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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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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有敦煌郡悬泉置小吏任弘,向傅公献馕,吾等回长安时,烤馕果如其言,月余而不坏,且较糗糒(qiǔbèi)更易携带,任弘有功矣,理当嘉奖。故傅公向大将军进言,征辟其为使团假吏,秩两百石!”

    刚才还大谈人生经验的孔都尉和虞长史面面相觑,这任弘前脚刚推辞了尉史,后脚就得了个更高的官?而且是来自朝廷的正式辟除……

    莫非是提前知道此事,故意的?

    “傅公让我和任弘一起,先行于敦煌督造馕坑,筹备使团的干粮,等来年开春傅公抵达,一同西出玉门!”

    “不过前提是,他还活着……”

    奚充国没看懂这微妙的氛围,笑道:

    “傅公让我亲自来瞧瞧,任弘做燧长几个月了,匈奴斩其头而去否?”
………………………………

第51章 元凤四年春

    任弘昨天去了步广障一夜未归,赵汉儿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在半路遭遇亡人盗贼,而韩敢当则嘿嘿笑着说,任弘这雏儿估计是升了官后太过高兴,到乡中女闾找乐子庆祝去了。

    “听说那新进了几个胡妇,任弘张口闭口都是西域胡妇,定是好这口的。”

    直到次日接近下午的时候,任弘终于骑着萝卜慢悠悠地出现。

    二人才知道,任弘昨日半路被孔都尉派人追了回去,还接到了一份来自长安的征辟,除为傅介子使团的“假吏”。

    老韩有些发懵,这才想起来,任弘说过的,举荐他做燧长的“大人物”就是傅介子。

    “但那‘假吏’是个啥官,怎么没听说过?”

    大汉朝不同体系里的官员名目多了去,怎么可能个个都知道,任弘便拿出昨日奚充国告诉他的事现学现卖:

    “汝等可知常惠?”

    韩、赵二人摇头,任弘只好道:“那苏武总知道罢?”

    韩敢当一拍大腿:“苏子卿使匈奴,持节十九年不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苏武是前年才从匈奴归汉的,归来后担任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在汉朝官府的宣扬下,他的事迹早已传遍四方。

    也因为苏武名声太大,两年前苏武的儿子参与燕王、上官桀、盖主的谋反被诛杀后,一向心狠手辣,喜欢斩草除根的大将军霍光竟未敢追究苏武……

    任弘继续道:“今上继位后,大将军与匈奴达成和议,派人索要苏武等当年被扣留的使节,匈奴明明将苏武置于北海,却谎称他已死,汉使也信以为真。”

    “好在有一位随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扣留的吏士求见汉使,原本述说此间情形,告知苏武所在。又教汉使,好好与匈奴讲道理没用,他们反而更信奉神怪之事,不如告诉匈奴单于:汉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射得一只大雁,脚上系著帛书,上说苏武等人在北海!”

    “汉使依其言行事,匈奴单于听闻后果然大惊,信以为真,这才答应让苏武归汉……”

    赵汉儿笑道:“那吏士真是聪惠。”

    任弘道:“对啊,这吏士,正是常惠!”

    “常惠和苏武一同归汉后,如今在朝中为中郎,管着典属国右曹之事,秩禄与傅介子同。不过他当年在苏武使团中担任的,便是‘假吏’之职!”

    假吏犹言兼吏也,是一种权宜奉使的下级吏员,说白了就是临时工,但也是有秩禄的临时工,任弘不由感慨,自己在边塞惊心动魄,拼死拼活,最后能混上两百石,却是靠了烤馕。

    还有傅介子的一句话……

    太真实了,朝中有人好办事啊,他更加笃定,这世道,相比于老老实实砍人头混资历,抱准大腿果然是没错的。

    韩敢当一下子有些怅然若失:“这么说,燧长要离开破虏燧了?“

    任弘颔首:“然也,我这几天就要卸任,与傅公派来的骑吏奚充国一起,去河仓城督造馕坑,筹备使团的干粮,来年开春傅公抵达敦煌厚,再一同出关。”

