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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明天变-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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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是目送竹梦翎出去的，竹梦翎走后才开始有点声音。一大群人，就是猜不透皇帝出去是什么意思，这不故意让他们商量怎么应对，以皇帝的心思怎么可能猜不到，狐疑的大臣反倒更有顾忌了。
现在的外面星空很亮，永明也是如此。霜月还在洗衣服，无意中发现小姑娘还在看着她，便有些奇怪的看向他，轻笑道：“你总看着我干什么？”
夜色很美，稍稍露出的月光照在小姑娘身上，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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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一个囚犯
“啊……我看你有意思。”
霜月无言以对，只好转移话题。“嗯……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霜月转过头问道。
“璟儿……”小姑娘小声答道。“你没有姓吗？”小姑娘摇了摇头。
“我给你个姓好了。”霜月感觉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嗯……”璟儿说话永远那么小声。“你就姓楚吧。”
“嗯”小姑娘使劲点了点头。
霜月这个姓不是信口胡编，是有根据的。霜月的爷爷，虽然她自己也没见过，但是风楚这个名号是听过的。霜月姓风，小姑娘这个姓就是楚了。
“我叫霜月，你就当我妹妹吧。”霜月伸出湿淋淋的手，小姑娘也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霜月很高兴就要有个妹子了。
“嗯……咦，你姓霜吗？还有这个姓？”小姑娘是答应了，不过对她的名字产生了兴趣。霜月满脸黑线，“我不姓霜，我姓风……。”“啊……那你这个名好怪哦。”霜月瞪了一下眼睛，幽幽的说道：“我姓风，名素，霜月可以说说是表字。”
小姑娘点了点头，霜月问道：“你是怎么来这儿的？”在霜月看来，这么好的小姑娘，怎么能受得了这地方的苦。“我啊……我小时候父母双亡，让一个叔叔养大了，后来这个叔叔也死了，我就被人骗到这里来。都有三年了。”霜月听着这个可怜，小姑娘看起来比她还小，怎么熬到现在。
“那……你才这么小……是……”
“哎呀，我才多大，只卖艺不卖身。”听闻这话，霜月哑然失笑。
沉默一会儿，霜月终于磨磨蹭蹭的洗完了，她刚要起身，就觉得双腿发麻，小姑娘却是轻快的扶住她，霜月任她扶住，把衣服搭上架子，慢悠悠的回屋了。
等到屋内，小姑娘扶霜月坐回床上，霜月一摸自己的包裹，感觉不对劲。霜月只是皱了皱眉头，余光瞟了一眼站着的小姑娘。把包裹打开，就发现自己的那件飞鱼服露出了一大片来，霜月一愣，心知有人动过了，再细细一想，似乎知道了什么。
她并没有大动声色，也没多说什么。“怎么了姐姐，少什么了东西吗。”“没”霜月非常冷淡的回了一句，态度和之前大相径庭。小姑娘吱了一声就告辞离开了。霜月没留她，想着自己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什么任务都不重要，什么不能暴露。
京城……宫内政事堂。竹梦翎又回来了，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群臣面面相觑后终于有人说话了。
