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6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眼睛只望岸上店铺行人瞅去,口中赞道:“好繁华!就是金陵城中,也不过这般景象!”
章回笑道:“季子故里、南梁皇业,自古的鱼米丰盛之乡、文教昌明之地,自然是该繁华的。且这里尚未入到内城,待一会儿内城码头上登岸,才见着延陵城真正模样。”又提醒,“你可小心些,莫跌下去。这外城河水极深,不是顽的。”
谢楷笑道:“你当我你家呆书童么?这也能落下去。”也不理会进宝闻言立刻横眉竖目,指手画脚就要出言来驳,只抬手向岸上某处一指问道:“那个是酒旗?”
章回抬眼望去,果然见岸上一处挑出来的一角小小酒旗,顿时笑起来:“这也看得清,真教我佩服你眼力。”仔细辨视一回,说,“那是静庵素酒,城东头最是有名。”
谢楷一回想,道:“静庵,莫不是什么尼庵道观?”
章回笑道:“果然就是尼庵。”指着岸边交纵着折过去的一条丈八尺宽的水道,说:“看那一溜,是常州城里果品集散之所,全都是南来北往的鲜果、干果、果脯之类。故而叫千果巷,但也有叫鲜果巷、青果巷的。一拉溜几条巷子过去,生意铺得极大,却多是女人当家。因信佛,凑份子捐了个尼姑庵。请回的那住持是个有算计的,将每年奉献上的果品多酿了酒。偏她家的方子特别,酿出的素酒也是真好,香醇甘厚,醉脸却不上头,各家内院最爱。一来二去,名气就极大,城里稍有头脸的人家莫不相求。那主持师太又不耐烦与人拉扯俗务,索性打明了招牌,明码标价,用来贴补庵里香油钱。”
谢楷挑眉,在嘴里回味了两遍,噗地一声笑出来道:“既不耐烦拉扯俗务,又明码实价地卖酒补贴香油钱,怀英这话说得,当真有趣。”眼里突地就亮亮地闪出光来,注视章回。章回看他一眼,道:“若我记得不错,这晓月师太和鸡鸣寺晓清师太原是同门,两个曾一起修行过,言辞机锋上头颇能一辩,彼此甚是佩服。”
他一句话未说完,这边谢楷早已垂下头去。原来就在两年前,他一班同学少年盛气,仗着人多口杂,竟把受书院山长程睿秋之邀,专程到书院讲经谈禅的栖霞寺住持圆通法师好一顿为难。谢楷在这次辩论中占尽上风,十分得意,次日随程睿秋夫人往鸡鸣寺进香,居然故伎重施,不想那知客的晓清师太不但佛法极其高妙,口辞更是便给,只将他诘难到无辞以对。事后程师母当笑话传出来,谢楷只视作奇耻大辱。这时被章回一句话,正中要害,当即闭口不再多谈。而这边章回也忍住肚里好笑,又随便与他指点两岸风物,将这一节慢慢揭去不提。
船继续前行,不多时,靠近内城码头。谢楷这才忙指着码头上一顶碑亭问:“那是什么碑?”
章回道:“这边就是常州城里第一有名的御码头,亭里的是前朝李郑的乾宁皇帝御笔碑刻。当年乾宁皇帝下江南,本要直接引了运河水沟通城内,想在这里西边筑一道坝。却被老人们说如此则阻了自来的活水,将断延陵文脉。只好改了河道,分出河心岛从外围转了个大弯,结果御舟仍停在这里,到底没能乘船进得城去。为这件事情乾宁皇帝写了一篇记、一篇赋,咏了三首绝句,后世便总合在一处,立了这座碑亭,乃是常州城一大名胜典故。启庄到来一次,这第一名物可莫错过。”
谢楷听他末了专门描补这一句,不免又咬牙,恨恨道:“章怀英,你便不能有一日不提功课?”又道,“若我不下船便折返金陵,你可别拦我。”
章回闻言莞尔,尚未及答话,一旁小书童进宝已经鼓起掌来,笑道:“阿弥陀佛,这一路叨烦吵扰的,到底有个头儿啦!谢相公回去便回去,可没人拦你!”
