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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落杯中妖-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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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终究修为尚浅
不管是多年以前，还是多年之后，他一直就顶着这样一张面容，躲在黑暗之中的某个角落里，牢牢跟着文业。
很熊小的时候，当他还只是一条寄生于别棵大树的藤蔓，连自己的意识都没有的时候，就已经被文业给带走了。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文业。
那张书生一般温润雅致的面庞，虽然并不如柳文的那样清秀，也不如柳文的那样温暖，眼神之中也总时不时透露出些许阴狠，可在文皎看来，这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性命的男人，着实比上苍对他更好。
这张脸，他只见过一次。
原以为，他会嫌弃，会厌恶，会让他从此都站在黑暗之中。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在他眼中看到任何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局促不安地站在他面前，仿佛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窘迫缠绕着他，从里到外，他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像那次那样无所适从，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难熬，像是在地狱的油锅之中趟了过去。
“嗯。”良久，他才听到他那么低低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含义。
只是之后，他便再度隐入了黑暗之中，永远站在他身后左边的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等着他吩咐下来一切命令，然后安静地完成。
文业从不曾说过，他很丑，也从未曾说过，让他离开。
那样淡漠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直到方才那一刻。
文皎伸手抚摸着自己的眉眼，若非自己修为不够，恐怕自己早已变成文业的模样。
“你可曾后悔过跟我？”在某一个夜里，夜色不算太好，文业也难得的一次多愁善感，双手负背，望着头顶那一轮被黑云隐约笼罩的月，低声问着始终站在身后黑暗之中的文皎。
“未曾。”他轻轻道。
他的话向来不多，从来都只是文业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多说一句都不会。那个时候，他想过大概是因为自己话不多的原因，不会在外面胡说八道，所以文业才会将那么丑陋的自己一直留在身边。
文业身边，从不缺小妖伺候。
可却只有他一个，从始至终，都还存在着。
最后，也唯剩了他一个。
只问了那一句，文业便再也没问过，文皎猜不透他的心思，或者从来就没有猜透过，他心思如海深，也并不喜欢别人猜测他。以前那些跟在他身边的小妖们，跟着他走过尘世间，多少沾染了些许人的习气，喜欢在背后窃窃私语，可文业却并不喜欢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妖有太多话。
于是，他们都消失了。
“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做。”文皎不止一次的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过，也是对文业做出的承诺，只是文业不知道罢了。
他站在黑暗之中，几乎同黑暗融为一体，也几乎同黑暗一样，变成了哑巴。
忽而，面上突然迎来一阵寒风，文皎的思绪瞬间被打断，他抬起头，却见尚春一道光剑直刺文业胸口，而文业却不躲不避，直直迎上，他不知道文业要做什么，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刻，突然停跳了心脏。
尚春似乎也被文业的这一动作给惊到了，动作稍有凝滞，却忽然见到文业唇边扬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她暗道一声：“不妙。”
可再要收手，却已来不及，光剑已经从文业的肩上穿了过去，尚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那光剑明明就是冲着文业的胸口去的，可却完全错开了那个致命的位置。
怎么可能？！
尚春瞪大了眼睛，下一秒，文业的面容已放大至眼前：“觉得惊讶吗？”
“你……”
“你终究修为尚浅。”文业凑到尚春耳边，轻轻道了一声。
随后，尚春只觉得腹中一痛，胸口一闷，喉头一甜，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她抬眼看到头顶的月亮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忽而耳中一沉，整个身子狠狠砸在了略微有些潮湿的草地上。
“噗！”尚春猛然间翻身，一大口鲜血从口中毫无征兆地吐了出来。
胸口疼痛得仿佛被什么东西击打过，骨头碎裂了一般，刺疼刺疼着，似乎随时可能听到自己全身骨头全数断裂的声音。而且，她似乎已经听到了些许动静，就从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那“咔咔”的低沉声响，伴随着阵阵轻微疼痛。
