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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东西-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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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明旭从杂志中抬眼,左腿轻叠上另一条腿,看向她:“要是介意别人的眼光,我活不到现在。”

    苏茶情绪微愣,眼圈中泛上红意,绝望地说:“你平日里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理智无比的样子,却在某些事情上近乎偏执地坚持自己的判断――傅衍好不了的,精神病好不了的,他只会像他妈妈一样,用尽各种手段伤害身边的亲人,爱人。”

    傅明旭抽出一支烟,又因为考虑到她而没点,他把烟夹在指尖,眸子变得深远。

    隔了很久,男人才大气地笑了笑,说道:“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好不好得了,对我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苏茶揪紧了手,执拗地问,“他不是你的亲儿子。”

    “可苑苑是我的亲妹妹。”傅明旭在笑,是那种很温暖地笑,“小茶,你知道什么叫亲妹妹吗?就是那种,哪怕我们吵得天崩地裂,争得你死我活,在现对方身陷囹圄的那一刻,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彼此奋不顾身。”

    苏茶愕然。

    他说:“生下双胞胎之后,她很痛苦,偶尔清醒都是在像我求助,让我救救她,救救她的孩子……可我救不了,医生也救不了,我甚至试过将她绑起来避免她自残――”回忆往事,傅明旭显得很平静,只是那根被他捏在指尖的烟,已经断成了两截,“我想着救不下她,至少要救下孩子,可她后来彻底精神失常,我每一次尝试悄悄带走双胞胎的举动,都令她愤怒又激动,她说我要杀她,要杀死她的孩子,她对幼小的孩子反复说这些话……”

    “后来,她总算自杀成功了。我望着熊熊燃烧的别墅,听着里面传来她惊慌叫喊的声音……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经历了怎样恐怖的事情,这种事情,我不想经历第二遍,不想在阿衍的身上经历第二遍。”

    以上是傅明旭的话。

    说完他似乎烟瘾上来了,问苏茶:“我可以打开窗户抽支烟吗?你坐过去一点别被烟熏到。”

    苏茶挪了位置,目光呆呆地望着另一边窗外,没有再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激烈的冲动:叫停司机,回到医院,回到那个痛苦的男人的身边,陪着他一起在岁月里艰难前行。

    就像傅明旭曾经陪着傅苑苑一样。

    可肚里孩子浅浅的胎动又瞬间扼杀了她的这种疯狂念头。

    好久好久,苏茶的视线都是模糊的,眼睛被泪水糊住,她再怎么睁眼都没办法聚焦。

    车子又在国道上行了一阵,傅明旭抽完了烟,回过头来就看到她情绪低落,苏茶咬了咬唇,还是出口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当年从火灾里活下来的人是傅衍的?”

    “很早以前。”傅明旭说,“还记得当初我遇到你的小镇吗?”

    苏茶点头。

    “我去那里,是为了扫墓。”傅明旭说。

    苏茶接口:“我知道,你儿子提起过,傅三小姐的墓地在那个荒鄙的小县城。”

    “并不是苑苑,”傅明旭摇头,终于显出了一丝疲惫,将隐藏多年的秘密脱口而出:“安远县西郊,那一片私人墓园中,唯一的墓碑,里面埋着的,不是苑苑,而是,是……”

    “是傅尧。”

    苏茶怔怔地补充了他的话,已然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傅明旭点头:“苑苑的骨灰其实就埋在c市西郊的墓园,只是阿衍从来都不肯清醒,只愿意活在自己假想的世界中。”

    他又问:“你真的确定要回安远县吗?那里条件闭塞,等你临产可能也会诸多不便――”

    苏茶看着男人皱紧的眉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道:“那里再闭塞,条件再差,我也活了十几年,再说那么多生孩子的,也不是各个都有钱住大医院请私人医生助产的。”

    “要我跟阿衍怎么说?”

