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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贵性-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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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到在场的即便连正方辩手都略略点头,心里信心大增,继续道:“正如天圆地方,正如人性本善,这都是常理,是不证自明的。该如何去证?又何须去证?对方的这个问题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我方恳切提醒对方辩手,今日的辩题是‘物价上涨是否对百姓有利’,而非‘百姓手中钱财是否有定数’,还请对方辩手直面辩题,莫要故弄玄虚,莫再要闪烁其词。”
苏轼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气势汹汹。u看书
众人都纷纷点头赞同。
甚至连正方的三辩手陈慥和四辩手古伟晔都表现出同感之意。
柴珏又主持道:“反方二辩手的发言十分出彩。接下来是双方三辩手和四辩手交互辩论的环节。由正方先开始。”
这环节按照流程所述,本应由正方三辩手陈慥起来反驳苏轼所言。
但方才苏轼发言的时候,司马光看到陈慥一直面露赞赏认同之色,加之此时他又缓缓不肯起立,司马光不禁摇了摇头,低声对乐琅道:“还是由你来吧。”
“嗯。”
乐琅没有推辞,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苏轼看。
苏轼看到他这意味不明的笑容,心中一个”咯噔“,暗自思量着,自己是不是入了什么圈套?
……
………………………………
第一百六十五章 越战越勇
不知不觉,巳时又二刻。
时值深冬,庭院里即便有阳光的照射,还是感觉到寒意。
吩咐乐琅顶替陈慥后,司马光便自顾自地托着腮,愣愣盯着墙边的梅花看。
素色的梅花开得正盛,远远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沁人心脾。
那花骨儿白里透淡黄,黄里还透出丝丝碧翠。
莹润剔透。
正是花开无痕,花落无声。
每一朵梅花,都像一篇文章,又似一首诗。
倘若现在不是正在辩论,倘若事情能顺利一点、省心一些,这也不失为一个闲逸的上午呢。
却听得乐琅起立后,淡淡然地笑问:“对方二辩手一句‘不证自明’就把话说完,岂非太取巧了?”
面对苏轼的连番质问,依旧能泰然自若。
司马光心想,对于一个“不学无术之徒”而言,这份气度也算是唯一的可取之处了。
他把视线从梅花那处转移了回来,只听得乐琅继续道:“就算是‘天圆地方’、‘人性本善’这样的‘常理’,也是古人曾经理据论证过的,可谓有理有据。既然反方辩手觉得自己的观点是无懈可击,又何妨对此论证一番?更何况,‘百姓手中钱财有定数’是你方观点是否成立的先决。”
苏轼望着乐琅,目不转睛,似是想要在对方的眼眸里找出破绽,又似在沉思能破解反驳的思路。
哈。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四两拨千斤。
好。
好手段!
就这般,问题被拨回到反方这边来。
此刻,苏轼非但没有半分方才的惊慌茫然,
反而有种越战越勇的兴奋感。
人生自古如棋局,若然遇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岂非太寂寞了?
这一场局棋,就让彼此尽情地打杀吧!
使出浑身解数,不一丝情面。
本应是轮到反方的三辩手盛雨晖来与乐琅对辩,但他还没有想到破解的思路,只好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苏轼横过手一挡,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头也不回,依旧死死盯着乐琅看。
他道:“陈季常交给你,乐琅由我对付。”
盛雨辉自然乐意得很,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下了。
苏轼轻咳了一声,他的思绪早已厘清,坦然开口道:“‘百姓手中钱财有定数’既是常理,要证何难?百姓手中的钱财用的是铜钱、金银,《大宋律》里明文写的:‘凡山川之出铜者悉禁民采,并以给官铸焉。’更有律例明示:‘每贯及四斤者送阙下,不及者销毁。民间恶钱尚多,复申乾德之禁,稍峻其法。’。”
王安石听得忙不迭地点头,u看书不禁对苏轼投去赞赏的目光。
相反,司马光的目光却再次黯淡下来,嘴上像是吊了个十斤重的水桶一样,嘴角下垂得恐怖。
苏轼继续道:“朝廷还规定,但凡宫廷寺观所用之法器、军器、镜、锣、钟、鼓等,一旦含有金、银、铜、铁,均须由官府制造出售,民间不得自造,凡不宜官造的器物,则由各地县衙、官府提出申请,即便获准后,也得在朝廷官吏监督之下方可铸造。近几年朝廷都没有铸发铜钱,也没听说何处有新掘的金山银矿,百姓手里又如何又多出来的钱财?”
