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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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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关东豪侠郭解不满足这条件,也遭迁徙。

    一个无官无爵的“布衣”,虽然没多少钱,却能说动大将军卫青卖面子为其求情,足见其明里暗里势力名望之大。

    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迁徙时,地方士大夫集资送行,不下千余万。到了茂陵,京师地区的士大夫,争先恐后地结交,这种人简直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因为太过高调,杀官藏匿,不但郭解最终族灭,还引发了全国轰轰烈烈的扫侠除豪运动。

    除了强制迁徙,还有主动来茂陵入籍的贤人名士,如董仲舒、司马相如等。司马迁也跟着其父司马谈,从龙门迁居茂陵,在这里见识到了游侠列传的主角郭解,又与董仲舒结识,听那些六国后人讲述祖先事迹,为日后《史记》的创作提供了很多口述材料。

    任弘暗想:“太史公在任氏危难时拉过一把,让任氏免遭族灭,他虽然不在了,但我按理说也该拜谒其后人,毕竟是世交。只可惜我问傅公时,他说太史公两子皆已亡故,家族也迁离茂陵了,唯有一女,嫁给了御史大夫杨敞。”

    反正这茂陵城里,随便一家都不是一般人,其世家则好文礼,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杰则游侠通奸,俨然藏龙卧虎之地,而“五陵少年”,也成了京师富贵子弟的代名词。

    只可惜任弘他们路过茂陵县这一夜,居然没有任何豪贵子弟上门惹事打脸,平静得很。

    倒是任弘检查着那一袋袋从西域带来的作物种子,琢磨道:“不知我此番能得多少赏钱?有没有三百万?”

    “即便够在长安买房,也买不到地啊,都城附近已经人满为患,多是皇室园囿,鲜少有空地了。我若想种田培育各类作物的话,搞不好,还得在五陵或者霸陵买田。”

    ……

    到了次日,众人从茂陵县出发,开始旅程最后一天的行程,今日就能抵达长安,大家心中都十分高兴,尤其是任弘,毕竟从接到使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胯下的萝卜终于不用天天跑路了。

    快要抵达渭水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叫“细柳”的亭驿,渭水河畔还剩下些叶子的柳树低垂,昔日周亚夫将军的旧营垒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亩亩种了宿麦的农田。

    “还是以为这细柳会有一座细柳营呢。”

    赵汉儿等第一次来关中的吏士们早就听说过周亚夫细柳营之名,还以为今日能看到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

    “细柳营并非常设。”任弘道:“孝文皇帝时,匈奴两次入寇,以十余万人入北地郡,杀都尉,掳人民畜产甚多,甚至还派骑兵烧了回中宫!甚至有些匈奴斥候,南侵已至雍城和甘泉!远远近近的烽火,连长安也望得见!”

    一百年前,那真是汉朝对匈奴最恐惧的时候,天天被按在地上随意侵辱,天朝上国尊严扫地,每次被打劫一番后,还得忍气吞声将公主送去和亲。在贾谊看来,这俨然是汉为匈奴之臣妾,只欲痛哭流涕,以为奇耻大辱。

    “正是因为当年战场已经推进到三辅了,所以才得在渭北驻扎大军。”

    “而现在。”

    任弘看向跟自己跋涉了大半个中国的袍泽们,笑道:“因为卫、霍,因为傅公,也因为吾等,汉匈交锋的战场已经被推到西域去了,所以长安,便可以铸剑为犁,再也不需要细柳营了!”

    那句话说得好啊。

    因为远方有人守护,才有了上元灯节。

    任弘只愿长安三辅永远和平繁华,再不必看到烽火,再不用有细柳营。

    在破虏燧那段日子让任弘明白了,一味防守是不够的,还得主动出击,打出去!让战争在敌人的地盘上打响。

    但不久前,有人却又告诉他:要想完成经营西域的大业,光靠将军吏士们在边境打拼,是远远不够的。

    任弘不由想起右谷蠡王身死的消息传到渠犁时,傅介子对他说的话。

    当时任弘为自己将宝压在右谷蠡王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身上而后悔,又觉得傅介子不必为自己扛锅。

    “我为何要帮你?”

