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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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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小了不少。”奚充国和孙十万回忆去年的场景,颔首赞同。
上了岸后,伊向汉也证明,孔雀河今年是比往年水小了些,恐怕要影响地里的收成了。
“从十年前,水就一点点变少,也不知是为何,汝等看那河床,昔日有水的地方,如今干了许多。”他唉声叹气。
孔雀河在汇入罗布泊前,形成了一大片广阔的三角洲,楼兰国适合耕作的土地,全集中在三角洲上。
任弘他们一路上尽见到三角洲的河流支叉旁,全是楼兰人在开渠引水耕作,当水流入干燥的土地的那一刻,不论男女老幼,人人都跪拜稽首,口称“贤善河神”。
路上还遇上了一位“水祭祀”,是个典型的西域小老头,留山羊胡子,头上裹着巾,光着脚,小腿的绔捋得高高的,正指挥几个农夫引水灌溉。
他认识伊向汉,两人停下脚闲聊起来。
二人说话很快,卢九舌低声给任弘翻译道:“那水祭祀跟伊向汉说,他昨晚梦见,贤善河神没有接受自己供奉作为祭品的五岁母牛,反而索要了一头两岁的公牛……”
楼兰王和城主管着城邑,而三角洲的广袤乡村,则是由十多个水祭祀负责的,他们带领村民祭祀贤善河神,并收取水费——也就是一头祭祀用牛,连同每村的粮食,一起上交给楼兰王,这就是楼兰国的赋税了。
这时候,那水祭祀发现身后的楼兰农夫偷偷将引水的渠多挖开了一尺,立刻黑着脸过去呵斥!
作为唯一的淡水来源,孔雀河径流虽大,却不是无穷无尽的,尤其是枯水季里,在这绿洲小国,由于供水紧张,国王、城主和祭祀牢牢掌控着水利的分配权。
这楼兰人口少,土地多,所以耕种面积,不是取决于占有土地的多少,而取决于水有多少……
那水祭祀与众人道别时,还告诉他们:“楼兰王和阏氏主持的祭祀贤善河神仪式,在城外祭坛举行。”
听卢九舌翻译后,郑吉顿时眼睛一亮,在休息时来到傅介子身边,低声道:
“傅公,既然楼兰王及其阏氏双双露面,吾等要不要在祭坛处动手?”
任弘下意识地觉得不妥,说道:“我听说,在西域诸邦,杀掉一位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一个就是了。”
“但若是冒犯了他们的习俗祭祀,就是大事了。
傅介子颔首:“汝等可还记得方才路过河边时,伊向汉说的话?”
他说起自己的亲身经历:“楼兰人砍伐河边树木要被处以重罚,但贰师将军征大宛时,吾等士卒不知,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便砍了许多河边的树造船架桥,烧火做饭。楼兰人却因这事,记恨了整整一代人,后来楼兰偏向匈奴,安归被立为国王,也有这原因。”
只是匈奴人太过贪婪,勒索楼兰太甚,而二十年前的事也渐渐淡去,楼兰人这才念起汉朝的好来。
“楼兰对祭祀河神最为看重,因为这事关一年收成。若吾等在祭坛击杀安归,楼兰人多半不会耻吾等杀其王,反倒会记恨吾等坏了他们的祭祀,这对日后大汉长久经营楼兰不利。”
“原来如此。”
任弘了然,跟西域接触几十年后,汉使算是找到跟西域各邦打交道的方式了,不同于汉武帝时简单粗暴的手段,素质低下良莠不全的使者。
如今的汉使行事,变得更加专业,手段灵活精准。
再上路时走了半刻后,当他们登上一座土丘时,楼兰城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楼兰城位于一个由两条孔雀河分流后的河道所包围而成的岛状地域之上,城池比伊循城足足大了三倍。
而祭坛,则设在河边空地,地表有7圈规整的环列木桩,木桩由内而外,粗细有序,环圈外,有呈放射状的四向展开的列木,井然不乱。
楼兰城里一半的人都来了,黑压压上千人围在祭坛圈外,圈内是跪地向河神祈福的楼兰王夫妇,楼兰王安归长得很瘦小,他的阏氏则有些胖,身上穿戴着草原民族喜爱的金饰物,烁烁反光……
而祭坛的最中央,楼兰国最德高望重的水祭祀,带着有些诡异的木质面具,敲打着手中的鼓,祭品被一样样送了上来:
有一桶桶的葡萄酒,不要钱似的倒入河中,也有各村落上交祭祀用的牛羊,当场宰杀之后,水祭祀手持木瓢,往在场众人头顶撒了血。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祭品,是一对年轻的奴隶……
一男一女穿着盛装,被灌了许多葡萄酒,醉醺醺的被抬上一条胡杨木船上,里面还躺着许多半人高的木俑,以及干燥的红柳枝芦苇杆。
楼兰王的武士点燃船只,推着它往下游一送,这船儿便熊熊燃烧着,朝河口方向飘去。
在水祭祀和楼兰王夫妇带领下,所有楼兰人,都面向孔雀河,高唱起颂扬贤善河神的歌谣,对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神情虔诚无比。
“贤善河神,你给予楼兰生命。”
“而楼兰,也还予你生命!”
