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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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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渔舟点点,撒下的每一网都能捞起不少银鱼来。
这便是西域正在发生的事,汉军每将战线往外推进一些,后方的城郭小国便能离战争远一点。
“愿不久之后,整个西域都能获得和平。”
这是任弘由衷的期望,毕竟滋养鲜花的是雨露,不是滚滚雷鸣,这应是汉朝统治西域与匈奴最大的不同,他们不是破坏者,而是建设者。
听闻使团抵达,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乌孙王子刘万年跑到楼兰城外相迎,终于又见到了自家姐姐。
“阿姊与任君灭龟兹的壮举,早就在楼兰传开了。”
两月不见,刘万年对任弘的态度,与先前全然不同了,揖让里带着崇敬。
毕竟任弘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北道局势,有了龟兹的前车之鉴,姑墨、疏勒、莎车的使者相继东来,欲入汉朝贡,换一个平安。
若是万余匈奴人被汉军三千人逼退的消息传来,恐怕入朝的小邦会更多,除了被匈奴直接控制的车师、山国、危须等,西域南北道二十余国将望风披靡,停止摇摆和观望,乖乖倒向汉朝这边。
一同出迎的楼兰城主伊向汉也谄媚地笑道:“现在一提任君之名,西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君威望,几乎能赶上傅公了。”
“我这后生全靠傅公提携才有今日,岂敢与之比肩?”
任弘嘴上谦逊,心里倒是希望千百年后,“任道远”这三个字能同“博望侯”一样,也变成一个符号,后人提及就会心潮澎湃。
伊向汉极力邀请任弘等人宴饮,而刘万年上个月在鄯善,这个月则来了楼兰,他与任弘和瑶光公族说起两地的区别。
“鄯善王为了给大汉援兵凑够军粮,与其夫人食不二味,坐不重席,以普通食物招待我。”
“而楼兰城主则相反,虽然也凑了一千石粮食出来交给汉军,但依然食佳肴,饮美酒,每日招待我的食物都换着花样,还赠我许多丝帛。”
不过若要让刘万年选他更敬重的人,还是鄯善王。
“鄯善王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采。”刘万年永远忘不了鄯善王饿着肚子,看向东方的眼神。
神采,是精汉气质么?
任弘依然记得,鄯善王曾极力挽留自己留在扦泥,甚至抛出了国相的筹码。
鄯善王是偏执型人格,对汉文化是发自内心的认可,认准一件事就做到底,甚至不惜付出全部,伊向汉这种投机者,当然没法与之相比。
而在晚上的宴飨里,伊向汉小心翼翼地向任弘提出,想要邀请一些敦煌郡的儒者来楼兰教自己《论语》《孝经》。
任弘很明白伊向汉的小算盘:“伊向汉多半是害怕鄯善王表现太过出众,得汉廷偏爱,最后将楼兰还给鄯善王管辖,那他这与君王无异,只差一个名义的楼兰城主可就尴尬了。”
“子曰:有教无类,若伊城主真的欲学礼仪,确实可邀约儒者前来,只是西域辽远,一般的读书人恐怕不乐意来此。”
“我会以重金相邀!”
这在伊向汉听来是鼓励之意,顿时大喜,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些黄金,送到任弘面前,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打算。
“还望任君回长安,增秩显贵后,能代我禀明天子,说楼兰愿意内属于汉,用汉法,比内诸侯!”
“伊城主醉了。”
任弘严肃起来,将那盘金饼推开,提醒他道:“楼兰只是一个城郭,不是外诸侯,你只是城主,不是楼兰王,此议绝不会被朝廷答应。”
正因如此,伊向汉名不正言不顺,连使者都没法往长安派。
在伊向汉看来,尉屠耆可比他那死鬼兄长安归难对付多了。眼看隔壁虚伪的鄯善王装大汉忠臣一天比一天像,演得一次比一次夸张,他焉能不急?
见提议被任弘否决,伊向汉有些着慌了,避席再拜道:
“那就让楼兰比张掖属国,成为大汉的‘敦煌属国’如何?让我作为归义胡长,只要大汉能让我子孙世代作为城主,我愿将楼兰的兵马,统统交给大汉派来的官吏来管!”
……
PS:第二章在下午。
………………………………
第145章 长风几万里
伊向汉确实很下本钱,过去一年里,他役使楼兰人,在楼兰城里新修了一个宽敞的坞院,却不是让自己享受的宫室,而是专供汉使休息的驿站。据说只要吏士需要,甚至还能帮忙招来胡妓。
很可惜,任弘在龟兹城招过一次了,这会并不需要。
“任君,水够烫了么?”
