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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无疾-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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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为什么这么苦……”

    张太妃闭眼长叹:“既不想自己养大的孩子变成另一个刘未,又必须要逼得他渐渐变成刘未。那么心软的孩子,想要走那条路……”

    “他甚至还不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呢……”

    ***

    刘凌从麟德殿回来还不足两个时辰,而且还是皇帝金口玉言让他们离开的,如今却被宗正寺匆忙提走,显然是皇帝后来改变了注意,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其他的缘故。

    宗正寺管理皇族事务,也管理宗族、外戚的谱牒、守护皇家的陵庙,寺中官员往往是刘氏宗族或外戚中德高望重之辈担任。

    内朝几寺都是王宁和刘凌碰不到的地方,刘凌也对这些地方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宗正寺里许多都是长辈,而且是被荣养起来的长辈。

    两人面色凝重的被寺人请进了一间厅堂里,来往的寺人对他们还算客气,只是现在毕竟不是坐班的时候,人员寥寥无几,这个时候将刘凌他们叫来,情况自然是不容乐观。

    刘凌心里思咐着,自己或许是要倒霉了。

    然而刘凌的担忧还没有维持多久,厅堂的门又被打开,进来了三四个人,双方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惊,不约而同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

    来的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以及他们身边最信任的随从。

    片刻之后,被寺人安置下来等候的三位皇子总算是找到了机会,互相开始了解情况。

    大皇子是在去探望幽居的母亲时被宗正寺“请”来的,二皇子也一样,是在后宫见自己的母妃时被紧急带了出来。

    如果是遍布袁贵妃的宫正司来人,三位皇子恐怕不可能来的这么干脆,一定是抵死不从或者想法子离开,但宗正寺不同,它并不管刑狱和问案,所以大皇子和二皇子认为宗正寺可能只是想了解下四皇子的情况才请了他们,便很服从地跟随了寺人过来。

    刘凌则纯粹是当时心灰意冷,觉得薛太妃不想再管他了,等到这里见了哥哥们,才知道宗正寺根本没有那么可怕,薛太妃当时说“这一关,你自己走”也许并非是要让他见识什么刀枪箭雨,而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

    心中如此猜想的刘凌脸上忍不住浮现了一丝笑容,惹来二皇子嫌弃的嘲笑:“不要笑的这么恶心!还不知道是为什么把我们召到这里来,现在放松还太早了!”

    大皇子也是一脸忧心忡忡:“真奇怪,宗正寺卿很少过问事情的,现在把我们叫来到底是干什么?”

    “再差也不会比落在贵妃娘娘手里更差,你是没见到她看见我在门口站着时的眼神……”

    二皇子想起来依旧不寒而栗,心中升起对袁贵妃的深深恐惧。

    刘凌除了一开始的那个笑容,一直是一幅木然的表情,二皇子原本该出宫回观里去的,如今被滞留在宫中,也忍不住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不知道观里如何”之类的话。

    三兄弟就像是等候着被审判、继而被判做无罪释放的罪人一般,一面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会进来,一边又在思考怎么才能出去。

    “为什么还没有来人?”

    渐渐的,大皇子坐不住了。

    “把我们请过来难道不是要问些什么吗?”

    他走到门口,想要出去叫人,却发现门前站着一排侍卫,牢牢把着大门,见他走到门口还委婉地请他回去等着。

    到了这个时候,三兄弟终于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我要出去!我要如厕!”

    二皇子皱着眉头喊着。

    不一会儿,一位宗正寺的寺人送来了一只夜壶。

    “岂有此理……”二皇子咬牙看着面前的夜壶。“没有父皇的命令,他们居然敢拘禁皇子!”

    “这位寺卿,说不定还真敢……”

    大皇子露出苦笑,认命地坐回了位子上。

    “哎,我该庆幸宗正寺和蓬莱殿关系不好吗……”

    “宗正寺和蓬莱殿关系不好?大哥,这什么意思?”

