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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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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等待

    从任弘接到赴任文书起,,就像送自家娃儿去读书工作的家长一样,将任弘拉扯大的夏丁卯,便一直在为他准备了各种吃食:

    主要是盐腌制后晒干的羊肉脯,以及这些天里,任弘和罗小狗鼓捣的各种馕:葱花馕、羊奶馕、肉馕……

    可惜打卤馕没做成功。

    “烽燧里的吃食,比悬泉置可差多了,简直是狗彘食,君子去了那边,恐怕要受苦。”

    思前想后,怎么做都觉得不够,夏丁卯最后想了个主意:“不如我再去效谷县,请铁官帮忙铸口小铁锅,让人捎到破虏燧?”

    虽然桑弘羊被霍光干掉了,但他在汉武帝时代一手建立的铁专卖制度仍未动摇,汉初时蜀郡卓氏等冶铁世家陆续衰败,取而代之的是每个郡国皆有铁官。虽然敦煌不产铁,但也有小铁官,负责铁器的铸造和贸易,严禁私卖和流入塞外。

    悬泉置的大铁锅,还是徐奉德利用人脉,借着铸釜的名义,让相熟的铁官工匠帮忙铸的。

    所以任弘倒是很想利用铁锅来牟利,随着悬泉置好菜的名声渐渐起来,敦煌的达官贵人家里,大概都有意置办一口,只可惜被制度所限,私下贩卖是作死,只能从体制内打主意,比如勾搭上铁官里能拍板的官吏……

    任弘之所以忽然对钱这么渴望,还是因为那匹能吃的马——好歹是西域的好马,单喂干草的话任弘自己都心疼,于是便掺些豆、麦之类,不知不觉,他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为什么没被傅介子赠马前,我觉得自己挺富裕的,现在多了一匹马,却觉得自己忽然好穷。”任弘欲哭无泪。

    更让人牙疼的是,当任弘想让萝卜套辕拉车时,却被徐奉德、夏丁卯、厩啬夫三连否决:

    “这么好的马,岂能用来挽车!?”

    还是吕多黍主动请命,借着去效谷县安乐乡采买蔬菜的机会,帮任弘载一段行李。

    任弘带的东西很多,除了一大包吃食,还有冬衣夏衣、捆扎好的被褥等一大堆。

    “秋后便要入冬了,烽燧里虽然也有火炕,但若是穿的不够厚实,能冻死人!我第一次去时就冻掉了左手小指。”夏丁卯给任弘展示他当年戍守时的纪念,谈之色变。

    任弘离开的时候,整个悬泉置的官、吏、卒、徒,一共36人,都出来相送,除了夏丁卯外,从喂马的厩啬夫、剥羊的厨佐罗小狗,到摘韭菜的大妈,守角楼的材官,舂米的复作,竟是人人都面带不舍。

    因为任弘当佐吏的这半年,大概是悬泉置众人最滋润的日子,不管是官吏还是复作,都吃到了不少好东西,任弘虽然读书识字,但对所有人,哪怕戴着枷锁的刑徒,也是彬彬有礼。

    作为置啬夫,徐奉德被众人簇拥在最前面,他拄着杖,望着长作揖的任弘久久无言,最后只扔给他一句话:

    “到了燧里,可要好好做燧长,别给悬泉置丢人!”

    任弘今天头戴黑介帻,身着皂缘黑袍,显得很精神,他朝徐奉德、夏丁卯和众人拱手:“腊祭时,我便会回来!”