    离开玉门的第一站是楼兰国,别看楼兰离汉最近,但她与玉门关、阳光的距离,足足有一千汉里……

    而且在抵达水草丰饶的罗布泊前,还要跨越令人谈之色变的白龙堆、三垄沙,行进速度极慢,若不备足水和干粮,就要死人喽。

    而河仓城属于玉门都尉,作为军需仓库,为长城烽燧以及西进东归的使团提供粮食、衣物、草料,在那就近制馕,的确最为方便。

    任弘已经开始交接后事了:

    “我向步广候官推荐了汝二人为燧长,但候官以汝等不识字为由,没答应。“

    任弘有些无奈,按理说韩、赵二人都已增秩至比百石,当燧长绰绰有余,但没想到,汉朝对官吏识字要求严到这种程度,也难怪宋万耿耿于怀。

    “就算做了燧长,也没意思了啊。”

    韩敢当道:“一同守燧与匈奴死战的五人,吕广粟、张千人受伤退役。任弘再一走,就只剩我与这胡……汉儿,整日盯着他这张圆脸看,乃公可受不了。”

    “别急,来年就只剩你一人了。”

    赵汉儿冷不丁地说道:“我在破虏燧呆了十多年,从胡地逃回后,被赵燧长收养,他死前让我好好守着燧,别想着往塞内走,说不管我到哪,他人都只会将我当成胡儿……”

    “我听了赵燧长的话,在破虏燧守了这么多年,也算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

    赵汉儿摸摸头上的发髻,笑道:“现在我想明白,想透了,我是堂堂正正的汉儿,想去哪,就去哪,也是时候,离开此处了!”

    “真只剩我了?”

    韩敢当一愣,他的家在几年前没了,只剩下仇恨和愤怒,这才来烽燧守边,希望能杀胡为妻女报仇。一屁股坐死那百骑长后,仇怨稍消,笑容也多了些,又觉得与任弘、赵汉儿还算意气相投,终日喝大酒吃好肉,日子也挺不错。

    如今忽然两人要走,只剩下他一个,顿觉寂寞。

    顿时一摔手上的甲:

    “既然如此,老韩我也不干了,那孔都尉一味令吾等龟缩不得出塞,想来也等不到击胡的机会,我在这枯守作甚。”

    赵汉儿却反问他:“不做兵卒,你还能做何事?”

    韩敢当哑然,不同于任弘识字,会一手好厨艺,赵汉儿能打猎,他除了杀人砍脑袋,还真不会其他本领,往后做什么呢?也学吕广粟他们买田好好过日子?重新娶妻生子?在敦煌边地慢慢老死……

    韩敢当虽然四十岁了,但心还活在二十,有些不甘。

    反观任弘,明明可以去步广候官,做一个安逸的尉史,却辞了轻松活,偏要去西域冒险。

    出使西域,只要去了活着回来的人,都能得到一大笔钱,运气好还能立功。但风险也大,使团全部覆灭于黄沙或匈奴人刀下,是常有的事。

    “任弘不论是近身搏杀还是弓弩远射,其实都不算厉害,他竟也不怕。”

    韩敢当佩服任弘的勇气之余,也有一丝羡慕。

    毕竟韩敢当也不是能好好过安定日子的人,只可惜空有一身本领,无处投效……

    他忽然一拍脑袋,想到一个主意:“任弘,不如我也随汝等去西域,何如?”

    赵汉儿打破了他的妄想:“你想甚么,持节使团,岂能随便塞人?”

    “其实……”

    “傅公还让我和奚骑吏做一件事。”

    任弘也正有此意,对二人笑道:

    “这次出使不同往常,需要征募一些忠于大汉,且悍不畏死,能以一敌三,甚至以敌五的勇士同行!”

    ……

    时光如梭,光阴似箭,这才眨眼的功夫,三个月的冬天竟已结束。

    元凤四年春,到了!

