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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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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任弘在努力打破冰冷局面,改善宴会气氛,给众人除了“年少封侯”的标签外,留一个好印象。

    好在金城与敦煌同处边地,也有亭障烽燧之事,他履历丰富,不但做过使者,还当过燧长,很快就与几个同样从基层提拔上来的武吏热络地攀谈起来,说起被数百匈奴人围攻的事来。

    那些诗书也没白读,这边同武官掰扯完镇守烽燧的要点,那边还能同文官对上几句经术,长袖善舞间,很快就成了宴会的中心。

    “不瞒诸位,我今年才刚刚成婚,我家少君刚有了身孕,便接了诏令星夜来金城郡了。”

    此言引来不少人的同情和叹息,在金城为官的不尽是本地人,也有不少外郡征调,边郡的孤独,对家人的担忧,共情效应开始发挥作用,这就进一步被他们认为是“自己人”,不管土吏客吏,初次见面的壁垒,就这样一点点打开了。

    然后任弘举起酒杯,再次向稳坐正中的浩星赐敬酒:“在长安时曾听闻,天汉二年时,贰师为匈奴右贤王所围,缺食数日,伤亡惨重,幸后将军率壮士百余人拚死冲破重围,郡守亦在其中为吏卒,矢如流星,百发百中,遂溃围而出。”

    那本该是浩星赐走上仕途的一场仗,但这位郡守却表现得很冷淡,饮罢后淡淡说道: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我不过是一匹侥幸活下来的驽马,何足道哉。”

    被任弘好不容易弄热的宴会气氛,在这句话之后,顿时冷了些,金城郡吏们悻悻坐回了位子上,没人再敢放肆大声谈笑。

    这份尴尬持续了好一会,直到被门外传来的哈哈大笑打破。

    “迎西安侯的宴飨,岂能少了我老辛?”

    一个披挂着甲胄的将军大步踏入厅堂,边走边解身上的裘衣,任其落在地上,这位鬓须如飞的大汉来到宴席间,不等众人说话,便自顾自地说道:“我来晚了,且先自罚三盅。”

    这位便是金城郡的二把手,金城西部都尉辛武贤了,他和郡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浩星赐沉静稳重,而辛武贤一言一行都体现着暴躁急促。

    他真的当场自己倒酒满饮三杯,第四杯则端着来到任弘面前,笑道:“一年多前,两府为西安侯是否应该封侯一事集议,当时我便怒斥那群迂腐的贤良文学,我辛武贤虽与西安侯非亲非故,但我身为六郡良家子,深知斩将立功的不易,只要是想抹杀边郡将士功绩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晃眼,西安侯已成了护羌校尉,今后你我二人,便要在金城郡共事,共饮此酒,明天起,吾等便是袍泽了!”

    ……

    辛武贤的到来,彻底主导了宴会走向,后来浩星赐先借故告退了。

    任弘装作被辛武贤灌得醉眼惺忪,却细心地发现,浩星赐和辛武贤只打了声招呼,象征性地互敬了酒,期间再无任何交谈。

    围坐在浩星赐身边的长史、诸曹掾们,也谨慎地与到处招呼人喝酒的辛武贤保持距离。

    “看来这金城郡的一把手二把手,关系很一般啊。”

    等宴会在欢乐中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

    虽然护羌校尉常驻金城郡,但“护羌校尉府”却不在允吾县,而在令居县,所以任弘只能暂时住在提供给外地官吏的置所里,条件是差了点,但好歹有热炕暖身。

    次日一清早,天刚大亮,辛武贤便又派人来,邀请任弘去西部都尉府吃朝食。

    任弘头还有些疼,他听杨恽说过,在一年前封侯之议时,当时还在做千石校尉的辛武贤确实帮自己说过话,还差点和儒生打起来。

    但很快辛武贤被调到金城郡做西部都尉,与任弘没太多往来,不过昨日他表现得极为热络,今日又一早相邀,且去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出了门后,任弘发现这是一个严寒凛冽的早晨,允吾城身处河谷海拔不高,可翻过山到了高原,这个冬天恐怕会更加可怖。

    不过辛武贤的热情依然不减,朝食居然是一头他昨日归来时,在水边新打的黄羊,用的是任弘家香铺的孜然香烤制,看来这位西部都尉十分富庶啊。

    不吃就是不给面子,任弘只得勉为其难,辛武贤亲自为任弘分肉,说了一会长安的事,却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带着一身汗,持剑小跑过来拜见。

    “父亲,剑练完了!”

