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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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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头,胡骑已追至半里地了。

    粟大咬了咬牙:“要不然我下去……”

    “你家中还有妻儿等着,你下个屁。”

    不等他说完,后面的司马舒便大声叫嚷道:“我去土丘里躲躲。”

    说罢粟大只感觉身后一轻,司马舒已滚落下去,朝一片地形复杂的土丘钻去,这垄城里只剩下他的回声。

    “奚骑吏,粟大,我家在陇西郡成纪县北乡坡头里!若我死了,记得去报个信,叫我母别瞎哭嚎!”

    少了一个人后,粟大的马速顿时快了起来,稍稍追上了奚充国。

    奚充国回过头,看到有三骑胡人分了出去,去追徒步逃走的司马舒,但仍有十人紧跟不舍。

    “唉!”

    奚充国只恨,恨身上的木函和书信,若非念着这两样东西,他大可带着粟大与司马舒,和胡虏在此决一死战,纵死又如何?六郡良家子从来就没怕过。

    当使命,就是比性命还重要啊!

    他也恨自己擅长的弩在马背上无法如弓箭一般施展,否则大可且战且走,以一敌十。

    奚充国此刻无比想念拥有各项绝技的同伴们,若是骑射无双的赵汉儿在此,何惧胡虏?

    而若是妙计百出的任弘在也不错,他肯定能想出主意来,甩掉这些匈奴人吧?

    但现在,奚充国除了闷头往前冲,就别无他法了。

    尽管二人在如迷宫般的垄城里不断变换路径,但身后的胡骑已死死咬住不放,始终无法甩掉,且距离越来越近,已经有胡人在试图开弓朝他们射击!

    粟大忽然闷哼了一声。

    “中箭了?”

    奚充国瞥了一眼,粟大却摇头否认,只是脸上已有些难看,忽然道:

    “奚骑吏,去时吾等赛过马,你驭马如风,谁也追不上,眼下定是为了等我,未尽全力。“

    被他说中了,奚充国骂道:“闭嘴!再撑一阵,只要入了夜,胡虏或许便不追了,等明早冲出垄城,便能看到烽燧。”

    明早?怕是赶不上了。

    粟大却下了决心,大声道:“我是右扶风槐里县槐树里人。”

    下一声,他竟哭了出来:“进里门右拐第二户,就是我家。”

    “还望奚骑吏,能替我将赏钱带回去!”

    言罢竟调转了马头,奚充国愕然回首时,却只看到了粟大背后扎着的一支箭羽。

    以及廿炼环刀出鞘后反射的阳光。

    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这个渐行渐远的右扶风汉子,高举环首刀,冲向那十骑匈奴人时,发出的震天哭吼!

    “杀!”

    ……

    在傅介子的使节团离开后,玉门都尉便立刻着手恢复关外亭障。

    出了玉门关,依次是牛头燧、千秋燧、廿里燧、显明燧、牛泔水燧、大坡燧。

    一座座废弃已久的烽燧重新入驻候望兵卒,疏勒河边满是汉军将士夯筑坞院、修缮烽台、堆积薪柴的身影。

    而再往西,便是使节团曾喝过清凉泉水的榆树泉,玉门都尉在此设置了大煎候官。

    短短一个月里,此处模样大变,一千名屯戍兵被调到此处,一边屯田驻守,播撒粟种,整理沟渠,秣马厉兵,一边等待楼兰的消息。

    而烽燧,仍在继续向西延伸,一直修到再没有水草的魔鬼城以东。

    元凤四年二月十六这天清晨,大煎候官最西面的烽燧“延年燧”。

    一名燧卒在候望时,远远望见有一骑从垄城中走出,身后还追着几个胡人!