    回来,没错,在这陌生的时代里,他好歹有一个能回的地方。

    不知不觉,任弘已将悬泉置当成家了,这里有温暖的热炕被褥,有朝夕相处的众人,有他熟悉的每个屋舍,东厨的锅釜香气扑鼻,粮仓里的狸奴趴在房檐上,墙壁上的四时月令是他所画,堆积如山的简牍是他所书。

    任弘自以为是幸运的,因为作为在这时代的第一站,悬泉置教会了他一样事情,那就是等待。

    他在悬泉置中等待傅介子,等待自己命运的转机,等待历史齿轮转动的时刻。

    “现在,我的等待结束了。”

    但只要丝绸之路存在一天,悬泉置的等待,却将一直延续下去……

    回首看去,置所里的众人,面貌朴实,衣裳简朴。他们都是一群无名之辈,是历史长河里的小水珠,在史籍上没有留下自己的丰功伟绩。

    但他们的迎来送往,却是丝路得以延续的保障:烽火急切的驿卒;远征异域的名将;手持节杖的汉使;为了和平与结盟,赶赴异域和亲的公主;带着异域特产,从万里之外风尘仆仆来到汉朝的安息康居使团……

    悬泉置众人夙兴夜寐地殷勤接待,再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继续等待,下一个过客的身份使命,或许平淡无奇,或许惊天动地。

    历史的脚步不会为悬泉置停留片刻,只是轻轻一点,便走向下一个目标。

    而今天,终于轮到任弘被送走了。

    任弘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离开的时候,他数次回头,而悬泉置的众人也久久伫立在外面。

    忽然间,戈壁上起风沙了。

    悬泉置的坞堡在黄沙吹拂下一点点模糊,一点点远去,徐奉德、夏丁卯等人的身形也再看不清。

    任弘只觉得眼角有些发酸,伸手揉了揉。

    赶车的吕多黍问道:“任君,眼睛里进沙子了?”

    “没有。”

    任弘笑着抬起头:“是我哭了。”

    ……

    任弘在安乐乡邑休息了一晚,次日告别了吕多黍,租了辆驴车拉着行囊,又向北行了一日,抵达中部都尉步广候官治所(上一章有误,破虏燧改为步广候官治下)。

    不管是比两千石的都尉,还是比六百石的候官,当然没功夫见他这个小人物——哪怕是傅介子推荐的。

    还是老熟人陈彭祖负责带任弘去破虏燧赴任。

    “真是晦气,前日就起了风沙,怎么今日还有。”

    拍着身上的沙尘,陈彭祖骂骂咧咧。

    任弘黑色的帻和衣裳也被蒙上了一层沙土,他一边驾驭萝卜绕开路上的碎石,一边道:“有劳陈尉史了,其实我自己带着文书,一路问着亭塞,便能找到烽燧去。”

    陈彭祖却摇头道:“破虏燧路远,且远远望去,烽燧长得都差不多,再加上这天气不好,可不容易找。”

    路远是真真的,先前任弘已经走了两天,可从步广候官的治所到沿边烽燧,仍有四十多里路。

    刚开始因为行走在中部都尉的屯田区,左右还能见到些农田人烟。这里有些河流,当地称之为西水沟、东水沟和芦草沟等,靠着水流周边的绿洲,方能建立巨大的堡垒,开辟广袤的农田。中部都尉的上千名屯戍兵驻扎于此,靠着屯田解决缘边戍卒的吃饭问题。

    “苏延年便是在此带人屯田。”陈彭祖告诉任弘,屯田的部队一般是内郡来的服役人员,但烽燧的候望兵,则由敦煌本地人轮流充当。

    “以敦煌人候望敦煌,这样才能烽火精明,尽心尽力,毕竟后面几十里,便是父母妻子,谁敢放胡虏进来?”

    而烽燧,则建立在远离绿洲的地方,所以越是往西北走,绿色变得稀罕,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戈壁,茫茫四野荒无人烟,只有天上闲云陪伴着大片的黑色小石子和零星小草堆。

    到下午就着水吃完夕食后,黄色的夯土长城和一座座凸起的烽燧,终于能隐隐看见了。

    这道敦煌境内的汉长城,从古冥泽西南岸起,向西延伸到玉门关外,东西长约三百公里,细细数下来,大概有120座烽燧。

    陈彭祖一路上给任弘科普,说敦煌郡一共有四个都尉:阳关都尉、玉门都尉、中部都尉、宜禾都尉。

    阳关都尉负责南方祁连山口的防御,主要跟羌人打交道,而玉门、中部、宜禾则构成了北部防线,提防匈奴人窥边。

    都尉之下,则又有候官。

    “中部都尉治下,从西到东,分别有平望候官、破胡候官、步广候官、吞胡候官、万岁候官,其中步广候官辖烽燧最多,有20座,东西近百里。”

    “破虏燧,则是步广候官最西边的一座。”

    说着,陈彭祖气喘吁吁地指着高处,面露欣喜:“终于到了!”