楼兰人相信,生与死,是必须保持平衡的。
于是便有了这场古朴野蛮的祭祀,用两个奴隶的死,换来整个楼兰的生。
伊向汉也虔诚地拜倒在地,放眼祭坛周边,千余人尽跪,唯独三十四名汉使依然站着,他们或好奇,或鄙夷,或如任弘般,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而当歌谣结束后,伊向汉才走上前去,向楼兰王禀报,告知他汉使到来的消息。
或许是被去年傅介子在龟兹斩匈奴使的事吓到了,安归果然疑神疑鬼,怂得不行,竟不敢靠近来迎,只远远隔着几十个楼兰武士,朝傅介子行礼。
不等楼兰王有下一步的安排,他身边那胖胖的匈奴阏氏,却灵机一动,一指使节团,用楼兰话大声说道:
“今年河水小的原因找到了!”
“是汉人的到来,触怒了贤善河神!”
……
PS:鄯善国的“森林保护法”佉卢文简牍出土于楼兰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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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松幽默,上架已肥。
………………………………
第69章 岂不美哉?
“河水变小,都怪汉人!”
楼兰王的阏氏一照面,就给汉使泼了一身脏水。
但与她预想中楼兰人群情激奋,围攻汉使不同,从年迈的水祭司,到祭坛外圈普通的楼兰人,大家对阏氏的话表现得十分冷淡。
只有几名被僮仆都尉留在楼兰协助阏氏的匈奴女附和,却淹没在大多数人的缄默中。
楼兰人迷信,但他们不蠢。
而使节团那边,卢九舌翻译了阏氏的话后,任弘脑子快,见楼兰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不由一乐,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傅介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傅介子首肯后,卢九舌立刻插着小腰,大声用楼兰话反驳道:
“所有人都知道,河水已连续小了十多年,又岂是从这个春天才开始的?非要推算,便是大汉撤离楼兰的那一年!”
他更言之凿凿说起一事:“更何况,昨天喝了河水后,使节团三十余人都做了同样的梦,梦到贤善河神显灵。”
“贤善河神对吾等说,河水之所以越来越小,是因为匈奴在掠走楼兰的牛羊,在宰割她的子民,是因为国中有只外来的母鸡打鸣的缘故啊!贤善河神,在为楼兰不值!”
方才楼兰人对阏氏的话反应寥寥,对汉使们的反驳,倒是多了几句议论,目光看向阏氏,眼睛里多有怨愤——毕竟匈奴搜刮走的,可是实实在在的牛羊粮食,每年都在剐他们的心头肉啊。
这让阏氏十分气恼,说汉使在胡编乱造:“汉人砍过河边的树木,贤善河神岂会垂青汉使?”
卢九舌却道:“人尽皆知,所有喝过贤善河神水的人,都是其子民,不论是楼兰人、汉人还是匈奴人,都有可能做关于她的梦。”
这设定却是来时路上,吏士们从伊向汉和一个水祭司的对话中得知的,立刻就用上了。
戴着木面具的水祭司也帮着打了阏氏的脸,用苍老的声音作证,确有此事。
这下阏氏有些哑口无言,眼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楼兰人还对她指指点点,不由看向楼兰王安归,向丈夫求救:
“大王在僮仆都尉面前承诺过,绝不接纳汉使!请大王驱逐他们!”
安归穿着一身绣有菱形花纹的左衽长袍,外面披着上好的狐裘,唇上的胡须夸张地卷起,头戴插着孔雀羽的毡帽,有些害怕阏氏。
不等他答话,傅介子却已走上前,手里旌节重重一敲地面,冷笑道:
“原本天子让吾等携带黄金锦绣来赐给楼兰王,加以抚恤,但如今看来,楼兰竟不欢迎汉使,既然如此,吾等这便离开,回去如实禀报天子!”