    一月初的一天,敦煌郡丝路干道上,打东边来了一个车队,驼背上满载丝绸,更有马车拉着上锁的厚实箱子,由伍佰、材官持刃看着。

    这正是傅介子的使团,他老人家仍持节乘车在前,队伍里有不少数次随他西出玉门的老人:副使吴宗年,吏士孙十万、卢九舌等。

    但也添了几个新面孔,多是在长安征募的“勇士”。

    比如来自会稽郡的材官郑吉,他是使团里唯一一个南方人。

    和后世南方人更扛冻不同,郑吉眼下虽然捂着很厚实,但骑在马上却直打哆嗦。

    “不是入春了么,敦煌边塞为何还这么冷。”

    “到悬泉置就好了,还有十来里。”作为翻译官的卢九舌的确有语言天赋,整个使团中,就他能跟满口会稽方言的郑吉聊得来,语速还是那么快,说道:

    “那有热炕,有铁锅炒的好菜,有滚烫的羊肉汤……”

    他看了前面孙十万魁梧的背影一眼,促狭地笑道:“对了,还有刚出炉的烤馕呢!”

    本来还走得好好的孙十万,听到这个字,忽然蹲下身子捂着胃,回头朝卢九怒目而视:

    “别跟我提馕!”

    ……

    PS:第二章在晚上。
………………………………

第52章 剑与鞘

    “从长安过来这么多置所,还是悬泉置的饭菜好啊。”

    在悬泉置吃完夕食,孙十万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虽然他们只是普通吏士,但悬泉置还是提供了烤制的马肉,以及一大釜羊杂汤。

    下着热气腾腾的黍饭吃下肚,只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向四肢扩散,初春的寒意顿消。

    只是用箩筐里盛放的烤馕,孙十万却一块没碰。

    孙十万在回长安的路上,被傅介子要求试吃烤馕,看能不能像任弘说的那样月余不坏,可给他吃伤了。

    第一天是香喷喷的烤馕,^_^。

    然后是隔夜的烤馕,¬_¬。

    隔两夜的烤馕, ̄^ ̄。

    隔一个月的烤馕,╥﹏╥!

    孙十万最初几日还能大口咀嚼,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到最后几天已是味同嚼蜡,得拼命喝水冲下喉咙,甚至恨不得这玩意早点坏掉。

    最终使节团证明,烤馕的确是完美的干粮,既然能让人从敦煌吃到长安,那从玉门关吃到大宛也没啥问题,加上材料便宜,携带方便,傅介子遂请求此番出使西域,多烤制些带上。

    但孙十万个人却为集体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这种食物彻底无爱,不管使节团其他人怎么劝,说悬泉置的馕比半年前口味更多,也无动于衷。

    幸好孙十万并非孤独,使节团中,和他一样对烤馕无爱的还有一人,那就是会稽来的材官郑吉。

    “怎么,你也吃不惯?”

    卢九舌见郑吉只随便啃了半个馕,黍饭粟饭也不怎么吃,尽在那喝汤,不由问道。

    郑吉长得矮小,西汉历史上的首任西域大都护,此时却是使节团吏最年轻的人,他笑道:

    “我倒不是不喜此物,只是有些想念稻饭了……”

    此言顿时引来使团吏士们一阵鄙视:“果然是吴越之人!饭稻羹鱼。”

    这年头粒食中的王者是粟,其次是黍、稷。稻米多种于淮河以南,在中原属于非主流食物,而南方人的饮食习惯,常受中原人地域歧视。

    但郑吉在会稽郡长大,稻米饭吃惯了,在长安还能偶尔来两顿,可这西北边塞,清一色的粟麦,没人种稻,所以郑吉每顿都吃得很凑合。

    饮食习惯是根深蒂固的,就像饮料好喝却不能当成水,一旦肠胃习惯了一类主食,便会对其他产生排斥。

    但郑吉很清楚,比起接下来,将在大漠异域遭遇的凶险和折磨,这点饮食上的不适,根本算不了什么。

    还要赶好几十里路呢,不吃饱可不行,他逼自己拿起半块馕,暗暗打气道:

    “别说是馕,就算是我吃了就会上吐下泻的酪,到了绝境里,我也得甘之若饴才行!”