卢九舌十分殷勤,主动为任弘跑腿,烧水倒入木盆地。
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任弘知道,老卢肯定是眼红韩敢当跟自己去乌孙、轮台分到的功劳了。
“你在龟兹城里替我寻来粟特人,吾等方知龟兹王与匈奴人勾结,在向典属国上功时,我自不会忘……”
“多谢任君!”
“好了好了,别倒了,哎哟,烫,烫!”
卢九舌一高兴,开水倒得多了,烫得任弘直咧嘴。
等卢九舌退下后,任弘试探着往烫水里伸着脚,思索今日伊向汉的请求。
“伊向汉宁愿将楼兰的军事、外交之权交给大汉,也不愿意回头做鄯善王的臣子啊。”
虽然任弘没有当场答应下来,但这种态度,却是值得鼓励的。
楼兰从劫杀汉使的急先锋,到臣服于汉的外诸侯,数百年间,与中原联系越来越紧密,几与敦煌融为一体。最终在北魏时设鄯善郡,直接由中央派官吏管理,这是历史进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唐代时,楼兰城就因孔雀河改道,成了一片死地,彻底被废弃,玄奘路过此地时,已是人去城空。
但楼兰的郡县化也是西域统一于中原的缩影,到盛唐时,龟兹、西州等四镇,人丁兴旺,汉胡一体,已与中原城市无异。
而西域诸邦对中原文化的向往,较如今的鄯善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拿到大唐绿卡,一大批真正的自干唐层出不穷,安史之乱时纷纷踊跃勤王,为唐战死沙场。
在那之后千余年,西域的历史却完全走上了另一条道路,汉唐留在这里的痕迹一点点淡去,只剩下漫天黄沙中坚守的古城何烽燧,以及偶尔拾取到的锈蚀钱币。
所以任弘觉得,不妨将这进程,提前一些,不必等到楼兰快毁灭时再与中原喜结连理,十年之内,他就可以将这事办了。
“等我回到长安,可以将伊向汉这态度禀报给典属国知晓。一步步来,先派遣一名校尉入驻楼兰,依靠楼兰的人力,在罗布泊边扩大屯田。”
在西域,上游地区屯田要小心谨慎,因为大量农业用水会让河流缩减甚至断流,下游河口就不必担心那么多了。
这其实是桑弘羊之策,他当年提议在轮台以东屯田,置校尉三人分护,各举图地形,通利沟渠,益种五谷。每年秋收时有了余粮,就增派一批移民来,慢慢扩大屯田规模,修筑亭障,沿着孔雀河连成一串。如此,才能牢牢控制西域北道。
“楼兰,再加上渠犁、轮台、它乾三地也分驻校尉,各统属一千名军民屯谷,汉朝版的安西四镇就成了,保护北道,让匈奴无法南侵。”
有了北道遮蔽,南道可以实现去军事化,所以在任弘的计划里,鄯善并非军事基地,而是一座……
“丝绸之路经济带示范城市!”
……
到了次日,离开楼兰后,一行人绕过罗布泊后向东行进。
白龙堆依然难行,盐碱地硬如顽石,几乎见不到活着的植物,哪怕是沙漠之舟骆驼,也会走得四蹄流血。
更让人难受的是,任弘一路上时常能看到了一些新的坟冢,里面葬着的都是赶赴渠犁驰援的汉军士卒,因为疾病物故于半道,任弘学着傅介子的样子,只要看到了,就上前下跪祭拜一番。
万幸,这次使节团吏没有人再被马踢到意外身死。
而当他们出白龙堆后,前方的阿奇克谷地却不再荒无人烟,昔日一座座被废弃的无人烽燧,重新入驻了汉军,每燧五到十人,养着马匹和几头山羊,还在烽燧外种了地和菜圃,以人畜粪便肥田,一边候望警戒匈奴人的游骑,一面起到了驿站的作用。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时值六月中,谷地里草木茂密,百花争艳,任弘嘱咐每个人下马行走时,都要将裤腿牢牢扎紧,以防冰草虫再度害人。
他们花了数日时间穿越谷地,抵达居庐仓,明日就要翻越三垄沙了,在居庐仓外宿营时,闲来无事,赵汉儿坐在篝火边,为众人吹起了胡笳,曲调有些孤独和忧伤。
这时候卢九舌却发现,在乌孙人围拢的篝火旁,那个在龟兹城时,被匈奴人射伤,却为赵汉儿所救的女护卫阿雅,总朝吏士这边看。
隔了好久,她才站起身来,大步朝卢九舌走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卢九舌被吓了一大跳,脸色煞白往后退,半响才反应过来说的不是自己,顿时哭笑不得。
他连滚带爬跑到正在吹胡笳的赵汉儿旁,指着阿雅道:“她说,你是强壮的战士,射术又好,所以想给你生个儿子!”
