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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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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丁卯一愣,旋即有些动容:“原来君子一直记着这事!”

    “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大父冤死,距今不过十余年,小子岂敢忘怀?”

    看着远处在热浪下有些虚影悬泉置,任弘道:

    “夏翁,再与我说说,我大父任少卿的事罢……”

    ……

    “家主原籍河南郡荥阳县,他十五岁便在外奔波谋生,为人仆役,驾车去了一趟关中,觉得那才是豪杰丈夫应该待的地方,便留在了右扶风。”

    说起往事,夏丁卯难得露出了笑:

    “但家主初来乍到,没有为吏的门路,只能在武功县替人服役。”

    汉朝每个成年男子都有服役的义务,但也可以雇人代替,甚至由此滋生出一个行业来……

    “家主便从区区求盗、亭父做起,破了几个案子,成了亭长,那是最微末的小吏。”

    任弘颔首,心里却暗暗嘀咕道:

    “亭长可不小……”

    秦汉的亭长虽然只是地方基层单位,相当于乡镇片警,却能掌握武备,结交豪侠,秦末乱世中,不少人以此起家。

    比如那黑……

    黑心肠的高祖刘邦!

    那位任少卿自然比不了高皇帝,但放在天下太平的环境里,经历却也十分励志。

    据夏丁卯说,任少卿为人机敏,将亭部的恶少年治得服服帖帖,为乡人部署打猎的地点,分配麋鹿鸡兔公平无缺,受到赞誉。

    这一干就是十年,升为县中三老,又十年后,以亲近民众被提拔为三百石的武功县长。

    只不过,后来汉武帝出游至武功,任少卿因为武功县贫穷,不忍苛责百姓,没有准备足帷帐,而被免官。

    这真是飞来横祸啊,汉武帝和秦始皇帝一样,就喜欢满世界乱跑,次数多了,真搅得官民鸡犬不宁。

    任弘曾听几个来自河东,去往敦煌的治渠卒醉后提及,当年有位河东郡守,因为汉武帝巡狩时未能筹备好迎接事宜,绝望之下上吊自杀了。

    任少卿只是丢了官,算运气好了。

    只听夏丁卯继续道:“家主免官后,乃为卫将军舍人。”

    卫将军,便是卫青,做他和霍去病的舍人,这恐怕是那时最快的晋身之阶了。

    和倒霉悲催的李广不同,在这两位麾下混,是个人就能分许多军功。

    但问题是,进过卫家的门,就好比刷了层漆,这辈子都抹不掉,这大概就是任少卿悲剧的开始吧。

    后来,任少卿还真得到了皇帝青睐,官运亨通起来。

    他做过益州刺史,惩治了不少豪强恶吏,在蜀郡的一起案件里,还救下了沦为矿奴的夏丁卯一家。

    从那以后,夏丁卯就跟定了任少卿,成为其私从仆役。

    又过了几年,任少卿被任命为北军护军都尉,秩比二千石。

    然后,就赶上让长安人头滚滚的巫蛊之祸了……

    作为亲历者,夏丁卯回忆起那时候的情形,仍有些心悸:“当时卫太子已杀江充,发兵徒为乱,而左丞相刘屈氂则奉孝武皇帝之命,以官军围攻,双方大战于街巷,长安大乱,死者数万……”

    任弘明白原委了:“这时候,大父监护的北军,就成了胜负的关键?”

    北军是汉朝常备军的精锐,共有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等八校,任少卿作为护军都尉,则负责监护八校。

    一百多年前,太尉周勃便是依靠夺北军之符,方才剿灭诸吕。

    所以卫太子想要孤注一掷,首先要争取的,就是出身卫氏舍人,手握北军兵权的任少卿!