    他扎着一根少见的紫色帻带,眼睛却朝任弘看,发现他不如自己想象中伟岸雄壮。而早就藏在肚子里的许多话,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此乃犬子庆忌,十分崇敬西安侯,先前一直在陇西狄道老家,我做了金城都尉后,带他来历练长长见识,这孺子早就嚷嚷着要见西安侯,今日见了,怎么又木讷少言了?”

    辛武贤骂骂咧咧的,还是任弘替辛庆忌解了围:“凉州人不都是这样么,讷于言而敏于行。”

    “既然没话,那就再去练半个时辰。”

    辛武贤不太待见儿子,一挥手让他退下,又笑道:“昔日六郡孩童以竹马为戏,常以卫、霍为榜样,几代人下来也腻了,如今他们效仿谈论的人,却是西安侯啊。”

    任弘摆手:“岂敢,卫霍之名可流传千年,譬如星辰日月,我却只是划过的流星,不值一提。”

    辛武贤却不按套路出牌,竟顺着任弘的谦辞说了下去,意味深长地说道:“倒也没错,若是道远满足于如今的富贵,失去了锐气,就此止步,你的功名,恐怕真不能持久啊。”

    他身子微微倾斜,看着任弘道:

    “道远昔日横行西域,一人灭一国,名动天下。可如今,却先闲置了大半年,又被打发到金城郡来,做一个无兵无权的护羌校尉,可会觉得委屈?”

    戏来了,任弘正色道:“为国做事,何来委屈,更何况,比起我先前的光禄大夫之职,护羌校尉好歹能保境卫民,安缉诸羌,弘不敢因事小而怠慢怨望。”

    辛武贤却冷笑起来:“难得道远这么年轻,却如此看得开,汝可知晓,会被派来做护羌校尉、护乌桓校尉这种无权无兵,与诸羌打交道的苦差事,都是在朝中没什么背景的人。”

    是啊,就是知道这点,任弘才打算约郡守、西部都尉一起甩锅前任的护羌校尉,毫无风险,根本不担心会得罪人。

    仔细算算,朝中也就苏武能帮他说说话,至于常惠、傅介子混得跟他差不多,本来与大司农田延年关系不错,可任弘拒婚之后,田延年也对他没那么热络了。

    若是去年遂了大将军的“好意”,做了霍家的女婿,他的处境恐怕完全不同。

    但任弘却也不悔,他可不做祁同伟。

    辛武贤说罢,却又自嘲道:“当然,我也不是笑话道远,因为会被调来做金城西部都尉,也是因为在朝中没有背景。这就是六郡良家子……以及凉州人士的痛楚啊,你来时路过陇西、天水了罢?”

    任弘道:“途经上邽、狄道。”

    辛武贤道:“狄道便是我故乡,过去天水、陇西同属于陇西郡,孝武皇帝时才分出来天水。因为李陵投降匈奴之事,天水人耻于与李氏同郡,说他们是陇西人,陇西人亦耻之,说其为天水人。”

    “可他们都忘了,在数十年前,漠北之战刚打完那几年,李广不愿受刀笔之吏侮辱,引刀自刭,不但军士大夫一军皆哭,连六郡士庶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论老壮皆为垂涕。”

    “那李广心胸狭窄,打仗也屡屡战败,还十分傲慢容易与人生隙,沦落到如此境地实属咎由自取。但六郡皆哭,不是因为爱戴他,而是哭吾等自己啊。”