他顿了顿,朗然地笑了笑,说道:“对方二辩手还请正是辩题,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朝廷确实是没有新铸铜钱,大宋确实亦没有发现新的金山银矿。”
乐琅顺着苏轼的话说道。
若是此刻众人静默的话,大家或许能听到司马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
………………………………
第一百六十六章 羊马肥美
乐琅坦白道:“朝廷确实是没有新铸铜钱,大宋确实亦没有发现新的金山银矿。”
苏轼以为他认栽了,轻松笑说:“既然对方辩手承认我方观点,那就烦请回到此次辩论的主题上。只是,绕了这么久,恐怕对方辩手已经忘记了,我方不吝地再次提醒对方辩手,本次辩论赛的议题是‘物价上涨是否对百姓有利’,而你方的观点是‘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利’。”
这话说得风趣诙谐,反方的辩手,甚至连不苟言笑的王安石都忍俊不禁。
苏轼看到气氛活跃起来,心情也放松了,于是加了句俏皮话:“说来有趣,对方二辩手回答我方问题之时,从来不是“小巷里面抬竹竿——直来直去”,而是拐弯抹角的,这莫非是什么‘旁敲侧击’的战术?”
这会儿,连对面正方的陈慥和古伟晔都笑了起来。
场上不笑的,就剩下司马光、柴珏和乐琅三人。
司马光只冷哼了一声,又继续自顾自地盯着墙角的寒梅看。
柴珏虽然不喜欢“乐琳”的傲气,但这时也为“她”感到难堪。
只有乐琅,神色如故。
“反方二辩手的性格倒是直来直去的,难怪能不假思索就得出结论。”
听到这话,苏轼只觉得乐琅不过是色厉内荏、动动嘴皮子想要拿回一个尾彩罢了。
“正方辩手,你还是莫要……”
他笑着正要出言反驳,可话刚说到一半,便对上了乐琅的目光。
那本是波澜不兴的眸光,此刻忽而变得熠熠生辉。
苏轼心里一阵寒颤。
那是——猛兽看中猎物的目光!
陷阱?
陷阱!
乐琅又复道:“我说,‘大宋’的朝廷没有新铸铜钱,‘大宋’没有发现新的金山银矿。”
那“大宋”二字,
乐琅是用了重音读,像是怕对方听不出重点一样。
大宋?
难道……
苏轼怔了怔,回神之际,却是反方的三辩手盛雨晖先反应过来:“即便毗邻的辽国和西夏,也不曾听说有铸钱之事。正方辩手,请回归正题。”
“辽国、西夏近年来确实也不曾铸币。”
乐琅点了点头,还未待盛雨晖都松口气,他就继续道:“大概两位不太清楚,今年风调雨顺,辽国、西夏水草丰茂,羊马肥美。”
“正方辩手,请回归正题。”
盛雨晖再次重复。
乐琅没有被他打断,从容不迫地说道:“今年,大宋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四个榷场,以及辽国新城榷场,均有多于往年数倍的羊马、皮毛以及药材售入大宋境内。”
榷,c解作专利、专卖之意。
榷场,是古代辽、宋、西夏各国在接界地点设置的互市市场。
榷场贸易受官方严格控制,官府有贸易优先权。其领辖于所在地区的监司及州军长吏,又另设专官,稽查货物,征收商税。榷场互市的商税是朝廷一笔不小的财政收入。
说罢,乐琅看了看身旁的司马光,问道:“司马大人,可是这样?”
司马光愣了愣,事实确实是这样。但这也算是朝廷内部的机要,乐琅是如何得知?