一句话未了,谢楷已恨得跳起身来,指着他额头笑骂道:“小油猴子就爱多嘴!”又转向章回,斜了眼睛道:“常言说‘有其主必有其仆’,我只找你算账。”
章回只笑道:“他小孩子家说话,与我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教他的。”
谢楷道:“虽不特意教他,这一向的放肆,难道不是你惯出来的?这般没规没据,一会儿等进了你家门,可不要掀了屋顶棚去。”
章回不禁笑道:“哪有这样。我家进宝可乖巧,平日都是稳重的,做事也叫人放心。我看,也独只有你闲得发空,专一爱撩拨他,三不五时就逗出一大串的欺心枉上。”
这里章回一边说,那小书童进宝就在一旁磕头虫似的把头点得直如捣蒜。谢楷见状,又好气,又好笑,最终不免哈哈笑出声来。只说:“看这点子出息!亏得是跟你,若当年果然我给出了那一半赎身银子,现在黏过来,我怕真游也要游回石头城去。”又问,“话说,你真打算就让这小猴儿顶着‘进宝’这般名号入门?虽喜庆吉利,可与你这书生、书房的怎么想怎么不合。又不是小门小户、做生意跑街坊的,到时府堂书斋里面招呼伺候,口口声声的‘进宝’岂不乐歪了人?”
章回笑道:“那依启庄,改个什么名儿才好?”
谢楷摸出把扇子,随手摇了摇,装模作样片刻才道:“既是书童,我看侍笔、司墨这些就很好。”
章回含笑道:“侍笔、司墨,果然文雅,实在是好。不过,我家原不讲究这些。且招财进宝,向来也是这些口彩最得家里老太太偏爱。今日是头一回带他家去,倒不妨叫他就先用着这个最古早的名字,然后再慢慢改过。”
谢楷听了,也不多话,只点点头。然后就起身出了船舱,看那船头的水姓船家将绳扣套上码头上石柱,用力一拉,便稳稳当当停船靠岸。方搁下舢板,那小书童进宝已经一蹿上岸,先在人群里略张一张,然后就傻了眼,当时回转过身来大声叫:“相公相公,家里是谁来接的?我一个也不认得。可怎么办?”
谢楷一听,顿时喷笑出声来。就连章回、水姓船家与船家娘子、小子也忍不住都笑起来。谢楷更拿了扇子遮住大半个脸,说道:“要命要命,跟着小子同一条船,连少爷我的脸面都要一同丢尽了!这常州城也真稀奇,道面儿不窄,路上看着竟比南京还挤,便夫子庙秦淮河码头也觉得有些不够看,难不成今日有什么庙会集市,又或者是什么如来佛祖、观音大士恰巧庆生?别是这一城的人都挤在了这一片,把相公我这狼狈样儿看了去,等传回南京,可不彻底没脸?”
章回听他越说越是离谱,脸上偏又一本正经,不由啼笑皆非,只说道:“大冷天的,你把个扇子抖得跟抽风似的作甚?罢了罢了,你就当常州一城的人都凑到这眼跟前,来恭迎你谢大公子二十二年来头回到常州的大驾。”
章回自是玩笑,谢楷却不管,笑道:“我知道怀英向来实诚,今儿既这么说,我便这么听了。只是,心里觉得实在惭愧,小生我愧不敢当哇。”尾音拉长,又晃着扇子,竟是一副要开唱似的模样。
章回见状,实在无奈,只得摇头:“谢启庄,你又做什么怪?”拉了他两步下船。然而这谢楷仪态姿容实在上乘,一边假意挣脱,一边盼顾风流。这码头上原本最多走卒贩夫,他两人通身学子文士、公子哥儿打扮,当着岸边一立十分的抢眼;更兼这谢楷原就生得好,此刻含笑展颜,日光下益发显得面若冠玉,莹润生辉,直耀得左近老妪少妇或急急转眼、或低头脸红,就连不少脚夫力士也投注过目光来。章回顿时扶额叹气,无力道:“古人有掷果盈车,谢相公可惜选错了时节,须得再过三四个月才得呢!”
