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汉阙-第7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昆虫嗡嗡乱飞,刘万年只觉得胳膊都在发痒,走过去朝任弘拱手道:“任君,你怎么亲下地啊,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灌园小吏,哪知道你是单骑上天山,一人灭一国的豪杰啊。”

    傻孩子,还叫什么任君啊,叫姊丈。

    任弘扔给他一顶毡笠,笑道:“对汉人而言,在西域万里单骑觅封侯是浪漫,挑着大粪在田地里浇菜,也是浪漫,我怎就下不得地?”

    更何况不下地种菜,他还能干啥呢?任弘现在不比刚来长安时在典属国官署时的忙碌了,半年前借着退婚结亲一事,抢先辞官,却不想霍光驳回了奏疏,还将他升为“光禄大夫”。

    任弘明明得罪了霍家,却不降反升,这让卯足了劲,想找任弘麻烦的霍家子弟女婿大为惊讶,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任弘也不得不佩服霍光这一手确实很高明,大将军精于权术,能行周公之事,专断十余年不是没道理的。

    此举一来显示霍光心胸宽广,不以任弘拒婚为忤,让他欠霍家一个人情。二来表明态度,避免那些愚蠢的子侄乱来,让两家彻底结仇,毕竟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三来则扔给任弘一个虚衔空职,让他到一边呆着去。

    大夫掌论议,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皆无员,多至数十人。武帝太初改制后,光禄大夫的秩级升为比二千石,成为诸大夫之首。

    看上去显贵,但大夫的特点就是“无常事,唯诏令所使”,究竟是闲职还是机要,全凭个人。所以若没有其他职位加官,便是个空衔,领着俸禄却没有固定职事,甚至连办公场所都没有。

    从那以后,任弘只需要每五天出现在未央宫常朝上打个卡,有事站出来提个建议,没建议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你说是抬吧,任弘的“中常侍”头衔却没了,要说是贬吧,俸禄还高了,霍光、金日磾当年也是做过光禄大夫的,相比于那几位侍御史叫嚣着要削了任弘的爵,甚至将他诛杀,确实好太多。

    所以,当偶尔有西域事务时,霍光会召任弘去询问一二,任弘还得尽心尽力,对霍光的态度也越发恭敬。

    只是忽然闲了下来,让任弘不太适应,只乘着这半年间,他跟刘病已的感情倒是突飞猛进,二人将三辅五陵游了一遍。

    近来许平君有孕,刘病已不再出门,整日在家陪妻子,任弘便转移了阵地,经常泡在白鹿原庄园中,白天时,他会跟着老农们去地里锄草,照顾下西域蔬果。

    清晨和傍晚,则钻屋里研究张敞借给他的《左传》。那些晦涩的大篆已经认得差不多,连《毛诗》也已粗通,只等时机成熟,就可以由张敞做介绍人,去河间国找那小贯公拜码头,入左传的党了。

    任弘招呼刘万年到院子里,这里新打了口井,大热天里井水依然清凉,一些刚收获的刺黄瓜洗净泡在里面,任弘拿起一根来塞到嘴里,酸脆爽口,递给刘万年时却被他拒绝了。

    “任君还是留着给我阿姊吃吧。”

    刘万年只喜欢吃肉,对此物无爱,遗憾的是自从半年前的风波后,上林少府对乌孙公主便管得严了起来,再不能隔三差五溜出来与任弘相会了。上林禁苑和平乐观,任弘也进不去,二人只能通过刘万年往来信件,传递消息。

    “公主近来可还好?”