但这并不是此刻的重点。
电光火石之际,他联想到的,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你说的是……”
司马光难以置信地看向乐琅。
……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合常理
司马光难以置信地看向乐琅。
“你说的是……”
盛雨晖听得茫茫然摸不着脑袋,直觉乐琅是在借故拖延。
“对方辩手,请回归辩题。”
这已经是盛雨晖第三次提醒。
“反方三辩手难道看不出我谈论的正是辩题?”乐琅冷冷看了他一眼,笑道:“也难怪,对方辩手是‘直来直去’的人,要你深思熟虑,实在强人所难。”
“你……”
盛雨晖正要反驳,被王安石阻止了。
“映霖,稍安。”
映霖是盛雨晖的表字。他看到王安石貌似对乐琅的话起了兴趣,也只得作罢。
乐琅径直把目光望向对面,说道:“宋辽互市,辽国贩售的是皮毛、羊马、珍珠等物,对大宋百姓来说实在可有可无。然而,大宋售往辽国的茶、酒、瓷、绢、丝,对辽国贵人们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货物,而对于辽国百姓,大宋的粮食、盐、农具、书籍、香料、麻布都是日常必需的货物……”
首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苏轼,他想通其中的关节所在,立马接口答道:“所以,农户、工匠的售货给东、西市的价格上涨,并不是原因,反而是结果。今年辽国售往大宋的羊马、皮毛较往年多,辽人有更多的钱财能购买大宋的货物,大宋的茶、瓷、酒、丝、粮售予辽国的比往年多,于是剩余售往大宋各地的便少了,物以稀为贵,因此才涨价的。可是这样?”
乐琅点头,正要张口继续解释,却被司马光打断:“且慢!且慢……”
众人望向司马光,只见他大口地吸着气,眉头紧皱,开了口之后,却又低头不语。
他的神色陡然之间变得怪异莫名。
略带忧虑,然而,更多的还是狐疑不解。
司马光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丝重要的线索,但竟是无论如何也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苦思冥想之间,他把疑惑脱口问了出来:“若然此番物价上涨,是因为货物更多销往辽国,
是因供应不足而导致的话,那么……即是物价腾贵,铜钱应是流通得更多才是,为何会有‘钱乏’?”
“钱乏?”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讶然不止。
“钱乏”,即是后世所说的“钱荒”。
司马光轻呼了一口气,说道:“正是,京城之情况稍安,故而诸位不曾发觉。但两浙路、福建路,以及河东路、河北东西路都不约而同有奏折呈上,奏曰:‘累年以来,大乏泉货,民间谓之‘钱荒’,两浙路启奏言曰:‘浙中自来号称钱乏,今者尤甚,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人情窘迫’……福建路更有奏言:‘极于近岁,人情疑惑,市井萧条’。”
他又补充道:“此乃朝廷机密,还请诸君保密。”
说罢,司马光再次陷入沉思,喃喃自语道:“坊间出现‘钱乏’,即是说钱少而货贱,试问何以会物价上涨?反过来,若是物价上涨,那便是物贵而钱轻,又怎会有‘钱乏’?”
“钱乏”一事,是这一旬以来朝堂里最重要的事。
对于这次“钱乏”产生的缘由、应对的策略和措施,中书省与户部的官员各执己见、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
连日来,在退朝以后,中书、门下省的几位阁老都被官家留了下来商议。
就像今日,本应是休沐之期,刘沆和文彦博依旧要到宫中去,为的便是此事。
想来,此时文德殿里的纷争,或许比辩论赛这边还要激烈呢。
司马光虽知道“钱乏”之事,这些天也一直与几位辩手讨论物价上涨的事情,但兴许是这两桩事情相悖太甚,他一直没有将两者联想到一块儿去。
今日听到乐琅这么一说,灵机一触,几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一下子串联了起来。
辽国互市货量高于往年。
京城物价上涨。
沿海以及辽宋边境的各路出现“钱乏”。
他明明知道这几件事相互关联,甚至可能互为因果,但偏偏想不出头绪。
眼下,司马光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头摇得似秋天里被风吹过的桦树枝一样,连连说道:“想不通,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此事不合常理啊……”
“莫急,一桩事情归一桩事情。”
说话的是王安石。
他听了司马光的话,也是想到一处,深感事有蹊跷。
司马光抬头看向他,见到王安石表情认真,不似在嘲讽自己,心里莫名地感到踏实,便接口问道:“如何一桩事情归一桩事情?”