    “冰岛吧,就说我去了冰岛,他会信的。”渐渐的,苏茶模糊了声音。

    他的确会信的。

    因为那是他们曾经决定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地方,那是给了他们光明和希望的地方。

    “嗯,那就冰岛。”傅明旭吸了一口气,“他身上还有警方的限制令,三年之内没办法离开c市,所以不会再去打扰你,希望你也能遵守约定。”

    他将一张名片递给她。

    是周医生的名片。

    苏茶接过,眼神坚定了下来。

    “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你妹妹一样的,我会活得很好,我的孩子也是。”她摸了摸肚子,唇角缓缓洋溢出笑容,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

    傅明旭盯着她的笑脸,有些失神。

    这个女孩儿的确跟苑苑不一样,除了那张脸。

    他此刻总算肯承认。

    “傅先生,安远县到了。”司机通知。

    车子停驻在一家破旧热闹的茶楼前。

    苏茶看向窗外。

    远山还是远山,光秃秃;

    近景还是近景,市井百态;

    地头蛇的小弟又来收保护费了,跟狡猾的老板娘在扯皮……
………………………………

第060章

    对苏茶而言,人生仿佛真的是个圆圈魔咒,她曾经被困在圈中,年轻骄傲的心,怂恿着怯懦的灵魂,令她恨不得拼命冲开圈子,冲向想象中美好的新世界……可后来才现,哪怕历经坎坷,头破血流,她最终都没办法走出那个圈,哪怕侥幸出了,也终究会退回来。

    她退了回来。

    安远县还是一样的闭塞,却也有了些变化。

    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孩,挺着个大肚子,孤身一人在县城中心买了套房子,又眼都不眨地斥巨资购下了边港数家渔业运输公司,分分钟成了县城的隐形富豪……这事儿放在当地,的确是有够轰动的――小县城就这么巴掌点大,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苏茶很快就成名人了。

    而关于这位‘土豪年轻女老板’的来历,也被县城居民们扒了个底儿朝天,流言蜚语四起。

    一周后,围观群众们扒来扒去,才有人恍然大悟:那个谁,不就是从前果子塘芭蕉村的苏x嘛!天福茶楼那水嫩的小丫头呢!

    小县城炸开了锅。

    苏茶不为所动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时间又过了四个月,这天午睡醒来,是下午四点多,苏茶接到茶楼九姑来的电话,说三缺一的麻将局,让她赶紧,晚了没位置了,可得瞎坐大半个下午,她一个孕妇,时间难熬。

    程九云的茶楼热闹的很,每天都是满满当当,苏茶过来的时候,头随意扎了个马尾,又穿了身青绿色的宽松裙子,她人本就娇小,却因为临近产期而挺着个大肚子,远远看上去真像个圆球,每次一看到苏茶进茶楼,程九云就得大呼小叫:

    “看着点都看着点!这要是撞着了可怎么了得!”

    傅明旭大概是嘱托过她,所以她对苏茶格外照拂,再加上苏茶今非昔比,不仅出手大方,说话也更知进退,气度自显,程九云起初还在心里瞧不起她,心想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臭丫头,可几个月下来,倒真是巴心巴意地对她好了。

    “九姑早。”苏茶上了稍显清净的三楼雅间。

    “还早呢,这都快吃晚餐了,还是你这丫头命好,哪像我一辈子操劳命……”

    “九姑说笑了。”

    两人照常聊了几句,程九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见苏茶正靠沙上,一只手轻撑着后腰,她玩笑道:“你这肚子真大,该不会是双胞胎吧?”

    苏茶笑了,颊边酒窝甜润:“这个倒是不知道,又没查过。”

    程九云说:“不过讲真的,你不会一辈子都待在这小地方了吧,这算个什么?有钱人家养在外面的偏房?说起来你也面上无光啊,以后孩子还要不要认祖归宗?”

    苏茶语气很轻:“什么偏房不偏房的,我现在也没想那么多,先把孩子生下再说。”

    顿了顿,她又有些不服气:“再说我也不靠人养,我的钱都是我自己的。”

    程九云被她顶撞不服气,啧啧两声:“你自己哪来那么多钱?还有闲心搞货运公司?不过这些都算了!你又没偷没抢,不管咋说,你这丫头现在是有钱了,当大老板了,也是你的福气――”

    苏茶懒得争辩,低了喝了口牛奶。

    这时外面有人来叫,说让苏茶下去凑一桌,苏茶却隐隐有些困意,拒绝了,程九云见她脸色有些难看,关心了两句:“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今天你恐怕得找别人凑牌局了。”苏茶站起来,“我看我还是先回去了,这两天老是困得紧,身子也笨重,半点都不想动。”

    “你等一下,小茶。”

