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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贵性-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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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驭着马,越过一众损兵残将,径自往来路处折返。
粗眉青年眯着眼,努力朝前方细看。果然,是断头路。转身想跟住少年的方向跑去,但没走得两步,脚踝一个强烈抽搐,“噗通”一下伏身在地。
少年已策马奔驰到半多里外去了。
“你们要震天雷”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那本侯,便给你们震天雷吧!”
来到一株树下,扯停马儿,少年摸到树上缠绕的绳索。
火折子一点。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零星微小的火光,自远而近地闪来。
是信引!
他在这里埋了“震天雷”!
粗眉青年大惊失色。大难当前,激起强大的求生意志,他一瘸一拐地向少年的方向奔去!
“阮达!带上我!”黝黑汉子在他经过的时候,一把扯住他的裤脚,哀求道。
原来粗眉青年名唤阮达。
阮达想也不想,狠力一脚踩开黝黑汉子,力气之大,本就拐伤的脚踝痛得像要断开一样。
要不是你一意孤行,我也不会入此死局!阮达忿忿地想。
狂奔了半刻不到,他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热力令阮达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
背部灼热的痛感,使他几近昏厥。但是,捡回一条命,总是好的。
断头路,终究并未让他断头。
………………………………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休假
雨,时断时续地下。
冬雨。
朱雀大街四处张灯结彩。
满街的大红色,与无尽的、凄怨的雨有种微妙的反差。
“王先生?”
柴珏好奇地唤了一声。
他正要进到八宝茶楼里去,碰巧遇到往外走来的王安石。
“除夕也出门?”
王安石答道:“三殿下不也出了门么。”
柴珏莞尔:“我来寻乐琅的。”
“不在。”
“嗯?”
“某亦是来寻安国侯的,史掌柜说道他去了东水门那边。”
东水门,在汴京的西南,出了朱雀门外,再走约莫三、四里路。
柴珏恍然:“是为员工宿舍的事?”那是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的员工宿舍选址。
王安石点头:“正是。”
“连除夕都不歇一下!”柴珏一副耐“他”没有办法的样子。
“听史掌柜说,八宝茶楼不休年假。”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王安石闲聊般说道。
“哦?”
“伙计们自愿的,说是怕熟客们过年没地儿饮茶、吃点心……”
柴珏弯唇浅笑,不以为然道:“即便是再忠诚的熟客,过年时候家里都杀了鸡鸭鱼,怕是也想不起八宝茶楼了吧?”
王安石也微微一笑:“史掌柜说他也是这般劝的,但伙计们说着过年期间,全京城独此一家食肆照常营业,汴京这样大,纵然每十户、二十户里只得一人想要外出用膳,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雨愈渐下得大了些。
油伞边缘滴下的水珠沾湿王安石的裌衣,也沾湿了柴珏的狐裘。
“伙计们是真心将八宝茶楼当作自己的生意。”王安石不无感叹地说。
柴珏轻轻颔:“那是因为乐琅把伙计们当作家人看待。”
“嗯。”
王安石深深认同。
旁人只道安国侯“乐琅”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官学里的“第一草包”,然而,他深信“他”并非顽劣,更不是愚鲁,只是想法太过独到,丝毫没有被世间陈规陋习枷锁。方枘难嵌圆凿,故而格格不入,以致于大家从无机会得知,这个“少年”其实有着朴实真挚的慈悲心,和大无畏的勇气。
“说起来,晚辈想起一桩事情。”
柴珏说道。
王安石问:“什么事情呢?”
“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都有为伙计们庆生的习惯,先生知道吗?”柴珏不答反问。
“有这样的事?”王安石讶然。
“是呢,此事要从我第一次参加伙计的庆生说起……”
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柴珏将那次伙计张二虎的庆生宴娓娓道来。
……
雨势渐停。
马车早已驶出朱雀门,还有片刻就能抵达东水门了。
“当时,我感叹道,历朝历代百官的俸禄比之伙计们的薪水,可谓是云泥之别,但有多少官员是真正以天下社稷为己任的呢……”
柴珏的故事,也正好说到了尾声。
王安石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沉吟了一下,他道:“委实如此。大约是沉迷于争权夺利,便会使人失却了感恩之心。”
柴珏摇了摇头,笑道:“先生的想法和当时的我一样。”
“难道不是?”