    辛武贤有些愤愤不平地将刀插在黄羊肉上:“六郡和凉州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所以六郡良家子常被选为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

    “可实际上,吾等不过是六博里的小卒,挡在前面流血流汗,历经百战,却很难当上枭子,混到大功封侯,好的差事和立功机会,过去多让外戚子弟得了去,如今嘛……”

    辛武贤打住了没往下说,但任弘知道,如今能混上好差事和大功的,确实多为霍氏亲信故吏。

    他笑道:“不然,孝武时六郡子弟立功封侯的仍然不少,如公孙贺、公孙敖、苏建、赵食其、李蔡等人。”

    辛武贤摇头:“彼辈之所以能封侯立功,多有其缘由,其中公孙贺夫人为卫皇后姊,故能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

    “公孙敖则因有私恩于长平侯,故颇得提携,屡废屡起,凡四为将军,漠北之战时,长平侯弃李广而用公孙敖,便是想让他再度立功。”

    “至于苏建、赵食其、李蔡等,多是沾了卫、霍的光,担当其校尉裨将,故侥幸封侯。”

    任弘又道:“近年的傅公以斩楼兰而为义阳侯,他也是北地良家子出身,翁孙公则为后将军、关内侯,位列中朝。”

    辛武贤亦不以为然:“赵翁孙固然有大功,可他哪怕被孝武皇帝接见过,仍做了二三十年小吏,之所以能有今日地位,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做过大将军都尉,是大将军的人。”

    同理,在辛武贤看来,傅介子之所以能顺利封侯,也与他得大将军赏识分不开。

    “若不为外戚子弟,无父辈荫蔽,更没有得到大将军瞩目的人,就只能靠自己了。”

    “就像我,就像道远。”

    辛武贤指着任弘笑道:“道远此行作为护羌校尉,恐怕也被朝中赵翁孙等人叮嘱了一番‘大局为重’之类的话罢?可道远,肯定不会甘心赴任后无所作为吧?否则也不会刚到金城郡,就在金城县赎买了一个叛羌。”

    得,这么快就被知道了,任弘停止了咀嚼,看向辛武贤:“辛都尉知道龙耶部之事?”

    辛武贤道:“我毕竟早道远来金城郡大半年,也就朝中诸公被蒙在鼓里,此事在金城郡不是秘密。而先零羌意欲重返湟水,更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面容肃然地说道:“我前几日去湟峡巡视,发现先零羌已不满足于占据龙耶部的地盘,开始渡过湟水,侵入北面小月氏的草场了,想必今日,郡守就会召道远去商议此事,道远以为应当如何应对?”

    “失礼了。”

    任弘将嘴里那块有硬硬的羊皮吐了出来,它真像极了金城羌中之事,难咬难嚼,咽下去也没啥营养,搞不好还会噎住脖子。

    见任弘不答,辛武贤索性道明了自己的意图:“我相信以道远在西域的作为,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然而浩星郡守老成持重,一味绥靖先零羌,去年我没来时,便坐视龙耶部被吞并,如今越发猖獗。”

    任弘颔首,心里飞速消化着入金城郡以来获知的情报,果然如他所料,金城郡守、都尉在羌事上是有矛盾的。

    浩星赐主绥靖,而辛武贤主攻伐,大汉的太守权力比秦时更大,尤其是边郡,下马能治民,下马能治军,浩星赐手下有属官太守长史“掌兵马”。

    而都尉也要听太守号令行事,辛武贤这西部都尉权力有限,只能被动应敌,若想主动出击,根本绕不过浩星赐。

    所以他需要盟友,任弘的到来,犹如久旱甘霖。

    任弘看向辛武贤,低声道:“敢问辛都尉以为,应该如何应对?”