    苏茶下楼梯的时候,程九云追出来,将一个信封交到她的手上:“这是傅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苏茶看着那个信封,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些异样,放在肚子上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收紧。

    程九云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就是倔,有钱男人哪个不花的?很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况且我看傅先生也是真舍不得你,否则也不会周周都寄信来了――”

    傅先生,他指的是傅明旭。

    这样的误会,苏茶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程九云一直当苏茶是傅明旭养在外面的情妇,以为傅明旭是有家室的成功生意人,家里容不得苏茶,但男人却又被这丫头迷得神魂颠倒的,这才将她安置到这里来,免受打扰。

    可只有苏茶自己才知道,那每周例行的一封信,究竟记载着的都是些什么。

    “麻烦九姑了。”

    苏茶从程九云手中接过信,独自离开。

    回到家中,她拆开信。

    果然毫不例外的,又是有关傅衍的病情治疗近况,以及一些简单朴素的问候,再加上老生常谈地两句嘱托,要她照看好孩子和自己。

    这四个月来,她换了卡,换了手机,也一并换了心情,只偏安在这一隅,专心致志地等待着孩子降生,傅明旭却是每周都会准时给她来信,例行公事一般,他会在信里交代一些傅衍的事情:他的病情已经好转了,他已经分得清楚自己是谁了,他恢复了大部分小时候的记忆,他满世界疯了一样的找她……

    苏茶全都是静静地看完,静静地将信烧毁。

    这样的日子,死水一样激不起半点波澜,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尽头,苏茶原本差点在沉寂中崩溃。

    但每每一想到孩子,她又多了些盼头。

    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再吃抗抑郁药剂了。

    待人接物也愈情绪稳定。

    苏茶知道自己会好起来,所有的一切会好起来。

    但同一片天空下的另一个人,却好不了。

    这一次的来信,傅明旭在信的背面写道:第五次自杀未遂,阿衍被送进了急救室手术,医生说手术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最后,留了一串手机号码。

    苏茶握着信笺,浑身战栗,憋红了眼却连抽泣的力气都没有。

    她早知道会有这样可怕的一天。

    可恨的是哪怕是寻死,那个人的阴影都还要纠缠着她。

    苏茶突然恨死了傅明旭的每周例信。

    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关了窗帘,关了灯,苏茶蜷缩在沙的一隅,如同被死敌逼入绝境的动物,绝望到瑟瑟抖。

    当晚八点多的时候,在她又一次开始重食镇定剂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公寓里来了位不之客。

    苏茶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到沈衡。

    这个男人瘦了太多,也老了太多,他似乎变得尤其怕冷,暮春的天,还依旧穿着长风衣,风衣竖起的高达领子,却遮不住他鬓角的霜华与眼角渐深的皱纹,苏茶从猫眼里望去的第一瞬,竟然差点没将他认出来,开了门才问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沈衡轻轻笑了笑:“我要知道你在哪里,再简单不过。”

    苏茶皱起眉:“是简单,有钱门道多。”

    沈衡说:“几个月不见,得理不饶人的脾气还是不见收敛。”

    苏茶横他一眼,在看到男人清瘦苍白的脸时,到口的反驳又活生生咽了回去,僵硬着声音道:“既然来了就进屋坐坐吧,站在门口向什么话。”

    说完侧过身让开了。

    沈衡进门。

    出于礼貌,苏茶泡了杯茶出来,沈衡见她挺着个大肚子走来走去,连忙阻止她说自己不渴。

    “还真把怀孕当残废呢?”苏茶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好笑,“冲杯茶能碍到宝宝什么事儿。”

    沈衡还是一脸不赞同的表情,却又问道:“孩子快出生了吧。”

    “还有几天。”苏茶回道:“我准备早两天去医院待产,免得临时麻烦,小地方就是交通不便。”

    “那要不你跟我回――”

    沈衡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因为知道她不会再回c市,他一时心中涩然,捂住唇重重咳嗽了好几声,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血色,也是在这时候,苏茶这才看到,他竟然还带了手套,是那种薄薄的黑手套,贴合在皮肤上,她看着都嫌热。

    两人彼此沉默了都挺久,沈衡略踌躇了片刻,将一个小小的礼物盒拿出来,表情神圣地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礼物,小茶。”

    “又来这套?”苏茶鼓了眼,语气不善,“沈老板,我现在可不需要什么金项链银项链来扮贵妇,戴出去别人也会说我的是假货――”