    刘万年笑得没心没肺:“极好,一个月内,都弹坏三把琴了。”

    嘶,听上去明明不太好啊,大概是被在上林乐府里关太久闷坏了。

    任弘仔细回忆,半年前那晚观傩,二人走在街上时,任弘假言或许会有刺客对自己不轨,拽了瑶光的手——然后发现这姑娘手劲比他还大。

    虽然有些小意外,但在人们曲终人散,长安从热闹复归冷清,二人都意犹未尽气氛刚好时,任弘提了成婚之事。

    当时瑶光没有羞红脸跑开,也没有猝不及防,而是大大方方地笑道:“任君的话果然信不得,这长安哪有什么刺客,任君才是想要妾性命的刺客啊。”

    却不想,二人再见面时已是开春后,在渭水边踏青赏桃花,任弘再度提了请婚之事,瑶光自己倒是愿意,但她十分尊重母亲,如此大事必须禀报给解忧公主知晓。

    任弘这边,要准备的婚俗六仪也一样少不得,长安与乌孙万里迢迢,消息跑个来回起码半年,二人便只能苦等了。

    而朝中为了任弘的婚事,又搞了一次两府集议,讨论列侯大臣是否可以娶外国公主为妻。

    汉朝这短短百多年历史,竟找不到先例,只能往前追溯。类似的例子,只有晋卿赵衰曾以廧咎如氏的狄女叔隗为正妻,诞下了赵宣子。后来赵无恤又娶戎女崆峒氏为正妻,但那时赵氏已形同一国,没有参考价值了。

    倒是大夫、博士们争着争着歪了楼,因为某个多事的家伙提了一嘴:“为何和亲总是汉以公主嫁匈奴、乌孙,而没有别国公主内嫁天子?”

    这下博士们来了劲头:“汉女嫁入匈奴、乌孙,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如此单于、昆弥为大汉天子之婿,待老王死,新立,则汉家外孙为单于、昆弥,与汉为大父、外孙之国也。”

    虽然与匈奴和亲这么多年来,压根没有哪位汉家外孙当上单于、昆弥,但仍有人对这种事确信不疑,追求的就是名义上的精神胜利。

    他们倒是对外邦女子内嫁皇帝极力反对,觉得这样的话,传承自唐尧的刘氏血脉就会混杂蛮夷之血,万一哪位皇帝糊涂,立戎狄之女为后,让混血的子嗣继任为帝,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只有周襄王这种几乎亡国的昏君,才做过以自身和亲,娶狄女为后之事,后来狄后果与叔带通奸作乱,几乎颠覆了周室社稷。”

    相比于万万不能接受的皇帝娶戎狄之女,他们对列侯迎娶外国公主,倒没那么反对,反而觉得,这会坏了任弘的名声和前程,竟喜闻乐见,心里暗暗期待:“最好闹出周襄王、狄后一样的事来!”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先前在设西域都护府时,一直与任弘对着干的儒生们,居然极力支持此事。

    “这也算西安侯牺牲自己,为国和亲,结汉乌两邦之好了!”

    “乌孙公主比翁主仪,入宗室籍,正好和列侯般配。”

    每每回想此事,任弘都忍俊不禁:“说起来婚事能成,我还得感谢他们,等成婚时要不要都请来?有了他们的呱噪,连钟鼓都能省了。”

    乌孙的使团已经进入大汉,相比于瑶光和万年这试探性的接触,这次来的是真正的正使,大王子元贵靡领衔,还有解忧公主的亲信冯夫人为副,她们将与大汉缔结昆弟之盟,约定共击匈奴,顺便作为女方亲属,为任弘和瑶光主婚。

    任弘真希望他们能走快些:“我久闻冯夫人之名,听说她是女中豪杰,常替楚主出使外国,不卑不亢,上次去乌孙没见到,这次总算能一睹风采了。”

    ……

    入夜后,刘万年夜宿庄园,可就在睡得正香甜时,却被外面的阵阵狗吠声吵醒了,他记得前几次来,庄园没养狗啊。

    他本不想理会,又闭上了眼睛,却不想外面越发热闹,又响起了呵斥、求饶等声音。

    刘万年好奇之下,揉着眼睛出了门,却见外头灯火大亮,游熊猫等人竟全副武装,捆了几个年轻的后生,按在院子里。

    刘万年大惊,挪到面容肃然的任弘身边:“任君,出了何事?”

    “闹贼了。”任弘倒是十分平静,类似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有人偷蔬果?”