    当时傅介子傲然道:“我是在帮自己,帮所有想在西域挣功名的人,帮那些将血流在这雪山沙漠之间,埋骨于此的人。”

    “朝中反对重开西域的声音可不少,上到九卿重臣,下到贤良文学,喧嚣尘上,他们轻轻动动嘴,就可能让将士们流血流汗的努力全部作废。”

    “你任道远不是能说会道么?又立了如此大功,正好回去,登上朝堂,助吾等对付他们,为在西域拼命的人,多争些利好!”

    所以,任弘才需要一份完美无暇的功勋,傅介子已经决定了,他就开拓西域一派在朝中的代言人。

    “傅公说得没错,战争不止是前线在打,还得要战胜于朝廷,我未来几年的战场,就在长安!”

    “在在庙堂之上,在殿陛之间!”

    如此想着,他们已经过了长长的便门桥,这是汉景帝时修的渡桥,这样的如虹长桥,渭水上一共有三座,将长安与五陵连在一起。

    放眼望去,南边是郁郁葱葱的上林苑,清泉汩汩奔流,池塘纵横相连。竹林果园,芳草佳树,郊野之富,倾斜逶迤连于蜀、汉。缭绕围墙四百多里,中有三十六所离宫别馆。

    而东方,则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固若金城雉堞上万,疏浚城池注水成渊,三达的道路既平且宽,十二座通门无比庄严。

    这就是长安!

    虽然还隔着好远,但任弘似乎已能听到一个帝国正值壮年的心脏,在蓬勃跳动。

    他如同引擎,带动这庞然身躯,缓缓举起拳头,就要狠狠打在匈奴脸上!

    不管是曾来过的夏丁卯、韩敢当、卢九舌,还是没来过的瑶光、刘万年、赵汉儿,全都停在了便门桥边,远远望着他,心情激动。

    任弘却越过了众人,迎着有些凉意的东风,打马当前。

    “长安啊长安,我穿越了两千年,跨过万里山河,终于来到你面前!”

    ……

    PS:第三卷《欲饮琵琶马上催》完。

    晚上无。

    另外大家的月票可以等月底双倍时投,也让我新卷刚开始时可以慢工出细活,不用太着急加更嘿嘿嘿。

    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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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在下午和晚上

看资料到这会,还是没写出来,船新的地图和人物,我得多琢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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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谁赞成?谁反对?

    元凤五年九月初五,任弘人还没进长安,一场跟他有关的战斗,却已在未央宫东门外打响。

    未央宫位于长安城西南,而未央宫东门那两座高大的汉阙名曰“苍龙阙”,因为苍龙是东方七宿的总称,阙上亦有无数条鸿龙缠绕的浮雕。

    此为未央正门,内诸侯入朝皆从此门而入。

    而未央宫外正对苍龙阙的,是一座规模堪比宫室的府邸,此为丞相府。

    虽然武帝朝后期,大权为内朝和尚书台把持,但丞相毕竟是理论上的百官之首,遇上有朝中大事,皇帝与大将军霍光仍然会令丞相府组织将军、公卿、大夫、博士、议郎集议。

    丞相府西门口,有丞相长史带着十名吏士持戟守着,一时辰换一班,期间动都不许动一下。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却有一个尖嘴猴腮,额头微凸的年轻郎官,正在外面若无其事地啃一颗桃,吃相很豪放,汁水从嘴角流下,竟直接用宽袖一擦,惹得卫士门频频看他。

    他们认识此人,乃是“常侍骑”杨恽(yùn),除了郎官外,他还有个身份,便是御史大夫杨敞次子,年少高才,博闻强识,然为人倨傲,不拘小节。

    这杨恽啃完之后桃核也不扔,而是走到丞相府外墙下埋了起来,然后用巾擦干净手,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入丞相府。