    辛武贤道:“绝不可对先零羌一味忍让,此养虎为患也,道远作为护羌校尉,有将羌事回禀朝中的权力,不如将此间原委说得严重些,一一奏与典属国,叫大将军知晓,我也会一同上疏。”

    “而身为护羌校尉,对诸羌可安缉,安缉之,可击,击之。如今既然先零羌自寻死路,不如你我合力做一番大事业,道远负责定计,我来调兵遣将,在先零羌侵犯湟北时果断出击,将彼辈驱逐回鲜水海去。”

    任弘故作迟疑:“如此就要打大仗了,我听说钟种先零羌种类繁多,胜兵两三万,一旦起了冲突,绝不是金城一郡能对付的。”

    “就是要大打!”

    辛武贤击案道:“先零羌一定会伙同诸羌反击,明年朝廷举大兵时,你我必能为帅,西征拓地至鲜水海,屠灭诸羌,彻底解决羌虏大患,成就不世之功!”

    ……

    PS:第二章在23点30。


………………………………

第230章 你们这些年轻人

    到了日失时分,金城太守浩星赐果然派人来请任弘去太守府议事,随意聊了一会后,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连最亲信长史也不例外,然后就与任弘说了这么一句话。

    “金城县真是不懂事,道远身为护羌校尉,向他们索要叛羌隶臣,居然还要你花钱?等会将所费钱帛告诉郡司空,让他给你报销。”

    任弘没有感到意外,这事连辛武贤都听说了,掌控着全郡的太守还能不知?

    他只笑道:“我来的路上翻越从典属国得到的卷宗,觉得有些怪异,龙耶区区千余人的小部落,为何胆敢反叛,故私下寻觅龙耶遗民,也是凑巧找到一个。”

    “道远若想知道其中缘由,直接问老夫即可。”

    和说话粗粒粗气,容易激动愤怒的辛武贤相反,浩星赐表现出了一种老于世故的波澜不惊:

    “龙耶部的事确有隐情,但也不能全怪前任护羌校尉。”

    嗯?不能全怪!那就是还得怪喽,看来浩星赐已经猜到自己下一步棋了,任弘袖子里弹劾前任的帛书还没捂热乎呢。

    于是任弘开始肆无忌惮地痛批起自己的前任:“身为护羌校尉,本该敕视诸羌,随时将羌中情状回禀朝廷,但前任护羌却有所隐瞒,这样使有罪的先零羌得到开释,无辜的龙耶羌遭到诛灭,会让投靠大汉的诸羌小部寒了心啊。而朝廷不知此种真相,在处置上也会有所偏颇。”

    “其实龙耶羌之事,朝廷是知道的。”

    浩星赐却笑道:“去年四月,龙耶部被灭,太守府、都尉府乃至凉州刺史都分别将真实的情形暗暗上报过,按照流程,直接送到两府,再奏与尚书台。”

    不是四位主官相护瞒报?这倒是任弘未想到的:“然后……”

    浩星赐长叹道:“然后大将军将三份奏疏留中不发,却单独批准了护羌校尉关于惩戒龙耶羌,将其种类作为奴婢的那一份。”

    也就是说,此事霍光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但却默许了前任护羌校尉的举动。

    浩星赐看向任弘有些失神的面容,露出了会心的笑,仿佛在说,年轻人,这就是官场啊,不要自作聪明。

    而当下人将羹汤送上来,浩星赐尝了一口后,说出的话就更让任弘心惊了:

    “对了,辛都尉早上邀你过去吃的黄羊,滋味如何?”

    ……

    任弘止住了手中的汤匕,抬头看向浩星赐,他的语气和神情,满满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想搞一些大新闻。

    “那黄羊肉……有点硬,有点膻,不若太守家的羹汤味美。”

    浩星赐笑道:“有点膻就对了。”

    “辛都尉与道远说了什么,我猜都猜得出来,还是他平日在议事时的那一套,寸土必争,不能容先零羌重返湟水,一定要打回去,甚至还喊了些‘攻克鲜水海,屠灭诸羌’的口号。”

    任弘故作惊讶:“太守真是料事如神,确实如此。”

    浩星赐摇头道:“辛都尉志向高远,嫌弃金城郡太小,故有些不平,觉得自己才干被埋没了,他想立功,想要封侯,六郡良家子谁不觉得自己大材小用,谁不想封侯呢?”