“晚辈倒觉得乐琅的说法更合理些。”
“他是怎么说的呢?”
“历代的君王,那个不是把这天下当成只是他们自己家的天下?双方都不冤枉。”柴珏一字不改地转述。
——“哈哈哈哈哈!“
默然了一阵,十分罕有地,王安石爆出朗然的笑声。
”确实,确实!双方不冤,都不冤!”
就在此时,马车停下来了。
车窗外却有持续不断的喧哗。
“怎的如此吵闹?”王安石狐疑。
柴珏掀起厚重的帘子,争吵声更真切地传入来。
——“公用茅厕、公用灶房?乐琅,你这根本就是阳奉阴违、两面三刀!”
是司马光的声音。
王安石脸色顿变得黯沉。
……
………………………………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招两用
“司马大人也来了?”
风轻轻吹拂,羊毛毡做的车帘子纹丝不动。
柴珏神态中有些许愕然。
司马光官至大理寺评事,又是国子监直讲,不去与刘沆、文彦博他们忙“年度预算计划”的活计,却来东水门这里,管八宝茶楼员工宿舍的闲事?
王安石心里有数,说道:“某早就猜到,司马君实是不会轻易作罢的。”
“哦?”柴珏好奇:“听先生的意思,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昨日,安国侯来寻过我,说了一个‘住房累积金’的想法。”
“‘住房累积金’?”
王安石点了点头,将此事与他简要地解释一番。
……
那边厢,就站在几个泥水匠的面前,司马光与乐琳吵闹得不可开交。
“司马大人昨日亲口答应的,说不反对‘住房累积金’,难道才隔了一天便出尔反尔?”
乐琳早有准备,正色反问道。
司马光本不是为了员工宿舍的事来寻“乐琅”的。然而到了此处,无意间看到“他”交予木工、泥水匠的草图,发现这所谓的宿舍,竟是要每十户共用一间茅厕、澡室和灶房。
“可是,你昨日也不曾告知宿舍的设计竟是这样的!没有茅厕、灶房、澡室的宅子,买来何用?”
司马光直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怒目直瞪,吼声传得极远:“你这是欺瞒!是诈骗,简直是诈骗!”
“晚辈哪里有瞒?哪里有骗?‘住房累积金’计划是自愿参与、不强制的,你觉得宿舍不合心意,以司马大人在编辑部的薪资之高,阁下的‘住房累积金’在汴京不愁买不到宅子。”
司马光窒住了。
确实,他在编辑部的月俸是一百三十贯,每年便是一千五百六十贯,扣留一成半的薪资,东家再补贴一成半,拢共便是每年四百六十八贯。每年接近五百贯,累积个四五年,纵然是汴京这个寸土尺金的地方,什么样的华屋美宅买不到?
此情此景,他若还要争辩的话,似乎显得贪心不足,更是不识好歹。
只不过,司马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你口口声声说‘效率优先,兼顾公平’,如今,你便是摆明了偏袒那些伙计!”
乐琳负手于身后,理直气壮道:“说起来,晚辈昨晚回府细想,忽然记起很重要的一件事――你们几位编辑虽然是股东,可是,你们只是《汴京小刊》的股东,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要不要建员工宿舍,你们无权过问。”
司马光蹙眉一愣。
“那日我邀你和王先生出席‘财务总结大会’,本是想叫你们知道《汴京小刊》的业绩差至什么程度,好令尔等知耻而后勇。不曾想,你东拉西扯的,扯到这员工宿舍上头,本侯爷一时头混脑胀,竟着了你的道,稀里糊涂地陪着你们瞎扯瞎忙活了这么许久……”
乐琳毫不客气的一番话,说得司马光额头青筋暴起,眼中要喷出火来,伸手颤颤地指着“他”,喝道:“你住口!”
又气愤不平喃喃道:“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也!”
