然后我听见有人低声惊呼,是她!
我也顿时明白了他指什么,但面上仍是若无其事,闲闲地说:
你是指老左?在哪里?
我明天带你去看。男子站起身环顾一圈说,今天大伙儿早点歇吧。众人懒洋洋起身散去。我这才意识到,我眼前的高个子男人是继老左之后,这里的一把手灵魂人物。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二天,我在熟悉的硬邦邦的床上醒来。画画的男人其实都是细腻过人的,这里的新头儿乔也不例外。他问明我原来住哪间屋,就毫不客气地让那间屋子现在的主人挪到隔壁去挤一下,又从不知哪里拿了一张干净的床单,让我把自己裹在里面钻被窝。
我谢过他的好意,刷了牙,又用小半杯热水洗过脸,将床单当作睡袋往被子里一卷,脱去厚外套和鞋子就上床睡觉。按理来说有了柯的下落,我或许该兴奋得睡不着才对,可经过连续几日的奔波,我实在是累坏了,不多时便睡得昏死过去。
醒后的第一反应是时空的错乱之感。一睁眼目睹泥土颜色的天花板,我仿佛重新回到过去的日子,那时每天醒来都看到如此谈不上美观的一片土黄,习惯于在被窝里发半天呆,一点点回想曼因的种种,然后才慢吞吞起床出门上班。曼因离开之后,这个起床程序就节省了许多。
今天我的速度更快一些。因为想要早点见到柯,还有乔昨晚说的关于老左的事。
画者有私德。如乔昨晚所说,这里的确有这个不成文的规矩。
忘了那是由我们之中谁最先发现的,敦煌的壁画固然以飞天佛画为主,但其中却也掺杂了古代画匠的私人情感在其中。不止一幅壁画的细节里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总有一个飞天的神采面貌异于他的同伴,那毫无疑问是画者个人的思念或情绪的寄托。逝者如斯,我们无从得知每一个特别的飞天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曲折故事,但在修复这些与众飞天悄然迥异的飞天的过程里,总能体味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如同塞外的风吹在心里,冷冽苍凉。
也不记得,是谁率先说出这几个字。画者有私德。一句话,五个字,一种隐喻铺开,漫卷过黄土白石之上的千年和现实。
从那时起,我们每个人,都握着一个秘密的权力。用不用在你。但作为敦煌壁画的修复者,你可以,于壁画非醒目处,用你需要纪念的某张脸,替换飞天的容颜。
画者有私德。古往今来莫如是。
从乔的古怪态度,以及昨晚那些人闪烁的言辞里,我已经猜到,老左用他的笔,将我留在了敦煌的石壁上。
眼不见不能为信。
所以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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