    任弘能看到一座孤零零的烽燧,伫立在远方的高地上,那就是他接下来几个月要奋斗的地方?

    眼看太阳就快下山,望山跑死马,因为烽燧都建立在高处,顺着蜿蜒的道路上去到,恐怕都要入夜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陈君。”

    牵着马上山途中,任弘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

    “悬泉置中的一位置卒之弟,也在破虏燧服役,我十天前还为他写信寄来,当时燧长尚在。”

    “这才过了数日,却忽然让我来此继任?莫非是他出了什么事?”

    陈彭祖道:“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数日前,破虏燧燧长离开烽燧,独自去籍端水(疏勒河)的河谷里追逐猎物,而后,竟就被人给杀了!”
………………………………

第22章 破虏燧

    “死了?”

    任弘一下子就清醒起来:“被何人所杀?”

    总不会是被他的气运给克死的吧。

    陈彭祖依旧语焉不详:“敦煌郡派令史来看过尸体,盘问了烽燧里的助吏、燧卒,但还是没查明白,大概是遇到了胡虏,或是越境潜逃的亡人盗贼吧,反正死得挺惨,身上衣物刀弓全给扒走了。”

    “所以最后虽定了是‘贼杀’,但究竟是何人所为,尚未查清。”

    陈彭祖不以为然:“每年类似的案子,在沿边烽燧没有十起也有八起,要我说,那燧长死了倒也好,正为你腾了位子。”

    陈彭祖今天送了任弘来赴任就算完成任务,当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任弘不一样啊,已是将这桩无头无尾的杀人案放在心里了,毕竟他可不想步其后尘。

    于是任弘细细询问了陈彭祖知道的情况,包括令史验尸后的爰书内容,越听,任弘越是觉得蹊跷……

    而随着他们靠近,已能将破虏燧看得清清楚楚:在一块风蚀台地上,高大的烽燧伫立于此,它由土坯夹红柳、芨芨草筑成,上窄下宽,高达四丈,也就是八米多。上面隐隐能看到个人影,此时也发现了他们,正在大声示警。

    烽燧东侧有间小坞院,这是让燧卒们居住的地方,等任弘他们上到台地时,已有四人走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领头的是个头戴赤帻,留着长须的中年小吏,身旁三人,皆披着甲,手持兵刃:有一高个大汉,一个驼背老叟,一个瘦小青年,而始终守在烽燧上的那人虽看不清容貌,却手持硬弓,警觉地站在边缘,若来的是不怀好意之人,恐怕随时会挨一箭。

    “陈尉史别来无恙!”

    二人靠近后,领头的中年小吏认出了陈彭祖,这才放松警惕,过来见礼。

    “这是破虏燧的助吏宋万,是燧中老人了,去步广候官办事时与我认识。”

    陈彭祖漫不经心地介绍,又指着任弘道:“这位则是新来的燧长,任弘!”

    “新来的燧长?”

    破虏燧众人目光都看向宋万,任弘穿着燧长的制式细麻绛袍,现在更证实了身份,而宋万原本笑着的脸色,顿时塌了下来,但还是勉强朝任弘拱手:“下吏见过燧长。”

    任弘看在眼里,心知肚明,还礼道:“任弘年轻,初来乍到,还望宋助吏多多指点。”

    他目光看向其他几人:“这几位又如何称呼?”