“我是朽木不可雕,还是孺子可教,司马大人就莫要操心了……总之,兴建员工宿舍一事,不劳诸位编辑费心。”
司马光重重地摇头,连长长的胡须都要甩飞了起来。枉自己前日还在文彦博面前为“他”抱不平,说什么“乐琅其实本质并不愚钝,甚至算得上聪敏”……现在看来,真是自扇耳光!
“你年度考试的那一‘丁’七‘癸’,丝毫不冤,丝毫不冤!”
乐琳愣了一下,霎时满脸飞红。
虽说不在乎官学的成绩,但这种贴地的分数,她自问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没有得过。一时间羞愧不已。
又恼羞成怒。
这个司马光,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可恶。
“本侯想了想,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是本侯自家的产业,我爱盖怎样的宿舍,便盖怎样的宿舍……但是,《汴京小刊》的股东并不止我一个,这‘住房累积金’计划是否在编辑部推行,还要待诸位股东一同投票通过,才能定夺呢!”
乐琳半眯起眼睛,得意地向司马光咧嘴一笑。
“你,你!”司马光生气,却无法反驳。
于情于理于法,“他”这做法都挑不出错。
乐琳还嫌他不够怒火,嘻嘻地笑道:“司马大人说得不错,本侯不但朽木不可雕,而且生性顽劣,调皮捣蛋,最爱见到别人对我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有趣至极了!”
说罢,她更是一边笑,一边拍手,仿似看完一场精彩的闹剧。
司马光如何咽得下这到气?他瞪了“乐琅”一眼,狠力甩手,正欲转身而去。
却被人拽住了衣袖。
“君实兄。”
是王安石。
还有在他身后的柴珏。
“安国侯年少好胜,想必是与你说笑而已。”王安石打圆场说道。
乐琳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皱眉正色,肃然道:“我是十二万分的认真,‘住房累积金’计划,涉及到盈利的分配,假若以后《汴京小刊》扩展,招的记者、员工多了,要从利润里面抽出补贴员工的那一成半,那么分到股东手上的分成便是少了,所以定必要经由股东投票通过才好。”
司马光立马回道:“分成少了便少了,无所谓!若是编辑部的员工没有‘住房累积金’,对读书人极度不公!想必诸位股东都会同意推行的。”
他略有不安地看了王安石一眼,并不太确定是否真的所有股东都会同意。
王安石避过他的目光,不发一语。
柴珏倒是出乎意料地配合:“司马大人所言在理,我投一票。”
乐琳有恃无恐:“就算其他股东都站你那边也没用。”
“什么意思?”司马光语气生硬问道。
“你与王先生各有半成利份,”乐琳掰着手指头数道:“文大人、刘阁老各一成,柴珏两成,你们加起来才四成利份,本侯爷占的是六成,只要我投反对票,你们联手了都没用。”
司马光沉吟许久,终于,生生吞下一道气,叹息复叹息,说道:“员工宿舍没有茅厕、灶房、澡室,问题其实不大,最重要是有瓦遮头。编辑部里,即便是最初级的记者,薪酬亦不低,依照‘住房累积金’的比例,要在汴京要购置田宅并非难事……”
“唔……”乐琳嘴角含着笑,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看在司马大人的伟大情操的份上,本侯爷便酌情考虑一下投赞成票吧。”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暂告一段落的时候……
――“喂,乐琅!”
一把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方向传来。
众人回首一看,是文彦博。
不远处停着他的马车,也不知道他站在此处听了多久。
“同一招把戏,你这小子竟想在我面前用两次?是不是太小瞧人了!”
文彦博开玩笑般,朗声说道。
……
………………………………
第二百四十九章 劈劈踢
“同一招把戏?”
司马光心里一个咯噔。
难道自己上当了?
文彦博猛力一拍他肩膀,哈哈大笑道:“君实莫慌,聪慧如老夫,也曾中了这小子的诡计,何况你呢!”
柴珏被他一言惊醒,心领神会。
王安石和司马光相视一看,茫然蹙眉,不知所云。
奇的是,乐琳也露出难寻要领的、迷惑的神色:“文少保,你胡言乱语说的什么?”