    这是一场持续了一天一夜的追逐,不论被追的人,还是追逐者,都早已疲倦不堪,摇摇欲坠,只凭着本能在前进。

    鼓点敲响,积薪点燃,烽烟大作,驻扎在此的十余汉骑立刻出发。

    还不等他们靠近,那些胡人远远看到,便知难而退,缩回了垄城之内。

    只剩下那名骑士摇摇晃晃骑行到近处,他的马儿屁股上腿上插了整整七八支箭,已走了一昼夜,此刻再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而奚充国被压在身下,他背后也中了几箭,幸好穿着傅介子让他带上的鱼鳞铁甲衣,不致命。

    当奚充国睁开眼时,看到了眼前的几人:他们头上裹着的赤帻,身上披挂的战袍甲衣,方正的脸庞,黄色的皮肤,一双双黑色的眼睛,正关切而焦虑地看着自己。

    是大汉的兵。

    是家人和袍泽。

    奚充国流出了泪,动了动干裂的嘴后,取下了胸前拼死保护的木函。

    “楼兰王安归,头颅在此。”

    又拿出那封已被自己汗水血水弄湿的信:

    “持节使者、平乐监傅公传符书信在此。”

    “此行有副使吴宗年。”

    “右扶风槐里县槐树里骑士粟大。”

    “陇西郡成纪县北乡坡头里骑士司马舒。”

    奚充国忍着伤,含着泪,一连念了不知生死的九个人名,最后代替他们,朝玉门关方向郑重下拜拱手。

    “以及北地郡义渠县人,骑吏奚充国!”

    “吾等,幸未辱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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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婼羌

    楼兰国大致可以分为三大区域:北、中、南。

    北部称之为楼兰,是楼兰国最富饶的土地,在孔雀河流入罗布泊的三角洲一共有四座城,那儿集中了楼兰一半的人口,以农耕为主,往西沿着孔雀河,便是可抵达渠犁、轮台、龟兹的西域北道。

    南部称之为鄯善,有楼兰第二大城“扦(qiān)泥城”,以及后世比较出名的米兰古城,两城扼守西域南道,西接且末、精绝、于阗。

    在南北两地中间,是狭长的车儿臣河,亦有三座依次相连的小城在河边互为犄角,以后世编号为“LK古城”的海头城为最大。

    二月十六这天,海头城主昆格耶,迎来了一位年轻的汉使,名为任弘。

    从任弘口中,最终证实了那个可怕的传闻:楼兰王安归,已被大汉天使诛杀!

    “楼兰王安归已伏罪,头悬于汉北阙,新王将由在长安侍奉天子的先王次子尉屠焉担任。在新王抵达前,楼兰暂由傅公代为镇抚。”

    类似的话,任弘每到一座城,都要复述一遍,他这十天里,可算是把楼兰北部、中部诸城全跑遍了,海头城是此行的最后一站。

    他对昆格耶笑道:“恭喜城主,从此之后,楼兰不必再向匈奴缴纳贡赋,牛羊与粮食,都能留着自用了。”

    “牛羊粮食不必送给匈奴是好事,但就怕路过的汉军和使节太多啊。”昆格耶仍有担忧,生怕才去一狼,又来一虎。

    要知道,楼兰最初与汉发生冲突,就是因为汉朝的皇帝每年都派大量使者欲通大宛诸国,使者相望于道,一岁中多至十余辈,而每次使团动辄上百,人畜吃嚼花销极大。

    楼兰只是个绿洲小国,地沙卤,少田,粮食勉强自给,于是便翻了脸,开始劫杀汉使,与匈奴沟通。

    结果自然是被赵破奴七百骑兵攻破,后来李广利征大宛,大军几次路过楼兰,食其粮食,也让楼兰叫苦不迭,加上汉军砍了楼兰的树,遂有后来楼兰迎立安归,彻底倒向匈奴之举。

    但没想到,匈奴比汉更贪婪,僮仆校尉年年从楼兰索要牛羊粮食,真把楼兰人当成了奴隶。

    在昆格耶看来,不论是汉还是匈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任弘听了翻译后,让卢九舌告诉昆格耶:“城主大不必担忧,往后汉使会在楼兰、伊循和扦泥城补给,不多要其余诸城粮食。”

    傅介子早在离开长安时,便与大将军霍光商量好了,楼兰独擅南北两道,不宜,事成之后,要把鸡蛋放在俩篮子里,将楼兰在实质上,一分为二!