    二皇子离宫也有几年了,对宫中如今情况并不了解,但大皇子虽然被拘在中宫读书,消息却是灵通的。

    所以二皇子也不怕丢脸,直言询问。

    “你们有所不知……”

    大皇子向来好为人师,他又年长,见两个弟弟都眼巴巴看着自己,便说起了其中的原委……

    宗正寺的寺卿向来是由刘氏德高望重的长辈担任,但因为当年三王入京之事,两位藩王身死,一位藩王被贬为庶人软禁,宗正寺卿的位置就有很长一段时间并非由皇族担任,而是由宗亲或后戚暂任。

    而如今管着宗正寺的,乃是刘未的亲舅舅,已故太后的胞弟吕鹏程。

    吕家原本也是大族,自先帝时式微,又经过宫变而重新兴盛。当年先帝在太后倒台后为了钳制吕家,曾逼迫吕家退了自己从小定下的亲事,改尚了一位守寡的长公主为妻。

    这长公主在驸马还英年早逝时曾小产过,伤过身子,被诊断出从此不能生育,被先帝一纸诏书改嫁进吕家,无疑是想让吕家这位小舅子断子绝孙是。

    当年吕鹏程曾因文采出众、长相清逸而名满京中,时人皆称“吕郎”,结果却落得如此结局,人人都为之同情。尤其是后来萧家被吕家退亲的未婚妻萧遥入了宫中,且得宠一时,世人各种流言蜚语接踵而至,吕鹏程干脆闭门不出,从此吕郎绝迹于京中。

    当年还是皇后的太后对胞弟如此结果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心中也却一直觉得对这位弟弟有所亏欠,所以等吕家又重新得势后,太后曾亲自下令命令吕鹏程和再嫁的长公主和离,却被吕鹏程以“同为天涯沦落人”的理由婉言拒绝,并坦言对这段婚事毫无怨言,赢得了京中无数女眷的感动,也算是当时一段佳话。

    吕家子弟如今早已纷纷出仕,唯有这位当今圣上的至亲不愿领受任何官职。最后还是刘未亲政后亲自点了宗正寺卿这个闲差,吕鹏程几番推辞都推辞不掉,这才走马上任。

    名义上吕寺卿是宗正寺之首,但实际上他很少管事,也不按时来点卯坐班,都是由两位宗族出身的少卿来打理宗正寺。

    可此番提了三位皇子来问话的,却正是这位宗正寺之首,所以连静妃和淑妃都不敢怠慢,任由寺人将儿子带走。

    敢让吕寺卿将儿子打走,概因皇帝的这位亲舅舅似乎很不喜欢袁贵妃,袁贵妃在后宫得宠时,宫中之人即使不对皇后和淑妃落井下石的,也会对袁贵妃曲意逢迎,但只有宗正寺从不和袁贵妃啰嗦。

    而且由于吕寺卿身份贵重且不弄权,又是皇帝当世仅存的亲近长辈,虽然不怎么管事,但就连皇帝也要给他面子,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很少会回绝。

    据说四皇子刚刚出生时,皇帝就想给他上谱牒,却直接被吕寺卿回了一封折子,大意是说“祖宗规矩,不满三岁者不登谱牒,不做序齿。若小皇子年幼而序齿,那之前早夭的那么多皇子莫非都要算作序齿者不成?”

    序齿,便是排行,按年龄长幼排定先后次序,无论是座次,还是祭祀、甚至于饮酒的次序,都要以这个为准。

    上升到国家大事,自然也和继承次序有关。

    刘凌是在三岁时遇见宗正寺十年编修一次谱牒,他正在序齿者之列,才由宗正寺上了谱牒,能被称为“三殿下”。

    否则自袁贵妃入宫后,早殇的皇子公主不少,他哪里能轮到这么前的排行。

    吕寺卿用祖宗规矩驳了皇帝的偏心,皇帝居然也不敢再多言,任凭袁贵妃怎么哭闹,也只能哄她等四皇子三岁一到就排入序齿录入谱牒,所以袁贵妃在宫中再怎么一手遮天,刘宸也只能叫“小殿下”,没人称呼他“四殿下”。

    只要没入谱牒,哪怕袁贵妃登上了后位,前面三个皇子全死了,宗族不认还是不认。这几年袁贵妃把儿子捧在心尖上,生怕他一不留神就夭折,恐怕与儿子还没上谱牒也不无关系。

    只凭这一点,宗正寺和蓬莱殿中关系就不会太好。蓬莱殿里从不提小皇子还没上谱牒的事情,宫中也把这件事当做秘闻,不敢多言。

    静妃毕竟是皇后,又知道不少前朝秘闻,所以大皇子比两个弟弟耳目灵通的多,也冷静的多。

    “这么说,吕寺卿不但和蓬莱阁不对,甚至还是贵妃娘娘的眼中钉?”二皇子压低了声音,小声的讨论。

    “是,当年我母亲被迫因病交出凤印,人人都不敢置喙,唯有吕寺卿曾痛斥荒唐,但是她那时确实是病的来势汹汹,最终后宫里还是让贵妃搅得一片乌烟瘴气……”