    夏丁卯搔头道:“这些老仆不太懂,但当时,卫太子确实乘车到北军南门外,召见家主,交给他符节,令其发兵。我随家主出营,家主向卫太子下拜,接受了符节,但回到军营后,却闭门不出……”

    看起来,任少卿在这起事件中,保持中立态度,没有帮助太子,也没有帮助官军。

    这场老子和儿子干架,他不想掺和。

    “家主这是诈受节不发兵,不傅会太子,孝武皇帝也未曾追究。”

    但等卫太子败亡后,情况却变了。

    “家主早时曾经因过错鞭打过北军粮官,那粮官怀恨在心,便乘机上书诬陷家主,说他接受太子的符节,许诺发兵,还索要事后的九卿职位,只是见卫太子不利才作罢。”

    夏丁卯切齿道:“孝武皇帝听闻后,竟信以为真,认为家主乃是老于世故的官吏,见太子起兵,想坐观成败,谁胜就支持谁,有二心。于是将家主下狱审问,月余后诛死!”

    这便是任少卿的一生。

    任弘过去虽也听夏丁卯提及其事迹,但这却是最详细的一次。

    “这皇帝老儿……”任弘暗暗吐槽,汉武帝性情暴戾多变还不是胡说的。

    就比方巫蛊之祸里,协助卫太子的人,基本统统诛灭。

    两不相帮的任少卿等人,有二心啊,杀了!

    而事后清算,曾攻击卫太子最勤勉的那批人,左丞相刘屈氂也惨遭腰斩灭族……

    得嘞,只要摊上这位陛下,卷进这趟浑水里,不论如何选择,就别想全身而退。

    哪怕汉武帝死了,有卫氏外戚背景的大将军霍光上台,巫蛊却仍未翻案!

    任少卿,依然蒙受着“逆臣”的罪名。

    而任弘这位罪吏子弟,则被放逐敦煌,遭体制禁锢,升迁饱受限制。

    夏丁卯年纪大了,提及老主人,一时间心伤不已,老泪打湿了脚底的沙土。

    往事就是这样,让人一会哭,一会笑。

    任弘宽慰了夏丁卯一番后,又追问道:

    “夏翁可知,那个诬告大父的北军粮官,如今在何处?”
………………………………

第4章 人固有一死

    那个粮官,可以说是任氏不共戴天的仇人。

    提及此人,夏丁卯抬起头,原本悲戚的脸,满是愤怒!

    他咬牙切齿道:“我来到悬泉置后,曾向长安来的人打听过,听说那竖子善于钻营,靠着诬告家主的‘功劳’,一路高升,如今已是两千石的郡守大吏!这世道,真是忠良被戮,奸邪当权!”

    “两千石……”

    相当于后世高官了。

    任弘站起身来,踱步后回头问道:“他大概是早已忘了我这任氏遗孤了罢?”

    “或是以为,我熬不过敦煌的苦寒,或是因为,被流放禁锢的罪官子弟,再怎么折腾也很难重新起势……”

    区区悬泉置佐,对上封疆大吏,简直是蚍蜉撼树!

    想到这点,夏丁卯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自己怎样,而是怕任弘年轻气盛,反而招致灾祸,他继续劝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老家主翻案洗冤固然重要,但还是为任氏留下骨血更要紧。这件事,不急罢……”

    任弘却不作答,良久后才道:

    “夏翁。”

    “我大父字少卿,而他的名讳……是‘安’罢?”

    任安,这就是任弘祖父的名字。

    “我曾听夏翁说起,大父生前与太史公司马迁,是好友?”

    “没错。”

    夏丁卯回忆道:

    “家主与司马子长,乃莫逆之交!”

    “太初年间,两家便时常往来,司马子长曾游历全国,喜欢尝试不同地方的口味,为了迎接他,家主专程让我做过蜀郡的食物。”

    “后来,司马子长因李陵之事被下狱时,家主还替他说过话。”

    “之后二人往来不多,家主还做益州刺史时,曾派我给太史公送信,责以古贤臣之义,但司马子长始终没有回信。“

    “直到家主下狱待诛时,司马子长才去探望……”

    夏丁卯指着任弘:“对了,当时老仆在外,倒是君子,与家主同在牢狱之中!”