    宋万遂一个一个指着过去,首先是那驼背的老叟:

    “钱橐驼,敦煌县人,年岁四十有九,燧中最为年长,平日里是负责造饭的养卒。”

    钱橐驼笑着见礼,一双小眼睛打量任弘的打扮,最后停在了他身后的高头大马上。

    然后是瘦小青年:“燧卒尹游卿,敦煌县人,二十有三,第一次服役,燧中最为年少,会缝补衣裳。”

    尹游卿大概是燧里地位最低的,有些唯唯诺诺。

    轮到高个大汉时,任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吕广粟,效谷县西乡人,二十有五,善使五兵。”

    任弘停下脚步,笑道:“吕广粟,汝兄吕多黍在悬泉置做事,还让我捎带一件冬衣过来。”

    这吕广粟与吕多黍虽是兄弟,但却一个高大一个矮小,唯一相似的,就是他们那扁扁的鼻子和凸起的额头。

    “我听这名熟悉,果然是悬泉置的任君!”

    吕广粟刚才还抿着嘴,这会笑逐颜开:“上个月回家,家兄还与我提及任君,说多蒙你照拂,吃得好喝得好,连往日里寄来的信,也是任君帮写的。”

    任弘道:“数日前还写了一封,我听说前任燧长不幸身亡,可有人帮你念信?”

    “在燧中负责养狗的张千人帮我念了。”吕广粟说话间,宋万脸色更差了。

    任弘明白了,这位宋助吏,大概是不识字的,所以才需他人代劳。难怪陈彭祖必须跟自己来,否则赴任文书都没法交接验证。

    他又抬起头,指着燧上站岗那人道:“你呢?如何称呼?”

    那守燧的汉子,长了一张圆饼脸,细细的眼睛,有点异族的容貌,头发没有扎髻,而是辫发,让任弘有些警惕。

    驼背的钱橐驼倒是很殷勤,呼唤道:“赵胡儿,快下来拜见任燧长。”

    燧上的赵胡儿却瓮声瓮气地说道:“老燧长说过,墙上必须留人看着。”

    钱橐驼呵斥他道:“老燧长都是十多前的事了,现在要听新燧长的!”

    赵胡儿却无动于衷,吕广粟解释道: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赵胡儿是胡父汉母,从匈奴逃出,被老燧长捡了回来,收养长大。后来老燧长死了,赵胡儿就一直留在破虏燧,算是燧中待得最长的人了,善弓术,还会追踪脚印……任君,我这就上去将他拽下来。”

    才一会功夫,吕广粟就已经以任弘手下第一马仔自居了。

    任弘却制止了他:“赵胡儿说得对,墙头是得随时有人候望,我给二三子带了些吃食酒水,待会夜食烤火再相见不迟。”

    众人一听有吃食酒水,皆大喜,唯独宋万默不作声。

    陈彭祖这时候问道:“怎么就五个人?满员应该九人才对。”

    “有二人外出巡视天田未归,又有二人……”吕广粟看了一眼宋万:“去敦煌郡府办事。”

    “是这样。”任弘没有细细盘问,他虽是新官上任,却也不客气,立刻就吩咐开了。

    “吕广粟,钱橐驼,有劳汝等将我这匹马儿,还有租的驴车赶到马厩。”

    “尹游卿。”任弘又喊了那个青年:“你带陈尉史去喝水歇息。”

    “宋助吏,带我在燧中走走看看罢?”

    “诺。”宋万在前带路,将任弘、陈彭祖引入坞中。

    而牵着马的钱橐驼则看着任弘的萝卜,想伸手去摸摸却差点被咬了一口,连忙缩回来,啧啧称奇:“高头大马啊,起码值一两万钱,这任弘能置办好马,又如此年轻就做了燧长,广粟,他莫非是豪家子弟?”

    吕广粟故意为任弘保持了神秘:“我只听阿兄说过,这位任君,虽是官吏,却极其爱惜置卒,尤其善于鼓捣吃食,你等着罢,吾等的好日子,恐怕要来了!”