“啊?”赵汉儿听呆了。
“反正就是这意思。”卢九舌幸灾乐祸,乌孙女人的求爱方式如此简单粗暴。
赵汉儿抬起头看着阿雅,她是典型的乌孙女战士,头发剃了一半,嘴上还挂着金环,若赵汉儿是个真正的匈奴人,或许就爱这样的女人,可赵汉儿审美却不同。
他拒绝了:“我有意中人了。”
阿雅倒是没有一怒之下拔刀砍向他,只有些恨恨地走了,倒是韩敢当等人却围拢过来,八卦地看着平日里总闷声不出气的赵汉儿:
“归汉,你的意中人是谁?”
“吾等怎么不知。”
任弘开始猜测:“莫非是在鄯善期间,认识的胡姬?”
赵汉儿一开始懒得搭理众人,最终坳不过他们,才揭露了谜底。
“什么,宋助吏的女儿!?”
韩敢当张大了嘴,一下子想起来了,前年破虏燧之战后,他们几个人跟着任弘,去给死在匈奴人刀下的宋万宋助吏家人送丧事钱,确实在宋家见到一个小女子。
那女子身形娇小,穿戴着一身粗麻孝服,哭得梨花带雨,向他们下拜道谢时轻声细语。
韩敢当恍然,笑容变得暧昧起来:“老赵啊老赵,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难怪在破虏燧时每逢休沐,你便跑得没影了,竟然是去宋家院子外吹胡笳去了?快与我说说,汝二人到哪一步了?”
赵汉儿下一句话让他更惊了。
“已商量着婚嫁之事了。”
“啊!这么快就成了!“
“若是成了,我还能在此?”
赵汉儿默默收起胡笳:“她倒是不嫌我,但她家中母亲、兄弟却唾弃我是个……胡人杂种,钱不多,又无好的差事,瞧不上我。”
“所以你来西域,是为了博功名,好回去成婚?“
赵汉儿白了韩敢当一眼。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来西域吃沙子?”
韩敢当嘟囔道:“我还以你和我一样,只是讲义气。”
任弘不关心过程,却关心结果:“归汉,我记得宋助吏之女年纪也不小了,你来西域这一年半,她还在等着?汝二人可有书信往来?”
赵汉儿淡淡道:“托人去过信,上一封回信里说,她家中催她嫁人……”
“那怎么办?”韩敢当腾地站起身来,难怪赵汉儿胡笳声这么忧伤。
赵汉儿却露出了笑:“她说了,要为宋助吏守孝三年,早着呢!”
看来是他们瞎操心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赵汉儿在龟兹城时射杀了不少龟兹人,更发矢救下了瑶光公主,追击战中更是大显身手。任弘决定,在向典属国上功时,让他功劳与韩敢当并列,应该能增秩数级,哪怕赵汉儿不愿为官,也有许多赏钱。
出玉门时,二人纵有破虏燧之功,也不过是微末吏卒,而归来之事,积累的功勋,足够当上中层军官了,这也算改变命运了吧。
任弘暗暗打定主意:“我这在西域这一年多时间,韩、赵二人帮了我太多,即便朝廷赏赐的钱不多,我也要想办法,让他们也变成赵百万、韩百万!”
如此想着,任弘宣布了一个让众人欢呼的好消息:
“等到了敦煌城,吾等休息三天,家在敦煌者,大可回家去看看!”
……
“我空着手爬都吃力,傅公和三千士卒扛着武刚车,究竟是怎么爬过来的?”