说完转身便要走。
“傅公请留步!”
安归却顾不上阏氏铁青的脸色了,连忙分开众人,远远挽留傅介子,让身边的左右且渠、译长等官员去说些好话。
安归虽然长于匈奴,多年来屁股一直坐在匈奴那头,暗中向匈奴通报汉使过路的消息,让日逐王派人来劫杀。
但这两年形势不大一样了,一边是匈奴人越来越重的勒索,让楼兰国内颇有怨言,安归生怕贵族平民联合起来,赶自己下台。
另一边是汉朝越来越频繁地派遣使者来楼兰,看样子真的要重返西域?
三十年前,汉将赵破奴与轻骑七百人击破楼兰,俘虏老楼兰王的事,楼兰人记忆犹新。
沙漠绿洲上的微末小国,匈奴他们惹不起,汉朝同样不敢得罪啊。
所以近来安归常夜不能寐,既希望匈奴能加大对楼兰的保护,又害怕有朝一日汉军再临时,自己无法保全。
有时他也在考虑,为了身家性命,是否要稍稍改变过去几年的偏倚,稍稍善待汉使,让汉朝不至于出兵楼兰呢?
昨日伊向汉派人来禀报安归,说汉使在楼兰境内抓到了盗掘汉军将士坟冢的粟特人,想请楼兰王一同审讯……
听闻此事,安归高兴得喝了一桶葡萄酒。
这是汉使主动送过来的台阶啊,真好比是瞌睡来了枕头,既能通过严惩粟特人,讨好一下汉朝,又能让桀骜不驯的城主,和满腹怨言的国人们知道,楼兰王的权威,连大汉也会尊重!
于是安归一挥手,让人将恼羞成怒的阏氏送回宫殿里去,他自己则说是要远远为汉使带道,领他们进城中去。
其实还是安归疑心重,不敢靠近全副武装的使节团,中间隔着百余人的楼兰武士,他只骑在代步的骆驼上时,频频回头来看。
后世被编号为“LA“的楼兰城位于两条交叉河道中间,城外胡杨树迤逦成行,绿树成荫,城墙跟伊循城一样,是夯土夹芦苇修建的,四面各宽三百多米。
城内大致分三个区域:东北边是宫殿区,土坯砌墙,高大的胡杨木柱子上涂着朱漆,有一道矮墙与其他区域隔开,出了东门还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葡萄园,阏氏便带着随从气呼呼地回了那。
看来,今晚楼兰王家的葡萄架子要倒了。
西边是居民区,一个个单间紧紧挨在一期,屋墙是用芦苇杆和红柳树纵横排列成篱笆状,然后用草揉成绳子加固,再往上面糊泥,十分简陋,但有资格住在城里的,已是较富裕的中产了。
东南角则是官署区,正对着南城门的是一个小广场,广场边缘屹立着楼兰城中最高大的三间房,这就是楼兰王审判的地方……
任弘曾无数次想象过楼兰的模样,从歌谣里,从古旧的文献里,仿佛只是“楼兰”两个字,就给人无数遐想。
而今终于来到这后,却有些失望。
它看上去一点都不神秘。
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西域小城。
但任弘旋即了然:只有已经毁灭的文明,才是神秘的文明,在被黄沙掩埋之前,楼兰只是西域三十六国里,普普通通的一员。
塑造它后世形象的,不是楼兰本身,而是人们的遗憾。
那群倒霉的粟特人一直被伊向汉的手下押着,现在转交给了楼兰王的亲卫,他们头上戴着夸张的高毡帽,脚踩高毡靴,腰间别着小弓、刀或剑。
楼兰王安归下了骆驼,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后,便先一步进入大屋。
使节团要跟进去时,楼兰国的右且渠却小心翼翼地向他们行礼,拦下众人,请求傅介子和吏士们解下身上的兵器。
“楼兰国的规矩,审判时,不得带甲兵进去。”
且渠是匈奴官名,安归仿照匈奴制度设立,左右且渠如同安归的左右手,最得信任。
奉命跟进去的郑吉、孙十万、卢九舌等人看向傅介子,他点了点头后,陆续将自己的兵器放在门口。
右且渠看着一把把剑、刀、匕首从吏士身上卸下,松了口气,但在众人入门时,却不敢细细搜身,这安保措施,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傅介子也解下了身上的佩剑,只手持旌节,大步踏入,却回头点了任弘的名:
“任弘,你与奚充国带其余人,留在外头。”
……
他们昨夜就商量好了,必须分两拨人行动,傅介子在里面设法对安归动手,外头的吏士在任弘和奚充国带领下,则要看住一个人。
那就是伊向汉,这是使节团最有把握争取的城主,他及城外的一百多伊循城兵卒,是事成后爆发冲突时,汉使控制楼兰城的关键!