    相府采用“四出门”,与皇宫室布局形制相类,其内外以府门、中门、閤及所属垣墙分为三个区域,府门有阙、署,阙下让等待者休息的官署中已站满了人,足有四五十之多。

    其中一位年过五旬的卿士被众公卿簇拥着,他面含微笑,礼貌地看向每个说话的人,极有涵养。

    但当他看到刚走进丞相府的杨恽时,笑容却顿时消失了,向左右阿谀的众人告罪,匆匆走向杨恽,压低声音喝问道:“你这孺子怎么来了!”

    杨恽笑道:“大人,我乃是六百石骑郎,常侍陛下左近,也有资格参加集议。我向天子请求,天子也准许了,让我来好好听听公卿们是如何议事的,你看这是我得入丞相府的符。”

    御史大夫杨敞压着怒意:“天子身边的常侍诸郎,年纪、履历比你长的大有人在,为何偏偏是你来!“

    “他们是比我多吃了几年饭,但才识和胆量不如我啊。”杨恽若无其事地摊手。

    “更何况,今日要议的,是谒者任弘是否封侯一事罢,大人忘了母亲的嘱托了?”

    提到自家夫人,杨敞气焰顿时一敛。

    御史大夫杨敞惧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的夫人乃是太史公司马迁之女,司马迁的《太史公书》没有传给儿子,倒是传给了这女儿。

    可以说,杨敞能混到今天的位置,几乎全是杨夫人的功劳:二十年前的武帝朝后期,巫蛊事发,局势不明,踏错一步就可能有灭顶之灾,她却极力建议丈夫跟定一个人。

    那就是当时还不显山不露水的霍光。

    于是杨敞从霍光身边的小吏做起,随着他鸡犬升天,渐渐担任大将军军司马、幕府长史,大司农等官,专掌国家仓廪,劝课农桑。因为他谨言慎行,又有家中的夫人指点,仕途一路顺利。

    可偏偏几年前,当杨夫人带着杨恽,回龙门司马氏老家祭祀时,朝中却出了乱子。

    当时隶属于大司农的稻田使者去燕国回来,得知了左将军上官桀与燕王欲发动政变,对大将军霍光不利的消息,立刻禀报杨敞。

    按理说杨敞作为大将军多年心腹,应该立刻将这件事通报大将军,让整个霍氏集团做好应对。可杨敞没了夫人帮忙拿主意,竟六神无主,不敢担当,非但没有上奏检举,反而装病卧床在家,全当不知道此事。

    亏得那稻田使者又将此事告知霍光另一位心腹杜延年,如此霍氏才能成功渡过险境,将上官桀、燕王、盖主、桑弘羊等一锅端了。

    事杜延年得重赏,倒是杨敞差点连官都丢了,亏得霍光念他跟了自己多年,最后还是放了杨敞一马。

    而在杨恽跟母亲回来后得知此事,又是后怕又是好笑。

    在杨恽看来,父亲这已经不是胆小怕事,而是愚蠢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杨家跟着霍氏十多年,若是大将军倒了,他们家还能幸存不成?

    “他就是反过来杀了燕仓,立刻投靠上官桀、桑弘羊,也比蒙起头来坐观成败强啊!”

    所以杨恽心里十分瞧不上自家父亲,当年车千秋为丞相时,被匈奴人嘲笑为“妄一男子”,可车丞相亦曾果断地斩杀田仁,又上书孝武为卫太子伸冤,亦有担当,真正的“妄一男子”,是杨敞吧!

    母亲当年是京兆出了名的才女,却看上了这样一个人,这是杨恽这做儿子的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

    “外祖父当年为何答应了这桩婚事?”

    “总不会是父亲讲了他曾祖赤泉侯杨喜斩得项籍头颅的故事,骗得外祖父喜爱吧?”