    任弘却摇头:“不是偷,是毁。”

    游熊猫生气地说道:“近来白鹿原的人不知听了谁唆使,认为吾家种的异域作物吸走了地力,导致今年白鹿原欠收。附近的愚夫都信了,所以近来颇有人乘夜来捣乱,乘着君侯庄园人手不足,毁庄稼瓜果。今日吾等准备充足,终于逮到了,还搜出来了这些东西。”

    却是点火用的燧石和易燃的麦秆。

    “这是想一把火,将君侯的庄园连同蔬果,烧个干净啊!”游熊猫气得上去踹了几脚,那几人连连讨饶,自称是附近乡里的农夫,信了流言,觉得这些异域作物坏了白鹿原的地力,想要毁去它们,万万不敢害任何人性命。

    亲自将这几人拿下的韩敢当提议道:“任君,一般人可没胆子招惹列侯,幕后肯定有黑手,不如打个半死,送去霸陵县里,将主使揪出来!”

    任弘却摇头,这种事,不是上个公堂就能解决的,至于幕后黑手,他猜都猜得出来,还用查么?

    “霍夫人啊霍夫人,都半年了还要来恶心我,你可真是记仇啊!”

    顶点


………………………………

第208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任弘现在很理解孔子说这句话时的气愤,孔夫子大概是在卫国时,吃了那卫灵公身边南子和弥子瑕不少亏。

    大人物身边的臣、妾确实是最难相处的,她们不懂得谦逊有礼对别人,你若和她疏远吧,又会心生怨恨。所以后世也有句话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这不,任弘拒婚之事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霍阎王处置的手段几近完美,让人由衷佩服,可他身边的小鬼却仍不依不饶,虽然碍于霍光的表态不再敢明着乱来,但却记下了这仇。

    比如那霍夫人将他们全家最爱吃的孜然香料全部扔到了水沟里,还声称这香料不干净,让家里人吃坏了肚子。

    可惜还是迟了些,西安侯家的庖厨早已闻名长安,这年头烤炙肉类的调料确实有些单调,孜然已经风靡尚冠里,霍家人不吃,有的是富豪愿以黄金来求。

    倒是将夏丁卯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做的事败露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老夏扭扭捏捏地跟任弘坦白了他往给霍家的孜然里加马粪料的事。

    任弘是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夏翁居然受过这种委屈,还瞒了自己这么久,好笑的是他还真有点小聪明,会用这些小手段来替自己鸣不平。

    最后任弘只安慰夏翁:“无妨,反正吃不死人。”

    不过他很快发现,霍家那位夫人显,和夏丁卯还真是同一段位的,手段不疼不痒,可就是恶心人。

    她指使手下人传谣,说任弘在白鹿原庄园里种的异域蔬果吸走了地里的肥力,坏了白鹿原的风水灵气。当年以治剧著称的京兆尹隽不疑,能够办大案,却在拒了霍家婚事后,被这些小手段逼得称病辞官了。

    还真有乡民愚夫信以为真,今夜逮了个正着,手下人提议送去县里对薄公堂,揪出幕后黑手,可任弘却知道,这样做根本无用。

    霍夫人再蠢,也不会蠢到派自家人来烧任弘庄园,她只需要皱一下眉,身边自然有冯子都之类的家奴出谋划策,随意指使几个霸陵本地人散播谣言足矣,顺着藤根本摸不到瓜。

    汉朝也不是秦朝,将一切问题付诸公堂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真正能管得了此事的,不是官府。”

    任弘打定了主意:“先将这几人扣着,后日将霸陵县令,以及白鹿原几个乡的父老、亭长、里正、力田,都请来家中宴饮。”

    ……

    接到西安侯拜帖后,霸陵县令立刻丢下案牍之事,屁颠屁颠地乘车往白鹿原而来。

    那庄园过去的主人是关内侯王奉光,也曾邀约过霸陵令做客,可霸陵令却爱理不理,如今则趋之如骛,对二人的态度犹如天壤。

    “侯与侯哪能一样?”霸陵令心中自有计较:

    “西安侯乃是军功列侯,年纪轻轻就是比二千石,如今虽做着闲差,但往后定能掌握实权,可万万得罪不得,他来霸陵买田安家,乃是我难得遇上的机遇。”

    到了西安侯庄园后,任弘亲自来迎,让霸陵令倍有面子,同时发现庄园外已栓满了车马。十里八乡的父老、里正、亭长和乡中的农官力田基本都到了。

    这便是大汉朝的基层机构,在田曰庐,在邑曰里。一里八十户,八家共一巷,中里为校室。选其蓍老有高德者,名曰父老;其中辩护亢健者为里正。

    “父老”与“里正”,作为乡里的管理者,都是政府选任,只是条件不一,父老须有高德、高年,所以常常是本地大家族的族长担任。里正则为“辩护亢健”者,非得是闾里强人,乡中豪侠,才能压制那些跳脱的轻侠。

    他们的身份是半官半私,半官半民,是闾里世俗社会的实际主宰者,享有双份的授田,可以乘马。

    乡里中百姓或许不会知道县令是谁,却肯定知道父老、里正的名字,一般的争执,也在乡约里规,甚至宗法下解决,会被上告到县中官府的少之又少。

    这种实质上的乡里自治,虽然在后世人看来有”皇权不下乡“的隐患,却也节省了大量行政成本。

    任弘要解决在白鹿原流传的谣言,顺便推广一下某些作物,也得从中入手。

    于是在开宴前,西安侯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带着大伙在田间游览。

    “也怪我的仆从们不懂事,将庄园竖起了篱笆,乡中邻里瞧不见里面情形,妄加猜测,生出了一些误会来。有人说我这庄园里栽种的异域蔬果吸走了整个白鹿原的地力,真是荒谬,今岁年成不好,我家也收获不多啊。”

    任弘轻描淡写地说着谣言带来的误会,也没有提前日抓到的几个小贼,只引领众人穿过一亩亩规划整齐的田园。

    绿色的葡萄藤已爬上了木架,因为是第一年种下,并未挂果,菜圃中的大蒜茁壮成长,沟渠边随意种着大片苜蓿,这是关中人已不在陌生的三种植物,好大喜功的孝武皇帝在宫苑广种葡萄,苜蓿则被推广开来,作为马匹的饲料,蒜在关中依然作为药材使用。

    可接下来的植物,则是从县令到力田都没见过的。

    红色的胡萝卜,淡紫色的小个洋葱,还不到半人高的芝麻树,任弘让人一一将收获的作物展示给众人看。

    而重点要推荐给众人的,是两种豆子。

    深绿色的植株,蔓生有胡,叶如蒺藜,两两相对。若是他们来早几个月,还能看到开花如紫色、白色的飞蝶状。如今已统统长出了豆荚来,荚长寸徐许。

    任弘取下一个开始发黄的豆荚掰开,却见里面子实如药丸,有六、七粒及八粒者。

    “此乃豌豆,亦称胡豆,一年能收种数次,诸位尝尝?”

    暂时没人敢接,对新作物的谣言是很多的,除了认为它们坏了本乡地力,惹怒了山神外,更有认为这些外来作物有毒的。

    毕竟后世马铃薯、西红柿都被妖魔化过,可惜最后都逃不过人类三大本质。

    直到任弘将那些豌豆扔进嘴里大嚼,见堂堂列侯千金之身都吃,他们也没什么好怕的,霸陵县令首先接过一捧放入口中,发现味道跟粟差不多,但有淡淡的清香和微甜。

    虽然谈不上多美味,可这是西安侯家里种的,嘴上总得赞一赞——政治人物种出来的作物往往在宣传上有大优势,就如同褚橙不一定多好吃。

    另一种豆子的植株更加粗壮些,豆荚胀鼓鼓的,剥开后里面的豆米扁平饱满,泛着绿光,顶端还有一道如弯弯黑眉毛的小帽子。

    “此物乃是蚕豆,和豌豆一样,来自大月氏和身毒。”