王安石答道:“物价上涨的原因暂时可算找到了,那我们如今便细细思量‘钱乏’的因由。”
“嗯。”
这是两人首次达成共识。
司马光静下心来,按着王安石所说的思路分析:“‘钱乏’,是因为坊间流通的铜钱过少,那么……”
“为何坊间流通的铜钱会过少?”王安石把他想问的说了出来。
司马光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人似乎并不是那么面目可憎。
“这是关键所在!”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他们交换一个眼神,对于彼此的意蕴都心领神会。
王安石回忆道:“这两三年来,朝廷确实并没有铸造新币,但照说目前坊间流通的铜钱之多,万万不至于出现‘钱乏’的。”
“嗯,”司马光抚须点头:“就算今年宋辽互市数量激增,然而大宋用辽国之钱币购买辽国的羊马,辽国再以大宋的钱币购买大宋的茶、酒、丝、瓷等日常品,那么只是货物的量变少了,铜钱的量应该增加才对啊。”
――“司马大人,是谁告诉你,大宋是用辽国的钱币去买羊马的?”
正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冷不丁地听得乐琅这么问道。
众人向乐琅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早就坐了下来。
此时,乐琅一手毫无意义地翻着面前的稿件材料,另一手托着腮,像看戏一样看着司马光与王安石二人。
“不是用辽国的钱币买?”
司马光直直地愣在那里。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的关节都在这一刻打通,所有的谜团亦因此话驱散。
王安石也苦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过如此
盛雨晖皱眉问道:“不用辽国的钱币买,难不成还要用宋钱去买?”
“辽国售往大宋的货物并非必需之物,而大宋售往辽国的都是必需之物。”乐琅反问:“倘若你是边境榷场的辽商,把羊马、皮毛售予宋商之时,你要宋钱还是辽钱?”
“这……”
“反之,若你是宋商,贩售茶、酒、丝之时,想必也只收宋钱吧?”
“原来……如此。”
盛雨晖这时才明白其中精要。
大宋的钱能买得到大宋各样的必需品,而辽国的钱只能买得到非必须的羊马、皮毛。
自然是大宋的钱更好用一些。
乐琅继续道:“两国互市之时,用大宋的铜钱可购买辽国的货物,甚至,在辽国境内,宋钱可以日常通用。”
“不,不是通用。”他顿了顿,又纠正道:“在辽国,应该说辽人大多是用宋钱才对。反过来,辽国的钱币,大宋的商人却是不认的。”
“竟有此事?”问话的是陈慥。
乐琅不接他的话,继续说:“辽人用牛羊换得大宋的铜钱,之后却并非用以购买大宋的货物,而是用金银换之。”
苏轼叹息:“如是者,大宋的铜钱便有去无回。”。
盛雨晖又问道:“即便如此,换得的金银也是流通在大宋坊间才是,怎会导致‘钱乏’?”
“映霖,你糊涂了。”王安石不悦地对盛雨晖说道。
“先生?”
“金银如何流于坊间?”
盛雨晖怔了怔,歉然道:“先生说的是,晚生糊涂了。”
一两白银相当于一贯铜钱,即是一千文钱,黄金就更不用说了。
日常坊间的交易,是甚少用金银的。金银大多是收藏在库窖之内,作大宗买卖之用。
盛雨晖问的这话,
无异于晋惠帝的“何不食肉糜”,他脸上顿时红得发烫,尽是羞愧之色。
“钱乏”的因由,算是找到了。
在场众人非但不觉得释然,反而更感忧虑。
墙角素色的梅花,无声地落下了几朵。
风是若有若无的。
太阳渐渐从中天开始西倾。
但距离日暮,还有很长时间。
乐琅又说道:“宋辽的互市,不过是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
司马光凝视着乐琅,表情似乎是抓不住要领一般。
王安石首先明白过来:“和大宋有交易来往的,不止辽国。”
“西夏、大理、吐蕃诸部、回纥,东面的倭国、高丽,南面的交趾、占城……”
乐琅如数家珍一般,修长的手指灵活地伸展着。
数着数着,几乎把十个手指都用上了。
“还有,与这些小国有来往的,那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方,兴许都有大宋的铜钱流通呢。”
“哈,哈哈!”