    别人家的孩子启蒙读物是论语孝经,可杨恽不同,他少时的读物,是洋洋洒洒数十万言的《太史公书》。

    有这样的女婿,无怪乎外祖父《项羽本纪》里垓下之战那一段写得那么详细。

    大概是受父亲这种性格刺激,杨恽凡事都喜欢跟他反着来,杨敞胆小怕事,杨恽则胆大好事,什么事都喜欢掺和一脚。

    杨恽靠近杨敞:“大人今日准备帮帮那任弘么?”

    杨敞立刻板起脸来:“我与丞相主持集议,应该不偏不倚,岂能因为外家的旧谊而有所偏颇?”

    “大人回家以后,敢如此回复母亲?”

    杨恽笑道:“母亲说起过,外祖父当年与任安相善,甚至还帮任氏免遭族灭,如今他的孙儿在西域立下大功回来,父亲若能帮上忙,就帮一把,对你这御史大夫来说,不过是举手折枝而已。”

    “如此便能让两家之谊续上,而多了一位军功列侯为友,对我家也没坏处啊……”

    杨敞却不回答,反而再度露出了笑:“中门已开,待会你旁听即可,万万不可出言!”

    ……

    年迈的丞相王�(qí)从中门缓步而出,这位王丞相也是地方小吏出身,本是孝武朝时绣衣使者暴胜之的人,后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

    和杨敞不同,他在数年前燕党谋反时做了正确的抉择,得了大将军喜爱,如此方能为相,按照汉家规矩,为相者直接封侯。

    但其实这位丞相,连他的前任车千秋都不如,无法决策任何大事,不过是一个上传下达的工具。

    公卿百官均向其作揖,丞相亦还礼,众人以他和御史大夫杨敞为首,陆续进入中门——顺便将佩剑留在外面,这是为了防止待会若吵起来有人一怒之下拔剑,那就太难看了。

    丞相府中门内为相舍,设有正堂、庭、后园与诸曹吏舍,今日的集议,就要在正堂召开。

    进了宽敞的厅堂后,众人在丞相长史安排下陆续入座。

    杨恽扫视周围,却见以王丞相和老爹杨敞为首的公卿们坐在西边,朝向东方,王丞相年纪大了,旁边得有人帮忙擦口水,而杨敞脸上的笑就没变过。

    五大三粗的北军诸校尉坐北朝南南,他们说话的嗓门有些大,被礼官说了几次才低了些,但偶尔仍会爆发出笑声。

    高冠广袖,隶属于大鸿胪的议郎、博士坐东面西,多是出身贤良文学,他们神情肃穆,好似这不是集议,而是一场战争——几年前,这群人确实拼尽全力,为大将军打赢了那场名为“盐铁之议”的恶战。

    嗯,是他们自认为打赢了,而对面基本是桑弘羊一个人舌战群儒。

    堂下位次最低贱的,自然是杨恽他们这些来自未央宫的侍中、郎官、大夫了,因人数太多,一排坐不下,而排成数行,重行在南墙靠门的位置,北面而坐——他们在集议时极少发言,基本是看热闹的。

    随着一声钟鸣,头戴进贤冠的户曹令史走到中央,宣读诏令:

    “谒者任弘护乌孙使者,解轮台之围,斩龟兹王、尉犁王首归来,不日将抵长安。陛下与大司马大将军下丞相府议此事,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功,然后乃加爵土。今日诸卿畅所欲言!”

    杨恽知道,皇帝,即便是大权在握的皇帝,一般是不会亲自参加集议的。

    当然,孝武皇帝是个例外,他不但喜欢亲自参加集议,还常常明目张胆袒护自己喜欢的一方。

    其实只需要让丞相、御史大夫领衔将结果以书面形式交给大谒者,大谒者上奏,皇帝若是认可,就批示“制曰可”,若是不同意,就打回奏疏,重新再议。而朝臣们发现自己的提议竟让皇帝不喜,见风使舵,阿承上意即可。

    当然,也有铁头娃坚持己见力争到底的。

    如今皇帝不过是傀儡,那最终的决策之权,就在大将军霍光手里了。

    如此看来集议似乎没有必要?