    ……

    虽然也叫做坞,但破虏燧的坞,大概只有悬泉置五分之一大小,十米见方,相当于一个小四合院,它与烽燧连成一体,有堠楼即台旁,以木板做了升降之阶级,直通燧上。

    而坞内共有八间房,东墙两间是厨房和粮仓,任弘进去看了一眼,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宋万说,每个月从步广候官运一次粮,厨房里虽也有个灶,一个釜,一个甑,但比起悬泉置简陋了许多。

    西墙两间是积薪和放置甲兵的地方,薪火不但是平日里烧饭所需,也是烽燧示警所用,必须确保足量。藏甲兵的小屋子里,有十个人全套的皮甲,以及戈、矛、弩等兵器,虽然戍卒衣物自带,但甲兵却要由候官分发,任弘的甲便刚领来。

    这些甲兵每一样都记在在一份《兵器集簿》上,这东西在每个燧,每个武库都有,相比于东海郡武库那种动辄两百万件的甲兵数,破虏燧不过数十件:弩4,弓3,戈4,矛4,戟2,剑5,刀5。此外还有弩矢400枚,箭200枚。

    武装十个人,绰绰有余。

    任弘让宋万点了灯,一一翻看查验询问,确保一件不少,而看着任弘翻阅简牍,宋万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艳羡。

    若非自己不识字,这燧长的位置肯定是板上钉钉,也轮不到这小孺子来做啊,这样一来,给西候长的贿赂,全打水漂了,还不好去追究讨要……

    这时候任弘合上简牍,笑道:“甲兵都齐全着,但我有一事要问问宋助吏。”

    “燧长但问无妨。”宋万回过神来。

    任弘的神情在灯下忽暗忽明:“是关于前任燧长的死!”
………………………………

第23章 铁衣远戍辛勤久

    “之前的燧长姓刘,是个好人,治燧三年,不论是候望烽火,还是日迹天田,皆无有失,对燧卒也不错,他擅长骑射,时常会到籍端水两岸射猎黄羊,为燧里添补肉食,却不曾想,竟为贼人所害。”

    宋万絮絮叨叨,讲起了那位刘燧长的事来,唉声叹气:“刘燧长与我同乡,里闾也相邻,他不在后,我去其家中看过,二子尚未成人,好在候官定了刘燧长为胡人所杀,算战死,郡中会给抚恤,三万赐葬钱至少能剩下些,让他家撑到长子成年。”

    任弘颔首,汉朝对战死吏卒的待遇是较高的,早在汉高祖时,就在律令里规定:“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祠以少牢,长吏视葬。”

    到了汉武时代,随着边界扩张,为了鼓励吏士安心戍边,更是拔高了战死者的抚恤:一般的士卒战死,赐葬钱一万,斗食吏战死,钱两万。刘燧长这种比百石吏战死,赐葬钱三万,录用后嗣一人为吏,妥妥的烈士家属了。

    朝廷厚待抚恤,这也是戍边虽苦,死伤比例也高,但汉朝举国上下从军受募积极性尚在的原因之一。

    任弘思索后又道:“敢问宋兄,刘燧长被害当日,燧中众人可有目击到凶手?”

    宋万不以为然地说道:“众人皆有职责,我那天与养狗的张千人去了步广候官,伍佰韩敢当和尹游卿在外伐茭草,钱橐驼、吕广粟守在燧里造饭,赵胡儿去了东边巡视天田,与旁边广汉燧的燧卒有碰头交接,另两人当日奉燧长之命,在黑海子捕鱼。”

    这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据。

    说到这,宋万好似知道任弘问这些的原因,摊手道:“任燧长,郡里来的令史已定了案,刘燧长确实是为贼人或胡虏所杀,其家人也未曾深究。“

    “任燧长若是要追查到底,纵然翻了案又能如何?就会让刘燧长家平白失了许多抚恤,反倒遭其所恨,若是怀疑燧中众人,也会让破虏燧上下离心,费力不讨好啊,要我说,这事,便让它过去罢……”

    任弘笑道:“毕竟是燧里发生的事,总得问问才行,如今知晓原委,我不会再过问。”

    宋万说得确实有理,看来就算对此事尚有疑虑,也不能明着来,只能暗中调查了。

    任弘摸了摸脖子,此事疑点很多,若不搞清楚,总觉得脖子发凉,指不定哪天就步了刘燧长后尘。

    兵器册簿交接了,该问的都问了,二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好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阵阵欢快的狗吠声。

    宋万站起身来:“是巡视天田的韩敢当和张千人回来了。”

    ……

    “你这狗子,别叫了,这是新来的任燧长。”

    张千人是个年轻后生,比任弘大不了多少,此刻正拉着手里的黑色土狗,面露尴尬。

    和守烽燧用的“连梃”一样,这狗是写在守御器簿里的,虽然烽燧上一天十六时称都要安排人看着,但人总有打瞌睡的时候,但狗不一样,哪怕关在狗笼里,一旦有人摸黑靠近,它的犬吠便能响彻整个烽燧!