次日,任弘吃力地登上三垄沙第三座沙丘顶上,越发觉得那是个奇迹。
待到他们过魔鬼城,抵达榆树泉时,这里已建起一座巨大的障塞,名为榆泉障,是“大煎候官”的驻地,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集市,卷发青眼的粟特人聚集于此,等待每个月一次的丝绸贸易。
一切都那么熟悉,但也有很多变化,一度死寂的丝路,再度繁荣起来。
任弘还看到一些在他们前抵达的西域诸邦使团在此停留,等待敦煌郡允许他们进入玉门,前往长安朝见天子,每个人的身份都被细细盘查,跟后世过海关似的。
任弘有传符在手,不必如此麻烦,直接换了驿马,沿着修葺过的大道,往玉门方向驰骋而去。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正值旺季的疏勒河直通榆树泉,而极远处的阿尔金山上,积雪在苍天映衬下格外的白。
在它们之间的,则是一个土黄色的大土墩子,孤零零屹立在世界尽头的玉门关。
“这就是母亲心心念念的玉门关么?”
刘瑶光勒住了马,看着玉门关,这明明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关隘啊,但不知为何,离它越近,就越是心潮澎湃呢?
任弘指着使团中,那几个原本说说笑笑,可不知为何,远远望到玉门关,却忽然开始止不住流泪的吏士,对瑶光道:
“因为玉门是大汉的门槛,近乡情怯啊。”
从建立的那一天起,作为帝国的西界,玉门和阳关,就被冠上了不同于一般城障的意义,往后两千年,文人墨客们会赋予它更多内涵。
而当任弘向来盘查的侯长交上自己的符节后,侯长那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眉毛高高扬起。
“君便是任弘任谒者?”
“你认识我?”任弘看向周围,玉门关的守卒们听到这几个字,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了过来。
侯长大笑:“不止是玉门关,放眼整个敦煌郡,谁还没听说过任君之名?任君一人灭一国,为大汉扬威,三岁乳儿亦知也!”
名声总是比脚步传得更快,当年傅介子也是如此啊。
仔细对照后,符节没有问题,比六百石的玉门侯官也亲自出来,郑重地朝任弘作揖,请他入关。
“身子直些,头抬起来,别给西域的袍泽们丢人。”
任弘低声嘱咐下去,麾下吏士都收起腹,昂首挺胸地踏入关内。
玉门的数百戍卒燧卒持戈矛站在两侧,目光看向每个路过的人,有敬佩,也有羡慕。
敬佩他们在西域出生入死,羡慕他们载誉而归。
“击鼓!”
随着玉门侯官一声令下,城头敲响了金鼓之音。
任弘记得,他们一年多前出玉门去楼兰时,身后的玉门关亦有击鼓相送。
当时的鼓声有些悲壮,那是送袍泽出征,黄沙莽莽,他们很可能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而如今,鼓点却是激昂而欢快的,这是迎英雄归来。
不止任弘,使团中的每个人,都是英雄!
他们带着来自西域的几万里长风,吹度玉门关!
……
傍晚时分,当任弘从玉门侯官为他而设的宴饮中回到玉门置驿站里时,吏士们都安顿睡下了,倒是刘瑶光站在院子里,负手看着东墙。
见任弘回来,瑶光公主与他打招呼:“任君来看,这有首诗。”
任弘过去一瞧,差点没笑出声。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不就是他当年出关时作的诗么,怎么被写在玉门置墙上了?任弘记得,原先这写的是某位使者作的另一首“日不显目兮黑云多,月不可视兮风飞沙”,因傅介子嫌弃太过暮气,就勒令置啬夫刮了。
“好豪迈的诗,不亚于母亲教我的《无衣》等军旅诗赋。”
刘瑶光却在一旁夸了起来:“我读了之后,都忍不住想要再度出关,去西域做一番事业。”
“确实,这诗应能激励到所有来到此地,却心有踌躇的人,只是还少了点东西。”
任弘唤来置啬夫:“置啬夫,请给我支笔。”
方才任弘留在了关隘那边,所以置啬夫不知道他就是任弘,呈来笔墨后,见任弘要往墙上写字,连忙阻拦:
“上吏,使不得!这可是玉门都尉,义阳侯傅公所书……”
任弘愣住了,啥?老傅比自己还更不要脸,竟然冒名顶替!?
“义阳侯说是任弘随军时所作,那位任谒者已经回来了,就住在驿站里……”
这还差不多。
“无妨,我就是任弘。”
任弘大笑,持着笔,在上面添了三个字!
……
PS:晚上无。
………………………………
第146章 汉乐府
从军行》,这便是任君所做那首诗的名么?”
清晨离开玉门关东行的路上,刘瑶光依然记得墙上那豪迈壮魄的四句话。
而任弘又在这首小诗下加了“从军行”三字,作为题名。
她能够想象,一年半前,当任弘随傅介子军出玉门时,青年回首玉门,在心中立下了大志。
结果呢?说破楼兰,就破楼兰!还顺道把龟兹灭了,这是何等的豪情。
“只是不知,这诗可有谱乐?”