    不然,每一趟集议,都是能看清楚群臣观点倾向的好机会。皇帝和大将军不在,他们方敢畅所欲言,立场和倾向一目了然。

    杨恽坐在后排位置,扫视堂内东西南北四面众人,嘴角露出了有趣的笑。

    “那今日对任弘封侯之事,谁会赞成,谁会反对呢?”

    ……

    PS:第二章在晚上。

    《续汉书》引《蔡邕集》:“三月九日,百官会府。公殿下东面,校尉南面,侍中、郎将、大夫、千石、六百石重行北面,议郎、博士西面。户曹令史当坐中而读诏书,公议。蔡邕前坐侍中西北,近公卿,与光、晃相难问是非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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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并且我有证据

    坐在相府厅堂东墙下的是隶属于太常的议郎、博士们,他们多是来自三辅地区的贤良,或者郡国的文学高第。

    这其中便有一位头戴儒冠,身材较矮的儒生,三十余岁年纪,坐定后取出了简牍和笔墨,放置在膝上。

    这个名叫“桓宽”的汝南文学,他并非负责会议记录的太史,但每逢重要集议,都会将双方的言语加以记述。

    几年前的盐铁会议,正是桓宽将会上贤良文学和御史大夫桑弘羊的相互诘问记录下来,称之为《盐铁论》,在儒生间散播传抄。

    虽然哪怕桑弘羊都倒台了,大将军霍光却食言,除了取消酒专卖外,对盐铁等政策竟未有丝毫改动。但通过那场大战,天下的贤良文学们还是拧成了一股绳,他们留在了长安,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论太平之原。

    而现在,战斗又要打响了。

    “次公待会要出言么?”

    在桓宽旁边的是来自九江郡的文学祝生,他有吴楚之人的脾性,曾在盐铁会议里发愤懑,刺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御。

    桓宽没有直接答应:“我先听着记着,汝等先与之争辩。”

    祝生颔首:“善,此番若任弘封侯,以西域之事而位列尊贵,国中定会像孝武之世一样,争相往赴西域,言外国利害,为了封侯而妄开边衅。“

    二十多年前,李广利征大宛太过惨烈了,士卒回还玉门者不过十分三四,许多人埋骨异域,府库也为之空虚,而最终又转嫁到地方郡县头上,官吏为了媚上而横征暴敛,导致武帝末年盗贼并起,天下大乱。

    所以贤良文学们认为,战争是导致天下乱象的罪魁祸首。

    对此,贤良文学们在盐铁会议里便与桑弘羊为首的功利大夫们争辩过。

    桑弘羊竟认为当年孝武攻打大宛无错,因为一旦罢兵,等同于放弃西域,西域诸邦将附从于匈奴,匈奴复强,战争就不是在西域打,而是在朔方云中打了。

    但贤良文学却认为这是歪理,不过是徼一时之权,不考虑长远。汉使们在皇帝面前大谈大宛的汗血天马,安息的真玉大鸟,让孝武皇帝动了心,如此才会兴师远征。

    他们不学兵法都知道,万里而攻人之国,兵未战而物故过半,最终获得几十匹天马,和胡人们虚幻的臣服,当真值得么?反观国内黎人困苦,奸伪萌生,盗贼并起,这是虚中国以奉域外啊。

    只可惜,虽然他们将桑弘羊诘问得默然不对,但让贤良文学们心寒的是,桑弘羊倒台后,盐铁会议大力支持他们,被他们视为“周公再世”的霍大将军却好似变了个人,仍沿用桑氏之策。

    元凤三年,他派遣傅介子使西域,杀楼兰王安归。元凤四年,更是屯田轮台!这俨然是彻底否定了《轮台诏》,走上与孝武完全一样的道路去了,这和他们设想中截然相反。

    而今年,如贤良文学们所料,屯驻轮台的吏士果然惹了事,被匈奴和龟兹围困,而为了救他们,大汉不得不耗数千万军费,发大兵远征,大宛之战的噩梦,似又要重现。

    尽管后来那谒者任弘借来乌孙兵,击退了匈奴,解决了龟兹,但若他因此被封侯,势必被渴望军功的事功一派推为标杆。

    什么一人灭一国,匹马上天山,火牛破胡虏,天下的良家子恶少年听了这传奇般的故事后,又眼红其功勋侯位,恐怕会争相涌向西域。

    所以今日贤良文学们,必须阻止任弘封侯!