    一般来说,每个烽燧要养两条狗,候长每个月初会巡视各烽燧一次,狗足不足数,在不在笼中,都是要重点盘查的。

    但破虏燧目前只有一条黑犬,任弘明天就得请陈彭祖向步广候官申请再要一条。

    至于另一人,职务为“伍佰”,也就是伍长的韩敢当,则是个年过四旬的汉子,身披甲,头蒙帻,腰间一柄环首刀从不离身,是破虏燧的主要武力担当,此刻将巡视天田取回来的信物“日迹梼(chóu)”交给任弘,向他禀报道:

    “敢告于任燧长,今日正午有风沙,故伍佰韩敢当与燧卒张千人,夕食后方才巡视破虏燧东五里,取日迹梼而归,无人马越塞天田出入迹。”

    虽然烽燧中间有长城相连,但这些长城的高度远不能与后世明长城相比,高的才两丈,矮的不过丈余,数十年来风吹日晒,甚至还有削减坍塌。

    敦煌长城是汉武帝时,发动内郡十八万人修筑的,如今他们大多数已经离开,敦煌全郡人口不过三万,很难随时修补,更不可能百步一人天天看着,所以逃亡者和塞外胡人若想越塞,硬爬也能翻过去。

    所以各燧需要在自己负责的长城边界外,那些防御较弱的地方,用耙子铺一层细沙,称之为天田,每天巡视这些沙地,看有没有脚步,便知道是否有人偷越,且人马多寡一清二楚。

    为了防止巡视的燧卒偷懒,还要在辖区的边界插一根木头名为“日迹梼”,今日去的人,务必将昨日的取回,如此循环往复,确保天田不失……

    枯燥乏味而艰辛,但这就是边防战士的生活啊。

    任弘像模像样地接过“日迹梼”收好后,笑着对众人道:

    “既然人都齐了,便吃夜食罢。自刘燧长逝世后,二三子坚守烽燧不失,实在辛苦,任弘初来乍到,没什么可犒劳诸君的,唯有一些吃食酒水,今夜便把酒言欢!”

    ……

    虽然这年头普通人一日两餐而已,但也有例外,值夜戍卫的边防将士,连夜赶路的驿夫走卒,有加餐一顿的权力,遂成定制。

    夜食时分,天已黑透,陈彭祖说是累,早早睡了,破虏燧众人则围坐在院子里,点了堆火,分食任弘带来的食物。

    虽然已是隔了好几夜的馕,但只要在灶台热一热,便再度柔软下去,虽然没刚出炉时那般香脆,但也比戍卒们天天吃的沙砾饭强。

    葱花馕散发出阵阵香味,让人胃口大开,肉馕最受欢迎,众人七手八脚撕扯分食,吃得狼吞虎咽。

    还有夏丁卯腌制的羊肉脯,撒了花椒,盐味也足,穿在红柳木上烤炙,羊油滋滋作响,咸香烫嘴。

    咬上一口羊肉脯,咽一口馕下肚,再轮番喝一口任弘从悬泉置带来的淡米酒,饱腹感充于肺腑,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半年来,众人多少听说过悬泉置的名声,顿时赞不绝口,连对任弘来此赴任有些意见的宋万,也唑着指头,意犹未尽。

    诸多食物里,唯独羊奶馕无人问津。

    任弘倒是很喜欢这种馕,它比一般馕要小,厚厚的,圆圆的,中间空空,烤炙前刷了一层羊奶,没普通馕那么硬,绵密又奶乎乎。

    “怎么,吃不惯?”