    沈衡听她这么揶揄,握着礼盒的手一僵,脸上难得显出了尴尬之色,却只维持了一瞬,眨眼,他依旧大方微笑道:“我不会再拿那些俗气的东西来你面前自取其辱,小茶。”

    苏茶微微诧异。

    沈衡此刻看向她的目光是一贯的温柔,却又好似跟从前有了几分不同,具体来说就是,那层朦胧感彻底消失了,现在他看着她,就真的是看着她,只看着她――又是几分钟的沉默之后,他戴着手套的手轻握住她的,将礼盒放在了她的掌心:“这个,就当是宝宝的见面礼,我恳请你收下,别让我这样难堪。”

    苏茶皱起眉:“可是你――”

    “我有送礼物给宝宝的权利,不是吗?”沈衡握着她的力道不大,却很紧,近距离的时候,他眼窝处淡淡的青黑愈明显,黑亮的瞳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恳求道:“小茶,我也是你肚里孩子的亲人,是你的亲人,我有权送一个礼物迎接它的出生,不是吗?”

    苏茶突然觉得有些鼻酸,大概是因为他的那句‘我也是你肚里孩子的亲人’,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收下了礼盒。

    沈衡心满意足地松开她,眼神定格在她身上好久好久,才道:“天色不早了,司机还在外面等我,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便起身离开。

    苏茶立即说:“我、我送你吧!”

    说完,她魂不守舍地跟着起身,一直送他到门口。

    门口,苏茶欲言又止,看模样似乎是有话说。

    沈衡停下了脚步,哪里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他心中涩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简洁道:“你别担心,阿衍手术抢救很成功,他这次活下来了。”

    他说“这次”。

    这次活下来了。

    却不知‘下一次’玩命是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还是下个月?

    苏茶原本还是紧张惊怕,现在无意识就已经泪流满面。

    她双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都快渗出血来,双腿站立不住。

    沈衡说了两句安慰的话,却并没有达到安慰的效果。

    苏茶心里一阵绝望,哭着问沈衡:“为什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哪怕是得了肿瘤,生了癌症,我也愿意陪在他身边,他也能够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可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会这样――”

    苏茶双手死死捶打门框,渐渐地开始语不成句。

    “小茶!”沈衡上前两步,拉下她沁血的双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也湿润了眼眶,“小茶你别激动,想想孩子,你还有孩子,你听我说,你冷静点听我说,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越来越弱的话语却更像是自欺欺人。

    “好不了的了!你比我更清楚,我们所有人都好不了的了!”

    苏茶推开她大声吼道,最终只余下的抽噎。

    沈衡被她大力推得身形一晃,看着她的眼神怜爱又压抑。

    这四个月来,苏茶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可能很多年后,傅衍会好起来,三年,五年,哪怕十年……那时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的宝贝:看,这个人就是你的爸爸,你爸爸战胜了折磨他的魔鬼,你应该以你爸爸为荣。

    可现实是,他没有成为战胜恶魔的勇士,而成了恶魔的化身。

    有那么一瞬间,苏茶油然而生一种只有死了才能解脱的念头。

    却在这时候,肚子一阵激烈的疼痛传来,仿佛被人用针扎一般的剧痛。

    苏茶受不住,双手捂住肚子大哭起来:“痛,好痛,宝宝,肚子好痛……”

    沈衡大惊失色:“小茶!小茶你怎么样?”

    苏茶死死拉住他的手,额上因为疼痛而冷汗遍布:“叫、叫救护车,我好像,好像要生了……”

    沈衡连忙扶住她,扶着她坐到地上。

    他急忙掏出手机,号码刚拨出,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却陡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沈衡原地踉跄了两下,使劲摇摇沉重的脑袋,最终一手撑着门框才稍稍站定,手机里传来对方“喂喂”的应答声,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拼命想要张嘴,拼命想要求救,却没有出一个音节。

    时间仿佛凝滞了。

    滴答,滴答,滴答。

    有血从鼻子里滴出。

    被他带着黑手套的手一把胡乱抹去。

    滴答,滴答。

    血流在继续。

    终于,“哐当”一声,手机从他掌心滑落,摔破在苏茶的脚边。

    男人随着手机一起倒下。

    苏茶只来得及大叫了一声沈衡,冷不防腹部又是一阵锐痛袭来,令她连挪动都显得奢侈,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