    新王将迁离楼兰,以南部的大城扦泥为都,改称“鄯善国”,只统治南部、中部诸城。

    至于北部的孔雀河三角洲,交给亲汉的伊向汉,让他作为楼兰城主。位于北道枢纽的伊循城,则直接由汉朝派兵戍守屯田,作为统一西域的桥头堡。

    如此,傅介子的使命才算大功告成。

    但前提是,要扛住匈奴日逐王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

    这些事任弘自不会对昆格耶细讲,仍以金帛诱之:

    “傅公让我来召集各城城主,带上至少一百名壮丁,前去楼兰相会,大汉天子有黄金丝漆器等美物赐予诸城主。”

    傅介子派遣任弘南下时告诉他:“北部与中部各城加起来,能凑一千丁壮,吾等挟持各城主,逼其部属尽力。匈奴日逐王派遣南下的胡骑,大概不会超过此数,人数均等,又据城而守,好歹能壮壮胆,撑到汉军抵达。”

    话虽如此,但任弘仍觉得没啥用,楼兰以小国侍奉大国,如水一般反复善变,就算召集再多人去,没有斗志,一样是乌合之众,说不定转就就将使节团卖了。

    但既然老傅已经决定,任弘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照办,说完后便不再言语,让卢九舌代自己翻译。

    他则低头喝着昆格耶招待的葡萄酒——用陶碗。

    却不成想,昆格耶虽然满口唾弃安归,声称服从大汉天使和新王之命,最后却道:

    “但,海头城恐怕不能派丁壮前往楼兰,我也不能离开此城半步!”

    “为何?”

    任弘皱起眉来,海头城作为中部最大的城,虽然比楼兰稍小,但也有居民千余,丁壮三四百,眼下楼兰人粗放的耕作已经结束,麦种撒到地里就不用管了,出一百人没什么问题吧,这昆格耶怕不是想自保坐观汉匈成败。

    任弘想要摔碗作色,吓唬吓唬昆格耶,却听到外面的楼兰人一阵惊呼。

    “来了!来了!”

    ……

    等任弘他们出了厅堂,登上海头城南墙时,才明白外面的楼兰人为何惊呼:

    却见城外数里处,有一群或披头散发,或扎着辫子,身穿毡皮衣的骑马武士正在耀武扬威,高高举起简陋的弓,挥舞刀剑,嘴里嚎叫着听不懂的话语,任弘点了点,人数足有三四百!

    “匈奴人?”

    任弘有些惊讶,按理说匈奴人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的,看着也不太像,城外的游牧武士容貌不似草原牧民的圆脸,而是狭长而黑瘦,且连赵汉儿也听不懂他们在叫嚷什么。

    倒是跟他们来的归义羌人那加听懂了几句,判断出对方身份,竟是自己的同胞:“羌!”

    “是婼羌。”

    昆格耶如此纠正,这位城主虽有些老迈,却已经披挂了上了一身厚皮甲,亲自御敌。

    原来是婼羌啊,任弘了然,楼兰周边的广袤区域,就位于后世的“若羌县”,这名字便是源于婼羌人了。

    任弘听卢九舌说过,婼羌是个小行国,乃是羌人最西边的一支,他们在楼兰之南,阿尔金山北麓随畜逐水草而居,出产铁,会铸造刀、剑、甲、矛等兵器,其首领号:”去胡来王”。

    但此处离阿尔金山尚远,他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昆格耶告诉任弘:“蒲昌海南部的草原,便是婼羌人的春牧场,他们开春便举族北上,在蒲昌海游猎放牧,入秋再将牲畜赶回山上。”

    据说这群来自高原的婼羌人十分彪悍,女子也可骑射作战,反正方圆千里内没有敌手,所以牲畜由女人孩子照看即可,而婼羌的男人们,就要干点副业了。

    比如说抢劫商队,或者围攻楼兰、且末的城邑,非得楼兰人交出粮食,才肯退去。

    而作为楼兰中部最靠南,且与罗布泊最近的海头城,自然首当其冲。

    城里的楼兰人也如临大敌,或登上城墙,或搬重物堵住胡杨木门,动作娴熟,看架势,经历类似的骚扰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婼羌人好像挺讲信用,得了粮食便会离开,但昆格耶看样子是不打算服软交粮的:

    “去年给匈奴交了一次贡赋,春种才刚刚播下,城里哪还有余粮。”

    他笑道:“所以,别说吾等去不了楼兰,恐怕连汉使,也要安心在城内等待了。婼羌人不会强攻的,顶多在城外游弋半个月,见啃不下来,便会离去。”

    半个月?傅介子可是要他们完成任务后,立刻返回楼兰协助抵御匈奴的,这下可麻烦了,与任弘同行的几人都皱起了眉。

    说话间,城外的婼羌人骑着马冲到近处,开始大声叫嚷,为首一位骑着花马的婼羌武士,更用蹩脚的楼兰话,要求海头城交出一百担粮食。

    结果在昆格耶一声令下后,他们挨了城头一阵齐射。

    婼羌人愤怒地还击,也胡乱朝城墙上射了几波箭,但成效不大,于是在一阵号角吹响后,又嚎叫着远离。

    却见婼羌人返回河边,聚集在吹响号角的人身边,那是一位头发花白扎成辫,不骑马,却骑着一头白色牦牛的长者。

    在他一声令下后,婼羌人改变了战术,不管城邑,反而径直朝河边耕地冲去,在刚刚发芽出苗的麦田纵马践踏。

    “麦苗!”

    这招狠,婼羌的马匹每走动一下,都好似踏在楼兰人,踏在昆格耶的心头!

    “那是婼羌首领,去胡来王亲自来了。”

    昆格耶放下挡箭的盾牌,不愧是老对手,这下他没刚才那么淡然了,又不敢带人出城作战,只能苦着脸,眼睁睁看着麦田被破坏。

    这时候,任弘说话了。

    “城主,若我能帮你解除婼羌围城之患,你是否能立刻带着人手,赶赴楼兰?”

    昆格耶面露怀疑:“汉使如何让婼羌退去?”

    “这有何难。”

    任弘笑了,问道:

    “城中可有黄布?”

    ……

    PS:第二章在晚上。
………………………………

第76章 我怀疑你在搞黄色

    在破坏了城外百多亩麦田后,“去胡来王”唐靡当儿让部众们停手。

    婼羌人没有文字,但有历代首领口口相传的史诗。

    他们的祖先原本居住在河湟之地,但最终厌倦了诸羌部落为了大小榆谷,几代人相互掠夺仇杀的生活,毅然西迁。

    部族顶着暴风雪,沿着羌中道,经过高原、盐湖和冰川,穿过阿尔金山垭口,抵达了西域东南角,这片雪山、沙漠、湖泊和草原相杂的土地。

    高原湖泊洁净无染,数不尽的藏羚羊和野驴群可供狩猎,而在高原上冰雪未化,草还未长时,还能朝低处走,越靠近罗布泊,水草就越是丰饶。

    也就是在这,婼羌与楼兰人第一次相遇了。

    婼羌人自从西迁后,与楼兰打交道一百多年,也抢了他们一百多年,已经产生了默契:一座城就要一百担麦面,不多拿,也不少拿,毕竟明年还要来呢,做事得细水长流,而不是图一时爽快,拿到粮食就离开,绝不滞留。

    婼羌人自认为很守信义。

    “狩猎不杀母羊和小羊,这是规矩,食谷而不乱杀人,这也是规矩。”

    破城而入这种事他们更不会做,一来整个部落丁壮就五六百,不必要的战斗会损耗人口,其次,就算打下了城,然后呢,留在这里统治么?

    婼羌人对一切海拔太低的土地都毫无兴趣,因为他们赖以为生的牦牛受不了这里的酷热,所以只适合春天跟着野驴群来此狩猎,顺便放牧羊群,入夏就要回山上去。

    所以,即便唐靡当儿让族人破坏海头城外的麦田,也是适可而止,这只是为了让城内的楼兰人想清楚,究竟是一百担粮食划算,还是今年颗粒无收划算?