他两个这边正玩闹,这边小书童进宝却醒过神来。原来他先前兴冲冲下船,码头上人太多,又嘈杂,他实在认不出章府里来接的人形容身貌。此刻人都注意谢楷,进宝却见有一男一女目光在这边一停,便急急忙忙走过来,目光眼神都是单冲着章回来,他虽不认得面孔,此刻也猜得出身份,忙跳起来挥手,又大声喊:“章管家的,这边,这边!相公在这里!”
他这一喊,那一男一女脚下也立时加紧。快步到章回谢楷两人面前,不等站稳便一起朝章回行下礼去,口中叫:“七少爷!”“英哥儿!”
章回忙扶了他们起身,叫:“纯老叔,邹婆婆!”一边又向谢楷说明两人身份。原来男的乃是章府的老管事尹纯,女的却是章回父亲章望的乳母邹氏。两人忙向谢楷行礼,都尊一声:“谢相公。”
谢楷细看那两人,只见尹纯年纪约在四五十,相貌严正,形容干练,灰袍外头罩一件绿蜀锦素褂。那邹氏却是极普通一身乡下老婆子的打扮,只是从头巾到衣服都干净整齐异常,看容貌年纪有六十开外,然而目光清明,甚见精神。他心中正暗自掂量盘算,就见章回笑盈盈向两人问道:“怎么竟是你两个来接?劳动脚步,可教人担当不起!”
尹纯先欠一个身,这才道:“七少爷回家,是大喜的事。前几日接到了信,老太太、老爷、太太,还有望大爷和大奶奶就尽日地念。算着哥儿是今天到,今个儿老太太一早就叫我过去,让带了车子小厮这里迎接。才路上又遇着邹嬷嬷,也说要一起候着。果然还不过晌,少爷的船就到了。”
章回点头,笑道:“纯叔在路上见着邹婆婆,这么说婆婆也是才从乡下上来的?虽然已经开了春,这里也热闹,到底风口。您老人家风头里站这些时刻,我心里可是真过意不去的。”一边说着一边向邹氏欠下身去。
谢楷见章回行礼,顿时吃了一惊――他却不知道原来这邹氏本是章家老太君的贴身丫鬟,出阁前名唤春香,极得主人青眼,由老太君做主嫁与门下最大田庄的庄头王天郭;后又奶了章回之父章望,身份更加不同,故而阖府上下称呼时都带出她本姓,尊一声“邹嬷嬷”,章回更是以祖母一辈的“婆婆”相称――这边谢楷见章回行礼到位,语声又真诚,心知这老婆婆身份绝不比一般下人,不由细细打量她言行。
这邹氏见章回行礼,忙用手拉住,笑花了一张脸,口里道:“哥儿又在笑话老婆子。都是庄户人家,又不是千金万金小姐,身子骨是本钱呢,哪里就怕了这点子风。”说罢,又将章回上下打量一回,双手合十,直道:“阿弥陀佛,我的哥儿啊,这三年不见,怎么竟大显瘦了?果然是应着了老太爷的话,读书是最辛苦磨人。回去老太太非心疼坏不可,再不肯叫你离家。”一转头,看见不知甚么时候躲到章回身后的小书童进宝,又说:“哥儿在外头,竟只有这么一个小子跟着?可怜见的,这才多点子大孩子,里里外外、前后左右的就能应付得周全?怪道哥儿是这般模样。望大爷也真狠的心,我回去必定要说他的。”
章回闻言抿嘴笑笑,随即便拉出进宝,向尹纯道:“纯叔,这个就是我提的那个孩子,从书楼买下,在南京伺候我笔墨杂事的。”
几人说话时节,那尹纯早已吩咐了一起来的小厮们将章回随身的书箱行李都从船舱里起出,搬上早牵过来的宽敞马车里,又打发了船家,然后才过来这边伺候。听他说话,忙道:“知道。便是那个叫‘进宝’的孩子。果然好乖顺模样。”又问章回:“车马备齐,少爷可上车家去?”