大屋的门旋即被关上了,屋内情形一概不知,小广场上,只剩下吏士们坐成一圈。
而楼兰王手下的两百余名武士,则在大胡子的左且渠带领下,或从城墙上居高临下,或站在屋子周边,警惕地看着他们。
任弘让赵汉儿、韩敢当跟着自己,又低声对奚充国道:
“奚兄,伊向汉交给我来说服,若不能说服,韩敢当会挟持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不能忽略,那便是城外祭坛处的水祭司。”
在楼兰,水祭司的权威仅次于国王,这张牌必须控制在自己手里。
奚充国了然,带着十个人,借口如厕,出了城去。
于是城内广场上,除了隐隐将他们包围的楼兰王武士外,便只剩下任弘和二十名吏士,以及伊向汉的几名手下了。
任弘走过去,朝伊向汉行礼:
“本以为伊城主是有资格进去的。”
伊向汉却摇头:“任假吏知道楼兰王的全部头衔么?”
他看着高大的三间屋舍,感慨道:“伟大国王、十城之主、伟大、胜利、公正、正确执法之安归伽王!”
“执法,专属于楼兰王,吾等作为城主,只能调查事件经过,甚至在楼兰王裁决时,都无权进这屋里去,除非……”
伊向汉笑道:“是作为被审讯之人,我可不想有那一天。”
“伊城主很快便能进去了。”
任弘听着这话有点意思,低声道:
“当伊向汉不只是小小的伊循城主,而是伟大富庶的楼兰城主时,便能进这屋子。”
他笑着看向伊向汉:“然后,便能坐在尊贵的位置上,发号施令,而那首楼兰人的歌谣里,身披七色彩虹,有良田万顷,话语像百灵鸟在唱歌的人,将变成你,岂不美哉?”
良久的缄默,类似的话,一路上傅介子也暗示过,伊向汉应是听懂了。
但他似乎在犹豫,任弘甚至已经做好了,招呼旁边的韩敢当挟持伊向汉的准备。
但就在这时,伊向汉却忽然回话了:“傅公给的条件,只是‘楼兰城主’么?”
伊向汉睁着那双不甘寂寞的褐色眼珠看向任弘,露出了掩藏在和善外表下的猛虎之心!
“为何不能是‘楼兰王伊向汉’呢?”
……
PS:第二章在晚上。
………………………………
第70章 王负汉罪
尽管身为堂堂副使,但吴宗年直到前两日,才得知傅介子这次出使楼兰真正的目的:杀楼兰王。
老吴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
乖乖,以区区三十四人,跑到别人的国都里,刺杀其王?
傅介子疯了么,古往今来,刺客有几人能全身而返的,荆轲不就失败了么。还有大将军也糊涂啊,怎么就认同了这傅疯子的想法,自己又该怎么办?
吴宗年白担心了,因为傅介子的整个计划,都是与任弘、奚充国、郑吉三人敲定的,几乎没征求他这副使的意见,只是最后一拍他肩膀:
“事若成,你自然也少不了一份功劳,到了楼兰城,可别露出破绽来啊。”
所以吴宗年这一路上话很少,因为怕别人听出自己声音的哆嗦,直到进了楼兰城中央的大屋,坐在傅介子身边,看着他手指轻轻在大腿上打着节拍,这才意识到,事情迫在眉睫了!