    “我在?”任弘仔细想了想,但在记忆里,丝毫没有这场景。

    所以司马迁和任安诀别的场景,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任弘全然不得而知。

    倒是夏丁卯有些感激地说道:“司马子长当时已为中书令,重新得孝武皇帝信任,尊宠任职。老仆事后才听说,任氏未被诛灭三族,君子得以存活,多亏了他周旋,太史公,是任氏的大恩人啊!”

    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任弘颔首:“我牢记于心。”

    他心里想的却是:“可惜太史公已经故去多年,不然我还能去长安投奔……”

    但也就想想,因为普通人想要从敦煌去长安,光是向官府申请传符的过程,就艰难到让你怀疑人生,若是私逃,一路上更有无数置所关隘的盘查在等待。

    想到这,任弘却又对夏丁卯神秘地说道:“其实太史公,是给过大父回信的。”

    夏丁卯看向任弘:“君子何以知晓?”

    任弘道:“半年前,遭遇沙暴后,我不是沉睡数日么?期间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了许多事情,也包括太史公与大父的狱中诀别,还有,太史公写给大父的回信,历历在目,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上面的一句话……”

    此事颇为神异,夏丁卯有些诧异,睁大了眼睛:“是什么话?”

    眼前,有一片胡杨的叶子轻飘落下。

    远处,有万年不变的祁连雪山傲然耸立。

    任弘轻声道:

    “他说,人固有一死。”

    “或轻于鸿毛……”

    “或重于泰山!”

    ……

    夏丁卯品味着这句话,良久才道:“我尤记得司马子长的谈吐,如此言语,像是他的话,这莫非是君子少时在狱中所闻所见?”

    “或许是吧。”

    任弘是鬼扯,这句话,他明明是从后世选进语文课本的《报任安书》里看来的。

    那句经常挂在教室墙壁上的名言,谁能想到,这封司马迁最终未能寄出的绝笔书信背后,竟有这般曲折的故事……

    他心中感慨万千,嘴上却继续跑火车:“我以为,时隔多年,这句话能入我梦,必有深意!”

    任弘认真地说道:“夏翁,大父蒙受冤屈,喋血京师,你我牵连远徙,遭了多少罪过屈辱!”

    “那仇家如今是将吾等忘了,可若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呢?我若满足在悬泉置里做小吏,日后岂不是要如小蚂蚁般,被轻易碾死?”

    “我更不愿这一生,一直被不白之冤禁锢住,最终死得轻如鸿毛。”

    “那个诬告大父的仇家,他纵为二千石又如何?树大根深又如何?”

    任弘指着地上道:

    “我如今虽只是敦煌戈壁滩上一颗小石子。”

    “但往后,定要成为一座高千丈,重万钧的祁连山,将仇家活活压死!”

    这只是说服夏丁卯的借口,哪怕没有那任氏的仇人,没有这不白之冤,自己既然能来到这个时代,亦当在时间长流中留下痕迹,而不是了无声息。

    夏丁卯仰头看着少主,还记得从关中来敦煌时,一路艰辛,风雪中,自己将任弘背在身上,是那般幼小轻飘。

    不知不觉,他已变得如此高大。

    “不愧是任少卿的子孙!”

    夏丁卯壮其志,翘起大拇指:“君子这股犟气,真像极了老家主。”

    说到这,夏丁卯一下子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激动地说道:

    “君子自从遭了那场沙暴后,就好似变了个人,为悬泉置出谋划策,还教了老仆许多新颖菜式。老仆最初还以为是效谷县的郑先生有大本事,让君子有如此大的变化,可后来打听又并非如此,如今看来,莫非也和那场梦有关系?果真是老家主庇佑啊!”

