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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华-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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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准就象契丹崛起之时的韩德让一样,明明是汉人,却也成了辽国的传奇。
在呆了十日之后,载他们来的高丽商人要返回,他这才不得不离开,不过,兀术离开时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已经将周铨的本领学到了好几分,回到大金之后,也可以施展拳脚,搞出一番好大的事业来。
而韩世忠与宋行风,几乎在兀术离开的同日,在远离五国城的内陆,第一次接触到了大炮。
火炮的声势与威力,让他二人震惊。
且不说他二人如何摸索基层军官的培养体系,也不提周铨返回大宋本土,到了汤阴为周侗守墓,就提那位卖刀的日本商人,终于将自己的刀全部卖出去之后,搭乘宋人的商船,返回到日本。
只过了数日,他就抵达日本的平安京。
“济州贼的虚实如何?”到平安京不久,他便来到一家武士的宅中,跪伏在其主人面前,听主人问话。
如今日本人已经知道济州岛的东海商会,和大宋朝廷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故此,他们将东海商会,称之为济州贼。
“启禀左卫门少尉,济州岛上人口众多,仅其都城五国城,人口不逊于我平安京,大小战船百艘,军势两万,皆为被甲武士!”
被称为左卫门少尉的,乃是此时极得日本国主赏识的年轻将军平忠盛。他如今也只有二十岁,正是锐气进取之时。因为奉命缉拿海盗,与海上走私船狠狠斗过几回,打探清楚这些走私船大多来自于济州岛。他颇具才略,没有急着将此事报与日本朝廷,而是私下赞助了一个日本商人,令他去济州贩货,同时打探其虚实。
当听到战船百艘、军势两万,平忠盛吸了口冷气。
这是两万武士,不是两万只有竹枪木刀的农兵!
“济州贼日后必是我国祸患,不可不慎之……宋人如今不断通过济州贼,将一些祸国奢糜之物倾销于我,致使国中金银流失,民心动荡,特别是宋人所私贩烧酒,更是祸国殃民,朝廷若再不重视,只怕三十年后,我国再无金银可用,所募兵员,尽是酒鬼了!”
平忠盛这一番话,听到那商人耳中却是不以为然。
难道说宋人不贩酒入日本,日本人就不饮酒了么?
恰恰相反,日本人好酒,上自公卿,下至农夫,尽皆如此。只不过日本酿酒不如宋人,特别是这两年,宋人天水商会等竭力向日本推销白酒,这些兑了水的玩意儿,比起日本本土酿制的酸酒要甘烈得多,故此大受欢迎。
特别是那些原本喝不起酒的平民,也将自己可怜兮兮的一点财产用来买酒,只为谋求一醉之后的飘然。而那些小有财产的武家,或者身居高位的公卿,也将饮酒视为流行的风雅之事,派出代官搜刮领地的百姓,为的只是摆上来自宋国的奢侈品,用全套的玻璃杯开一场名酒会,这甚至取代了茶会,成为日本上层社交的礼仪。
“必须禀报法皇!”平忠盛心中暗想。
此时日本实行院政之制,国家大政,皆出自白河法皇,也就是当今所谓天皇鸟羽之祖父。而担任关白摄政也就是为相者,乃是藤原忠实,他与白河法皇貌和神离。平忠盛有意禁绝济州海贼,但也知道,济州海贼与关东武家栋梁的源氏,有不干不净的关系,真要禁绝,也需要借助法皇,压制源氏。
果然,平忠盛的提议,虽然获得白河法皇的赞同,但在公卿之中,却引发了激烈的争论。首先争执的,就是禁绝济州海贼,会不会引发大宋的怒火和辽国的愤怒——据说济州海贼背后,有这两大强国的支持。
争吵的结果,自然就是折中,先派使臣前往宋国,绕过济州岛的那些人,直接与大宋朝廷交涉此事。
于是接下来就要争吵第二件事:大宋的国书,该如何书写。
那些以为自古以来日本就跟在中国后面很谦恭的想法,其实是大错特错。
自日本统一之后,他们便骄傲自大,否则不敢玩出“日出之国天子”致“日落之国天子”的把戏,更不敢将其国主称之为天皇。
这封给大宋的信,便涉及到称呼、礼仪,为此又须争执一番。
这一争执足足是两个月。
最后定下,既不以白河法皇的名义,也不以鸟羽天皇的名义,而是用摄政关白藤原忠实的名义,书信一封,给大宋宰相太师蔡京私人。
这就避开了两国之间称呼的高低,完全以平等的姿态与大宋交往。
但紧接着,又为送蔡京的礼物和鸟羽天皇送大宋天子赵构的礼物而起了争执。