    这是半年前,解忧公主不远万里,让瑶光给任弘送来的礼物,因为是初次引入中原,习性与后世大有不同,任弘也拿不准,所以每个月都种一批作对比。

    相比于先前的各类蔬菜,众人果然对这两种豆子很感兴趣,因为这年头菽豆也算“五谷”,遇上灾年,可是要靠它救命的。

    任弘对众人道:“蚕豆与豌豆耐寒更胜过中原的菽豆,亩产又多,收多熟早,人畜皆可食用,晒干了能放一两年不坏。我曾与大司农商议过推广这两种作物,大司农让我先在家里试种摸索习性。”

    霸陵县令大概猜出西安侯近日邀请十里八乡的父老来此所为何事了,立刻捧任弘臭脚道:

    “西安侯精通农事啊,近来大司农让农官在京兆推广曲辕犁,我听说,那曲辕犁便是西安侯所造,故又称之为任侯犁,相较于普通的犁,确实更加灵活,适合小家小户的田亩。”

    曲辕犁的推广是大司农在做,但效果尚不显著,毕竟对官府控制下的大片屯田而言,用直辕大器也差不到哪去。

    “原来如此!”

    听说西安侯与大司农都能谈笑风生,父老和力田哪里敢质疑他在农事上的权威性。

    而庄园里占地最广的,自然是孜然,孜然香料是任弘用来杀猪的主打。

    当夜的宴席也别出心裁,所有菜肴都是用庄园里的异域植物烧制,不说充满西域特色的手抓饭、孜然炙肉,豌豆尖能够做成汤,比中原的藿豆羹好吃太多,就连清炒的豌豆和蚕豆米,都别有一番风味。

    这顿饭吃完,父老、里正们大眼瞪小眼好一会,没人感到不适,这些异域作物有毒的说法基本不攻自破了。

    等酒足饭饱后,任弘才用筷著敲了敲碗,让众人安静下来,游熊猫也将那几个胆大包天想来烧了庄园的年轻人带了上来,捆着双手跪在院子里。

    县令和父老们这才知晓此事,不由大惊,这几个年轻人籍贯所在的父老、里正更战战兢兢,后怕不已。若他们真得手了,朝廷追究起来,众人现在吃的,恐怕就是牢饭了,顿时剐了几人的心都有。

    任弘却故作大度:“近来白鹿原有颇多流言,导致乡亲们对我误会颇深。这几人也是受了谣言唆使,我不欲深究,诸位父老、里正各自领回去教训吧。”

    “西安侯宽容大量!”

    父老、里正们下拜称是,眼睛却狠狠盯着那几个莽撞的年轻农夫。

    在三辅,因为犯事被官府关起来都没什么,甚至会因此得到轻侠的敬佩。可若是得罪了父老、里正,在故乡便寸步难行,服役、口赋,有的是办法让你家破人亡。而乡规有时候比律令还严,对乡里的农夫来说,进不了祖坟,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将这件事交给父老、里正们看着办后,任弘又道:“今日弘便与诸位说说心里话罢,数百年前,齐桓公与管仲北伐山戎,出冬葱与戎菽,布之天下。如今世上所食葱、菽,多为昔日戎狄之地的产物,故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西域广袤,有许多中原不曾有的异域蔬果,博望侯曾引入葡萄等物,但可惜,除了苜蓿广种于关中外,其余都只作为达官贵人家的装点和奢靡异物。弘不才,愿学管夷吾,使之布于天下!”

    任弘道:“既然弘来这白鹿原买地种田,与诸位便是邻居。子曰,近者悦,远者来。为政做事,本就是先近后远,弘不敢藏私,今日宴飨之后,愿将蚕豆、豌豆、芝麻等种子赠与诸位父老、里正,往后再由力田推广至各家各户。“

    “让百姓家中多几种佐餐的菜肴,豌豆蚕豆遇上灾年,还能起救急之用,芝麻等物,甚至能在长安市上卖到高价。”

    “弘希望,能带着白鹿原的邻里们,一起脱贫致富!”