〃臣启奏陛下……萧律、玹震两家之祸，系罪臣陆英尊一人所为。萧律请辞，亦是陆英尊所伪，是陛下亲批准奏，天官刘尚书存案，枢谕省拟诰，神宇卫遣人宣旨。后又知会民部具言其家外迁，枢谕省已有存档，至于实情，臣等并不知晓。”
这个办法很好，反正陆英尊临死不远，都官部大牢，神宇卫大牢都离这儿很远，连夜提审不大可能，等到次日，陆英尊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竹梦翎听完一笑，说道：“你们把屎盆子都扣陆英尊头上，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啊。”大臣闻言，“此事确是陆英尊所为，其罪大恶极，当就地伏诛。陆英尊所作所为，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竹梦翎又是一笑，“你们说呢？”“臣等附议。”回答的声音极为响亮，竹梦翎冷笑着看着他们，等他们说完，便站起来冲门外一声亮喝：〃来人，把陆英尊押解上堂！”“是！”门外答应一声，就见两个歩人甲的士兵，拖着一个囚犯，带着铁链哗啦哗啦的声音过来，撂在锅炉中间。士兵退下了，竹梦翎旁边的神宇卫都指挥使李翊荣就大喝一声：“堂下所跪者何人？还不拜见天子！”
一声喝下，凄凄惨惨、唬的人两股战战、魂飞魄散，胆寒至极，如闻天崩，所修之功尽如云烟而散。李翊荣厉声如雷，诸位大臣也是咬紧牙关，稳坐如山。如有虚心之徒，必然当场跪地有甚者昏死而去。不过诸位大臣修为未必多深，却都是身经百战，面不改色，倒是后面的小官有些撑不住了。
“罪臣陆英尊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陆英尊形同死灰一样，行了一个稽首大礼。此时的陆英尊早已没了当年的影子，一身囚衣带着生锈的铐链，脸上的皱纹交在一起，斑驳的头发从后面披散下来胡须留下来在脸上也分不清头发还是胡须。就像石头一样，伏在地上。旁边的官员已经捏住鼻子，紧皱着眉头，显然陆英尊身上的气味让人难闻。
这里陆英尊常来，没想到还有今天，这般模样，跪在这里，以前的光景，不堪回首。竹梦翎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心中竟然多了几份沉重。这个人刚到，群臣中就嚷嚷起来，没等竹梦翎感慨完就听见有人叫到：“陆英尊戴罪之身，衣囚褐带莲铐至此，有污庙堂之圣，有辱宗社荣光，陛下使囚徒在庙堂之上，是在侮辱群臣吗？”
余音未绝就有人就接着说道：“臣等有过，但臣等也是苦读圣贤书，先皇、陛下钦点任命，岂可由此贼加如此侮辱？陛下此举，非辱群臣，亦辱龙身，臣等请陛下逐此贼，陛下不逐，臣等逐之，然后请以白绫三尺全节。”说着竟然跪下，群臣随之下跪，接着就是山呼一声：“臣等附议，请陛下逐此贼，不逐，臣等逐之，然后以白绫全臣节。”
竹梦翎看着这群人，咬牙切齿的说道：“朕就是要当着你们面审她，我看谁敢动？”
下面一片寂静，陆英尊缓缓出声：“陛下，臣本不该跪于此，诸位公卿亦言之有理，臣请下狱，以不辱宗庙。望陛下准之。”
陆英尊刚刚说完，就有人应声，“陛下欲审罪臣，应亲临刑司郡衙而非提审入堂，臣等闻明君之道，君敬臣忠，陛下此举，是非明主之举，窃为陛下不取也。”
竹梦翎没有说话，满脸冷淡。而诸位大臣也没有反应，朝堂上就这样陷入了僵持。“嘭”巨响入耳，房门崩裂念力升腾而出，空中扬尘不止，不少人吓的连连后退，书案木椅早成了碎片，散落屋中。而跪在堂中的陆英尊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的一滩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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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一个可怕的人