    但楼兰人并未给出回答,反倒是到了下午时,海头城忽然竖起了十来面黄旗!

    年轻一辈的婼羌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唐靡当儿却眯起了眼睛,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支大军从南道经过时,整个道路上尽是亮眼的黄色旗帜。

    那也是婼羌人一次重大的失手,先是匈奴派人来,让婼羌人袭击跟在那支大军后面的粮队,结果婼羌人才劫了三五辆车,便被一支彪悍的骑兵一路追击,或是被杀,或是被俘。

    婼羌人从此长了记性,就像狩猎时好好的野驴不打,却偏去惹暴怒的棕熊干嘛?往后见到打黄旗的使团,他们只在山石上远远看着,绝不去招惹。

    而当匈奴再派人来联络时,当时刚当上首领的唐靡当儿更做了一个决定:杀死匈奴使者,将头颅送去阳关——婼羌人的领地沿着阿尔金山北麓分布,西边直达且末,东边与阳关相接,他们与汉朝的距离,比楼兰还要近。

    唐靡当儿的判断是对的,匈奴隔着楼兰,对婼羌人无可奈何,倒是婼羌讨了汉朝欢心,得到了许多粮食牛羊作为赏赐,外加一个“去胡来王”的称号:去胡而来归附大汉之羌王也。

    所以理论上,婼羌也是大汉属国才对,尽管他们从来没上过贡,因为那之后不久,汉军就退回了玉门阳关,鲜少西出了,那抹亮眼的黄色,也再未插到任何一座西域城邑之上。

    这些事,部落里年轻一些的后生是不甚明了,但作为第一代去胡来王,唐靡当儿却记得很清楚,他有种感觉,这次来海头城搜粮,怕是会很不顺利。

    就在这时,海头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又立刻关上,只有三骑缓步走出。

    正中是一个绛衣皂帽的汉人官吏,年纪轻轻,骑着匹浑身赤红的母马,只额上有一菱形白斑点,快马轻蹄,看似很轻松。

    在他左右的分别是一个有些紧张的披发归义羌人,正在用河西羌话大声呼喊,说他们是来和谈的。

    另一个是身着铁甲的汉兵,骑着黑色大马,手擎黄色旗帜,上面写着一个“漢”字。

    这是唐靡当儿唯一认识的汉字,因为见过太多次了,从远征大宛的汉军处、从阳关的关城上。

    这下确认无疑了,果然是汉人。

    唐靡当儿举起手,制止了年轻部众拉开的弓,竖起的矛。

    “是客,不是敌,放他们过来。”

    ……

    任弘很庆幸,不管哪个文明,黄色的布料都是易得的,因为自然植物里,能够成为染材的黄色素实际上是来源最丰富的,楼兰本地用来给罗布麻布染色的便是……石榴皮。

    染出的颜色则是秋香黄。

    所以任弘除了身边这一杆外,才能竖起那么多黄旗。

    替他擎旗的韩敢当看着前头目光不善的婼羌人,嘟囔道:

    “任君啊任君,我韩飞龙虽说以一敌三没问题,但对面可有三四百骑,吾等就这样过去真没问题?”

    旁边充当翻译官的归义羌人那加也回过头,看城墙上缩头缩脑的卢九舌,骂道:

    “卢九舌竟然说不会羌话,这是真的是假,他是怕了罢?”