章回颔首,转向谢楷道:“还等什么,谢大相公?莫非还要我伺候你上车不成?”
谢楷哈哈一笑,也不多话,跳上马车。章回也上车坐稳。尹纯吆喝一声,大车便往章府行去不提。
预知后事如何,章回回家情况、谢楷是否同行拜见章家长辈,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八回上
话说谢楷登上这章府来接的马车,在车中坐下,两眼四转着打量。原来这车外表不甚起眼,内里却十分平整宽阔,座上铺着深枣红缎面的坐垫,厚实微温,先是毛皮的内衬。谢楷探手一摸,眼中显出讶色,连带脸色也变了两变。恰这时章回也登上车来,见他坐了正中,两边不靠,顿时笑道:“你占得位置倒好,可是要我外头坐去?”谢楷这才醒过神,忙向边上挪了一挪,让章回坐。章回坐下后,手轻叩车板,外头尹纯这才吆喝着车子启动。
车辆行进。片刻,章回见谢楷只一味端坐,目光似凝非凝地胶在面前车帘,似有所思的神情,不禁问道:“怎的突然不说话?倒不似平时的谢启庄了。”
谢楷这才回神,先看一看章回,而后长叹一口气,幽幽道:“章怀英,你瞒得我可苦。”
章回吃了一惊,忙问:“这话从何而来?我瞒你什么了?”
谢楷瞪他片刻,说:“眼看都到你家门前,还不肯对我说实话么?你究竟是谁家的出身,什么样的来历?这三年,我都当你是唯一一个好友知己。当日你既说是再寻常不过的读书人家,祖上三代都不曾有人为官入仕,我便这般相信,不论书院里听到旁人议论什么,再不曾有过起疑。可而今,你教我该说什么?”
章回默然片刻,说道:“我也不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家确实向上三代都不曾有人以科举晋身仕宦,而今便是这常州城里最寻常一户读书人家。”
谢楷听他说话,只觉不尽不实,一时摇头反笑,随手往身下一抹,拎起坐垫一角,道:“好个寻常读书人家!寻常读书人家,哪里用的这个?你倒是说说!诶――可别跟我说这是狗皮!”见章回张了张嘴,终究不能出言,谢楷不禁哼一声,冷笑道:“看看,叫问住了不是?毕竟哪里也没有狗身上长狼皮的。这东西比狗皮子暖和,又不像羊羔皮燥热;没土气,轻薄爽利,不招虫虱,对腿脚血脉都好――看着不入眼,不是真讲究的谁家也用不到这个来。你说,我可有哪一桩说了有半点错?”
章回忙笑道:“不错,不错,果然启庄是世家公子,最讲究不过,自然辨认得出皮子材质。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因的我家老太太打小随家里长在山陕,那里最多狼,日常兽皮中属狼皮用得最多,这才把习惯给带了来。你几时见江南人家用这个?更别说是略有过些诗书教化的。光是‘狼’一个字就不免忌讳。我家怎么说都是地道读书人,就往上追十代二十代,也没出过一个不扶笔杆而使得动刀枪的呢。”
谢楷见他辩解得细致,言辞又合理,气势上不免就弱了三分。但随即就抬手敲一敲那车壁板,就听外头章府管事尹纯立刻叫住了车,恭声问:“少爷,有甚么吩咐?”章回看一眼谢楷,见他无话,这才出言道:“无事。只是现在行到哪里?且先往早科坊去。到牌楼处西转,再待我说话。”尹纯应了,这才催车再行。
谢楷歪在座上,冷眼看他一番言语对答动作,这时笑道:“怎的,这不是又一个活生生证据在?一个手令一个动作,就这等应答迅速,连我那府里都不见得做到,什么贫寒小户就能有这样的规矩?莫说家人规矩,就几房家人能不能有还两说。”不等章回答话,谢楷又说:“还有,这么宽敞舒服的车子,配的又是经过训练拉车稳当的好马,你那老人家却不教坐进车里来。甚至就在前面与管事驾驶并坐也不曾,就与进宝那小鬼在车厢后头一点点大的地方缩着。而你这为人处事向来宽宏怜悯的,却没有一句半句多话――要知道就在我家,老资格的嬷嬷奶妈们也常跟年轻辈的主子挤坐一辆车,有时候甚至是她们坐车,我在旁边跟着走路――可见不是疏忽,定是你家自来是这样的规矩无疑。而甚么样人家,能是有这样规矩的?”