    酒足饭饱,眼看就要再度上路,悬泉置的厨啬夫夏丁卯拿着装衣物的无囊,以及一个老大的麻袋来,请孙十万他们带去交给任弘。

    “君子作为假吏,冬天都在河仓城督造馕坑,烤制干粮,本来上头是想调我去协助,君子怕我老迈受不了边塞的苦,就让厨佐罗小狗代我过去。”

    “他腊祭之后就没回来过了,当时置所里杀了羊,如今肉脯晒得差不多了,还望孙伍佰帮忙捎去。”

    夏丁卯为未能再见任弘一面颇为遗憾,他之前托徐奉德在周围乡里寻了几乎人家的闺女,想让任弘赶在西出前成婚,给任氏留个种以防万一。因任弘远在河仓城,这件事只能告吹。

    “肉脯?”

    老孙眼睛一亮,接过后发觉好重,怕是有四十多斤,便戏言道:“夏翁就不怕吾等偷吃?”

    卢九舌在旁笑道:“你敢偷吃,任弘可是管吾等粮草的,你就不怕出了玉门候,他只给你吃馕?“

    吏士们的嬉笑打闹,在傅介子走出悬泉置时止住了,傅介子仍持节而行,徐奉德在旁相送,朝傅介子拱手道:

    “去年督邮、功曹给敦煌九座置所定优劣,悬泉置因庖厨做了一手好菜,颇得往来吏卒使者赞扬,但督邮还是决定给敦煌置第一。”

    “若非傅公为悬泉置和任弘报功,朝廷及时下诏嘉奖,我悬泉置恐怕在上计时,还得不了最!”

    傅介子道:“汝等尽其本分,想的是如何让奔波劳碌的使者吏士吃好吃饱,如归其家,得最是应当的,若敦煌所有置所都能和悬泉置一样,吏士们也能更舒服些。”

    走出置所,傅介子回头看着这给旅人带来温暖的小驿,笑道:“不知下回吃到悬泉置的鸡,会是何月何日呢?”

    这次西行,使命比上次更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们随时会陷入险境,傅介子甚至做好一去不返,手下众人全部覆灭的准备了!

    即便如此凶险,还是要迈出脚步。

    不仅仅是为了封侯拜将,青史留名的梦想。

    也因为,有人做守护帝国安稳的盾牌,就得有人做锐意出击的利剑!

    傅介子以为,自己便是那把剑。

    博望侯虽死去多年,但他的事业,得有人来继承,不可人亡政息。

    傅介子大氅飘飘,登上轺车,旌节前指,向着西方。

    徐奉德、夏丁卯等人在道旁相送,朝傅介子和他手中的汉节长拜:

    “不管傅公何日归来,悬泉置三十七名吏、卒,永远在此等候!”

    ……

    从悬泉置西去,傅介子的使团先经过了敦煌郡府。

    傅介子与敦煌太守碰面,传达中央精神,密谈了一夜。次日沿着丝路向西北行,绕过还结着冰的哈拉齐湖,往河仓城方向走去。

    从离开悬泉置后,郑吉就在听孙十万、卢九舌他们说起任弘此人事迹,听说傅公对此子十分看重,甚至赠了一匹西域好马,又举荐他做燧长,如今更征辟为假吏……

    卢九舌绘声绘色地说道:“悬泉置的吕多黍告诉我,任弘做燧长期间,破获了一起奸阑出物的大案。又遇到匈奴滋扰,以区区五人力敌两千胡虏,最终竟守住了破虏燧,还砍了七颗匈奴首级,杀死一名百骑长……”

    “五人顶住了两千的围攻?”

    郑吉十分惊讶,觉得是卢九舌夸张了,虽然汉军装备精良,军中常有一汉当三胡的说法,但五人对两千,太过悬殊。

    同时他对任弘此人,也越发好奇,文能献馕,武能守燧,绝非凡俗人物啊。

    “反正,你很快就要见着人了,是真是假,到时候一问便知。”

    卢九舌指着前面道:“那应该就是河仓城了!”