司马光忧极反而笑了出来。
不怪他的。
此事,实在太过滑,太过稽荒诞了。
“所以,大宋铸造的铜钱,竟是诸国通用?”
“何止通用,”乐琅冷笑道:“像倭国、高丽、交趾、占城这般蕞尔小国,并没有本国的钱币。”
“啊?”
“你可知道为何偏偏是两浙路‘自来号称钱乏,今者尤甚’,福建路‘极于近岁,人情疑惑,市井萧条’?皆因此两地与高丽、倭国往来最甚。以倭国为例,其商船过温州、台州、福州、泉州之境,摆泊于海涯。沿岸富豪之民,公然与之交易。”
在场的众人大多并未去过两浙路或者福建路,只得静静听着乐琅娓娓道来:“倭国货船多有珍奇,诸如漆器、硫磺、木材、刀具等,凡值一百贯钱者,宋钱十贯可得之;凡值千贯钱者,宋钱百贯可得之。一贯之数,可以易蕃货百贯之物,百贯之数,可以易蕃货千贯之物。倭商以高大深广之船,一船载运数万贯钱而去,试问岂能不致使‘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
王安石负手长叹道:“铜钱原为大宋宝,四方蛮夷皆用之。”
“大宋的钱,远远比你们想的要好用。”乐琅站了起来,说道:“入蕃者非铜钱不往,而蕃货亦非铜钱不售。这几年与各国货物往来愈增,然而,朝廷上一次铸造新币是几时?”
司马光猛地抬头盯着乐琅,瞳孔无可抑制地缩紧,急急地喘着气,皱眉道:“是……三年前!”
“确切来说,”乐琅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神里满是戏谑:“是岑德平一案之后,朝廷就没有铸币了。官家到底在忧虑什么,你如今该是明白了吧?”
崇宁十四年,户部侍郎岑德平贪墨三百万贯,被满门抄斩一案。
司马光自然也联想到此事。
那三百万贯,至今下落不明。
满朝文武对这桩案子却是讳莫如深,皆因但凡牵扯到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司马大人,比起眼前的辩论赛,身为朝廷命官的你,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扔下这句之后,乐琅留下各怀思绪的一群人不顾,径自往外走。
只是,经过评判席之时,他停了下来,附在柴珏耳边说道:“三殿下,毁了你的辩论赛,抱歉啊。”
柴珏转头望向“她”,这人口中说着“抱歉”,眼神里却丝毫没有歉意。
分明是故意的。
不等柴珏开口,乐琅再道:“可是,他们也不过如此罢了。”
“不过如此?”
“殿下再继续在这什么‘编辑部’厮混下去,大概也会废掉吧。”
柴珏不语,冷冷地看着“她”。
乐琅灿然一笑,说道:“当然,三殿下既是无法成为储君,想必是无所谓的。”
言毕,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这边厢,司马光还在沉思方才乐琅说的话。
——“司马大人,比起眼前的辩论赛,身为朝廷命官的你,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似乎是想通了,他站了起来,快步地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陈慥看他走得这样急匆匆的,连忙问说:“司马大人,这辩论赛的彩排……?”
“事到如今,再辩下去也没有意思了,我……本官有要事需入宫一趟。”
他像乐琅那样,也不管不顾地想要离开。
“君实且慢!”
出言挽留的,是王安石。
司马光回头,看见他的眼神比起平日的严肃,还要多了几分凛然与坚毅,于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介甫?”
……
………………………………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三佛齐
“君实,且慢!”
出言挽留的,是王安石。
司马光回头,看见他的眼神比起平日的严肃,还要多了几分凛然与坚毅,于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介甫?”司马光狐疑地看着他。
他们都没有发觉,这是两人自初次见面之后,再一次相互称呼对方的表字。
王安石说道:“不可。”
“嗯?”
“此事不可。”
“有何不可?”