    大皇子提起贵妃自然是恨的牙痒痒。

    大皇子还隐过了一截没提,那就是吕寺卿恐怕不止是看不起袁贵妃,这几年似乎还有些隐隐仇视袁贵妃的意思。

    自袁贵妃斗到他母后之后,每年宫宴那位大长公主都称病拒不入宫,四皇子生辰也不送贺礼,保持着他超然于外、并不看好四皇子的态度。

    对此皇帝也很是头痛,曾经想让四皇子让他和这位舅舅讨个近乎,结果吕寺卿冷着脸告诉四皇子,他既然没有抱过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那他也不能抱他,以免有失公允,差点把四皇子给吓哭。

    拜大皇子对吕寺卿的来历和行事说的极为明了所赐,心中原本还有些担忧的二皇子刘祁放松了不少,甚至连外面不肯放行的宫卫都没觉得那么刺眼了。

    “那,我们就这么枯坐着?”

    二皇子虽然心中放松了不少,可是就一直这么被动等着消息,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不坐着等还能怎样?你看看三弟……”

    大皇子指了一旁已经伏倒在案桌上假寐的刘凌。

    “他……他居然还睡得着?这个傻子,恐怕什么时候死到临头了都还是这样……”

    二皇子看着睡得香甜的三皇子,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为什么睡不着?其实我也困得很,一早就被拉起来准备宫宴……”

    大皇子自嘲地一笑,“若不是强打着精神等结果,我肯定和他一样。这时候,我倒羡慕他心中无牵无挂。”

    ‘心中无牵无挂?’

    正在装睡的刘凌心中苦笑,恨不得出声反驳。

    他是听到吕寺卿正是萧贵妃曾订过亲的未婚妻时低下头装睡的,若不这么做,他怕他会因为扭曲的面部表情而露出马脚。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先是知道了孟太医就是张太妃的那位青梅竹马,又打探到了赵太妃的外祖家还好好的,现在居然连宗正寺卿都和萧贵妃有这么一段过去?

    虽然说吕寺卿肯定已经和萧贵妃没什么了,但是说到当年那段往事,刘凌肯定是要上心的。

    尤其这位吕寺卿似乎还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天然就让刘凌对他产生了好感,也产生了好奇。

    然而时间飞快的流逝,渐渐天色开始昏暗,宗正寺里留守的寺人都进来点了灯,就连刘凌都有些支撑不住假寐变真睡了,这位宗正寺卿还是没来。

    直到天色完全昏暗,外面突然一阵响动,然后敲梆声不绝,大皇子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失声惊呼:

    “宗正寺落锁了!”

    ***

    “落锁!”

    身着石青色官服的吕寺卿对着左右下令。

    “无论任何人来,除非拿着陛下的手谕,不得开门。”

    “是!”

    被紧急召来宗正寺的官员们躬身领命,分坐堂下,只是脸上依旧惊疑不定。

    “前面小皇子刚刚殇了,我们就落锁,会不会不太好?”

    宗正寺少卿林泉有些坐不住。

    “贵妃娘娘不一定会因为这个就闹着要将小皇子上谱牒……”

    “我将各位召来,不是为了这个。”

    坐在主座上,稳如泰山的吕鹏程神情肃然:“我接到了宫中的消息,小皇子出事时,其他三位皇子也均在一处,袁贵妃现在疯癫若狂,认定了三位皇子中肯定有人对小皇子下了暗手……”

    “袁贵妃真是……”另一位少卿刘潞忍不住拉下了脸:“她是想让三位皇子为小皇子陪葬吗?简直是心如毒蝎!”

    “那么多人伺候着,三位皇子还能做出什么不成!”

    “这简直岂有此理!”

    在座的大多是皇族或宗亲,最不济也是后戚,又有吕寺卿罩着,大概是最敢和宫中呛声的一群。外面大臣对于这些事讳莫如深,因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仅仅关系到下任储君,但和这些宗正寺里的官员来说,那就是家事了,对于袁贵妃的讨论也越发肆无忌惮。

    “陛下为什么会宠幸这恶妇!”

    “哎,王皇后贤良淑德,昔日打理宫务有条不紊,对待皇子也算公允,现在怎么弄到如此地步!”

    “宫中没有太后,皇后又因失德被废,袁贵妃会一手遮天也是自然。”

    “没了儿子,她还能嚣张几时?”