此时日本刀具在宋被利国监产钢刀挤压,日本能向大宋出口的商品不多,不是贵金属就是一些稀罕新奇物什,藤原忠实决意送蔡京好刀一口、甲胄数具,原意是想帮日本打开些市场,结果又惹来争吵,有反对与宋国交流者,以醍醐天皇的“延喜格式——武勇之具不出境外”为由,拿前朝的尚方宝剑,约束当今的官员。
最后藤原忠实不得不改换礼物,从刀甲换成纸扇、书画,另附莳绘手箱一件。
而以鸟羽天皇的名义赠送给赵佶的礼物,则是蒔绘厨子、手箱、色革三十枚,外加砂金百两(不要问我这些都是啥玩意,礼单参考宋孝宗时期日本政府赠送南宋之物,交涉过程亦参考此次)。
至于使臣,因为商人未必靠谱,所以这一次派往宋国的正使,由挑起此事的平忠盛担任,但平忠盛乃是白河法皇的人,故此藤原忠实还塞进一个自己的亲信为副使。
副使名字为源为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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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四、拐走岳飞
汤阴县永和乡。
一大排老树,将孝悌里罩在其中,因为此时乃是秋季,树叶纷纷而下,渐落地面。但就在将落未落之时,突闻嗡嗡的风声响起,一杆铁枪,若惊龙翔空,似灵蛇吐芯,舞动起来,将这些树叶滚滚卷起,然后飞腾而起,轰然击中一个干草扎成的草人,积成一堆。
“好,鹏举已尽得我之传授矣,这汤阴县中,再无人是你对手,便是我也不成了!”
枪收之后,有人鼓掌赞道,岳飞抹了抹汗,向那人行礼:“多谢陈公。”
被称为陈公者,名为陈广,乃是左近著名的使枪好手。周侗去世之后,岳飞失去名师,他外公姚大翁喜欢他人品,便出资请来这位陈广,传授其枪法。
不过岳飞对陈广虽然也很敬重,却远比不上对待周侗。陈广也知道,自己本领不如周侗,骑射二项都是短处,因此藏拙,只是教授岳飞枪法。但他枪技并不比周侗高明,岳飞又聪明,稍作点拨,如今岳飞的枪法已经尽得其传。
他看了岳飞一眼:“鹏举,周制置那边,可有话说?”
眼见岳飞已经尽得其法,陈广知道到了自己辞馆之时,他心中又有些不甘心,他可是知道,岳飞与号称活财神的周铨乃是义兄弟,而周铨又结交京中权贵,有的是门路,因此让岳飞作中,他想请周铨吃饭,也算是交结这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兄长说了,你是我授业之师,当他请你才对,明日他略备薄酒,请你吃上一席。”
岳飞的回应,让陈广大喜,这也不枉他倾力传授枪术给岳飞一场了。
收拾好衣裳,岳飞向陈广告了声罪,将一个酒葫芦绑在大枪的枪杆上,然后一步一步极稳健地走向那片树林。
周侗的墓,就在这片树林之中。
从济州回来之后,周铨在这树林中结庐而居,为周侗守墓。周侗无子,他这个侄儿就要尽一分心力,毕竟在起步之时,周侗对他的帮助几乎是不可替代的。他也需要静一静,在这里仔细思考接下来当做什么。
见岳飞过来,周铨放下手中的鹅毛笔:“鹏举,今日练得如何?”
“陈师傅说了,我已经胜过他。”岳飞应道。
他回答得很是从容,既没有矜夸骄傲,也不是谦逊,只是平铺直叙,仿佛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周铨不禁一笑,这家伙如今十三四岁,已经进入人生的叛逆期,所以就挑了个酒葫到处转,虽然周铨知道他未必真喜欢喝酒。
“我准备离开了。”两人对坐在一起,周铨道。
岳飞眉头一张,想到周铨已经在这里不少时间,他又是极忙的,这些时间里几乎每天都有信使过来,然后又带着周铨的指令到各处去。
他苦笑道:“哥哥这就走,我还想着哥哥多留些时日,教我一些道理呢。”
“直接和你说,你未必会听,唯有今后,自己多琢磨了。”周铨笑道。
他心中有些成就感,周侗当初隐隐警告过,若是他今后行大逆之事,必要让人制止他。周铨想来想去,能在周侗去世之后仍然制止他的人,唯有岳飞,这段时间他在为周侗守墓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忠分三品的观念,深深刻在岳飞心中。
无论今后,岳飞如何发展,是否来帮他,至少一点,希望他不会再走上愚忠之路了。
“哥哥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日宴罢,后日动身。”周铨说道。
“这么急,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岳飞讶然。
周铨心中一动。
灌输忠分三品,只是第一步,真正要让岳飞站在自己这边,恐怕还需要他对这时大宋有更深刻的认知。
想到这,他缓缓开口道:“汤阴这边,情形尚不到无可收拾的地步,但京东两路,还有靠近的河南诸府,如今已是沸反盈天了!”