声音是静不下来了，眼看着出事了大家自然叽叽喳喳的没完。“谁！”竹梦翎被彻底激怒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审案问题，而是自己皇帝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君是君，臣就是臣，再怎么犯上，这是臣子的本分，现在当他面动手，就不是犯上而是谋逆，无论多么贤明的君主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李翊荣早就护在竹梦翎身前，腰间雁翎刀随时可以出鞘。神宇卫也纷纷出动，一字排开站在两侧。“谁干的？”竹梦翎再次冷声低吼，极为恐怖的阵势蔓延开来，声音渐渐的静了下来。人群中慢慢走出一个人，绯袍乌纱，獬豸方补，面有落雪之洁，目如晶宝之亮，两笔深墨粗眉，一垂深乌美髯。尽是从容的站在竹梦翎面前。
其实竹梦翎本身是很不乐意的，尤其看见这张脸之后。倒不是他看他不顺眼，也不是长的差，纯粹是因为他的淡定模样，毕竟犯事了还这么淡定，让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放？单论容貌的精神，这位足可以称的上是朝廷上、百官中的颜值担当。…
群臣中已经有人惊呼了，大家都向他致敬，在精神上是支持他——这就是不畏昏君的典范。当然，只限于精神。竹梦翎细细打量了这个人，感觉长的不错，应该是个好官，心中的怒火也随之降了下去一点，气场也减弱几分。只可惜一件事——他根本不认识这位。
竹梦翎在打量片刻后，终于说话了。：〃堂下何人？”这话就比较伤人了，长这么帅皇帝居然不认识，还有没有天理了？这位仁兄一脸冷漠，拱手欠身道：“宪阁佥宪大夫臣王思文。”
“王思文，你好大的胆子。”皇帝连风度都不要了，厉声斥道。王思文却是淡定，管你生不生气。“臣不过是怕沾污了庙堂，有辱群臣和陛下罢了。”一句话把所有人干愣了。竹梦翎停了一下，听到的是更为猛烈的狂风暴雨。〃罢了，好一个罢了！你在朕的面前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思文沉默了，缓缓摘下乌纱，连同笏扳一并放到地上，然后跪下，非常严肃的说道：“臣自知身犯重罪，绝无可赦。然臣身为言谏陛下有过不知，臣当以身卫法，但求陛下清白圣明。”竹梦翎俯首看见他的发髻用方巾包束，心中已经有数。但是怒意未消，断不能轻饶此人。
竹梦翎刚欲发作，却见群臣下跪：“王佥宪所言极是，，陛下之过，佥宪舍身之举，忠心可鉴，还望陛下明察。”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还能怎么样呢？竹梦翎知道没办法了，只好就势下去：“哼！陆英尊若无事，还则罢了，朕就只革了你的职发回原籍。若有事，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陛下圣明……”
把竹梦翎逼到这份上，群臣算是惊险过关。刚刚竹梦翎所说，已经是免其一死。而陆英尊被打出门外，不死也得脱层皮，这样的人，还怕他多说什么不成？竹梦翎看起来有了面子，总和他过不去的大臣都跪地求情。其实赢的是大臣们，陆英尊已经是神仙难救，就算是竹梦翎以其毕生修为救他，也得有后遗症。况且竹梦翎下不去这么大决心。这样大臣们不是说啥都行吗？
竹梦翎说完话就反应过来了，君无戏言，还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只能哑巴吃黄连。就在群臣为王思文求情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缘”而一个有人缘的宪阁大夫，是可怕的。宪阁职掌言谏之事，上至皇帝，下到小吏，他们都可以骂。国家大政他们可以提意见，皇帝犯错他们可以劝谏。这就是他们的职业，他们骂人叫做分内，不说话才是失职。不但如此，他们下到地方，则代天巡狩，小事主断，大事奏裁，虽然品秩低下，却位卑权重。但是这帮人是没什么人缘的，毕竟老骂人也不好，如果他们有人缘了，那他们就有实力和皇帝叫板了，无论如何，王思文不除不行。”