“与那桩案子有关的事情,碰不得。”
司马光静默了。
他听闻王安石父亲的死,与此案也有间接的关联。
这是个善意的提醒。
可沉思片刻,司马光还是毅然道:“既是朝廷命馆,自当以百姓为先。”
王安石一把拉住他,手劲之大,几乎要把他的袖子都抓破了。
他直直地望着司马光,像是怕他听不清楚般,一字一顿地说道:“此案,碰不得。”
司马光被他眼神里的决绝慑住了,停下了脚步:“介甫……”
“君实,中书省、门下省那么些阁老,你所想的事情,他们未见得思虑不到。”
“这……”
“我们,亦有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情。”
司马光似解未解,重复着问道:“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个辩题确实无需再辩下去,却不代表编辑部就无事可做。”
“你说的,和我想的是一样吗?”司马光笑道。
“大概一样吧。”王安石也罕有地笑了起来。
就在众人莫名其妙之际,司马光伸手摘了朵梅花,把玩了一下,递过给王安石,慨叹道:“介甫,说起来,这场辩论该是你赢了。”
“嗯?”
“百姓既要忍受物价上涨,又要承受‘钱乏’之困,确实苦不堪言。”
王安石顺手接过那朵梅花,笑道:“我没有赢。我的观点是基于‘百姓手中钱财是有定数的’而得来的,这一点不成立,我的观点也不成立了。”
“和局?”
“嗯,平手。”
“喝酒去?”
“先处理好明日的事情。”
“一边喝酒一边商议?”
“一桩事情归一桩事情。”
“介甫委实无聊。”
“君实也不见得十分有趣。”
……
申时一刻,天色渐晦。
云朵遮蔽了太阳,周围变得昏暗起来。
起风了。
刘沆向窗外看去,不知何时开始,浓云滚滚,皆是自东向西流去。
他暗自搓了搓手,好歹暖和了一些。
若然此刻不是在文德殿内,他定必要好好捶一捶大腿。
酸得很。
足足站了三个时辰呢。
――“关闭所有与辽国互市的榷场,严禁百姓私下与辽国互市,如此方是釜底抽薪、拔本塞源之道。”
说话之人,是从二品的御史大夫陆勉芝。
――“一派胡言!陆大人,你难道不晓得每年经由榷场上缴的赋税有多少?不与辽国互市,你去哪里填补这个漏缺?依臣说,该是禁止边境榷场以及沿海商户以铜钱交易,这般才是正道。”
反驳他的,是正二品知枢密院事顾伯鸿。
“不以铜钱交易?难道以金银相易?”
“以物易物也可。”
陆勉芝白了对方一眼,不屑道:“治标不治本!”
顾伯鸿反唇相讥道:“总好过有人标本皆不治。”
……
站在后方的刘沆,看着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分了神,他对身旁的人悄声唤道:“宽夫。”
没有反应。
刘沆轻轻推了推他,文彦博才恍然惊醒,左右看了看,狐疑地低声问:“官家问我话了?”
“你睡着了?”
“眯一下罢了。”
“真是斗胆。”
“太无趣了,撑不住。”
“唔。”刘沆不置可否。
文彦博动作不大地伸了伸懒腰,又捂住嘴巴打了个呵欠,完了压低声线埋怨:“吵个不休,最后还不是由官家和庞相做主的。”
顿了顿,他又感慨说道:“如果可以如编辑部那般,依照利份来投票决定,我自当舌战群儒、据理力争。”
“异想天开。”
“异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文彦博没有发现,他竟把乐琳平日挂在嘴边的话,顺口地说了出来。
刘沆笑他:“要是依照利份来投票决定,你这个从二品的大概没票吧。”
文彦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是是是,正二品的参知政事刘大人有十票呢。”
“哈哈。”刘沆小声地笑了笑。
却又听得官家问道:“丞相,你有何看法?”
庞籍没有半刻的沉吟,斩钉截铁道:“铸币。”
陆勉芝并不认同,说道:“丞相,库中并无多余的金银。”
依照太祖那朝留下的规例,若要增铸新币,必须国库里存有相应面值的金银,用以避免滥铸,以保证铜钱的价值。
此例至今未破。
顾伯鸿抢白道:“库中尚有一笔金银,可用作增铸。”
兵部尚书彭澄立马道:“那笔库银动不得!这是以备日后与辽国、西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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