    “咳,必是大父有灵,让我开了窍。”

    任弘连忙转移话题:“如今我禁锢在身,像大父那样,从亭长慢慢积功到县令,寄希望于从一介小吏里脱颖而出,这条路已走不通。”

    至于汉朝选拔地方人才的途径,察举的四科取士,也与他无缘。

    用后世的话说,连政审那关都过不了啊……

    所以眼下,只剩下了一条道!

    “赶上大汉重开西域的风口,以奇功奇节,突破这层禁锢!再设法回长安去。”

    禁锢之法,对军功并不适用。

    再往后怎么走,任弘是有长远计划的,只要保证在三四年内去到长安,他就能赶上下一个千载难逢的风口。

    因为任弘知道,大将军霍光,未来还要玩一出大的……

    “君子请放手去做!老仆拼尽这区区性命,也会帮你到底!”

    但夏丁卯也有些发愁:“前段时间,那西部督邮得知君子身份后,便打消了提拔的念头,君子要如何让傅介子激赏于你?往后能带你出使西域?”

    任弘却胸有成竹:“我自有办法,只是需要数日时间筹备,此事还要夏翁相帮!”

    事关少主的未来,夏丁卯难免有些紧张:“那傅介子,还有多长时间便会归来?”

    任弘道:“傅介子在龟兹杀匈奴使者的事迹,已被丝路上的胡商,提前传了回来,至于他本人,恐怕也快到玉门关了。所以敦煌中部都尉,才让苏延年、陈彭祖二人去迎接。”

    “敦煌郡东西数百里,有九座置所,从玉门关到此地,依次有龙勒置、敦煌置、遮要置,这之后才是悬泉置,按照车马速度,一去一回……”

    “十天。”

    任弘有了答案:“最迟十天……傅介子就会抵达悬泉置!”

    还不等任弘与夏丁卯细细商议计划,却有一个矮个的黑脸汉子,从悬泉置里匆匆走出,朝他们大声唤道:

    “任君,原来你在这。”

    却是置卒吕多黍,他穿着一身粗麻短打,小跑过来,一把拉住任弘就走:

    “速速随我回去,置啬夫正四处找你,说是有要紧事!”
………………………………

第5章 四时月令

    “屁的要紧事!”

    一刻后,任弘已站在悬泉置坞院内侧靠北的墙垣下,脸上笑嘻嘻,心里却骂开了。

    原来置啬夫火急火燎地将任弘叫回来,是要找他干活:将一份朝廷诏书,抄在墙壁上……

    没办法,谁让悬泉置,只有3个人识字呢……

    另外两个,分别是悬泉置的行政长官,置啬夫徐奉德,以及郡里派来监督驿站运行的置丞。

    置丞还负责与敦煌郡、效谷县的沟通,一天到晚经常不见人影。至于置啬夫徐奉德,又是个懒散的老头,说什么自己只管大事不管小事,所以文书抄录的活,就统统由任弘来干。

    比如眼下任弘手里这份《使者所督察诏书四时月令五十条》,足有数百字,抄写完毕,恐怕得半个时辰。

    任弘轻轻念着上面的字:“诏曰,往者阴阳不调,风雨不时,是以数被菑害,百姓不安。惟皇帝明王,靡不躬天之历数,钦顺阴阳,敬授民时,以丰年成。”

    “元凤三年六月甲子……”

    任弘算了算,六月初三时,这道诏令从长安发出,到了七月十八,敦煌郡就收到了传信,连夜向下层各机构传达。

    到了今日,七月十九,便送到了悬泉置……

    “一骑过一骑,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任弘眼前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从长安到敦煌,将近2000公里,驿骑45天跑完,平均一天50公里,以汉代的路况,还算凑合吧。

    不过,这还不是邮驿的极限速度,遇上紧急军情,驿骑一昼夜疾驰数百里,半个月便能送达长安!