章回闻言,不禁摇头苦笑。“果然你个火眼金睛,就看出我做事情的不妥来。都是我年轻无礼,妄自尊大,竟不叫邹婆婆进来一起坐。可见我这是没把书本礼仪学好,反扣着那死板教条的规矩,半点没有真正世家大族风范。”说罢,抬手敲敲车壁板,一边提高声音问:“邹婆婆,你在后头可冷?到车里来挤一挤罢。”
就听那邹嬷嬷朗声道:“谢哥儿的关怀,老婆子身子骨结实,半丝儿不觉着冷,倒是这小娃娃,说话有趣,只不过两句话工夫就打了三个喷嚏。还好我冬天总带着老太太赐下的那个如意壶,给他小半碗热姜汤吃了就不怕了。”
听了这话,谢楷越发用眼睛去斜章回,一边做口型说“如意壶”三个字。待章回又隔着车壁板将两句话吩咐完,这才忙不迭说:“看罢看罢,这可是又抓着一出,看你还怎的耍赖。”
章回无奈,道:“我原本就不曾有赖。几遍与你说的也都是实话,半个假字也没有,只是你不信,我又能奈何?”
谢楷笑道:“随你怎么说。反正这眼下也就到你家,既跟到了家,凭你再怎么会装,我眼睛一看不就全知道?――你总不会又推说甚么不是大族、不算世家,房少人多,就一间屋子都腾不出与我这做客人的吧?”
章回顿时愣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启庄想要住到我家?可是认真的?”
谢楷听他话头不对,脸色微恼,道:“甚么认真不认真?我出来得有些匆忙,你也不是不知道。连船上的替换衣服也是你匀出来与我。这会子到了地头,少不得也要一发叨扰,以后自然还找给你。难道同学几年,连这个信用都不成?或者我就去住甚么客栈,也是一种处置。”
章回见他会错意,更带出些真羞恼,慌忙摆手摇头,笑道:“怎么才说两句话倒急起来了?莫误会,莫误会。启庄要来我家住,自然是欢迎之至,哪里还有别的说法不成?只是,你既到了常州,无论如何,也总得先拜见过顾文凌顾伯父,告知了行动去向,才好自在行事,也符合了礼法规矩不是?”
谢楷当即一怔,道:“你是说,顾三舅父。”眼睛看着章回,见他神情极是恳切,一时恼怒全飞,脸上慢慢漾出笑意来。执了章回的手,说道:“瞧我这木鱼脑子――好兄弟,可亏你提醒,平日都只在外祖父家里见到他,竟忘记他早搬到常州来。家里的辈分规矩,就外祖父看得最是严厉,要晓得我到了地方竟不拜见长辈,只怕立即就要母亲请出家法板子来了!你可是救了我一命。”
章回笑道:“哪里有这么严重?启庄也只是一时疏漏罢了。”
谢楷闻言,脸上却显出一层赧色,懊恼道:“可不是疏漏,是真的有口无心,记不住要紧正事的。要不是怀英提醒,几乎便忘了三舅父此刻原就在常州;可我现绞尽了脑汁,也怎么都想不起舅舅住址,这可又怎么才好呢?”
章回立时笑起来,宽慰道:“这有什么?你杂事多,一时记不起来也平常。不过这常州城里,我家里人好赖是能知道的。”说着伸手在车厢壁板上扣两下,叫:“纯叔。”
车外尹纯忙又叫住了车,问:“少爷吩咐?”
章回道:“离早科坊还多少路?”