刘瑶光抱着心爱的秦琵琶,有些技痒,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自带金铁之声的诗歌,若能奏唱就更好了。
“我不通乐理,尚未谱乐。”
任弘有自知之明,他抄个诗可以,谱乐就是专业人士的技术活了,完全做不来。
诗乐相将,故有诗则有乐,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在先秦两汉,大多数诗可以配乐咏唱。诗经就有“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之说,春秋时期的贵族们若想在宴饮上赋诗言志,可是要说唱跳三项全能的,五音不全或身体不协调的就不要上去献丑了。
而汉武帝时更是设了乐府,以大音乐家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又让司马相如等数十个词臣诗赋作词,略论律吕,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正月上辛时在甘泉宫圜丘之上,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
将过程拆分开来,就是后世歌曲谱曲、作词、童声合唱。
刘瑶光听说《从军行》尚未有谱乐,顿时来了兴致,自告奋勇道:“任君可否让我来谱?“
任弘欣然同意:“求之不得,但我这即兴而作的小诗,有些不太押韵啊。”
汉代的语韵和唐代还是很不相同的,感谢汉字的传承,一首诗可能读和看能明白,可一旦谱乐,就要走音了。
但刘瑶光就是想挑战一下,她可是乌孙最好的琵琶手,而此去长安,也是要在平乐观上林乐府中向乐官“学琴鼓“的。
她告诉任弘:“母亲前往乌孙和亲前,曾在上林乐府学过礼乐,她告诉我说,汉乐大体上有四品……”
“一曰大予乐,二曰周颂雅乐,皆是古时乐曲,归太乐令管,专门在祭祀典礼时奏。”
“三曰黄门鼓吹,天子宴乐群臣时吹奏;四曰短箫铙歌,这便是军中之乐了,都归乐府来管。”
听刘瑶光一科普,任弘才知道,短箫铙歌里也有出塞、入塞等题目,而最出名的就是那首《战城南》,咏写边塞生活和征戍之事,主题和唐朝边塞诗差不多。
这些铙歌的词大多失传了,但曲调却沿用到了南朝,又被唐人采用,比方说铙歌里就有一首任弘很眼熟的《将进酒》……
“除了横吹短萧外,乐府还收集了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各地曲调韵脚不同,总有适合在这首诗里用的。”
刘瑶光在马上轻轻拨弄秦琵琶,开始试着给诗配乐:”等到了长安,入上林乐府时,我便要以这《从军行》作为第一首乐!”
“我要让那些在乐府学鼓琴舞蹈的贵人淑女们听听,边塞之声何等雄壮,比深闺幽怨强了无数倍。而任君这首诗,定能选入乐府歌中,传唱长安!”
任弘只感觉有点怪怪的,却也不好阻拦瑶光,只能在萝卜耳边轻声说道:
“萝卜啊萝卜,你说这《从军行》好好一首唐诗,怎么就要变成汉乐府诗了?”
……
从玉门到敦煌城,也要走上整整两天,第一日到了河仓城,这里的馕坑比过去多了不少,第二日则抵达党河与疏勒河汇合的地方,沿着党河西岸南行。
这一路上,瑶光公主都在琢磨谱曲之事,或凝神苦思,或轻轻拨弄一下琵琶。
而乌孙王子刘万年则快闲疯了,这个小屁孩从初见玉门关的兴奋,慢慢变得意兴阑珊,抱怨道:
“我还以为进了大汉后,景致会有不同之处,可入关两天,这敦煌还是只有沙漠、胡杨,连座大点的城池都没见到,说好的富庶上邦呢?与西域有何区别。”
废话,敦煌郡是汉朝一百零三个郡国里,人口最少的一个郡,仅有三万余人,敦煌城倒是还不错,可在外边想找人丁繁茂,不是缘木求鱼么?
任弘想教训一下这个小孺子,便指着党河沿岸阡陌相连的田亩给刘万年看:“万年王子,上邦之富强,不在城池之大,不在庙堂之高,而在这不起眼的田亩沟渠里。”
“鄯善楼兰也有沟渠啊。”刘万年强辩,反正他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西域的沟渠杂乱无章,岂能与敦煌这精细规划过的相提并论。”
任弘指着最大的一条沟渠道:“这叫马圈口堰,孝武皇帝元鼎六年所修,其堰南北一百五十步,阔廿步,高二丈,总开五门,分水以灌田园,可根据水势大小调节水流,保证均普,溉田三千顷!”