对傅介子的计划,吴宗年其实是支持的,因为他是齐地千乘人,从小就听说过这么个故事:
秦朝末年时,有齐地狄县人名为田儋、田荣、田横三兄弟,乃当地豪宗,田氏王族。在陈胜吴广在楚地举事时,田儋兄弟也欲复辟齐国,于是便说自家的奴仆忤逆主人,将奴婢绑了起来,带着族中少年跑到县廷,请求县令按照秦律,将奴婢谒杀。
狄县令不知有诈,身为秦吏闻罪必审,于是便露了面,被田氏兄弟乘机斩了人头,狄县遂反,田氏齐国复辟。
今日傅介子用来对付楼兰王的计策,和田氏兄弟如出一辙。
但放眼这宽敞的大屋内,楼兰王安归端坐于正中,傅介子则位于其次席,手下吏士不过郑吉、孙十万、卢九舌等六人,他们左右皆是楼兰王的亲信,在右且渠带领下,三人一组,站在汉使吏士身旁,暗暗监视。
毕竟是小国面对大国只使,方才楼兰人没敢搜汉使吏士的身,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捎带短兵进来,不得不防着点。
吴宗年顿时着急,以寡敌众,如何将楼兰王击杀,又要如何全身而退呢?要知道,外面可有一两千楼兰人,与当年支持田氏的狄县全然不同啊。
他先前问傅介子详细计划,老傅却只是胸有成竹地说了一句:
“临机应变。”
所以吴宗年不知详细计划,只能干着急。
相比暗暗捏把汗的吴宗年,穿了一身窄袖左衽长袍的楼兰王安归兴致却很高,按照楼兰的传统审判那群粟特人。
这群粟特商人原本有二十余名,在昨日的追击战中死了大半,还活着被带到楼兰城的一共六人,他们一天没吃喝,都蔫蔫的,但仍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不至于被杀,哪怕砍手砍脚做奴隶也认了……
但没想到,审判过程乏善可陈,安归有心讨好汉朝,便在楼兰律法的基础上加重处罚,将所有粟特人都判了死刑!
当他宣判之后,粟特人都面色惨白,开始哭泣,屋内所有楼兰人却赞颂道:
“贤善河神长子、伟大国王、九城之主、胜利、公平、正确执法之安归伽王!”
等众人马屁拍完后,傅介子看向安归道:
“在大汉,除谋反、谋大逆等罪犯即时处死外,其他的死囚,不论何时判决,均要等到秋季霜降后至冬至前,才能问斩,不知在楼兰,有该何时处死?”
卢九舌翻译后,安归一愣,楼兰的律法刚刚起步,哪有汉朝那么多礼制规矩,下意识地说了实话:
“立刻就能,立刻就能。”
“怎么杀?”傅介子露出了笑,对死亡,他表现得很感兴趣。
楼兰在死刑上没太多花样,甚至没有一定的处死方式,楼兰王安归一犹豫后道:
“随傅公心意!”
“善!”
傅介子笑道:“粟特人贪钱帛,盗掘汉墓,辱我大汉将士尸体,罪当死!二三子!事不宜迟,就在这屋子里,给他们一个痛快!”
……
“诺!”
郑吉还犹豫了一下,孙十万却立刻捋起袖子,推开自己身侧的两个楼兰武士,走到堂下,按照之前说好的,一抽自己的腰带,在为首的粟特商人沙昆脖子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猛地拧紧!
沙昆手脚都被缚着,无从反抗,只能瞪大眼睛,憋红了脸,身子抽搐,直到脖子被孙十万以巨力勒断的那一刻!
从安归到普通楼兰武士,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却又不敢制止,只是面面相觑,为汉人的狠辣震惊。
更让他们讶然的还在后面,却见郑吉等五人紧随其后,各自以腰带勒住一个满口求饶的粟特人,活活绞死!
随着最后一个粟特人断了脖子,头颅重重歪倒砸在地上,屋内变得一片死寂。
楼兰人都目瞪口呆,看着一个个粟特人被勒死,虽然从始至终不曾见血,但屋子里的空气,也好似随着吏士们腰带的收紧,被拧干抽空了,所有楼兰人都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像极了郑吉家乡发生过的故事:春秋末期,吴越檇李之战,数百名越军死囚迈步上前,排成三行,同时自刭,让对面的吴军看得呆愣。越王勾践乘机发起冲锋,将吴军打的溃不成军,吴王阖闾也受伤而死……
但楼兰人,显然是不知道这段历史的。
就在众人属目之时,傅介子却已悄然起身,手握旌节,径直走到安归面前。
他动作看似要行礼,可却直接一脚踏上案几,伸手揪住了同样呆愣的楼兰王!
他傅介子杀人,哪需要什么武器啊,他自己,便是大汉最锋利的剑!
“汉使,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右且渠,但他还来不及发号施令,就被不知何时溜过来的郑吉近身。
别看郑吉小个子,却有灵活的手段,轻轻一绊,便将高大的右且渠整个人扭倒在地,一把匕首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变了出来,抵在右且渠脖子上!