    任弘接话道:“已经封了侯的,跳过了龙门的,就不会那么热切了。”

    “没错。”

    浩星赐大笑:“所以老夫才愿意与道远说这些交心的话,道远封侯靠的是自己,借的是乌孙之力,但有人想要以羌事封侯,就得用数千上万的士卒、百姓性命,乃至于耽误国事的代价,方能染红他的剖符!”

    这话已经很严重了,浩星赐又道:“其实翁孙给我来过信,说你赴任前,去向他请教羌中之事,他是怎么说的?”

    任弘道:“后将军说,羌地不求有功,但求无事。”

    浩星赐拊掌:“没错,翁孙总结的好,很多边郡的长吏,就是不明白这点,孝武时那么多例子我就不说了,就说发生在几年前的吧。道远可曾听说过始元四年益州郡叛乱?”

    益州郡就是后世云南,任弘颔首:“有所耳闻。”

    浩星赐道:“其实叛乱早在今上继位之初的始元元年就开始了,益州郡太守想要扩大辖区,逼迫一些部落投降为编户之民,结果导致廉头、姑缯、牂柯伙同二十四邑皆反。朝廷遣水衡都尉吕破胡募吏民,及发犍为、蜀郡士卒奔命而击益州郡,给朝廷的回复是‘大破之’。”

    “可实际上,不过是那些蛮夷逃入了深山老林中继续负隅顽抗,而汉军闹了疫病无法久持,便班师回朝了。”

    “于是益州郡继续动乱,到了始元三年,再度席卷全郡。因为朝廷远师救援不及,益州郡太守被杀,而这一次,吕破胡也打了败仗,上报说,士卒战死及溺死者四千余人,其实战死病死的人,是此数的两倍!”

    “直到始元四年,朝廷派出的援军才再次抵达,这次打了大胜仗。大鸿胪田广明回禀说,斩首捕虏三万余人,获畜产五万余头。而朝廷则宣布,斩首捕虏五万余级,获畜产十余万。”

    浩星赐当时在朝中负责此事,故记得十分清楚,嘴角的笑略带讽刺。

    “至于究竟捕虏多少,只有田广明他自己知道。”

    任弘了然,田广明事后被封了关内侯,而按照大汉律令,阵战斩捕首虏两千级以上就能封列侯了,可见水分真的很大啊。

    浩星赐继续道:“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始元五年,句町侯毋波吞并那些已经投降大汉的小部,壮大自己,扩地至益州郡南界。但汉兵又遭了疫病,已无力再战,于是朝廷称赞句町侯率其君长、人民击反者,立毋波为句町王,益州之事遂平,代价嘛,是放弃了几个县给了句町王。”

    故事讲完了,浩星赐语重心长地说道:“最初时,益州郡太守不甘一直呆在边郡,想要开疆拓土,立下大功。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才能,搭上了性命不说,还捅了蜂窝,让南方大乱五年,汉兵死伤万余,朝廷耗费了三十万万钱帛,此得不偿失也。”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朝行出攻,暮不夜归……老夫参加过征大宛之役,也打过天汉二年的仗,知道不考虑后果,贸开边衅会如何。”

    “先零羌种类繁盛,所有部落加起来,人口十数万,胜兵两三万人,且擅长在河湟山地作战。若真打起来,金城郡的三五千驻军,是无法将其平定的,肯定会牵涉到整个凉州,甚至得从关中调兵。兵祸连绵数年,最后也只能将先零羌驱逐,就像始元元年的益州一样。”

    浩星赐的表情变得轻松:“反过来,牺牲一个龙耶部,却换来了一岁和平,这对金城郡有好处,也是朝中希望看到的。”