这就是敦煌水利的枢纽了,而除了马圈口堰,周围还有许多小渠,大多是官府组织人手修筑的,比如他们接下来抵达的第二右内渠,水门广六尺,袤十二里。
一个精心设计过的灌溉网络,由此形成。
它们像是敦煌的动脉和毛细血管,将党河、疏勒河与干旱的农田相连,眼下是七月初,充沛的祁连山雪水通过沟渠,源源不断流入田地,滋润已渐渐变黄的粟。
别看敦煌人口少,但汉武帝征大宛时,这里的田地可是能养活了好几万大军的,而若无这些沟渠,就得像西域那样看天吃饭了。
任弘记得,自己听说过一种”水利文明“的说法:由于东方社会的水利灌溉,需要一体化的协作,调动全国的人力物力,须是强有力的管理和控制,因而产生了专制王权,进一步演变为老大帝国。
这就是马克思提出的“亚细亚生产方式”。
对一个农业文明来说,文明的基础,不在城池之高,宫室之大,而是在水利上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
一个庞大的灌溉网络,往往是要几代人才能完成的,考验的是一个国家的组织力。若没有这些基础的建设,哪怕奇观修得再多,也会一夜轰然崩塌。
所以在干旱少雨的敦煌,带领移民开辟沟渠,兴修水利,便是郡府最重要的职能了。
郡里设有主水史,下领东都水官、西都水官,率吏卒、刑徒、官奴整治水利。又有渠官长,负责管理官渠,分配渠水。又设穿水督邮,专职督察水利。
而河渠卒与治渠卒主要来自关中和河东,那是大汉水利沟渠最集中的地方,对如何挖沟开井极有经验……
在敦煌只能管中窥豹,在大汉,几乎每个郡县都有配套的水利沟渠。这些努力让地方上粮食产量一点点增加,仓库陈陈相因,也让汉朝只依靠北方几十个郡,就基本养活了五千多万人口。
这就是楚汉之后一百多年和平带来的利好,若是战争频繁,内斗不断,水利沟渠很容易淤塞荒废,随着而来便是人口断崖式下跌。
不过对这些构成了文明基础的东西,刘万年这没出息的全然不感兴趣。
倒是刘瑶光指着远处,一群人光着膀子,正热火朝天地干活,不断有一筐筐土被运上来。
“他们在做什么?挖井么?”
任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任君此言何意?”
任弘笑道:“敦煌人将这技艺称之为‘百眼串井’,所以它确实是井的一种。”
他又神秘兮兮地说道:“可那看似普通的井口下面,还有些玄机,公主与王子想瞧瞧么?”
此言一出,顿时吸引了刘万年的好奇,想要过去围观治渠卒们干活,却被任弘拦下了。
“别耽误他们劳作,再往南走一段罢,没记错的话,前面有一段挖好的。若是渠官长同意,吾等可以下去一探究竟!”
……
PS:第二章在下午。
………………………………
第147章 好男儿
“任君,井中究竟有什么宝物,那渠官长竟连让吾等下去瞧一眼都不肯。”
方才,他们遇到了十分尴尬的事。
尽管来这附近监工的渠官长近来还真听说过任弘的大名,朝他拱手作揖,言称佩服。但一码归一码,不管任弘好说歹说,就是板着脸,不允许他带来自乌孙的客人下井一观究竟。
“还不是怪你。”
任弘瞅了一眼刘万年那一头赤黄色的头发,渠官长大概是害怕乌孙王子下了井出了危险,担不起这责任。当然,也可能是他警惕性很足,井渠乃是水利重地,岂容歪果仁乱闯?
其实大不必担心技术外流,这小小井渠背后,蕴含着高度复杂的测量技术和组织能力,绝非看一眼就能看走的。
经过这插曲,刘万年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追着任弘不管询问。
因为不能下去,任弘就只能靠嘴描述。
“王子见惯地上的沟渠,但你可曾见过埋在地下的渠?”
“地下怎么修渠?”刘万年难以想象。
任弘笑道:“凿井啊,井深十余丈,井下相通行水。吾等一路上看到的每一口井,都是一个入口,如此才能绕开这片山包,将水引到丘陵后的土地上。“
果然,当他们绕过这片丘陵后,远处是一片相连成片的农田,粟穗已压得茎秆微微弯腰,眼看丰收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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