好多人都挤出去了，就为了看看陆英尊怎么样了。可怜的陆老先生，被打出了四五步的距离，乳色方石铺的地面被划上了一道长长的血迹。陆英尊团在地上一动不动，白色的囚服也是沾染上殷红色，脸上、嘴角也都是血，已经是人模鬼样了。
在场的人已经为王思文和陆英尊默哀了。竹梦翎气的发抖，狠狠的摔了一下衣袖，指着陆英尊，冲王思文冷讽道：“爱卿好大的本事啊！”王思文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不紧不慢的说道：“回陛下，陆英尊还活着。”
此话一出，惊住了所有人，连竹梦翎都叫道：“传太医，愣着干什么，快传太医！”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后半夜，街上开始静了下来。永明的喧闹也开始静下来。园子里人渐渐少了，不少女子也都开始睡了。霜月没睡，她在想到底是谁动了她的东西，她差不多猜出个眉目了——老鸨。同样她也怀疑到了小姑娘是不是从犯。就这样惴惴不安，最终，她决定去睡。但是她不敢脱衣服，只得弄松点，半躺在床上就要睡了。
灯刚刚熄灭，就听见楼板的响声，像是有人重重的踩着一样。霜月一个激灵，就赶紧起床。只拍打了两下衣袖向门走去，就听乒乓的上楼声。刚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叫喊：“屋里的人听着，官府搜查，速速开门！”
霜月暗叫大事不好，官府搜查必是冲着她的飞鱼服来，这样被搜到就是重罪，就算是萧羽的伶牙俐齿也解释不清。顾不得别的，霜月衣带一解，上襦半褪，长裙落下，露出中衣。
这时门嘭的一声被撞开，霜月吓的连声尖叫不已，随手一道精光晃过，拦住了门开，可门外的人哪里管得这事，既然受阻，就见念力升腾，光芒闪耀，照的屋里光彩各异。霜月来不急细细穿戴，抽出曳撒，转身套上，缠好宝带。头发簪笄抽出，头发如同飞湍流下的瀑布，无声的垂泄下来。一时间，美艳与清丽在霜月身上同时绽放出来。霜月顾不得美丽，女生的天赋——三两下挽成一个发髻，簪子轻轻而过，转手戴上戴上了无翅乌纱。
曳撒轻甩如花开翩舞，绚丽无比。这时门已经冲开了，两个大红色飞鱼服创了进来，和霜月一样的打扮——神宇卫。
三个人愣了一下，就听见一声清喝：
“提督神宇卫钦差大臣到，来者还跪见不迎驾！”
两个神宇卫二话不说，当即单膝跪地，这时又听见外面人叫道：“永明郡太守臣苏济人率郡下属吏官兵恭候圣安！”接着就是回声一样的声音：“臣等恭候圣安！”
霜月听见这些声音着实愣了一下，因为，刚才那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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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吓人的老头
霜月虽然没说这话，但也要说，不过一时大脑空白，就忘词了。既然有人替她喊了，那就借势。二话没说，信步走出“圣躬安！诸位平身。”霜月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山呼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梯走到一半，就有刚才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旨意”霜月脸色彻底变了，哪来的什么旨意，竹梦翎让她暗中察查，不是代天巡狩，这么明目张胆，误了事情不说，这可是矫旨，要杀头的。霜月真是懵了，但现在自己出面改口肯定不行，因为他们已经跪了下来。“臣等恭候圣谕。”
“高皇帝建大业，外夷生事，扰我家国百有余年。朕即位以来，夷狄更凶，乃遣水师百万之势，清灭夷狄，靖国难以告祖宗之灵。故钦点神宇卫霜月先行检视，代朕便宜行事。战时则用为监军事宜，差遣巡按诸镇，所过处如朕亲临，省郡长官不得耽误，敢为欺瞒犯上者立斩无赦！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