    任弘小心地说道:“但树欲宁而风不止啊,如今先零羌这是在一点点试探汉朝的底线,后将军也让我多注意他们。”

    浩星赐点头:“老夫当然知晓,金城郡也不是一味退让,只要先零羌不过湟峡,不侵犯我县邑亭障,忍它一时又如何?要知道,匈奴人在丢了西域南北两道后,已经忍了一年多,他们最希望看到羌中大乱。更何况乌桓已与大汉开战,这个节骨眼上,西羌万万乱不得。”

    他再度严肃起来:“所以,谁在西羌引了战,谁就要担责任。”

    “你别看度辽将军进攻乌桓引发战事,他非但无事,还封了侯。”

    “可你却不一样。”

    是“我们”吧?任弘知道浩星赐的顾虑,到了他这个年纪,确实不能冒险了。

    浩星赐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跟任弘兜了底,若是西部都尉和护羌校尉联合起来独走,他还真有点压不住,很希望将任弘争取过来:

    “会被派来做护羌校尉这种无权无兵的苦差事,道远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出了事,朝中没人会帮你说话,大不必为了别人的功名,而将自己来之不易的侯位、前程送出去,道远明白了么?”

    “多谢太守赐教,小子受益良多!”

    任弘起身表态,在浩星赐面前拱手作揖说道:

    “我是明白大局的,和太守一样,主绥!我愿助太守,将辛武贤这匹烈马勒住,保金城羌中无事!”

    此言情真意切,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就像他早上对辛武贤信誓旦旦的承诺一般:

    “我主战!愿共谋大事,但太守权重,此事不能明着与浩星赐起冲突,不如欲擒故纵,我负责与之虚与委蛇,暗中助都尉推进战事。”

    ……

    等回到居所时,任弘有些饿了,下午他在浩星赐府上吃饭,因为得提防这老官僚的每一句话,根本没吃饱。

    可惜夏翁没来,不能给他下面,吩咐下去后,置啬夫只让庖厨送来了三颗煮鸡子来。

    在案几上搓着这三个滚烫的鸡蛋,任弘只觉得这趟羌中之旅,真的越来越刺激了:

    “主绥的浩星赐,主战的辛武贤,还有态度莫测,明明知晓一切,故意派我来羌中,却又不给明确指示的霍光,加上羌人……”

    “我任老西,这是得在三个……不,是四个鸡蛋上跳舞啊。”


………………………………

第231章 百闻不如一见

    金城郡湟水的支流名为“浩门河”,也就是后世甘肃青海交界的大通河,水流峡山,岸深若门也。

    “此地真是像极了乌孙。”

    带着一众骑从勒马河边,乌孙骑将乌布只想大呼痛快,自从跟着瑶光公主来到大汉以后,他们很久没这么快活的驰骋了。

    长安周边就不提了,到处都是人人人,城里居然还不能纵马,要将速度压得很慢。

    唯一的绿地上林苑乃皇家园林,不得擅入。顶多去乐游原跑跑马,汗都没出就到头了,更多的时候,他们这些被楚主安排来“保护”瑶光和刘万年的乌孙护卫,就只能在蛮夷邸和西市喝酒看人角抵为乐,马和人都胖了一圈,还顺便学了点汉话。

    不过在西安侯赴任护羌校尉后,十多名乌孙骑从就被瑶光打发跟着任弘来金城郡,再度回到了山高天近的广阔天地,乌布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在两侧的山脉之中,是宽阔的河床和碧绿的河水,枯黄的草地间,间或有落下后没化的初雪。纵马于此,黄白色块随着马匹飞速奔驰扑面而来,在眼底留下一个惊艳后又倏然而去。

    抬起头,更远一点的祁连山和达板山分列两厢,下半为茂密森林,地势起伏,线条柔和。上半边因海拔高,积雪时长,植被难以形成,是裸露的青石本色,在午后太阳的明丽的光影下,黛蓝与青灰交映,棱角明晰,山顶则是终年不化的皑雪。