    这不是针对谁,而是在西域问题上的进退之争,是大汉行王道,还是行霸道的存亡之争!

    所以王丞相和御史大夫杨敞刚宣布集议开始,贤良文学这边就首先出言了。

    “我以为,任弘不该封侯!”

    九江文学祝生站起来,朝众公卿拱手:“他是罪人任安之孙,本该禁锢三代!”

    接下来,曾学过律令的祝生,开始强调当年任安犯下的不忠欺君之罪,简直是人神共愤,族灭亦可,其子孙焉能封侯?全然忘了贤良文学们在不同场合也痛批过孝武严刑峻法,祸及罪官家人。

    贤良文学的主要对手,坐于北边,对军功无比渴望的北军校尉里,一个粗犷的嗓门却嚷嚷起来:“可笑,我记得高后时,韩王信之子韩颓当南投大汉,获封弓高侯。”

    “而孝景皇帝时,卢绾孙卢他之以东胡王身份投降归汉,被封为亚谷侯。”

    “按照三代禁锢之说,这两位焉能封侯?任安是有罪,但他的罪,能比得上韩王信和卢绾?”

    说话的是长水校尉辛武贤,辛武贤统帅长水胡骑,他是陇西郡狄道人,在朝中为官的六郡良家子中,地位和名望仅次于后将军、水衡都尉赵充国。

    与贤良文学力图阻止任弘封侯不同,六郡良家子们,对这件事极其支持,他们玩经术不是关东儒士的对手,若是边境再一片安详,上哪挣功名去?任弘若能封侯,便能进一步推进朝廷在西域的征战。

    韩颓当的后代充斥朝野,孝武皇帝宠爱的韩嫣,在巫蛊之事中被卫太子所杀的韩说,以及如今的前将军韩增,祖先犯过的罪,丝毫没影响他们。

    祝生无从反驳,只能生硬地说道:“韩、卢二人是以匈奴降王封侯的,这不一样。”

    “那就别说什么祖宗之罪,只论战功!”

    辛武贤大笑道:“汉家制度,非有功而侯,天下共击之。按照孝景皇帝时定下的封赏之科,斩捕首级中率可以封侯。”

    汉时的“中首虏率”,便是秦时的“盈论”,一般野战斩得两千首级为封侯标准。

    比如霍去病的初战,便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为冠军侯。

    而同年跟着卫青出塞的上谷太守郝贤,捕斩首虏二千馀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

    当然,李广一生作战斩首数可能超过了此数,但因为他每次都未能全胜,且伤亡过多,无法斩首报功,所以终究不得封侯。

    而任弘只身一人,死的也是友军,自然不需要考虑伤亡问题。

    辛武贤与傅介子同为六郡良家子,共事多年,对开拓西域,他举双手支持,早就准备好今日跟贤良文学好好干一仗了。

    “此番任弘亦在龟兹城、轮台城斩得龟兹兵两千级,渠犁铁门所斩首级尚有千余,他则推让给了渠犁司马奚充国,但也足以中率封侯!”

    祝生强辩道:“龟兹、轮台的首级,军司空令前往验证时,多已腐烂不可计数,谁知究竟是不是士卒,万一是被滥杀充数的龟兹平民呢?且那多是乌孙人所杀,故不该算数。类似的事,义阳侯也做过,前年楼兰之战,若羌人斩得的胡虏头颅,又被其用来给手下吏士报功。”

    祝生看向主持会议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我提议派遣使者彻查此事,若任弘谎报斩首数目,应效孝文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事,加以严惩!”