    “就怕陛下这几天也无心上朝了……”

    一群宗正寺官员在下面窃窃私语,吕鹏程眼睛似闭非闭,像是对下面的言论毫无所动,只是手指却在不停地摩挲着身前的案桌。

    待到下面义愤填膺之声渐渐止了,吕鹏程才睁开了眼睛,微微笑道:“看样子各位也对袁贵妃意图谋害皇嗣有所不满?”

    “这违背祖宗规矩,当然不满!”

    “殿下子嗣原本就不多,更何况长幼有序,小皇子虽年幼而殇,但宫中之前早殇的皇子公主也不是没有,各个要都这样,袁贵妃岂不是第一个该死的?”

    有几个刚直的当场就表了态度。

    其他的官员虽没有说的这么明白,但同情和愤怒之色也均溢于言表。

    “各位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吕某深感佩服,吕某也与众位同僚持同样的观点……”吕鹏程站起身子,对着堂下的所有官员深深一拜。

    “吕寺卿,您这是做什么!”

    “吕寺卿,我们只是说了实话,当不得当不得!”

    “众位同僚有所不知,正因为后宫即将大乱,吕某身为皇室后戚、朝中官员,对于几位皇子的安危深表担忧,所以我先斩后奏,提前将三位皇子请来了宗正寺中……”

    他直起身子,凝视着堂下宗正寺官员们惊诧莫名的表情,一字一句说的说了起来,说的很慢。

    “还请各位同僚,一、同、照、拂。”
………………………………

第39章 番外孟太医

    乙未年中秋,我父母回乡探亲,恰逢海上卷起怪风,我母亲动了胎气,于船上生下了先天不足的我。し

    据说生下我后,风暴不弱反强,船上的汉子们动了拿刚生下来的我献祭龙王的念头,结果被身为边关守将的父亲一刀一个连杀了三四个人,这些水手才熄了这种念头,最后是拿这些死去的水手献祭,才使得风平浪静。

    平安上岸后,父亲给我取名为“帆”,意欲一帆风顺,但似乎自我出生后,家中就没一帆风顺过:

    ――我的父亲后来死于一次守城之战;我母亲得到消息就自尽了,抛下年幼的我丢给了祖父祖母,而从小身体孱弱的我,在孟家的老宅里度过了寂静如死一般的童年。

    从小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有些异于常人。

    我会将枝头上的蝉打落下来,用签子一个个扎死,享受凌虐的快感;我身体弱,长得又瘦小,族中的兄弟总是欺负我,但我从不反抗,而是故意将自己的伤弄的更重些、重到几欲将死的地步,“恰巧”倒在他们家的门口……

    你问我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真死了就死了,反正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欺凌我看起来最没有危险,但这些脑子里长的全是肌肉的族兄们,怎么能知道我代表的是何种意义?

    我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将军,我的母亲是以身殉夫的烈妇,我的祖父是告老还乡的致仕官员,哪怕为了“名声”,族中也不可能不做出反应。

    尤其我们孟家主持宗法的族老是一个刚正不阿的老人,从不会因为是自家子弟就包庇“凶手”,渐渐的,那些喜欢欺负我的族兄因为“生性不仁”被驱逐出族中,彻底失去了家中的庇护,有些因为名声太过不堪,甚至举家搬离了乡里,恐怕这辈子都会因为“不仁”而无法得到举荐。

    在这个时代,一点点的名声污点,这辈子就毁了。

    但凡事有好就有坏,我身体原本就孱弱,几次三番把自己整的更惨,更是弱的犹如破布撑起来的人偶一般,我是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的,我的叔叔们也不在意,但我的祖父却不可能抛弃我这个孙子。

    所以,他将我送去他昔日为官的好友张太医家中,希望杏林张家能帮我调养好身子,不求别的,只求能活到为孟家开枝散叶。

    说到底,祖父也不是心疼我,只不过不希望长房的传承断绝罢了。

    大概是这样的请求,让我心中又燃烧起了无名的邪火。

    我开始反复幻想着我成功的活到了成人,却没有依从祖父的要求娶妻生子,而是自缢在他面前的场景。

    他们要我活,我偏要死;他们要我留种,我偏要断子绝孙;他们想看我健健康康,我就健健康康,但健康并无什么用处,人该死还是要死的……

    是的,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死,我并没有求生的**,活着只不过因为是偶尔还能看到有眷念的事物。

    也许是母亲妆盒里的一枚金簪,也许是祖母摩挲的那一棵山楂树,也许是祖父在我床前默默念诵的那些诗词歌赋……

    祖父的好友家在京中,家中世代在宫中任太医的职务,一家子人住在城南一处颇为庞大的府宅内,听说他们家的家人感情甚好,从大房到五房都没有分家,五房皆为老夫人所出,混住一处,真正是满门皆医。