岳飞心中一凛,能被周铨称为沸反盈天的状况,定然极其危急。
“这是为何?”
“说来与我也有关系。”周铨说道。
他从当初引进棉织业说起,因为他不断地出高价请匠人研究纺织技术的革新,此时水力纺纱和水力织布都已经极为发达,这就使得棉布价格虽然节节下降,可棉布的利润却是年年攀高。棉布带来的巨额利润,又引起了棉花种植的扩张,从最初两年只有海州、徐州和周边地区,扩大到整个京东两路,再到河南府。
那些没有赶上棉布商会的权贵富豪,也想在此业上分一杯羹,于是纷纷强占土地种植棉花。这就使得大量自耕农破产,原本这些自耕农还想着等秋收之后,凭借收来的粮食支撑过去,可是权贵富豪们勾结,秋收多收了三五斗,并不能改变自耕农们的命运。
“皆怪蔡京,自去年开始,实地丁钱法!”岳飞听到这里,恨恨地说道。
周铨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其实所谓地丁钱法,是周铨的主意。他与蔡家的关系,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大的裂痕,与这地丁钱法也有一定关系。
摊丁入亩,折粮为钱,这是地丁钱法的核心。此事一改此前沿用过来的两税制,对大宋朝野震动极大。可以说,非周铨不能出此策,非蔡京不能行此策。
“地丁钱法,并非害民之举,若非地丁钱法,如今百姓状况只能更糟。”周铨知道,自己出此策之事迟早会被岳飞知晓,为避免日后芥蒂,不如自己揭开此事:“此策是我所出,鹏举,你看乡间富户,人口少而占田多,贫穷人家,总数多而占田少,将原本人头之税,摊入田亩之中,既可使地少的贫家少纳税,又能清出一些隐户,增加国家人口。同时,百姓若无田亩,便无须纳此税,亦让无立锥之地的贫民,免去税吏催逼之苦。”
“可是折粮为钱,却让百姓极是不便!”岳飞不服气地道。
“百姓确实多了一层不便,但却也有便利之处。过往百姓交粮纳税,贪官胥吏以大斗收之,百姓敢怒而不能言,如今以钱折算,再无大小斗之差别,百姓便可以少受贪官胥吏一层盘剥。而且这等粮食,层层转运,待到京师边疆有用之处,其耗损之数,往往十中有三。如今折成铜钱,以钱纳税,朝廷再以此钱向粮商购粮,只以到地为数,粮商为多赚钱,必然要少损耗,去年粮商自江浙运粮至熙州,万里迢迢,耗损之数,不过十中之一!故此,此策乃利国之策也。”
岳飞听到这里,心中虽然隐隐还觉得有些不对,却不再吭声了。
他终究尚年幼,见闻也不广,因此不知道,百姓虽然少受一层官府盘剥,却多了奸商盘剥。今秋京东两路分明丰收,可是百姓却更为贫困,原因便是奸商打压粮价,百姓要以钱纳税,少不得被狠狠剥掉一层皮。
“为政者皆是如此,除非万事不为,凡有所作为,必有所过错,我们能做的,就是有所作为之后还要继续有所作为,争取少犯过错,及时纠错,而不是坐而论道。我当初也知此事会出现问题,故此先兴纺织之业,那些失地的百姓,便可以转入城中,进入工坊,得有一技傍身,不虞阖家温饱。此次我去京东两路,便是监督此事运行,鹏举既已学成武艺,不妨随我同去,一来可以朝夕作伴,二来也可亲眼见一见世情。”
岳飞稍有些犹豫,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此前去通知周铨报丧是一回事,但再度离家随周铨游历则是另一回事。
“鹏举若是不决,可向叔父婶娘问问。”周铨笑道。
岳飞也觉得有理,当下告辞而去,他回到家中,父亲岳和正准备外出干活,见他急冲冲跑来,似乎有事的模样,便放下锄头,静待他开口。
“爹爹,铨哥说要带我去京东两路见一见世情。”岳飞略一迟疑,便直接说了。
岳和其人甚是宽和仁厚,不喜与人争执,闻言微微一笑:“飞儿何虑此事,家中自有我在,你娘膝下,亦有翻儿。”
“正是正是,哥哥只管去,家里有我呢!”