    众人远远望去,果然看见疏勒河南岸的凹地上,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土坞堡。

    坞堡西边百步外是一座大湖,同样结冰未全化开,湖边胡杨落了叶,红柳也蔫蔫的,显得有些寂寥。但兵卒、马车却往来不息,将敦煌郡的粮食运到河仓城囤积,或继而运往各烽燧发放。

    河仓城东南距敦煌城一百二十汉里,西距玉门关三十汉里,这里自然条件很好,夏秋水草丰茂,又有长城保护,所以常作为使节团和大军西出玉门前,补充干粮、衣甲的最后一站。

    任弘和骑吏奚充国等先行抵达,来做出塞准备的十余人,就在此等候。

    周围高地上建有数座烽燧,老早就发现了使团,等傅介子派人过去表明身份,验明符节后,守河仓城的候长前来迎接,一同来的还有奚充国、任弘。

    “下吏任弘,拜见傅公!”

    任弘朝傅介子行礼,他今日穿着一身皂色吏服,外面套着一身皮甲,头上则戴武吏的赤帻,腰带环刀,显得十分英武。

    尤其是左脸上那小道被箭矢划过留下的疤,更如同战斗的勋章,让人觉得,他与半年前那个在悬泉置夸夸其谈的小吏,精气神完全不同了……

    “瞧啊。”

    傅介子自然也听说了任弘做燧长期间的“光荣事迹”,更坚定自己没看错人,见他这般模样,便指着任弘对副使吴宗年道:

    “我说什么来着,这孺子做了几个月燧长,经历了生死后,果然将一块石头,炼成了铁。”

    又对任弘肃然道:“昔日你我在贰师泉做了约定,既然你守住了烽燧,幸而未死,那我也说到做到。往后,你也是使团吏士一员了!”

    “只是到了西域,还有数不尽的险阻困苦,任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任弘抬首笑道:

    “不悔,光成了铁还不够,下吏只希望去西域一趟后,能如傅公麾下的众吏士般,进一步百炼成钢!”

    “还是那么会说话。”

    傅介子说着看向任弘身后同来的两人,一个年轻些,圆脸杏眼似胡人,背着角弓不卑不亢。

    另一人四旬左右,膀大腰粗满脸胡须,虎目瞪人欲噬。

    “奚充国去信说,在敦煌募到了可靠的勇士?便是这二人?”

    “正是!”

    任弘介绍道:“此乃赵汉儿,字归汉。”

    又指着另一人:“这是韩敢当。”

    “字飞龙!”
………………………………

第53章 你的名字

    字起源老早了,早到周朝就有,最初只是贵族男子在用,成年以后,名只供家族长辈、领导使唤和自称用,而字才是用来让同辈、下级、晚辈称呼的。

    秦末时,字仍是贵族士人专属,刘邦一群属下里,就张良等寥寥几人有字,其余皆无。

    但随着汉朝百年承平,这风气也渐渐下移,现在哪怕是一介庶民小吏,成年或入仕也会弄个字。

    除非是任弘这种,全族只剩他一个的孤儿……

    韩敢当和赵汉儿出身也不好,他们的字,自然不是爹妈长辈取的,而是几个月前立了功,升了秩才自取尔。

    但二人都是文盲大老粗,遂请任弘帮他们挑点好词。

    任弘打听过取字的规矩,要么是“子某”,亦或是家族里兄弟排行孟伯仲叔季,或者长、次、少加单字,而汉朝人的字里,经常出现的高频词有以下几个:卿、君、曼、孺。

    当然,也没有后世那般严格,比如任弘祖父任安字少卿,李陵也字少卿,眼下朝中大将军霍光的长史丙吉亦字少卿,三人竟撞字了。

    你非要说这三个名都跟“少卿”前后呼应也不对,任弘甚至怀疑,任安的字也是做官后跟风乱取的,他分明是家中长子,混出头也一把年纪了,还少个屁啊!