    任弘倒是面无惧色:“傅公跟我说过婼羌的一些事,婼羌虽时常劫掠楼兰,但大汉使团从其领地北缘经过,从未被抢掠过,其王曰去胡来王,亦是杀死匈奴使向大汉投诚,才得到的称呼,又听城主说,他们每年都是一得粮食便立刻离开,或许能谈谈。”

    话虽如此,但看着前头三四百骑羌人汉子,仍有种步入狼穴之感。

    和匈奴不同,这些婼羌人头上一般不戴帽,披散着浓密黑色的长发,虽然也是黑眼睛,但鼻子高突,都穿着羊皮毡衣,在寒冷的高原,一年到头都离不了身,腰间一根带子,带木鞘的剑插在腹前。

    眼下天气有点热,他们都将毡衣脱了一般笼在腰上,露出了里面的赤裸发红的身体,除了汗味外,还满是牦牛和马的味道。

    被婼羌人团团簇拥的,是他们的“去胡来王”,一位头发花白扎辫的老者,一串牦牛骨做的项链挂在他脖子上,身下骑着的则是一头毛发长得遮住了眼睛的白牦牛,鼻孔里喘着粗气。

    “牦牛和牛一样也是色盲,对红色没兴趣吧。”任弘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红唉,只能在马上坐直身子,不能晃来晃去勾它撞过来。

    唐靡当儿拍了拍身下的白牦牛,看向任弘,说了一串冗长的羌语。

    那加愣了很久才翻译道:“去胡来王说,许多年没见过汉使了。”

    那么长一段话,竟翻译得如此简单,搞得任弘怀疑地看了这厮一眼,河西羌语和婼羌话能互通没错吧?

    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

    “请告知去胡来王,从此以后,他会时常见到黄旗,看到汉使,因为大汉已经重返西域!”

    任弘指着身后的海头城说:“楼兰已成为汉之属邦,海头城也自然成了大汉疆土,还望去胡来王勿要攻扰,否则,休怪城头的汉兵反击!”

    瞎说啊,城头现在就赵汉儿、卢九舌俩人,再无其他。

    唐靡当儿看了城上许久,笑道:

    “十多年前,楼兰和婼羌同时臣属于汉,但婼羌每年来食谷,汉也从来没管过,为何现今却要管?”

    任弘回道:“因为那时楼兰两属,对汉不够忠诚,如今却一心向汉。”

    唐靡当儿好歹是曾经和汉朝打过交道的,摇头道:

    “汉既然是上国,就不能厚此薄彼,小汉使,我派族人在城外游弋几日了,看到汝等五人入城,此外再无汉军。”

    这下老底都被拆穿了,那加哆哆嗦嗦的一翻译,韩敢当满头冷汗,只觉得这真是个糟糕的主意,现在咋办,要挟持这骑牦牛的老羌人么。

    好在唐靡当儿虽然看破,却没有难为他们,只是不卑不亢地说道:

    “小汉使,你现在给楼兰诸城统统插上汉旗,勒令婼羌不得攻击,那婼羌每年就要平白少许多粮食,饿死了孩童,谁来管?”

    “我来管!”

    任弘出来可不是单纯要为海头城解围的,等的就是这句话,竟直接应下了。

    “今年的粮食,由大汉来给!”

    唐靡当儿摇头:“小汉使可不要空口胡说,在婼羌,乱许承诺不能兑现,可是会被秃鹫将舌头啄走的!”

    任弘却笑道:“敢问去胡来王,带着部众在楼兰诸城食谷,花月余时间,南北走上一圈,最多能得多少粮食?”

    唐靡当儿想了想后,多报了点:“1000石。”

    这些粮食,足够整个部落的人吃一个月,能让他们撑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2000石!”

    任弘却伸出两个指头:“给你2000石粮食,三个月后,在阳关交割。”

    这真不多啊,任弘这次出使楼兰应得的赏钱,加上之前的存款,也将近二十万,正好能买两千石粮食,哪怕万一朝廷不认账,他自己咬咬牙都能垫上。

    这下反而轮到唐靡当儿怀疑了,这些汉人都鬼精,可不能上了当:“小汉使,你想要吾等做何事?只是不再围困海头城,就有这么多好处?”