    这就是汉帝国政令,从中央到基层的速度。

    多亏了像悬泉置这样的驿站,遍布全国,随时喂饱了驿骑,把急切的军令和温暖的家书,由内地传向边疆,或者由边疆传回内地。

    至于诏书的内容,其实很浅显明白:

    “禁止伐木,谓大小之木皆不得伐也,尽八月。草木零落,乃得伐其当伐者。”

    “毋夭蜚(fēi)鸟。谓夭蜚鸟不得使长大也,尽十二月常禁。”

    任弘读完后乐了:“这不就是环境保护法么!”

    诏书里规定了四季的不同禁忌,如春季禁止伐木、禁止猎杀幼小的动物、禁止捕射鸟类、禁止大兴土木,夏季则禁止焚烧山林等……

    汉武帝时已尊儒术,设五经博士,朝廷颁布的诏令,很讲究对于《周礼》的继承。

    这五十条,便是从礼记月令里摘选出来的。再加上为政者对“天人感应”较为迷信,认为在不同季节做合适的事,才能确保风调雨顺,若是违反了规律,比如在春夏处死犯人,就会招致不好的灾异。

    不过在任弘看来,这些条令,对敦煌郡来说,确实有积极意义。

    眼下正值温暖期,敦煌的植被远胜后世,但仍是绿洲森林少,沙漠戈壁多。随着移民涌入,农田开垦,敦煌人口激增,已有3万余人,若是像南方那般,无所顾虑地烧荒伐木,导致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你可别笑,在大西北,可持续发展真的得从古代就开始做起。

    “不管有没有人看得懂,看了会不会严格遵守,我还是好好抄了,让置中吏卒,以及过往行人知晓罢……”

    任弘便让人帮忙,在墙壁上画了个墨线绘成的栏框,又手持粗毫,用“墨蹟题记”的方式将正文誊写上去。

    任弘前世是学过书法的,来到这时代后又勤学苦练,他的字迹平实稳重,宽博大方,旁边手持墨砚协助他的置卒吕多黍也不免赞道:

    “任君的字写得真好!”

    任弘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成果,闻言笑道:“你怎知好不好?”

    “我虽不识字,但瞧着方方正正,就是好看!”

    吕多黍压低声道:“比置啬夫写的都好……”

    任弘朝厅堂看了一眼,笑道:“可别叫他听到。”

    置啬夫徐奉德是个糟老头子,人不坏,就是心眼小了些。

    好话说完后,吕多黍又有些踌躇地说道:“任君,若是得空,可否帮小人写一封信?”

    任弘虽然手腕有些发酸,但还是一口答应。

    一般这种请求,任弘是不会拒绝的,汉朝人口四千多万,99%的人是文盲,识字的士子受人敬重,但有时太把自己当回事,也会遭人排挤。

    任弘可不是自视甚高的酸文人,他更乐意利用这点不值一提的优势,广交朋友,作为交换,也能向他们学些东西。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哪怕拥有千年见识,任弘也有不擅长的事:比如拉弓射箭,骑马驾车,通过足迹蹄印判断人数,辨识野外的植物,甚至是最简单的取火。

    这年头取火方式只有两种:明燧和石燧,分别要用到铜鉴和火石,都很需要技巧。

    没有打火机和火柴的日子,真南啊!

    而这吕多黍,虽然是置啬夫身边使嘴的小置卒,但也算全能,不但会驾牛马车,还经常奉置啬夫之命,去效谷县采买货物,偶尔也能帮上自己。

    回到传舍里就坐后,任弘问吕多黍要给谁写信?