霜月想打死这个说闲话的人。念头刚过，就看见一个声影晃过身旁，一袭白色红丝边直裾，蓝发紫瞳。霜月已经知道这个人了是谁了——水麒麟萧羽。这时萧羽来到他身旁，将脑袋挨近了，低声说道；“我这么帮你，你还要打死我，真是浪费我的好心。”霜月愣住了，眼中露出惊骇之色。萧羽如何知道她的想法？却听萧羽继续笑道：“你，放心，我I不会读心。”霜月暗叫：“还说不会！”
下面人刚起来又要下跪：“永明郡太守苏济人率郡下属吏官兵见过上差。”“诸位请起”霜月抬了抬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黄色的卷子，不用想就知道所谓的圣旨。霜月淡定的走下楼去，老鸨浑身颤抖趴在那儿，说什么不肯抬头。老鸨其实很聪明，她知道皇帝不可能是女子，所以就想到霜月可能是犯了重罪，所以就想到了报官，郡衙门一听此事当即上报给来永明的神宇卫。神宇卫和太守就带了大队官兵将此贼抓捕归案。结果是钦差来了，老鸨听闻就慌了神，现在更是怕的要命。
其实，整个园子都惊呆了，谁能想到这里出了个钦差，刚刚的小姑娘现在已经瞪大了眼睛。但她还是不敢跑过去去。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霜月旁边萧羽声音，心道：“这是个什么人？”霜月才看见站在门口的苏济人。青袍乌纱，一张清秀的小脸，横眉抹在额上，颔下短须。一双小眼露出半点眼白。苏济人话声很细，个子不高，看起来岁数不大。
霜月慢慢走下来，济人连忙迎来“委屈上差了。”“不委屈，只是多见了些世态炎凉罢了。”萧羽眼神飘在别处，冷淡的出声。太守感觉很尴尬，哪来的这么个人？因问道：“上差，这位是？”
霜月不禁微微一笑，“你是哪来的？”霜月抬头看向萧羽。萧羽一愣，眼上眯成缝，故作笑意〃我啊……我是随从，跟班……跟班。”说着手还跟着动。苏济人也不正眼看萧羽，小心翼翼的说道“委屈上差了，请上差随我回衙安排住处。”说着要往出走，听霜月清冷的一声“且慢，我能带个人走吗？”
苏济人哪里有二话，就是连连点头答应。霜月招呼一声：“楚璟！”里面人中应声走出一人，头也不低，只是分别施一个万福，口中称道：“见过上差。见过太守”“我能带她走吗？”霜月问道。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通知，看似跟苏济人说话，其实看向老鸨。这岂有不应之理？只是苏济人出声问道：“上差……这位是？”霜月大步走出，头也不回骄傲的说道：“谁？我妹妹！”
再折腾一会儿，眼看着天就要亮了，远方出现了一点微白，和清光。萧羽走在了楚璟的后面，低声自语：“诶，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宫城，政事堂，门前乱的不成样子，群臣三三两两的在一块儿，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陆英尊已经被抬走了。只有王思文一旁站着，孤零零的，衣袍随风轻起，冷漠的脸就像一张白纸，整个人浑似一尊沉思者的雕像。竹梦翎也站在那里，一声不响。虽然乱窝窝的一团，但还是比较平静的。突然，一块巨石砸开了微澜的水面。
“陛下，臣有本要奏”不大的声音里藏着所有人惊愕的内容。
“说……”
“臣劾宪阁佥宪大夫王思文三大罪，请陛下下旨立斩王思文。”
平底惊雷！所有人都惊呼出声，竹梦翎也看向了说话的人：生得满面沧桑褶成纹，面像瘦佛目似星，白须短在出颔下、欠身久立枯老骨，绯袍褪浅半边红，二寸散搭孔雀补，一副白笏在君前。看见此人竹梦翎是满心大喜，群臣看见了也在给王思文唉声叹气。“诶，他怎么出来了？”“谁知道哇。”
这位在朝中大名鼎鼎，出了名的死硬，大家在讨好皇帝时不为所动，大家和皇帝对着干时他也不凑热闹。四十年来为官兢兢业业，坐镇都官十余年，无人敢惹。见的惯丧心病狂，我行我素。谁若惹了他一把老骨头也没人拼得过，想要黑他都成了残疾人。就这样一个人偏偏认死理，明摆着偏向皇帝，但是皇帝请他也不动窝，上朝也不说话，熬死了先皇，是竹梦翎他爷爷留给他爹的，他爹留给他的。