“小子,莫要再装模作样。用一个更坏的结果,来衬托得目前的选择并不坏,呵呵,小聪明而已!”
文彦博说着,转头对司马光道:“他上次正是这般的做法,想让编辑部接受广告刊登,便诓骗我们说要休刊,还在连载里插入什么软广告,害我一时糊涂,竟觉得比起这些,刊登广告也无不可”
“哈!原来如此!”
司马光恍然大悟,指着“乐琅”道:“小小年纪的人儿,好的你不学,净是学得一肚子坏水!”
乐琳冷哼一声:“文少保何苦以己度人?说实话,同一招数,我还真没打算用两次,太没创意了!要是我真的想以此逼司马大人就范,我定会说得严重些,嗯”
她想了想,摊开手中的员工宿舍规划草图,指着当中空白的地方道:“比方说,我要在这里盖上一间蒙学馆,只限不识字的人入读,免费!还有,员工里头,识字的人每月要抽十天去蒙学馆义务担任先生”
“好,继续,继续,说下去啊,”文彦博也来劲儿了:“我看你小子还能怎样胡诌!”
“我还要在这边盖上两间医舍药铺!”
乐琳指向眼前一片荒芜的草地,不甘示弱道:“每人每月抽取一成的薪水作为医疗保障金,但凡有病的员工不论薪酬高低都能免费去看病,药费没有上限,治好为止”
“停,停停停停!”
司马光叫止住“乐琅”,用力一抹额角的汗,呼了口气,对文彦博劝说道:“文大人,帮个忙,烦请你莫要火上添油。”
又对“乐琅”道:“安国侯,就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来办吧员工宿舍共用茅厕、共用灶房与澡室,汴京小刊推行住房累积金计划,我没异议,你也没异议,达成共识,此事到此为止。”
他但求“乐琅”不要再天马行空地扩展就好。
“某认为,安国侯所说的蒙学馆与医疗保障金,是颇有建树的想法,若能在全国推”
王安石的话才开了个头,
“文大人!你怎的也来这里了?”司马光为了阻止他借题发挥,高声问文彦博。
声音之大,盖过了王安石的声线不说,吼得站在他身侧的文彦博一阵耳鸣。
“啊”
文彦博张口瞪目,停下揉着耳廓的手,这才想起正经事儿。
他一把拉过“乐琅”,硬拽着“他”往马车的方向去。
“怎么了?”乐琳讶然问道。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文彦博边奔走,边说,又转头对那三人喊道:“你们也是,快!上车,上车!都上车!”
乐琳愣了愣。
这句对白真是久违了呀。
雨后。
清风微凉,骤雨濯洗过后,天空如蓝镜清澈。
庞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往宣德门的方向。
“哒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车窗外传来。
“恩师!”
庞籍掀开帘子,循声而望。
果然是姚宏逸。
叫停了马夫,庞籍往窗外问道:“怿工,何事?”
姚宏逸闻声,手忙脚乱地扯住马缰,想要停住。
然而,他并非武将,向来亦无骑射的爱好,马术生疏得很。加之身影略胖,勒马之际,不慎整个人朝右边一闪。
马儿被勒得疼痛,前蹄高扬,姚宏逸险些要堕马而下,只好伏身贴紧马首。
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庞籍叹息,不耐烦地摇头,对马夫说:“你下去,帮一帮姚大人。”
扰攘了好一会儿,姚宏逸才下得了马。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庞籍问他。
姚宏逸怔了一下。
要紧么?
他们在做的“年度财政预算”倒是不紧急的。
他轻轻摇头。
“那你匆匆地追来做甚?”
“不紧急,却重要。弟子前日与刘阁老、文”
庞籍打断他:“不紧急的话,等为师回来再说吧。”
说罢,放下车帘子,正要吩咐马夫继续赶路。
但话到了嘴边,庞籍忽而静默。
良久,他再掀起窗帘,目无表情地对姚宏逸道:“上来吧。”
“唔?”