    吕多黍自己准备好了木牍:“吾弟吕广粟,他在吞胡候官破虏燧服役。”

    敦煌郡是帝国边地,共有四个部都尉:玉门都尉、阳关都尉、中部都尉、宜禾都尉。

    而四都尉之下,又有候官,各自管辖百里边关烽燧,比如中部都尉,便有平望、破胡、步广、吞胡、万岁五个候官。

    候官之下,则是部,部有候长。

    候长之下,才是守着各个烽燧的燧长,一燧十人。

    这便是敦煌郡的候望系统,正是他们守望着帝国的边疆,任何风吹草动都通过烽烟传递给屯戍部队。

    一般来说,屯戍兵是由内地的戍卒担任,但候望兵,则多是敦煌本地籍贯。

    吕多黍的信不长,无非是天气转凉,要托人给他弟弟寄两件冬衣,另外告诉弟弟,家里一切安好,自己每逢休沐就会去看一看母亲,让弟弟好好服役,不要担心。

    任弘三下五除二写好,抬头看吕多黍:“汝弟识字?”

    “燧长会给他念。”

    吕多黍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应该会吧?”

    ……

    事情完了,吕多黍千恩万谢离去,任弘的手腕也酸痛不已。

    登记传符,抄写诏令,将过客的费用薄册归类,为置所内的徒卒写信……这就是任弘的日常工作,看似琐碎寻常的小事,却也是汉帝国行政的缩影。

    他和悬泉置内其余36人一样,都是帝国庞大躯体上的一颗小螺丝钉。

    恰在此时,传舍里吃完饭的苏延年、陈彭祖正好在置啬夫徐奉德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任弘起身拱手:

    “徐啬夫,二位上吏,饭食可还合口?”

    “寻常而已。”陈彭祖还是一脸别人欠他钱的样子。

    苏延年却拆穿了他:“陈尉史,说话要凭良心,方才那盘沙葱鸡子,几乎全是你吃了,还赞不绝口,我只抢到一著!“

    他指着陈彭祖唇上,大笑道:“瞧,你嘴上还沾着膏油呢!”

    陈彭祖顿觉尴尬,顾不得体面,连忙用衣袖擦了擦嘴上的油花。

    鸡子就是鸡蛋,市价3钱一个,可不便宜。沙葱则是敦煌砂地上一种常见的野菜。

    眼下一般沙葱的做法,是用盐渍了做凉菜,下干饭而已,但悬泉置却与众不同。

    苏延年对置啬夫徐奉德道:“过往官吏商贾都在传,说悬泉置的吃食,全敦煌第一,我看此言非虚。”

    “上吏过奖了,不过是粗饭陋食。”

    徐奉德年过五旬,走路一瘸一拐,他过去是个屯戍边塞的燧长,在抵御匈奴扰边时受伤,这才被安排到悬泉置任啬夫,一干就是十多年。

    眼下被人夸奖,他嘴里谦逊,脸上却是红光满面,有些小得意。

    任弘知道,徐老头就是爱面子。

    原本他们悬泉置在敦煌郡九个置所里,经常垫底,因为招待贵客不周,马匹多死亡,常受督邮批评,每次去郡里上计,都是徐奉德最丢人的时候。

    直到半年前,任弘从效谷县求学回来后,给他提了不少新奇的建议。

    例如去县城找铁匠铸了口“铁锅”,任弘又教夏丁卯炒制食物的法子,味道别具一格,比如这沙葱炒蛋,便是一绝:加点热油膏,鸡蛋就沙葱,大火炒熟,香气扑鼻。

    炒菜提前千年面世,整个大汉朝,独此一家!不过因为膏油贵,只有官吏就食时,铁锅才会响一响。但也足以让往来官吏使节连连叫好,连带徐奉德也多受褒奖,去郡里开会也不再害怕了。

    他一高兴,便将夏丁卯提拔做了厨啬夫,任弘则为置佐吏。

    苏延年对方才那顿饭意犹未尽,摸了摸胡须:“可惜要走了,否则我还真想多吃几顿。”

    徐奉德道:“等二君迎了傅公归来,悬泉置自当备好宴飨,到时候可不止有鸡子,还有鸡、彘、羊,准保是在其他地方没吃过。”

    苏延年拍着被甲衣包裹微挺的腹部:“善,我定要空着肚子来!”