    于是就建议赵汉儿字汉卿。

    但赵汉儿是个喜欢自己拿主意的,最后还是觉得“归汉”好。

    也行吧,寄托抱负,表明心意,也是取字的一种方式,康有为就字广厦呢……

    而韩敢当那头,任弘也想破脑袋找了好几个任他挑,只在最后想起老韩从八米高烽燧上一跃而下,如飞龙在天,将匈奴百骑长活活骑死的风姿,而写上去了一个“飞龙”,纯当玩笑。

    结果老韩那些正儿八经的没看上,却一眼相中任弘的戏言。

    任弘连忙出言阻止,但老韩却认定了:“此字大气!”

    于是二人的取字,就在任弘哭笑不得中结束了,也行吧,“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亦是好词,只不过老韩骑人,飞龙却常是被人骑的。

    所以听上去就有点怪,但傅介子他们却没当回事,大汉朝取怪名怪字的人多了去,毕竟这年头的武夫小吏水平偏低,比不了后世网友个个学识广博。

    孙十万问任弘:“你就没给自己取字?”

    任弘道:“挑来挑去,没找到合适的。”

    任弘在疯狂暗示,但傅介子虽然听懂了却装糊涂,笑道:“看着的确是壮士,奚充国,你可曾考较过他二人本领?”

    奚充国道:“赵汉儿用弓,我用弩,百步之外的死靶,我十二发十中,他则中了十一箭……”

    众人有些诧异,百步外施射,难度比五十步高了何止一倍,十二发十一中是了不得的成绩了。

    去年在龟兹时,奚充国可是以弩射杀了两名匈奴使者护卫的,在傅介子使团吏也算使弩好手,赵汉儿竟能比他更强?

    “如此说来,吾等又多了个神射手,韩敢当呢?”

    奚充国揉了揉肩膀,韩敢当跟他交手时留下的淤青尤在:“手搏的话,反正我打不过这莽汉。”

    任弘遂说起在破虏燧与匈奴作战时,韩敢当一人扛着吴魁巨盾顶住七八个匈奴人推攮的事,韩敢当也不自谦,一拍胸膛道:

    “百步施射,我不如赵,剑盾在手,赵不如我!”

    傅介子颔首,转身看向身后各有本领,已经跃跃欲试的众吏士:

    “孙十万,你试试他身手!”

    ……

    孙十万能被傅介子从张掖郡的流放犯人里挑中,自有其本领,在西域也敢打敢拼。

    但与韩敢当不拿武器手搏时,仍在二十个回合后被老韩放倒在地。

    “若是持兵刃,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老孙起身后有些不服气,他平日里使的是戈,卢九舌则在任弘耳边多嘴:“是因为孙十万在陇西老家务农多年,天天抡锄头,使戈也跟种地差不多,故而精通……”

    韩敢当却大笑道:“若是用上兵器,你倒得更快!”

    傅介子让河仓城的候长寻些未开刃的兵器来,孙十万持长戈与战,双方你来我往十多个回合,孙十万便被韩敢当一个钩镶勾住了戈,钝剑架在他脖子上。

    这下孙十万没话说了,悻悻而退,向傅介子请罪。

    傅介子不以为忤,看向韩敢当:

    “你在军中学过技击之术?”

    韩敢当道:“敢告傅公,我年轻时在长安为正卒,恰逢卫太子起兵,上吏附从,吾等便稀里糊涂地成了叛军,后来孝武皇帝下令,吏士非出于本心,而是被卫太子挟持逼迫的,皆徙至敦煌郡……”

    傅介子抚须:“都是被巫蛊牵连啊,难怪汝与任弘合得来。”

    韩敢当抬头,眼里带着挑衅:“在边塞磨砺过后,刀剑反而更厉了,敢问傅公麾下,还有壮士愿意来指点我么?”

    众人有些恼火了,但孙十万都输了,他们真能打得过韩敢当么?

    “傅公,不妨让我来试试?”