尹纯回话说:“已经能看到牌坊,再过一顶桥、两百步就到。”
章回应一声,随即转向谢楷,笑道:“顾伯父就住在早科坊,过牌坊西转,巷子头东第四家便是。”一边说,一边支起车厢窗户,抬手指与谢楷看。
谢楷顺他手望去,只见街道青石面光亮平整,旁边一道河水清澈,河上方跨有数座小桥,有木的、有石的、有砖泥砌的,桥两边或竖石栏、或置石锁、或用竹编的篱笆状矮墙相护,桥头桥身又有松藤花树各各点缀,一眼望去,全无一座重样。谢楷不禁叹道:“果然江南水乡――比之南京,这里可更有风味些。”转向章回,道:“既已不远,不妨你我且就在此别过。我一路走去,也领略些这延陵古城、江南春景的好风光。”
章回笑道:“就知道你会爱这一出。且看去。只不要流连景观,又把正事儿忘掉才是。”然后吩咐了停车,与谢楷一同下得车来。两人各自整了衣冠,这才相揖作别。章回又道:“替我拜上顾伯父,说问他的好,今日实在匆忙、不得暇,过几日一定亲往拜见。”
谢楷应了,也说:“待我拜上章先生寿,到生辰正日,谢楷必往府上贺喜行礼。”
章回笑应了,两人就此别过。谢楷自往那早科坊他三舅父顾冲顾文凌府上去。章回也重新登车,又一定拉了邹嬷嬷与自己在车里同坐,这才吩咐尹纯起车驾、转方向,往章府中去了。
………………………………
第八回下
这边邹嬷嬷因架不住章回反复劝,又见谢楷也走得远了,再有章回说自己若不坐到车里便也要下车来陪着走,到底还是进了车厢内。一坐定,就笑道:“又托了哥儿的福,有老太太这辆车坐。”继而问:“那位谢家相公,可是英哥儿要紧的朋友?看着你两个就好。”
章回笑笑点头,道:“是。书院里几年,受了他不少照顾。”顿一顿又道:“人是极好的人,只嘴上有时轻浮些。婆婆喜欢?”
邹氏笑道:“英哥儿头一回从外头带朋友来家,自然是要喜欢的。”一边说,一边稍眯起眼,似是回想谢楷样貌。片刻才说道:“那谢相公真是好一副整齐模样,叫人看着也顺眼。举止也算有礼,该有的规矩敬重都是有的――单能有这一条,人就不会有什么差。”说到这里,又看一眼章回,忙笑道:“自然同咱们哥儿的稳重比还大不如,但小人儿家能这样的有几个?实在过得去。就带到老太太跟前看,想也是不妨的了。”
章回听她言语,忍不住笑起来:“婆婆这话,可是真不晓得他家是什么人!南京宰相谢家的子弟,在外头若还不算有礼规矩,那也真不知道有谁家的礼仪规矩能入得人眼了。”
邹氏却似全不为这话所动,只说:“就尚书宰相的人家,出来些无赖不肖,形状一样叫人笑话。当年我还在老太太跟前的时候,就尽看过一些。咱们家先头不也出过几个混账东西?可见这人啊,还得看各自的根子,与长在什么地方的关系还真不是最大。”
章回听了道:“嬷嬷这话,若叫祖父听见了,可又该一通辩了。若祖父问,‘橘生淮南则为橘,过江为枳’,嬷嬷家里头现管着田庄,可该怎么说?”
邹氏撇嘴,道:“不过口味有差罢了,仍旧一属。若要问这个,你几时见葡萄藤上结出西瓜儿来?我才不怕与老爷辩的。”说罢,自家先大笑起来。
章回知道邹氏一直跟着自己曾祖母,忠心耿耿、情分深厚,虽是侍婢身份,就祖父几个也视为半个姊妹,故而最是言笑无忌的。于是陪着也笑一回,然后才问:“婆婆平时一贯在庄上纳福,这回怎么上来了?又到码头,可有什么大事?”