    ……

    PS:第二章在晚上23点。


………………………………

第209章 任侯纸

    “如此一来,这白鹿原的愚民们不会再来闹腾了罢。”

    平日里帮任弘打理这庄园和田亩的,正是他在敦煌做燧长时的同袍吕广粟。破虏燧一战,五个人在百余匈奴人进攻下顶住了整整一刻,战后人人带伤,尤其是吕广粟伤最重,一只脚直接废了。

    那之后两三年间,他就在家务农,甚至都干不了重活,曾经好好一个庄稼把式,只能望着田亩叹息。幸好有兄长吕多黍帮衬着,加上那次得的赏钱,日子马马虎虎。

    在任弘派人去问吕多黍、吕广粟兄弟,可愿来关中做西安侯家吏,为自己打理庄园时,兄弟俩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春天时带着妻儿来到长安。吕多黍会官话,负责协助夏翁采买,吕广粟一口敦煌土方言,只能扎在庄园监督仆从佃农种田,一瘸一拐地巡视田间地头,做事倒也十分卖力。

    只是这次的事让吕广粟有些愤愤不平,觉得任弘又是宴请那些父老里正,又送作物种子,有些便宜他们了。

    任弘笑着摇头,下野领导到地方上种橙,都要跟地方上搞好关系,提前打点好人脉,更何况是现在?

    “君侯当真要带这白鹿原的百姓致富?”

    “这是自然。”

    任弘笑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既然在白鹿原买地,便让近邻们也得些利好。”

    虽然任弘嘴上说要带着白鹿原的百姓致富绝非口号,可他很清楚,这些异域作物,暂时不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大的改变,不过是利益均沾,让白鹿原几个乡的父老、里正得点利益罢了,芝麻确实能在长安卖出高价,又能肥田,当做白鹿原独有的经济作物未尝不可。

    如今大多数人多这些陌生的外来作物,仍心存疑虑,只有部分人先尝到了甜头,众人才会效仿。

    “但若真能让白鹿原的百姓种上豌豆蚕豆,倒也是一桩好事。”

    蚕豆、豌豆若能推广开来,最重要的不在于饭桌上多两个菜,而在于让关中农作物的多样性又增加了两分。

    虽然大汉种植业天下第一,但依然是看老天吃饭,关中这种处处沟渠,技术发达的地域,大司农田延年都不敢拍胸脯保证年年丰收,何况广袤的天下,水旱无常,年年都会有郡国闹饥荒。

    而遇到灾荒时,你田地里种的作物越是种类单一,就越脆弱,一场病害下来,或许就颗粒无收。所以种谷必杂五种,以避灾害,麦子完蛋了,还有粟,粟完蛋了,还有豆子,再不济靠吃菜羹也能撑几天,熬过了这个灾岁,只要人活着,明年就有希望。

    所以中国的农夫才喜欢在不大的田地里,什么菜都种一点,以备不虞,这都是几千年与自然的相处中,无数次在饿死边缘挣扎才学会的窍门,多种一样作物,就多一分保障。

    “也是,即便是嚼那豌豆蚕豆杆,也比吃树皮好。”吕广粟小时候也经历过饥荒,记忆犹新。

    说到树皮,任弘却想起另一件事来。

    “庄园外河水里的树皮藤皮,泡得差不多了罢?”

    ……

    任弘买地时,对地理位置是有过考量的,他的庄园西临浐水,水运交通方便。

    而往南数十里,就是手工业发达的下杜县,再往南则是秦岭余脉和蓝田谷,那里灌木丛生,楮树、桑树、藤蔓随处可见,倒是为他在此开设小作坊提供了便利。

    吕广粟的兄长,曾在悬泉置做小吏的吕多黍如今升了官,作为西安侯国的家监,领着百石俸禄,还能让妻儿在大城市附近安家。

    他正带着募来的工匠捞河水中那圈篱笆里泡了快一个月的坚韧树皮、藤皮,都是夏天时从蓝田县低价购来的。

    “这些东西从山上到山谷全是,一般只用来编藤履,蓝田人听说有人愿花钱买,可高兴坏了。”

    不过吕多黍依然不明白,任弘买这些无用之物来作甚。

    任弘负手看着那些浸泡得足够的树皮藤皮被塞进大陶釜里加草木灰大火烹煮:“还记得当年在悬泉置筹备吃食招待傅公时,我请你去集市上买胡麻种子,用来包胡麻的是何物么?”