屋子里,岳飞之弟岳翻伸出头来叫道,他年纪尚如今也在学习武艺,只不过他天赋不如岳飞,周侗在时便说过,他很难象岳飞那样。
“可是……”岳飞还有些不舍。
“若是你自己出去,我还有些担心,跟着铨侄,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岳和又道。
“娘亲那边……”
“鹏举,你去见识世面,历练一番,今后能为国尽忠,娘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拦你后腿?你自去就是,跟着铨郎君,好生学些本领!”院子当中,岳母姚氏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岳飞再无犹豫,他翻身跪下,在岳和和姚氏面前各磕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跑回去,急着向周铨报告好消息。
岳和捋须微笑:“这孩儿,性子有些急躁,周师傅去世,原本我以为无人可以制住他了,不曾想他还服气铨侄。”
此时岳母,却是紧了两步,来到门前,看着岳飞跑开的背影,露出不舍之色。
儿行千里母担忧,岳飞跟着周铨出去历炼,她哪里会不在意。只不过看到儿子一身本领,不希望他窝在这乡野之中耽误了。
倒是岳飞的弟弟岳翻,一脸羡慕之色,只恨不得也能跟着兄长一起,到处去历练见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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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五、粮骚动
兴仁府济阴城,因为秋收的缘故,济河上特别热闹,一艘艘大小船只,顺着河而来,从四面八方将粮食运到了济阴城。
济阴城中的郭记粮铺前,已经挤满了人。
“怎么又降价了,昨日还是一石八百文,今日怎么就变成七百六十文了?”
“正是,好没道理,就是听闻这家粮铺收粮,价格更胜过乡里,我才赶了百里地,将粮送到这里,为的不过是多换得几吊钱,如今却还不如乡里!”
“你们乡里收粮价格多少?”
“唉,莫提莫提,七百五十文,比这里还不如!”
七嘴八舌的声音中,岳飞东张西望,想要看到这些百姓们的面上。堆积如山的粮食,并没有让这些百姓觉得喜悦,有的只是发愁。
这还是收得粮食的农家,那些没有收获粮食的呢?
“出来了出来了,掌柜出来了……这是做什么,怎么又降了,七百五十文,和我乡里一般了?”
“掌柜的,你可不能如此黑心肠!”
出来擦去粉笔写的每石七百六十文中的六字,改成五字之后,那掌柜的起身,向周围淡淡地扫了一眼:“嫌我收粮的价格便宜了,只管运到肯出高价的地方卖去,我不拦你们!”
只一句话,就将众农民都震住,叫嚷声安静下来,片刻后,有人出来道:“掌柜的,实在是价格太低了,几日间,这收粮的价格都掉了一百余文……原本多收几石粮,还想着为家里扯两块棉布的……”
“休要和俺说这个,你们以为俺就愿意了?高丽的粮食,自海运运来,才不过七百文一石!江南的白米,比你们的米要好,也只是七百二十文一石!俺七百五十文一石收你们的粮,已经是在做善事,你们若不服气,只管去各家粮店问去,谁出的价,比俺更高,俺二话不说,倒帖十贯给你!”
众农人口笨舌拙,哪里能和这商人的伶牙俐齿相提并论,被他一番话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实话和你们实说吧,咱们这丰收不错,可是别处也丰收,而且是更大丰收!不用多久,高丽那边又有粮食运来,这收粮的价格,还要跌!你们不信,回去放放,到时我还能多省几十文钱!”
收粮的掌柜此话一说,众人又是一片哀声叹气。有人离开,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若不是急着钱用,谁会如此!
“若不行地丁钱法,百姓只用粮交税,便不会被这奸商再盘剥一次了!”看到这一幕,岳飞回脸对周铨道:“哥哥,摊丁入亩是好事,但以钱完税,怕不是什么好事!”