    他将手里的羊奶馕递过去,众人却皆摇头拒绝。

    “这味道,受不了。”吕广粟连连拒绝。

    “吃了会坏肚子。”钱橐驼心有余悸,说起自己二十年前初至河西,吃了点归义胡人给的奶酒,结果上吐下泻三天,差点死掉的往事。

    这是显然的,土生土长的汉人,多是不耐受乳糖,离开孩提时代后,肠胃里的乳糖酶越来越少,让汉地的成人喝下一碗热牛奶、羊奶,九成都会腹痛。

    任弘这身体倒是没那么强的排斥感,据夏丁卯说,大概是他年少初至河西时,有一段时间,因为地少谷粮,一老一小只能靠山羊奶度日有关。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经历,因为生理和文化的双重原因,中原人都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和鄙夷,觉得这是戎狄所食,碰不得。

    所以尽管任弘告诉他们,只刷了点羊奶且烤熟的奶馕不会有事,众人仍是大摇其头,不敢尝试。

    唯独那胡父汉母的赵胡儿没有拒绝,拿了几块默默嚼着。

    “不愧是胡儿,饮酪浆如饮水也。”

    伍佰韩敢当大概和赵胡儿有点过节,如此讥讽。

    赵胡儿也不发一言,只道:“今日我守上半夜。”便又继续背着硬弓,上烽燧守着了,虽然上头有墙,但也比下面要冷。

    任弘见他穿的单薄,便去将自己一件厚厚的羊裘拿了出来,让尹游卿去燧上,叫赵胡儿披上。

    “仲秋夜寒,往后负责守燧的人,就轮流穿这件裘罢。”

    “多谢燧长。”后半夜要负责守燧的尹游卿十分高兴,燧上的赵胡儿却一言不发,只默默窝在上面,像极了月色下一条孤独的狼。

    任弘伸手用火棍捣了一下火堆,对韩敢当、张千人道:“其他人的籍贯、所长我都已听宋助吏说过,就剩汝二人了。”

    张千人哪怕在火堆旁,也抱着他那条大黑狗,立刻应道:“我家过去是长安人,在上林苑为孝武皇帝养狗的!”

    然后声音低沉下去:“后来不小心让所养的胡犬咬伤了陛下亲近的贵人,那贵人因此发病死了,于是举家流放敦煌……”

    狂犬病啊!相较之下,任弘觉得被咬后病死的人比较惨。

    任弘笑道:“巧了,我亦是为祖父下狱所累,从长安迁来的,你我也算同乡了。”

    张千人闻言有些惊喜,指着挨着他的韩敢当道:“韩伍佰也是长安人!”

    “哦?韩伍佰又是为何来到敦煌?”

    跟任弘、张千人这种被祖、父所累流放边陲不同,韩敢当四十多岁年纪,若非移民,莫非是他自己犯了过错?

    任弘看向韩敢当,却见他依然披着甲,用小刀一点点割着馕食用,闻言抬起头来,笑道:

    “也不瞒任燧长,我确是长安人,十三年前的巫蛊事时,不幸卷入其中,作为犯罪吏卒,被流放至敦煌边塞!”

    ……

    PS:第二章需要修改,中午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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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白日登山望烽火

    破虏燧坞内,靠北墙的那间屋子最大,是大通铺,燧卒晚上在此睡觉,鼾声相闻,味道也臭烘烘的,翻身就能摸到对方的鸟。

    南墙则又分两间,一间是伍佰、助吏二人的住所,一间是燧长的居所,虽然屋檐低矮,没有窗户,昏昏暗暗的,但任弘也算有单独的屋子了,且有两个炕,若是遇上有官吏来巡视,就要与燧长挤一块。

    于是昨夜,陈彭祖便与任弘睡了一个屋。

    任弘是被跳蚤咬醒的,撩开下裳,看见大腿上满是红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些跳蚤莫不是在刘燧长死后,饿了许多天了?

    陈彭祖还在另一个炕上酣睡,任弘便轻轻起床,留下陈彭祖一个人喂跳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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