    待我到了张家,才知道这个人家多么有意思。

    长子在宫中任太医,出入宫廷,沉默寡言;二房在军中任医官,一年回不了一回家中;三房在京中开了一家医官,逢双日免费为百姓义诊;四房做的是草药生意,家中草药全由他供应,在京中也是赫赫有名;五房只为达官贵人看诊,如果需要身为太医令的长房或老太爷出面诊治疑难杂症也得通过他来,当然,所需医费也是让人咂舌,可以说张家还算殷实的家世、以及老三义诊所费的消耗,都是老五挣来的。

    初来乍到,又是陌生地方,想要平安,必须要伪装成和这个地方的人一样的特质,慢慢获取信任,方能舒心畅意。

    我本是个性格阴沉的少年,无奈张家一家大约是世代治病救人的缘故,各个都长得慈眉善目,性格温良,男丁也是身强体壮,越发衬得我内向可怜。

    可怜就可怜,可怜也是本钱,为了博取所有人的同情,我将一个“父母双亡性格内向家中兄弟残酷不得不舔舐着伤口过活”的形象演绎的淋漓尽致,为了打开我的心防、达到医身又医心的目的,善良的张家人让他们家和我同龄的子弟与我一起玩耍,为我排解寂寞,终于渐渐的“使我重展笑颜”。

    要装天真装纯良其实很难,毕竟我的天性与之恰巧相反,但如果你有个参照的对象模仿就再简单不过了,尤其这个参考对象人人都喜欢的时候。

    张家五房,唯有一个女孩,便是大房的幺女张茜。

    张家男多女少,五房八子,只有这一个女孩,该如何宠爱,可想而知。年方八岁的我刚刚到张家时,简直要被那一团滚过来的白胖东西吓死……

    一个五岁的女娃,吃的这么胖,养的这么圆,真的好吗?

    眼睛都挤不开了,只知道傻笑……

    无奈张家人就喜欢这种单蠢的孩子,害得我也不得不跟着学她的蠢样。大概是性格内向的孩子欢笑起来更招人喜欢,加之我天生右颊有一酒窝,笑起来颇为有趣,张家人都无比欣慰。

    他们既自豪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又庆幸自己没有辜负世交的信任,他们觉得他们不但挽救了我虚弱无力的身子,也挽救了我虚弱无力的精神。

    其实我的内心恶心到作呕。

    无论是张嘴傻笑,还是故作迷糊,都有让我撕破虚伪的外皮、恶狠狠伸出爪牙的冲动。

    尤其当土圆肥的张茜将那布满油腻的肥手抓在我的衣角,求我“抱抱”时,我都恨不得把她当做一颗球给踢走。

    抱?怎么抱?她比我还重!

    随着在张家待的时间越长,我心中的烦躁和阴暗也越来越重,无法宣泄的躁郁让我有好多次都恨不得掐死那个傻笑的蠢货,让这家人脸上不再露出那么让人作呕的笑容。

    作为全家人捧在手掌的“掌上明猪”,但凡张茜有个头疼脑热,全家都会担心难过许多天,哪怕这一家子全是郎中。

    你说蠢不蠢?

    大概是幻想着张茜倒霉的场景太美好,这样的念头也在我心中愈来愈烈,终于有一次,给我找到了这样的机会……

    张家的孩子们都要学习很多东西,身体太弱的我和张茜是这个宅子里唯二无所事事之人,而且我是被托付在大房“看病”的,所以我们两人一天之中倒是有大半时间在一起。

    张家人人都充满善意,对于孩子也是放养一般,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已然在小绵羊一样的女儿身边放了一只怪物。

    某一个冬天,我借口带张茜去看水底的怪鱼,“不小心”将她推进了张家宅子的莲湖。

    这莲湖我仔细观察过,为了种莲,湖底全是淤泥,莫说张茜又圆又肥,哪怕是我这样骨瘦如柴的,掉进去也要陷入淤泥里,决计扑腾不到水面。

    更何况现在是冬天,掉到水里,不淹死也要冻死,最是合适不过了。

    看着张茜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掉下去时,我长久以来压抑的烦躁总算是一扫而空,连冬日里冷冽的空气都像是什么灵丹妙药一般沁入沁脾,使我浑身舒爽,连毛孔都在叫嚣着“痛快”。

    我在原地“吓呆”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一般返回去寻找张家人去救“意外落水”的张茜,我一边跑,一边逼着自己眼泪鼻涕糊着一脸,看起来就像是自责地恨不得马上就上吊的愧疚少年。

    这幅模样果然有效,没人敢逼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拼尽全力跳入湖中去救张茜……

    但很快,我就痛快不起来了。

    张茜命大,掉到水里拼命挣扎,很快就踩到了几根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巨大莲藕,这些莲藕就像是天然形成的阶梯,她踩着它们,勉强将口鼻露出水面,居然撑到了家人来救。

    早知道我就不为了逼真跑那么快了!