竹梦翎难掩喜色，连声道：“先生请讲！〃先生者，都官尚书商承明也。
王思文嘴角抽搐一下，一众人的目光全都盯在了这个老头子身上。
“臣劾王思文越庖代俎，身为言谏击伤犯人，图谋不轨。陆英尊虽为死犯，朝廷尚未定罪处刑，王思文是为擅动私刑，此其罪一。未闻犯人之讯，已有杀人灭口之实，恐为同党，此其罪二。王思文出言不逊，以职权为名有欺君之实。洋洋自得，知法犯法，罪加三等而论，按律当诛。臣请陛下杀罪臣以卫国法，以戒天下。”
商承明说哈带着浓重的口音，话音粗重而历如天雷。王思文一言不发，脸上阴郁遍布。
在场有人听不下去了。“商都官言重吧。”商承明闻声回头，墨眉一横，淡声回道：“如何言重？哪里言重了？”话音未落，说话之人目眦如裂，全身硬如铁板，直直的倒了下去。“诶！”多亏有人扶着，才没倒地上。这位仁兄的心理素质不够硬，老头子一声问话，就吓的魂飞九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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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自毁长城
竹梦翎还是迟疑了，“可朕先前已经答应好了……”所谓君无戏言，皇帝说过的话怎么能反悔？下面大臣也嚷嚷起来“是啊，朝令夕改，信口而言，是非圣明之君应做的”
“可陛下有错，焉能不改？”商承明好像松口了，稍改了言辞，有人看见了机会，“皇上有什么错？皇上之圣明，德被苍生，商老虽贤，也不可污蔑圣上啊。只要咬定竹梦翎是对的，王思文就没事。
商承明没多说话，头也不回，继续说道：“陛下以一人之脸面而弃国体，岂不因小失大，更非明主所为。”
一句话，把竹梦翎逼在了绝路上，脸面和国法，只能选其一。“陛下可保一生之尊，可保社稷千秋乎？王思文为此事先，日后杀人灭口之事皆可正大光明，国法何在？国无法，则无礼，无礼则无父无君，君不君，臣不臣，祖庙无昭穆，天地无坛享，九五之脉，陛下可得乎？”
“慎言！”
王思文惊呼出声，竟敢伸手指着商承明“商都官，岂可妄言，你好大的胆子。”
“够了！”竹梦翎再也忍不住了，“先生你也是老了。”刚刚怒吼完，就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可是在场的人谁都听出来是怎么回事。
商承明也不废话，掀袍就跪下了，默默的把笏扳捧过头顶，目不上视，一言不发。竹梦翎迟疑一下，迈着辛苦费力的步子，接过了笏扳。商承明轻松的放下手，叠在胸前，头在上一顿，手落在地上，头也随之拜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又缓缓抬起。〃臣告退。”
竹梦翎背过身，沉出了一口气：“都官部尚书商承明，以忠体国，效劳有年，着枢谕省加商承明少傅兼太子少傅，授台府阁平章事，同卿大夫礼返藉。”
夜里风瑟瑟，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融在了夜里。“没听见吗？”风更冷了一些。
这才听见人回应“臣遵旨……”
说话声充满了惊愕，却没一人出声。
“陛下三思…”
这个人，是王思文。竹梦翎惊讶的回过头，满心的不解，“何出此言？”“陛下因言语而远忠志老臣，此非惧言者乎？诚恐小民慢朝廷而妄陛下。或曰陛下无容人之量窃为陛下不取也。”
竹梦翎听完，还是笑了，道：“爱卿倒是好气量！可是，先生确实老了。”竹梦翎确实动摇了，他知道，没有商承明更危险，但他还是要让商承明走，只有自己，才能直视那个人。