周铨摇了摇头,岳飞看到的只表相。看起来以钱完税,还要受到奸商一次盘剥,实际上以粮缴税,所受胥吏盘剥也不会少到哪儿去。
而且之所以以钱完税,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促进商品和货币流通。
这几年从日本搜刮来的金、银、铜等贵金属数量极多,而以水压冲锻法大规模制造出来的银圆、铜钱,也为此做了货币准备,虽然还有些不足,却也勉强够用。
“以钱完税不是坏事,只不过朝廷未能以常平法跟进,若是米价跌时,朝廷保价收粮,米价涨时,朝廷压价放粮,进出之间,朝廷有进益,而农夫亦可安稳。我本提出此事,只是在朝中反对声大。”
“这等利国利民之举,为何反对声大?”岳飞不解地问道。
“鹏举以为大粮商之后是什么人,不就是朝廷中决策的诸家权贵么?”
“一群唯利是图的奸臣,官家当将他们尽数扫除才是!”岳飞恨恨地道。
周铨一笑,指了指这个粮店的招牌,那上面有“天水”二字,他稍稍压低声音:“这粮店,乃是天水商会外围,天水商会,乃是宗室所办,官家在其中可也是有利益。莫说天水商会,那些以宫中内监、天子宠臣为靠山的粮店,他们获利之后,哪个不要向官家缴一份收益?”
岳飞顿时就呆住了,他又惊又怒,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仿佛崩塌了一般。
须知在他接受的教育之中,一向是官家圣明仁厚,只是被小人蒙蔽欺瞒,却不曾想,能安稳坐在皇位上的,有几个那么容易被蒙蔽欺瞒?
所谓皇帝是贤君,都是大臣们的错,这个锅,大臣们背了无数次,未来还将背下去。
“以梁师成为例,他每年卖雪糖能赚五六十万贯净利,但是鹏举,你知道他要交多少给官家么,仅年初他向官家进献一次,便有十万贯之多。若以整年而算,雪糖专利的一半左右,都被官家收去。”
“哥哥,为何朝中文武大臣,就没有人劝谏,哥哥你既然时常可见官家,为何又不劝谏?”
“劝谏?自然有劝谏的,比如说太学生陈东、陈朝老二位,没事就上书官家,从官家骂到宰相再骂到我……但有什么用,朝廷西北用兵要钱,官家修艮岳要钱,维持那么多官吏军将要钱,百姓有了水旱灾馑还是要钱。他们骂人倒是嘴巴上痛快了,自己也博了个好名声,但这些要钱的地方如何去解决?就算官家醒悟了,不修艮岳,但你说夏贼要不要打?禁军要不要养?各地的桥啊路啊要不要修?那些遭着水旱大灾的地方要不要赈济?”
周铨的一连串问题,让岳飞越发的迷糊了。百姓有百姓的道理,朝廷有朝廷的筹谋,这二者变成了两难。
“这世上唯腐儒伪儒最无用处,指点江山头头是道,解决实事无一良策,或者稍聪明些的,就拿话来糊弄人,复周礼行仁道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是屁话,现实中的问题,只能在现实之中解决,若有一医,对你说他有良方,可包治百病,你信还是不信?”
那自然是不信的,岳飞点了点头。
周铨心里欢喜,眼见自己一点点改造岳飞所受的传统教育,实在让他有种成就感。
正在这时,人群突然乱了起来。
周铨与岳飞正在人群之中,发现他们乱了,都有些惊讶,还没片刻,就见一条汉子,被七八个人围着,五花大绑地拖了过来。
“抓到这厮了,就是这小子,竟然敢去烧粮船!”拖着那汉子的一个家伙叫道。
“该死,我们天水商会的粮船,你也敢烧?”那姓郭的掌柜尖叫了一声:“绑起来,绑起来!”
“若不是你们自高丽、江南运来粮食,我们的粮价如何这般便宜,烧了你们的船,粮价自然就涨了!你们莫高兴得早了,李宝哥哥会来救俺的!”
那被绑的汉子大叫,听了这话,周围又嗡嗡响起了议论之声,周铨与岳飞则是怪异地看着他们身边的李宝。
李宝满脸无辜:“与我无关啊……”
“他可是唤你哥哥呢,没有想到,宝儿啊,你在这边竟然还结识了这么服你的兄弟。”周铨调侃道。
“宝哥果然交游广阔。”岳飞也连连点头。
李宝是老实人,老实人就爱较劲,听得周铨和岳飞调侃自己,他将旁边一人拉住:“方才那汉子说的李宝,是何许人也?”