姚宏逸稍稍错愕。今日的恩师似乎满怀心事,而且情绪飘忽。
“上来,边赶路边说吧。”
庞籍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莫如说是命令。
另一边厢,汴京的西南方,一辆马车正往城内的方向奔驰。
牵引的两匹马儿跑得十分吃力,因为车内严重“超载”算上马夫,足足坐了六个人。
“到底是怎么了?”
乐琳看表情复杂、几番欲言又止的文彦博,耐性尽失,没好气地抱怨说:“急急忙忙把我们都拉上车,又不说清楚是什么事情,文少保是觉得我们几个太闲了,拿我们来寻开心的么?”
“老夫老那那个”
期期艾艾地,文彦博许久都说不完整一句。
他无奈地搔了搔脑袋,一脸尴尬。
柴珏与他相识久矣,晓得他的脾性与想法,猜测道:“少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向乐琅请教?”
文少保是拉不下面子来请教于“乐琅”吧?
柴珏看着文彦博的脸色愈发困窘,更确定自己的推测,微弯的唇,笑意更浓了些。
“说是请教,未免太过了,哪有先生向学生请教的?不过问个小问题而已。”
文彦博红着脸,抵死不认,声音却越说越小了。
乐琳看他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起了玩心,仰起头,得意道:“学无前后,达者为先,先生向学生请教也无不妥啊。”
王安石与柴珏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
“达者?!”
文彦博却如同被老鼠咬了一口,仪态全无地尖叫起来:“你这考得一丁七癸的人,有何颜脸自称达者!”
司马光应和道:“厚颜,厚颜啊!”
“唔”
乐琳轻抚下颌,笑说道:“我是不是达者,确实见仁见智。不过”
卖关子般顿了顿,她笑靥更深:“若是文少保承认是向我请教的话,那我这个达者自当诲人不倦但若你是问个小问题,这便是咨询,那我可要收取每个问题五十贯钱的咨询费了。”
“五十贯一个问题!”文彦博眉毛都气得要竖起来:“乐琅,你是疯了不成?”
“少保嫌贵的话,只需承认是向我请教即可,好声好气说一声:我文彦博有一事不解,烦请学生乐琅赐教,那我便分文不取,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
“妄想!五十贯就五十贯!老夫出得起!”
文彦博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气冲冲道:“这劳什子的咨询费,你从我的编辑月俸里扣吧。”
“好!快人快语!问吧,什么问题?”
乐琳也懒得打趣他,直接问道。
“年度预算计划要怎样嗯”文彦博斟酌一番,才选好用词:“该要怎样展示才好?”
“啊?”
“我们在做的那个年度预算计划若要说服官家、文武百官,必须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方法才好,若是光靠计划书和口头表述,老夫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乐琳想了想,脱口道:“你需要一份ppt。”
“劈劈踢?”
不单文彦博,众人也茫然不解。
又劈又踢的,是要打架吗?
………………………………
第二百五十章 极目远眺
往宣德门的方向,马车中,窗帘依旧被挂起。
冷风透骨,姚宏逸感到项脖之间一阵冰凉。他伸手欲要放下帘子,却被窗外的景色慑住了。
马车正在驶过的,是一片茫茫无边的田野。庄稼早被收割了,残雪覆盖不尽,混合着刚下过的雨水,泛着零星的光。
田野尽头,相连处,是万里无云的苍穹。
广袤,无垠。
庞籍看他定定地望着窗外,不由得多看一眼,见到这青天荒野的景色,也是怔了怔。
“怿工啊”
隔了好一会儿,庞籍忽而唤道。
姚宏逸蓦然回神:“弟子在。”
“为师问你一个问题。”
庞籍的目光并未移开,仍旧愣愣地望向窗外。
姚宏逸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愈是看着,愈发狐疑。
那是怎样的眼神?
惆怅?不解?
悔恨
还有,畏惧与豁然?
“恩师请问。”
“你说会不会”庞籍蹙着眉头看着姚宏逸,嘴角微颤,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道:“会不会,我们其实是身处在一个球上面?”
“啊?”
姚宏逸反应不及,张着嘴,表情极其滑稽。
他以为庞籍问的是国家大义,又或者朝廷机密。
不曾想
会不会我们其实身处在一个球上面?
这是什么异想天开的问题?