“好了，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夜深了。大臣们成群的走出宫门。往日商承明都是独来独往，今晚却有几个人围着他，问东问西。大家都知道，明天这位老先生就可能来不了了，下一任都官尚书谁得整清楚了，朝廷的风向得摸清了。“商老，您……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您精通律法，不能这么走了。”真不真心挽留不一定，但打探消息却是一定的。商承明看了看这个人，笑道：“林大学士可是一向不问这些的。就是拟诏，也不是学士的职责啊。“
感觉这话里明显的嘲讽蔑视，但这位林学士并不生气，因为这是事实。
学士林成康，字继轩，玉堂侍讲学士，玉堂四夷馆少卿，职专经筵、翻译之事。林成康生得体态健硕，却是文官，脸如圆石，戴上有些小的乌纱，绯袍补着云雁，他比商承明还独来独往，上朝基本不说话，存在感基本为零，突然问句话，商承明有点反应不过来。
“老夫没什么好说的，学士精通典籍，应该知道帝国的刑罚几种。”“笞杖徒流死，五种。”“很好，只有五种，但用刑时却有千万种，为什么？”
“这……”林成康沉默了，他想他知道答案，但他又不知道。商承明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为什么？因为行刑的是人，人永远不会让规矩束缚住，因为人就是规矩的创造者。”“可……这和您的走有什么关系？”
商承明看了一眼满脸诚恳的林大学士：“既然人不会被规矩束缚住，为什么要创造规矩？因为我们需要。有律法就要有执行律法的人，然而律法最后只是用来限制司法者。律法要有空隙，否则民会反，律法要有所限制，否则律法就不是律法。但一切都要归于人需要，现在圣上不需要我了，自然不需要律法了。”
“可是民不能坏了规矩。”林成康有些不解，他不知道这番话到底在说什么。“律法不是给百姓定的，是给制造法律的人定的。”
林成康目瞪口呆。给制造法律的人，那不就是……林成康不敢想下去。”商老要慎言啊…”商承明笑了笑，苍瘦的脸颊上隐着风霜。“国家之法，乃圣上之法，而定律法者，却是百官。百官讲着圣人之言，说着祖宗家法，给圣上立下明君之道，却不守自己的本分。圣上曾经需要执法者，现在不需要了，因为祖宗之法已经荡然无存。”
他说完了，就大步走了出去，而林成康没有跟上去，像木桩一样，站在原地。听君一席话……除了害怕就是害怕。商承明的意思，是摆明了和满朝之士为敌。但是他也知道，朝臣如狼似虎竹梦翎也是独木难支，这次商承明一去，更是泥菩萨过河，他的近臣，哪里有靠得住的？
林成康独自走了，孤独的影子长长的落在石阶上。多年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文人或许会成为帝国的救命稻草，当然，只是稻草。
竹梦翎回宮了，暖阁里，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大炕上。炕上放着小桌，他把手放在桌上，沉默不语。
“陛下，神宇卫申潇潇求见。”内侍走近了弯腰轻声询问。竹梦翎不耐烦的一挥手：“不见！”
“陛下……真的不见吗？”
“都说了不见！哪来这么多废话？”
内侍没动，退了一步，又轻声说了一遍：“可是…申指挥看来有急事啊……陛下，还是见吧。”
竹梦翎没废话，离近了就把内侍推搡摔下。“朕说了不见就不见，没听见吗？滚”
“是……是……”内侍慌忙起身，出去了。
“陛下说了，不见，小的也没办法。”内侍站在门口，好声解释着。面前的正是申潇潇，她出奇的换了飞鱼服，戴上了无翅乌纱。“可是……我真的有急事，要亲面圣上……”
“诶呀……我和你说了几遍了，陛下不见，我也没招，还是请回吧。”
“可……”没等话说完，就见又出来个内侍，一样的打扮，扬了扬拂尘，就高声叫道：“陛下口谕：‘申潇潇扰闹圣安，有失臣体，喧哗阍前，实属可恶，着其回衙待旨，不得停留，未有旨意，不得来见。钦此。’”
申潇潇星眸横睁，一句话说不出来，等内侍说完，她一个长揖，知会一声：“臣遵旨…”，就摔袖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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