旁边是来卖粮的汉子,听得他这样说,哂笑一声:“连李宝你都不知道……李宝是附近最出名的好汉,原本在家中务农,这两年**不断,他家没了田地,便靠与人帮佃为生,只不过今年情形更不妙,他们说都怪着外地粮食入府,还有……”
正说话间,突然有人叫道:“着火了着火了,棉田着火了!”
众人向城外望去,只见一大片地方,乌烟冲天,虽然在城内看不清楚,但从叫嚷声中,大约能判断得出,是城外大片的棉花田着火了。
此时正是棉花采摘之时,棉田大片着火,肯定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
“百姓不了解他们生活困苦的根源,就用破坏工具与劳动成果之法,来表达他们反抗之意……他们并不知道,这样做于事无补,反而是造成世间财富的浪费!”
听得外头纷纷嚷嚷的叫声,岳飞瞪圆了眼睛,看着周铨,周铨前几日和他说的话,又在耳畔响了起来。
果然如自家兄长所说的那样,百姓们烧船、烧棉花,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反抗。而接下来,当是朝廷对百姓这种行为进行弹压,然后百姓更进一步反抗,最终走上造反之途。
这就是所谓的官逼民反,其实官只是工具,真正逼得百姓造反的,是让百姓走投无路的制度。
故此,事易时移,当变则变,要令国家强大,须得让百姓有路可以致富。
周铨给岳飞灌输的未必是正确,但当他参照着眼前发生的事情进行思考时,便觉得周铨所说越发的有道理了。
外头棉田着火,城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想要将百姓们召出去救火,可是这些卖粮的农民,哪个愿意去为富户的棉田拼命,大伙一个个袖手,最后只能调城中的厢军出去。
那郭掌柜的面色也不好看,骂了被缚的汉子几句,还拿鞭子抽他,不过因为收粮事情更重要些,最终还是去看秤算账。
他正算得不亦乐乎之时,突然间人群中又是一乱,几个年轻的汉子飞奔而来,直接冲到他身边,不待他大叫,就将他摁住绑了起来!(未完待续。)
。。。
………………………………
三零六、两个李宝
这几个年轻汉子出现时,周铨笑道:“来了。”
岳飞也露出一丝笑容,眼见他们将郭掌柜绑起,这奸商再没有方才的气焰,口中迭声求饶,但这些汉子不管不顾,而是将方才被缚的汉子解了下来,把他绑了上去。
“我就说了,李宝哥哥会来救我的,狗娘养的奸商,今日老爷要抽你了!”
重获自由的汉子捡起方才抽他的鞭子,狠狠地抽了那郭掌柜一顿,抽得他嗷嗷直叫唤。
“官兵很快就会回来,各位兄弟,咱们快走!”这群年轻人当中明显为首的那个汉子叫道。
“李宝哥哥说的是,快走吧!”
他们这些乡间少年,呼啸一声,便穿城而出。城中的厢兵都出去救火了,几个差役哪敢阻拦,而只要出了城,再想捉拿就难了。
他们出了城之后,回头一望,却发觉自己身后跟上来一二十个陌生面孔。为首的那李宝愣了一下:“诸位这是何意?”
“你名叫李宝?”只见这陌生面孔中的一个恶狠狠地问道。
“正是。”
“木子李?宝物的宝?”
“正是……莫非诸位也听说过贱名?”
“呸,以后不许叫这个名字!”那恶狠狠的壮汉怒道。
此李宝一撇嘴:“好笑,爷爷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不叫李宝,你管得着么?”
他此前还有几分客气,但听得对方语气不善,顿时也强硬起来。
令他不准叫李宝的,自然是周铨身边的李宝了。
“我也叫李宝,你这厮叫这个名字,坏了我名头,我自然管得。”李宝道。
这下子对面的李宝呆住了,过了会儿问道:“你也叫李宝,木子李,宝物的宝?”
“俺有必要糊弄你么,你算什么东西,值得俺糊弄?”
两个李宝,都是身材高大,一脸剽悍之色,双方互相瞪着,眼见就要打起来。岳飞看了也是跃跃欲试,他习得一身武艺,总是不放过与人交手的机会。
不过周铨却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行了,你们二位都唤李宝,年纪又相近,能遇在一起,也算是缘份。我说对面的李宝,你们纵火烧了棉田,引走城里的官兵,不就是为了救人么。如今人救出来了,你还不走,准备在这被官兵堵住?”
那边的李宝瞪了周铨一眼:“这不是被你们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跟着么,若是再跟过来,休怪我不客气了!”
“你能如何不客气法?”这边李宝冷哼道。
“打你这官府的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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