听到这一问,邹氏顿时精神起来,背也挺得直了,笑道:“自然是有大事――就是为了望大爷的寿辰了。多少年才做一次,再不敢简慢的。前日庄子上已经把才出的新蔬和鸡鸭禽畜一类检点了送到府里,但江口的船却耽搁了点日期。我不放心,过来看一看,也好吓唬吓唬那些老不着靠的小猴子们。所以这一趟是带江鲜上来,倒正好碰上哥儿到家。”
章回点头,说:“原来如此。我就说,记得这类押解活计是已经交给王孝、王顺两位哥哥,早就不肯劳动婆婆和天郭公公的。倘不是这个缘故,单为我一个人,就叫婆婆到码头上候上大半日,我可怎么都不能心安。”
邹氏笑道:“哥儿哪里的话。老婆子又不是旁人,原是一个家门里的。又遇着尹纯,知道哥儿回来,一同码头上迎一回小主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且先头检点鱼鲜,就等也没等上一多会儿。”
章回道:“这两日江上风大。我过镇江的时候,就为着运河涨水、浪头急,雇的船又不算大,所以夜里也没有行船,而在码头避了一夜。”
邹氏道:“便是这样。昨儿初七,恰碰上小潮,哥儿虽是走运河,水路多少有些影响。江口的船也是错了这个时刻,东西才耽搁到的今天,叫老婆子着实紧张了两宿――其他倒不打紧,但倘若误了大爷的寿,可就该打了。”
章回笑道:“所以这一老早的,婆婆就亲自看着他们送来了?”
邹氏道:“可不是?我两个眼睛亲自盯着,一样样检点清楚了才叫用车船装了,分别送过府里去。结果点到一半的时候,尹纯也到了码头,我还当中间又出什么漏子,吓了一跳,却不想是少爷今天到家的大喜事!”
章回笑道:“这倒是真的巧了。”
邹氏道:“哥儿说巧,可真有一桩巧宗儿的――我这趟送江鲜,当中恰有着一样好东西。平时也没有,偏今年已经上来,难得又是望大爷寿辰,正好让我们孝敬。少爷倒猜是什么?”
章回微一怔,问:“什么?”略一思索,随即便拍手笑道:“啊,我知道了。是河豚么?”
邹氏忙笑着点头,道:“哥儿猜得最准,就是河豚鱼。今年河豚上来得早,二月初头就肥极了。我家顺小子占了个巧,一口气捉了头茬,足有三四百尾。家里头老太太,还有望大奶奶都是喜欢这个的,我就叫他全送过来。到了日子孝敬望大爷的寿,岂不又新鲜,又体面?”
章回点头,笑道:“是,老太太还有母亲都爱这个。只做得对路,滋味便是好极了。只不过,寻常到底看着险些。”
邹氏听了,忙笑说:“这个哥儿尽管放心。我早叫顺小子提前请了兴隆园的易师傅,‘春河豚秋螃蟹’,最会弄这个的。还有我家男人,这次也从庄子里跟上来,他本也知道怎么弄,到时候就多凑个下手。当间儿慎重仔细了,再加老婆子几个在前头吃给太太主子们看,总管教开开心心,不会有一点事情的。”
章回点头,方才笑道:“如此,果然周到细致,真难为婆婆费心想着。”又问:“天郭公公身子还好?”
这王天郭乃是章家几处田庄的总庄头,邹氏丈夫。听章回动问,邹氏忙笑道:“他好着呢,骨头可结实。”
章回却皱眉,说:“我看大哥信里,说他抱怨而今腿脚不如前头利索,几次都是让王孝、王顺几位哥哥代着到府里。”
邹氏听了,忙笑说道:“这也是由大哥儿的恩典,顾念他年纪,才免了他来回奔跑。其实叫我说,他那都是懒的,仗着主人家宽厚,平日只管嚷嚷腿脚不好,把事情推给小子们去做。但旧年都亏了望大爷,亲自往田头地里查了灾荒实情,免了一庄子的租,庄上都感激得什么似的。就是再懒的人,也知道要带小孩子上来给望大爷磕头。虽说年头上时候已来过了一次,可今年既逢着望大爷要紧的寿,这时候怎么又好赖在家里?一定要再来拜见的。还要到天宁寺诚心上供,求菩萨保佑望大爷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