第061章

    苏茶最终生了个女儿,剖腹产,女儿取名叫清颜。

    “看你怀着时肚子那么大,还以为是双胞胎呢,哪料是一个娃娃占了两个娃的位置。”医院静悄悄的病房内,程九云笑呵呵对躺在床上的苏茶道,“没想到你这丫头看着娇小,生个小丫头还真重,看来吃的好养的好还真是不一样……”

    苏茶也笑了起来:“九姑又说笑了。”

    麻药过去,到底是挨了一刀,苏茶现在精神不是很好,脸上还没恢复血色,她努力侧身看了一眼身侧,那边小女儿正睡得安稳,肉乎乎的脸蛋上粉润润的,明显是个健康漂亮的小宝贝,她见状松了口气,唇角无声地扬了扬,没力气多说话。

    程九云说:“我已经给傅先生打过电话了,他听说你平安生产很高兴,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呢。”

    苏茶只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只是过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什么,苏茶问道:“送我来医院的人呢?我想让他见见孩子。”苏茶想,不管沈衡曾经怎样,有一点他并没有说谎——至少他是真心对她好,也是真心爱护她的孩子。

    他也有见见自己小孙女的权利。

    程九云说:“送你来医院的人?哦你说那位周医生啊,确定你们母女平安之后,他就急匆匆走了,说是赶着回去救人——”

    “什么周医生?”苏茶错愕地皱紧了眉头,“他姓沈。”

    “姓沈?不对啊,是姓周,斯斯文文,五十来岁的样子,戴着副眼镜,说话很温懂礼,一看就是城里文化人——”程九云感叹道,“说起来你这丫头还结交了不少贵人呢,你这次生产也是惊险,要不是这位周医生专门带了助产专家来,你当时拼死拼活生不下,险些大出血,咱这小地方还不知能不能找到医生给你动刀呢,找到了也不会做得这样好……”

    “九姑你说什么呢,什么专程带来专家?我明明——”苏茶不安地激动起来,却刚一动作腹部伤口就是一疼,令她倒抽一口凉气,额上阵阵冷汗。

    程九云赶紧扶住她:“哎我说你这丫头别乱动啊!仔细伤口给挣开了——”

    她这一折腾,将原本在乖乖睡觉的小女儿给闹醒了,小家伙中气十足,一醒来就开始释放大哭技能,苏茶惊得不轻,一下子什么都忘记了,只盯着身边的小东西手足无措——半晌,她试探着伸手去抱一下女儿,结果小家伙软趴趴的触感像团泥巴,吓得她赶紧又将它放了回去,瞪大了眼睛着急地盯着女儿。

    这时候,饿极了的小家伙已经哭成了泪团儿,哭闹能力直接飙升了好几个等级,穿透力极强。可任凭它挥动肉乎乎的小手小脚,它那不靠谱的亲娘还是保持着一脸被吓坏的表情,瞪着眼好久都不敢抱它,母女俩都急得不行——

    傅明旭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手忙脚乱的景象。

    “它可能是饿了,想喝奶。”

    一身风尘仆仆赶来的男人站在门口,尴尬又无奈地对苏茶说。说完,可能是怕她不好意思,他又退了出去,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会儿。

    苏茶恍然大悟,再一看身边九姑无语的表情,顿时囧得恨不能刨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最后,颇费了一番周折,快被饿晕过去的小家伙总算饱餐了一顿,可怜了刚出生的小宝宝,为了人生中的第一口奶,哭得声音都快嘶哑了……最后吃饱了它也蛮乖,没再吓它妈妈,乖乖四仰八叉躺床上,咯咯满足地笑,小手手乱挥,不时还要调皮地去挠一下妈妈。

    等小家伙又一次睡着之后,傅明旭才再次推门进来,他动作轻轻地在床沿坐下,小声跟病床上的苏茶交谈了两句,也都是没话找话,问问孩子出生时间等等。

    只是现在孩子出生了,有些话题是不可避免的。

    傅明旭说:“阿衍这些天老是追问我同一个问题,问你是不是要生了,生的话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一直算着孩子出生的日子,连孩子的名字都想了上百个——昨天接到你顺利生产的电话,我权衡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怕他情绪多变。”

    “你是对的。”

    苏茶别过了眼,看着小女儿安静的睡颜,孩子一半像她,一半像爸爸。

    傅明旭伸手蹭了蹭宝宝熟睡的脸蛋,动作慈爱,语重心长地对苏茶说:“小茶,你还年轻,阿衍也还年轻,哪怕错过几年,你们还会有很多个几年,看在孩子的份上,你给他一点时间,再给你们彼此一点时间好不好?”