    只要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张茜没淹死,但冬天的湖水确实让她生了大病,若非一家子都是名医,这场风寒足以让她死在这个冬天。

    而随后,最让我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被张家其他几个兄弟好意带着一起去探望昏迷不醒的张茜,却在病床前遇到了从宫中赶回来的张太医。

    这家人里,我最害怕的不是被称为“笑面虎”的五叔,而是张家的大伯张南星。也许是长期在宫中任太医令的原因,他的话很少,也没有什么面部表情,但一双眼睛却似乎能洞彻人心似的,只是在他身上这么一扫,就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心中七上八下,有一种马上夺路而逃的冲动。

    “听说那天,是你和我女儿去看怪鱼?我家湖里哪里有什么鱼?”

    张家种的一切植物都是为了取药,连莲湖里种莲也不例外。

    至于观赏用的锦鲤等等,自然是没有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装出张茜常有的傻样,瞪着眼睛说道:“就是因为没有见过鱼,所以才好奇带茜儿妹妹去看啊!”

    也许是没见过有人敢顶撞家中唯一严肃的大伯,张家几个儿子虽然心情沉重,但嘴角都忍不住扬了扬。

    张太医也没想过我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张口开门见山地询问:“是不是你不小心将张茜碰下去的?她胆子小,从不敢伸出身子看荷花,断不会自己掉下去。若你不是有心的……”

    他果然还是怀疑了。

    我心中一沉,脸上却做出受到冤枉而不敢置信的表情,脸色也又青又白……

    怀疑我?我让你后悔终生!

    我的眼睛扫向张茜房中的墙壁,正准备一头撞下去以死明志……

    “咳咳,阿爹,你别冤枉孟家哥哥,明明是我爬到栏杆上滑下去的,孟家哥哥还要拉我,没拉着……”

    原来张茜早已经醒了,担心挨骂,死都不敢睁眼。

    她就是这么蠢。

    一屋子都是郎中,看不出她装睡吗?

    张太医怕是用这种方法在逼她说出真相……

    只可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女儿有多蠢,她明明都看见了自己动手推了她,却非说是要拉她……

    这世上为什么有这么蠢的人?

    这件事在最后自然是以张太医诚恳的向我道歉而结束,可以看得出张家人都对怀疑我非常过意不去,从那天后,我的房间里堆满了吃的、穿的、用的,还有张家的几个兄弟,从外面变着花样的带新鲜玩意儿给我,也带我去外面听戏。

    他们并没有冤枉我,却把自己的大伯冤枉我当做是自己的事,在他们的心目中,家人做错的事情和自己做错的事□□一样的。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家,即使是那位刚正的族老,他保持公正的原因也是为了长久的在族长的位置上待下去,他从未为自己的堂孙欺凌我而道过谦。

    但张太医却这么做了,张家兄弟也这么做了,张家所有的人都这么做了。不但如此,他们还将我当成张茜的救命恩人,对我更加关心爱护。

    事后,我问张茜为什么不说出真相,然而,她却瞪着大眼问我:

    “什么真相?你是说你闹着玩推我一把却把我推到水里去了?你都不是故意的,我干嘛要惹的大家不快活?”

    “万一我不是闹着玩呢?”

    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胡说!你当时笑的那么开心,明显就是想要吓我玩儿嘛!哪有人做坏事笑的那么开心的,我往我大哥枕头下面放虫子都是皱着脸呢……”

    张茜笑着为我开解。

    “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别皱着脸像个老头子啦,我要看酒窝!酒窝!”

    不知为何,她的傻笑好像也没有那么傻了,我也莫名其妙地笑着让她看了看我傻了吧唧的酒窝。

    张茜病好后还是有了后遗症,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原本又圆又嫩的苹果脸渐渐变成了鹅蛋脸,圆滚滚的身子也像是搓面条一样瘦长了起来,总是红润的气色变得苍白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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