    吕多黍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有此事:“我记得是……赫蹏(tí)?”

    赫蹏就是西汉时的纸了,一般用来做药材的包装,但悬泉置那边因为缺少书写材料,也已用来写字,他们悬泉置的地窖里有好几份写了字的纸质文书。只是因为纸面粗糙,厚薄相差悬殊,反而不如竹简丝帛方便。

    做了光禄大夫有闲暇后,任弘专程去上杜一带出产赫蹏的织室参观过,发现赫蹏的制作十分简单,不过是缫丝捶打工序中,箩筐里漂絮遗留的残丝,几次下来就堆积了一张薄薄的东西,晒干后便成了丝赫蹏。

    还有麻赫蹏,与前者类似,也是在沤麻工序里的边角料制作而成,比丝赫蹏更加粗糙。

    任弘没有看到类似后世的完整造纸工序,但那一趟还是有收获的,他一下子明白了为何造纸术会出现在中国,而非世界上其他地方。

    一是独一无二的丝织业,让最原始的纸张横空出世。

    二是沤麻纺织技术的积累,任弘记忆中造纸的前几道工序,与几乎每个汉人农夫都要学的沤麻过程十分相似,将麻皮浸泡在水中,使之自然发酵,甚至还要加草木灰熬煮脱胶,换成树皮藤皮也无太大区别——所以他募来的工匠多是附近乡里的沤麻人。

    前置科技已足,在官府、民间对书写材料的巨大渴求下,纸张便在汉代应运而生,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如今不过是将那个承前启后的人,从蔡侯换成任侯而已。

    “做出来后,且不急着推广,先敝帚自珍,我要在最妙的时机再用上它们。”

    虽然长安城里的文士官吏们为了抄《史记》的故事,已经使得简牍价钱涨了三成,但任弘却不想让纸张如此草草面世,他要等待一个最佳时机,将其作为降维打击的秘密武器使出来。

    造纸过程每本穿越都有,不必细述。反正七月中旬秋收前,经过数十人忙碌,纸浆从池塘里一点点被铺到纸床上,架在院子里晒干,任弘已经在期待太阳暴晒后,第一张“任侯纸”诞生了。

    可等到次日,在吕多黍等人兴奋的围观下,任弘手中毛笔上的墨迹刚触碰到那黄绿色纸张的一刻,便一下子浸透化开时,留下了一团丑陋的墨迹。

    一连试了几张都是如此,众人才发现忙活了几天,做出来的居然是无法写字的废纸,一时间尴尬无比。

    吕多黍已下拜顿首,请求任弘惩罚了,虽然他们这第一次造纸工序,都是在任弘言传下做的,但西安侯肯定不会错,定是他们某个工序疏忽了。

    但没料到的是,任弘捧着这无法书写的废纸,脸上的神情,竟比制出一张能写字的好纸更加激动!

    这这这,在一群门外汉初次摸索下造出的纸,外表确实有点像,但纸腩松弛,柔韧性很不好,软绵绵的。

    任弘的指尖轻轻在上面游走,如如抚摸爱人的手背,他已经能想象它们拂过自己那处最柔嫩肌肤时的触感了。

    “无妨无妨,这也是我要的纸张,多黍,快将这次的配方记下!”

    说完,西安侯就拿着一叠切成小份的纸,淡然地离开了作坊,等快到庄园里时,看左右无人,便揣着纸直奔厕圂而去。

    在那短短的几十步里,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