    却是会稽人郑吉站了出来。

    虽说这年头江东仍是中原人眼里的烟瘴之地,民风彪悍勇猛,跟小桥流水人家一毛钱关系没有,会稽人经常和大山里的越人部族干仗,荆楚奇材勇士也是步卒的好兵种,在汉匈战争里屡立战功。但相比于人高马大的北方人,从小饭稻羹鱼的郑吉真的太过娇小了……

    他身高不过六尺半,对上足足八尺的韩敢当,怎么看都觉得是小猫搏虎。

    但郑吉却连兵器都不拿,只取了两根短短的木棍,身子侧着面向韩敢当,笑道:“我平日惯用短剑匕首,未开刃的实在找不到,开刃的话,又怕伤了韩兄,不如便以此代替罢,看谁先触到要害,便算谁赢,何如?”

    韩敢当一听恼火了,只觉得这小矮子猖狂,瞧不起自己,便将钩镶一扔,只剩下一把钝剑:“我也不占你便宜!”

    说着便一横剑,怒气冲冲地朝郑吉冲过去,但他每一下愤怒的刺杀,都被郑吉灵巧地躲开。

    虽是占了身形娇小的优势,平衡却极好,几次任弘以为他躲避的角度好像要摔倒了,却都堪堪站起,连滚带爬避开了韩敢当的攻击。

    “别跑!”韩敢当刺了几下都没中,有些烦躁了。

    在单纯避让了几回合后,郑吉却猛地一抬手,手里一根木棍就朝韩敢当面门上掷去!

    他时机角度选得刁钻,偏头躲是来不及了,韩敢当想起“先碰到要害便输”,连忙一挥钝剑,将那木棍挡下来。

    岂料郑吉已乘着这当口,飞速绕了过去,一个滑步到了韩敢当侧后方,行动敏捷,出其不意。

    等老韩再度举起钝剑要刺向他时,郑吉手里另一根木棍,已经向上疾刺,牢牢顶在韩敢当腰眼上。

    “韩兄,你死了。”

    郑吉笑着如是说。

    “好!”

    傅介子手下的吏士们爆发欢呼,可算有人替他们打打这韩敢当的气焰了,任弘则暗道这郑吉速度好快,投掷也准,在两军相争的战场上可能用处不大,但在小规模的冲突里,却能杀人于无形啊,这趟出使,有的是他发挥的舞台。

    但韩敢当却忽然抱住郑吉,往地上按去,二人一起倒地,老韩连人带甲上百公斤的身躯,将不过五十公斤的郑吉压得动弹不得……

    郑吉有些喘不过气,孙十万大怒,骂道道:“韩飞龙,你耍赖啊。”

    任弘和赵汉儿也连忙过去劝:“老韩,是你慢了,快起来。”

    韩敢当却嘟囔道:“若他拿的真是短剑,我方才确实死了,但就算死,我也要倒下将你压死!”

    说着才放开郑吉,回头重新审视这个体格娇小,却格外灵活的会稽小子,问道:“你如何称呼?”

    “郑吉……”郑吉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缓过气来。

    “我说是字!”

    “子骞。”郑吉这才正式与韩敢当见礼:“我素来仰慕博望侯张骞为人,故字子骞!”

    “郑子骞。”韩敢当朝他拱手:“我方才输了,晚上的酒,我来请!”

    一时间,新人老人的暗地里较劲,变成了不打不相识,毕竟接下来几个月,大家是要一起在西域吃沙子的。

    赵韩二人本事绝无问题,是傅介子需要的壮士。而他们的政审呢,一个虽是被巫蛊牵连远迁,但与匈奴有血海深仇。另一个虽是从塞外逃回的胡儿,却为大汉守燧十余年。且都同任弘一样,在破虏燧力战匈奴斩首七级,每颗人头,都代表着他们对大汉的忠诚……

    验证过对方本领后,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唯独任弘所有所思。

    除了赵、韩外,傅介子使团吏的众人各有神通,奚充国善射弩而能骑马突进,孙十万能使戈,卢九舌则通九个城邦的语言,甚至连看上去娇小的郑吉,竟也有个能让韩敢当服输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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