庞籍以为他未听懂,耐心重复道:“为师问你的是:有无可能,这世间其实是天方地圆的呢?”
“天圆地方,此乃世人皆知的事情。”
姚宏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道。
“世人皆知,便一定是对的了么?”
庞籍反问。
许多年前,他正是这般被乐松反问的。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姚宏逸有条不紊地应答:“天地初开,一切皆为混沌,是为无极阴阳交合,阴阳二气生成万物是为太极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分为东,南,西,北四方吕氏春秋有云:天道圜,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弟子深以为然。”
在古代,“天圆地方说”除了朴素地解释了古人对世界的感知,经过历代儒家的扩充与引申后,更是进化出治国安邦、三纲五常的社会人伦。
历代君王,都乐得用天高地卑一说,来证明在下者应当服从在上者的统治。
诸如春秋繁露这类儒家公认的、治国方略的典籍,也从天圆地方引申出道家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思想。
否定“天圆地方说”,亦同样是否定了古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
故而,姚宏逸才会条件反射一般,不假思索就反驳。
一如多年前的庞籍。
不,当年的他比姚宏逸要激动得多。
他狠狠扇了乐松一个耳光。
力气之大,通红的掌印如刻在了对方的脸上,经久不消。
思及此处,庞籍此刻尚且觉得掌心烫痛。
是迟到了二十余年的悔疚,让他的良心隐隐作痛。
“怿工,”
庞籍手指微微颤抖,指着窗外的远方,田野的尽头,与天交接的地方:“如果地是方的,那么,我们不应该看到这样的一条线呀!”
姚宏逸心头一震。
他不敢细想,也不愿再听。
庞籍继续问:“这个方向,去的是大名府。没有山川阻隔的话,即便看不到大名府,至少,也能看得到邻近的村落,直到有山的阻隔为止。”
“倘若弟子有千里目的话,定能看得到的。只可惜,人的目力再好,也是有限度的。”
姚宏逸脑中闪过这个理由,如同在海中抱住了求生的浮木,他连忙说道了出来,只希望庞籍不要再往下问。
不要。
不要再往下问了。
“即便有千里目,看到的亦是如此的一条线。”
庞籍没有问,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句。
“唔?”
“许多年前,乐松带给为师一个名唤千里镜的小玩意,”庞籍伸手比了一下:“约莫是这般长,首尾各有一片琉璃镜,能视远为近。”
“恩师”
姚宏逸发觉自己的声音无法自控地颤抖着。
他不想听。
自有三皇五帝以来,自有周易、春秋以来,自有道家、儒家以来都是天圆地方的啊!
万一真的是天方地圆的话
那周易说的是错了么?尚书说的错了么?吕氏春秋春秋繁露青囊经说的都错了么?
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还有天人合一也都是错了么?
如果,这将会证明自己毕生所学都是错误的话,那么,天圆地方,又或者天方地圆,何必深究?
纵然是真理,他亦不欲去了解。
在这一刻,姚宏逸才发现,自己竟也有如此懦弱、迂腐和愚昧的一面。
庞籍无意探究他的心事,沉沦在回忆中,自顾自说道:“在隆德府一望无际的草原,我试过在密州茫茫无边的海滩,我也试过”
他看向姚宏逸,目光晦暗:“都是那样的一条线,天与地交接的线。看不到,即便用千里镜,极目远眺,也看不到彼岸,看不到尽处。”
“这”
“如果地是方的,是平的,应该能看到彼岸与尽头才对啊!”
庞籍说罢,伸出手,握成拳头,另一手指着手背的一点:“只有一个解释,我们是站在球的上面。”
他把拳头举到姚宏逸的眼前:“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会有那样一条线。因为尽头处是一个弧度,是往下去了,所以,我们无法看到尽头,无法看到彼岸。”
“单凭这一点就下定论,是否太武断?”姚宏逸虽然内心动摇,但还是不愿承认。
“怿工,”庞籍问他:“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句诗,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姚宏逸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是,很奇怪。
他第一次读这诗的时候,就觉得不妥。
地是平的啊,人所站位置的高与低,与看得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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