    “腐儒!”

    辛武贤恼了,腾地站起身来,大骂道:“任弘以区区谒者,遭逢龟兹叛汉,与匈奴围困轮台、渠犁,任弘奔赴万里,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请得乌孙援兵,灭龟兹,解轮台之困,又使匈奴右贤王退兵,此可谓万里振旅,汝竟欲收系按验,亲者痛仇者快。”

    “我怀疑你是匈奴右贤王派来潜伏在大汉的间谍!”

    长水校尉今日虽未披甲,却仍有战将气势,哪怕中间隔着十几步,亦让贤良文学们害怕,幸好佩剑都留在外面了,他摸了一下摸空了,只欲上前揪着祝生就打。

    祝生只得一边仓皇后退一边高喊:

    “丞相,御史大夫,长水校尉咆哮相府,当逐!”

    “就算要逐,也等乃公撕烂你的嘴再逐!”

    王丞相连忙咳嗽不止,胆小怕事的御史大夫杨敞瞪大眼睛,训斥的声音有气无力,眼看好好的相府集议就要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演变成斗殴,好在辛武贤身后,一位头戴委貌冠的卿士拦下了他。

    “辛校尉,且慢动武,让我来与他讲道理。”

    这位卿士与辛武贤相反,文质彬彬,笑容温和,虽然才四十多岁年纪,但鬓角已生华发。

    却是光禄大夫,在典属国任职的常惠!

    典属国是直接负责藩邦属国事务的机构,五属国归他们管辖,大汉与番邦的外交事务也由典属国管。

    如今的典属国是大名鼎鼎的苏武,而典属国右丞常惠,则是曾跟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扣19年的假吏,多亏了他的机智,苏武才得以归来,如今仍是苏武的左膀右臂。

    和想要开边立功的六郡良家子类似,这些掌管着典属国昔日汉使,是最明白西域将士不易的人,当然,他们也希望自己的职务能扩大些,不然再像前些年那般断绝与西域往来,典属国随时有可能撤销,并入被职能类似的大鸿胪。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与六郡的将军校尉们是同盟。

    常惠在辛武贤耳边说了几句,将他劝坐下,走到中央,朝丞相、御史大夫拱手:

    “就算龟兹、轮台的斩首难以一一验证,龟兹王、尉犁王的首级总是真的吧?”

    “按照封赏之科,斩捕敌酋名王,也可以封侯。前年的张掖之战,张掖属国都尉郭忠斩犁污王,便封了成安侯。傅介子更是以斩楼兰王安归而封义阳侯,有先例可询。一个头颅尚封七百户,两个头颅却不封,这恐怕会惹天下人非议。”

    “而任弘的功劳,还不止于此,他说动乌孙出兵,相当于让乌孙彻底背弃匈奴,同汉结盟,断了匈奴右臂。”

    “他还在沿途说动了姑墨王遣使入朝,而姑墨王又联络了疏勒、尉头、温宿、莎车等邦,一共八个西域城郭国请朝汉阙,与匈奴断绝关系,恢复属邦外臣地位,西域南北两道,尽竖黄旗!”

    这都是典属国负责的事务,常惠自是一清二楚。

    “昔日博望侯张骞非有斩首阵战之功,却因使绝国大夏,为汉联络乌孙结昆弟之好,得以封侯。如今看来,任弘身为使者,亦有大功!”

    “依此种种,任弘非但必须封侯,而且,得封千户以上方可!”

    支持此议的辛武贤等校尉大声赞同,御史大夫杨敞和丞相开始交换意见,儒生们则交头接耳,暂时没有站出来反驳。

    这些都是无法否定的事实,谁让任弘一口气立了那么多功劳,仿佛知道朝中会有人反对自己封侯一样。

    坐在靠南后排的杨恽露出了笑,看来不用他出马了。

    然后这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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