其他楼兰武士一一反应过来,连忙抽出刀剑,却发现,楼兰王已被傅介子控制,右且渠也被挟持,汉使吏士围成一圈,挡在傅介子前方。
楼兰武士投鼠忌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安归头上插着孔雀翎的毡帽已经掉落,平日里抹油梳理的漂亮卷须也歪了,这时候他终于缓过神来了,看着面前的傅介子,用楼兰话结结巴巴求饶起来。
“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傅介子却不关心他说了什么,反倒让卢九舌将自己的话,告诉安归,和在场所有楼兰人。
“这场审判,是对胆敢冒犯大汉之辈而设。”
“粟特人固然该死,但楼兰王,也不无辜!”
“楼兰王安归,尝为匈奴间,候遮汉使者,发兵杀略卫司马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辈,及安息、大宛使,盗取节印献物,甚逆天理,请问,该判什么罪呢?”
不等安归回答,这场审判唯一的主审官傅介子就露出了笑,宣布了答案:
“死罪。”
“王负汉罪,天子遣我来诛王!”
………………………………
第71章 我大汉一向以直报怨
就在厅堂内傅介子动手之前片刻,任弘却还在对满心想要为自己争取更好处的伊向汉,讲一个故事。
在伊向汉展露野心后,任弘却只是一笑,笼着袖子,拿起大邦使者的架势,不急不忙地说道:
“我不知城主在长安时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在大汉南方,有个小邦名为夜郎,因为闭塞不与汉通,当孝武皇帝第一次派遣使者去到夜郎国时,夜郎王竟问汉使这样一句话。”
“汉孰与我大?”
“这当然是笑话,汉使忍俊不禁,他告诉夜郎王,大汉有十三州部,每个州有十几个郡,而夜郎的大小,不过相当于汉之一郡,百分之一罢了……”
“我去过大汉,当然知道汉之广大。”听任弘意有所指,伊向汉有些不快。
“但城主恐怕仍不太清楚,楼兰究竟有多小!否则就不会说出方才的话了。”任弘肃然道:
“在大汉每个郡下面,还有十几个县,每个县之下,又有十几个乡,小的乡人口三四千,大的乡人口上万。”
“我听闻楼兰九座城加起来,不过万余人,勉强相当于汉之一小县,若单拎出一座城,连大汉一个小乡都不如……”
任弘伸出小拇指,无情地揭露了这个事实:
“所以在坐拥四海的大汉皇帝眼里,不管楼兰王还是楼兰城主,其实并无区别,反正啊,都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一个乡啬夫,能与天子讲条件么?不能,他只能勤勉做事,但政绩却不一定会被天子知晓。”
伊向汉听得冷汗直冒,被任弘这么一比较,想到楼兰相较于大汉,不过万分之一,胆气便越来越小,方才想乘汉使需要自己,多争取些条件的心思,立刻就没了。
任弘话音一转:“可伊城主是幸运的,今日楼兰众人的表现,是竭力相助,还是首鼠两端,亦或是与大汉为敌,都会由傅公上奏到长安,直达天听!”
“试想,既然在汉天子眼中,楼兰王与楼兰城主,不过是大乡啬夫与小乡啬夫的区别,若此番伊城主能倾力协助吾等,让傅公事后向天子禀报时,为城主多美言几句,皇帝一高兴,拿起笔来,在你的称号前,加上‘伟大国王’等词,也不是不可能啊。”
任弘一席话,将双方的筹码摆得明明白白,既让伊向汉明白自己的身量,根本没有讲条件的底气,又给他留了一点希望,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
“伊城主别忘了,你已杀匈奴妻,早就站了边,与吾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错,伊向汉已经没得选了,他咬咬牙,朝任弘拱手:“一切唯傅公、任君之命是从!”
“善,我想请伊城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左且渠、译长等人,都请过来。”
任弘让韩敢当打开了使节团一直随身携带的几个箱子,里面是华丽轻盈的蜀锦绸缎,还有一小箱,竟摞满了黄灿灿的金饼!
他拿出一个金饼,高高举起,笑道:“天子让傅公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不但楼兰王有厚赏,楼兰王的亲信官员们,也人人有份!”
这些箱子的钥匙,一直由傅介子亲自保管,方才却交给了任弘,让他按照计划好的,用来引诱楼兰官员。
就连韩敢当、赵汉儿二人,看了这么多金子,也忍不住咽一下口水,更何况那些只相当于乡中小吏的楼兰贵人?
名为“黎贝耶”的左且渠还犹豫了一下,两名译长却想都没想就小跑过来,税监、城门官,陆续在伊向汉招呼下聚拢到汉使吏士边上。
普通的楼兰武士却只能远远看着眼馋,同时也看着唯一没打开的一个箱子好奇,不知里面又装了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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