    因为腿脚不便,徐奉德便让任弘代自己送苏、陈去马厩。

    路上,任弘还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敢问苏君、张君,不知傅公何日能到悬泉?”

    陈彭祖道:“傅公具体行程,吾等也不知,汝等就等着郡里发传书罢!“

    一般来说,重要人物途径驿站,经常前呼后拥,郡里得提前一到两天,派人沿着各置所,依次传达,让他们做好接待准备。

    他不说任弘也猜到了,最多十天。

    二人上了马,苏延年临行前,还不忘回首对任弘道:

    “小后生,傅公最欣赏年轻敢为的勇者,待他抵达悬泉置,见了你,定会欢喜!“

    ……

    PS:悬泉置可考的第一任置啬夫名为“奉德”,汉宣帝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在任。

    四时月令为悬泉置北墙所书,是王莽时期的留存,图片见书友圈。

    汉朝中央到基层的传信速度,参考悬泉置发现的永光五年《失亡传信册》。
………………………………

第6章 最

    “傅介子欣赏勇士,倒是与我事先猜测的差不多……”

    任弘早就想明白了:“先前那西部督邮不用我,因为他是郡吏,凡事求稳,知道我是受禁锢的罪吏子弟,便不敢冒险。”

    “但在绝域里奔波的将军、使节,他们缺的,正是奇节勇士!”

    说句不好听的,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良家百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谁愿意到西域冒险?

    张骞两次出使,队伍里也多是郡国恶少年,亦有来自属国的羌胡,头上顶着各式罪名的驰刑士。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穷凶极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卖命,才能发狠,才能豁出去。

    正是这群人,以无畏的勇气,向着未知世界进发,硬生生凿空了西域!

    这是属于华夏的地理大发现。

    但光有勇气,还不够啊,想要出类拔萃,任弘还得展现一些其他东西……

    于是任弘立刻折回悬泉置,却见徐奉德还站在门口,他头戴刘氏冠,在悬泉置一众帻巾里,鹤立鸡群。

    方才在苏、张二人面前,徐奉德可是满面春风,眼下却冷了下来,见了任弘,便没好气地说道:

    “诏书抄完了?”

    任弘指着北墙处:“都抄到墙上了。”

    徐奉德吹胡子瞪眼:“这次没砸笔?”

    任弘笑道:“啬夫听到了?”

    徐奉德冷笑道:“悬泉置巴掌大的地方,你喊那么大声,置所里的众人,烧火的、站岗的、喂马的,谁没听到?”

    “置所里的笔可不多,若是损坏了,你可是要赔的!”

    徐老头一激动,脚下还打了个踉跄。

    “啬夫勿急,我力道不大,笔没坏,没坏。”

    任弘过来搀扶徐奉德,徐奉德却揽过任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丈夫,安能久事笔砚间……确实是壮士之言,任弘啊,看来是我悬泉置地方小,装不下你了……”

    徐奉德其实是很欣赏任弘的,在他看来,此子聪明伶俐,未来倒是可以将悬泉置放心交给他,甚至还一度想为自家女儿牵线搭桥,让她嫁给任弘。

    可近来他才看明白,这任弘,不是能在小地方呆一辈子的人啊!

    穷困偏僻的戈壁滩,装不下年轻人的心,他们的眼睛,总是望着外头,或憧憬神秘的西域,或渴望富丽堂皇的长安……

    任弘笑道:“我听闻傅介子事迹,一时妄言,啬夫可别放在心上!”

    “不过,那傅介子出使归来,再有八九日就到悬泉置了,抵达当日,悬泉置要如何招待,才能让傅公满意?”

    徐奉德不以为然:“他比那挑嘴的督邮还难伺候?夏丁卯做的菜,西部督邮不也赞不绝口么。”

    任弘却道:“督邮不过是区区郡吏,岂能和持节的朝廷使者相比?”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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