    “当然不止,但也不难。”

    任弘指着北方:

    “只需要去胡来王带着婼羌的数百骑士,随我去百里外楼兰城边上,溜一溜马!”
………………………………

第77章 给大汉做狗有何不好

    去胡来王没有立刻答应任弘的提议,只说考虑考虑,言罢也不围困海头城了,带着族人们向东边的湖畔草原驰骋而去。

    不过在海头城看来,还真是任弘出去以后三言两语劝得婼羌解围而去。

    所以在任弘入城时,全城上千人都在向他欢呼,葡萄园主奉上一罐葡萄酒,庖厨说要为他烤制最好的胡饼,甚至有奔放的楼兰姑娘倚在城墙上,招呼年轻的汉使今夜去家里聊聊。

    任弘可没这闲工夫,不论婼羌人答不答应这笔交易,他都得带着海头城的丁壮离开,前往楼兰。

    但城主昆格耶却留了心眼,以害怕婼羌人去而复返为由,只给任弘派了五十人,虽然他亲自带队,但子子孙都留在了城中,甚至连身后事都交待好了,好似预料到此行没那么简单。

    而到了次日清晨,当一行人在罗布泊西岸向北行进时,身后再度传来嗒嗒马蹄声,一回头,却见三四百婼羌人呼啸而至。

    楼兰人大惊失色,团团聚拢如临大敌,昆格耶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老对手,去胡来王唐靡当儿纵马来到跟前,却只瞅了他一眼,便朝任弘行了礼。

    “小汉使,婼羌,答应你的条件!”

    昆格耶有些惊讶,回头问任弘:“是何条件?”

    任弘笑道:“汉、楼兰、婼羌,将一同守备楼兰,与匈奴人对敌。”

    楼兰很可能面临匈奴的干涉,而汉军的支援起码十天后才能抵达,他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延缓匈奴的攻击,而这些婼羌人,大可利用一番。

    唐靡当儿却摇摇头:“小汉使,先说好,吾等只是随你去楼兰周边跑几日马,婼羌绝不会与匈奴交兵!”

    “这是自然。”

    任弘心里想的却是:“到那时候,还能由得了你么?”

    ……

    与婼羌人一同骑行,是一段难忘的体验。

    任弘过去只是听闻,羌人所居无常,依随水草。地少五谷,以产牧为业,原始的生活环境和习俗使得羌人民风彪悍,汉人说他们坚强勇猛、吃苦耐寒,好勇斗狠的天性就像野兽一般。

    不仅如此,由于羌人奉行实力至上的信条,崇拜强大的战士,因此把战死看作是吉利的事情,悍不畏死的风气培养了许许多多的优秀战士,对待外人也极不友善。

    但婼羌,这支脱离了羌人大乱斗的河湟之地西迁到地图旮旯角的部族,却比他们的同族多了一丝随和。

    在傍晚休憩的时候,罗布泊西岸的草原上燃起了两堆篝火,一堆是谨慎的楼兰人。另一堆是豪放的羌人,不断有人争相过来邀约任弘他们过去一起分享食物,因为任弘今日三骑出城谈判的举动,被认为是勇士。

    “尝尝酪!”

    一块块干硬的酪被递了过来,捏在手里冷冰冰硬邦邦的。

    这便是婼羌人在抢不到粮时的主食了,羌人们吃的很奔放,蘸着与后世藏区酥油很像的黄油放入口中,任弘看到黄油里还有不少羊毛等杂物,但唐靡当儿竟一起吃了下去,还振振有词。

    “人只能按神的意念生活,天神既然把这些杂物赐给我们,就没有理由不接受,一个好的羌人牧民,一月之中要吃掉三撮羊毛,楼兰人和汉人的农夫,每月不也要从耕地上吃这么多土么?”

    这是啥歪理,任弘懒得争辩,出于礼貌吃了点酪,只感觉能硌掉牙齿,闻上去还有些臭味,混上他很不喜欢的酥油味,能咽下去就不错了。

    其余几人差不多都是这种感觉,唯独赵汉儿和归义羌人那加还能适应。

    也有热的东西,泛着酸味的酸马奶酒在简朴的土鬲里被加热,先给唐靡当儿满上,然后轮到几名吏士,这是将他们当成贵客了。

    唐靡当儿都已经将木碗端起来了,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按照羌人的做派,这趟交易说不定就因为一碗酒黄了,任弘只好举盏,却不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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