    苏茶看一眼男人恳切的眼神,干涩的唇瓣动了动,忍了委屈回道:“我给了他很多时间,可他没给过我,也没给过自己。”

    说完再次别过了眼,看着沉睡的小女儿久久没了声音。

    傅明旭闻言微怔,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开口道:“他一直都在拼尽全力,可是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的。”傅明旭坐在床沿,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变得深远,问苏茶:“还记得你被绑架的那一次吗?他漏洞百出的说辞,各种诡异失常的行为。”

    苏茶点头,没有声音。

    “他那时候原本在开始好转。”傅明旭说,“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意识到自己可能存在问题,第一次主动去看医生,都是因为你,是你让他产生了变回正常人的渴望。”

    “你被绑架的前一天,他去了c市西郊的墓园,以‘真实傅衍’的身份,亲眼见到了苑苑的墓碑,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清醒了——意识到那里面埋着的,是他的母亲。可他的记忆里,他的母亲是被我害死,被我埋在一个荒蔽的小镇——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可能出现了问题,于是就拼命想要修正,所以他最终去见了周医师,接受了深度催眠治疗。”

    治疗的病例记录,苏茶是看过了的,沈衡从周医生手上得到的。

    “用周医生的话来说,后面生的杀人事件,是他在努力进行‘记忆重置’。”傅明旭语气很淡,却显得很压抑,“人的大脑之强大,赋予了人可以重置记忆的能力——当年四岁的孩子,没有力量挽救残破的局面,而今他已经是成年的男人,具备可以弥补那种错误的能力——所以他疯狂地铤而走险。”

    “是他陷害我。”苏茶抱着宝宝,不敢抽噎,因为每一次她控制不住地抽气,都会牵扯着腹部伤口剧疼,但她依旧执拗地说,“他是个疯子,杀人的事是他陷害我。”

    “是他陷害你。”在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在没有警方追究当时那场虐杀歹徒的事件之后,傅明旭终于坦白承认:“从他清醒过来面对警方盘问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他在撒谎,不,或许不能说撒谎,因为他一直把谎言当作现实,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当真相摆在眼前的时候,才会显得尤其难以接受。”

    苏茶没想到男人会这样承认。

    傅明旭却说:“我知道是他杀了那四名歹徒,因为他有那个能耐,也有动机,可惜警方不知道动机,于是我几乎是瞬间就想出了帮他脱身的法子——可我没想到,他的记忆会扭曲成了那样。”

    “我没想到他会误会你杀了人,将你吓坏到崩溃。”

    说上面这些话的时候,傅明旭只余下歉意——纯粹对苏茶的歉意。

    他说:“要重置当年那场大火中的恐怖记忆,他就先必须要重置出当年那种危机的景象,所以在你被绑匪威胁之际,他给了你假…钞,设计了你身陷险境,他再来救你,他以为救下你就能救回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成灰烬的自己……小茶,他是真心为了你们的未来努力过!他是真心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保护你的正常人,可他的思想却没办法全权受自己控制——这是他痛苦的根源。”

    傅明旭眼中有泪光闪现,声音哽了哽:“事实上他成功了,成功确保了你没事,没让当年大火事件重演。可是他自己却失控了,他用残忍的手法杀害了四名歹徒,并且再度出现了幻觉,让体内恐怖的人格掌控身体,扭曲他的记忆,以致于口不择言地陷害于你……他吓坏了你,也吓坏了那个努力想要修正命运的自己。”

    “你别说了!”

    苏茶用尽力气打断男人的话,转过脸来,通红的眼睛注视着男人同样痛苦的眼,声音飘忽地质问道:“你不累吗?如果你不累的话,那就继续为他的各种行为买单,直到你埋入黄土的那一天,看他能不能被你感化。”

    “可我累了。”苏茶安抚着就快醒来的小女儿,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可我累。”

    她说:“爱一个人,不代表要无条件的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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