    唯一不同的就是植被,河边长满了沙柳,还有成片的黑刺林,入冬后河水变小,露出了河心洲。

    一群羌人正驱赶着牛羊淌过河床,朝一条支流的河谷中走去,十余骑副武装的羌人骑着高大的河曲马,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将畜群和赶着驮马驮运庐帐的妇孺保护在内。

    一年多前,乌布曾带着三四十人,在龟兹与任弘的使节团并肩作战,顶着数百龟兹兵围攻而坚守不退,眼下见羌人在瞪他,他也瞪了回去。

    好在任弘等数十骑及时赶到,一个汉官上前用羌语呵斥羌人,他们才加快速度过河,朝一个背风的山谷走去,只是回头看向汉官的眼神不怎么友善。

    “董长史,这是哪个部落的羌人?”

    任弘骑着萝卜来到河边,望着那群羌人的背影,他们披散着头发,裹着羊皮衣,天热的时候解了缠在腰上。

    董通国是令居县人,他作为长史,秩六百石,乃是任弘麾下佐吏之首。护羌校尉经常换,但长史却总是他,对羌事十分了解,他禀报道:“是煎巩羌,就住在浩门河两岸。”

    任弘颔首:“煎巩羌……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仅次于先零、卑禾的河湟第三大部?有庐帐数千落,胜兵五千骑?”

    “正是。”董通国已经侍奉过四位护羌校尉,这西安侯是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最不耻下问的一位。

    “煎巩羌本是先零羌的一支,孝武皇帝时先零被将军李息击溃,退往湟中和鲜水海,留在当地的先零羌就散居各处山谷,蕃息分化开了。”

    据董通国说,除了煎固羌外,先零羌的血亲、姻亲是遍布金城的,破羌县有“黄羝羌”,允街县有“当煎羌”,安夷县有”勒姐羌“,河关县有”封养羌“,白石县有“牢姐羌”,实力还都不弱。

    毕竟河湟本就是羌人世居之地,汉人陆续迁入,却只占了开阔肥饶的湟水两岸。湟水支流那数百上千个山谷,以及陡峭的高山森林则难以涉足,便成了羌人的居留地。

    如此一来,金城郡几乎每个县,都是汉羌杂处,不夸张的说,出了县城十里,就是羌人的天下了。

    “所以在金城,汉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这才理解了浩星赐的顾虑和担忧了,和对付匈奴那种御敌于外的战争不同,一旦羌乱开始,汉军要应对的不止是东进的先零羌,还有全郡数百条大小河谷里聚集的羌人。

    打进入金城郡后,任弘就时常见到,羌人被发左衽,而与汉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除了像龙耶干芒那样沦落为奴婢的。普通羌人也常为豪右所徭役,小吏奸商侵夺欺压,怨气日积月累。

    一旦乱起,平日官府士吏对他们的欺压有多重,到时候反抗就会有多大。

    “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任弘若有所思,来到金城郡后他才发现,典属国提供的地图也好,奏疏记录也好,都无法真实反映羌人的详情。如此复杂的形势,若是不亲自在当地走走看看,光在长安和郡城看地图拍脑袋做决定,肯定要出大事。

    “辛武贤眼睛只往外看,却忽略了内部这些潜在的敌人啊,若无朝廷发大兵来,光靠金城郡,绝对无法弹压住。”

    “不过浩星赐的一味绥靖也有问题,越是忍让先零羌,他们就越是猖獗。羌人也是欺软怕硬,眼看大汉不保护小部落,坐视其灭亡,金城郡内部诸羌的向背,还用说么?”

    听说之所以叫金城,是因为西方属金,且希望边境固若金汤,如今看来,还真像极了一口在柴火上的汤釜啊,羌人就是底下的柴。

    他迫切了解羌人的一切,随时让董通国待在身边,问这问那。

    不过在跟在任弘身为作为“护羌校尉从事”的少年辛庆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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