如文业所说，她终究修为尚浅。
就算她回到了当初那个陆尚春，却还是猜不到文业的所思所想，更是猜不到他的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师父！”蓦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那声音之中满满的惊讶和痛苦。
尚春定睛一看，那站在不远处的身影正是许久未见的李泉。
只是……只是为何他看起来这般狼狈？他不是应该……
李泉站在那里，他才刚赶到这里就看到尚春整个人如同断了翅的飞鸟一般，倒飞了出去，那火红色的液体从她嘴边汩汩淌下，看的直扎人眼。
文皎就站在李泉前方不远处的地方，见到李泉突然出现，自然是不可能让李泉冲过去的，在李泉有动作之前，他便立刻上前，身周妖气瞬间肆虐，即便他的修为可能并没有李泉来得深厚，但看如今李泉虚弱的样子，怎么也能缠上他几圈。
如同毒蛇一般的藤蔓从四周迅速盘旋而来，狂风瞬间大作，李泉站在那里，衣袂猎猎作响，猛然间脚腕一紧，他低头，却见数条藤蔓已然缠覆上他的双腿，他挣了挣，发现丝毫不起作用。
这些藤蔓，虽不如之前在浮屠庙外的那些藤蔓霸道可怖，却也难缠得紧。
李泉立起手掌，凝成一片掌刀，对准那藤蔓狠狠斩下，绿色的粘稠液体“噗”的一声溅出，断裂的部分如同蛇一般，在地上还蠕动了几下，随后立刻枯萎了下去。
他刚要踏出一步，眼前突然一道光影闪过，他定睛，却见一张陌生的丑陋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直觉告诉他，他认识眼前这个人，可这张脸他的确从未见过。
这张脸，几乎没有明确的五官，皮肤褶皱得如同干枯的树皮，似乎还泛着浅浅的绿色，唇瓣也如同干枯的花瓣，失了原本的色彩，只是两片贴在那里。
“你是何人？不要挡着我，不想死的话，就让开！”李泉手中妖力凝聚，此时此刻的他，其实仍旧在承受着超出他身体负荷的能量，他咬着牙，几乎从牙齿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可眼前这人一动不动，连那双褐色的眸子也几乎盯着他一动不动，良久，才从那喉咙里发出了他极为熟悉的声音：“李蝎子，许久未见了。”
那一刻，李泉仿佛被当头击了一棒。
这声音……
这声音不就是……
“柳白？”李泉几乎不敢相信。
而面前这人见李泉认出了他，却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随后又道：“觉得震惊吗？其实……”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文业，笑着对李泉说：“这才是我的脸。”
“你……”李泉犹豫了一会儿，忽而恍然大悟地笑出了声：“原来如此，这我倒是明白了，胡衣衣口中说的，她的劫数是跟着我们来的，原来指的是你们。”
“千年九尾狐，千年才出那么一只，我家主人自然早就盯上她了。若非这次你们比她有价值，我们也不会就此错过她。”文皎微微笑着，那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柳文，可又不是柳文。
李泉闭了闭眼，眼皮上传来滚烫的温度：“你的脸既然是别人的，那么你的名字恐怕也不是柳白了。”
“我叫文皎。”
“倒是不错的名字。”
“我也觉得。”
两个人一句接着一句附和着，看起来似乎气氛融洽，但在这两人之间的空气之中，却只有这两人才明白到底激出了多少寒意。
“可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能挡我。”李泉默然睁开双目，眸中精光四溅。
“我知道。”文皎轻轻往后撤出一步，身周藤蔓笔直竖立，高高抬起的脑袋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已经瞄准了李泉。
“你打不过我，即便我现在如此。”李泉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身形暴动，瞬间便已来到文皎面前。
没有半分犹豫，文皎忽而挥手后撤，身周狂风掠过他的鬓发，藤蔓护着他，缠绕着李泉迅速转动。
“小泉子！”尚春跌坐在地上，忍不装出了声。
她心中隐约的不安开始愈发浓烈，虽然知道文皎并不会太过伤害李泉的性命，可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看着李泉的一举一动，看着他的每一次挥袖抬手，她都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眼中的小泉子。
他终究，还是在慢慢变回了那个酒白。
李泉愣了愣，本想手下留情，却在尚春喊出那一声之后，长袖甩出，狠狠击中文皎胸口，抬头看向尚春那一处，却突然见到文业的身影一闪而现，呼吸间便已出现在了尚春跟前。
“师父！”李泉几乎惊叫出声。
………………………………
101 无迹神书
也不知文业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看待尚春，他想要杀她，却在刚才一次又一次手下留情，可若是不想杀她，他又突然对她下了重手。
这似乎……
是在看到李泉来了之后。
而李泉在看到文业此番去势汹汹的动作之后，本还想着要放过文皎，却在那一刻脑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想都没想，抬手便朝着文皎胸口一掌拍了过去，那一掌几乎凝聚了李泉全身的妖力。
强而有力的妖力灌入体内，文皎在那一瞬间仿佛经历了地狱之中所有的酷刑，他只听得体内某一颗东西忽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随后便是一声轻微的碎裂声，那裂缝一点一点慢慢变大，里面蕴藏着的东西也在一点一点往外倾泻，当裂缝变得无法填补的时候，那里面的东西便在瞬间顷刻而出。
而站在远处的文业，猛然回头，眼睛忽而瞪大，面向尚春的动作稍一凝滞，却又在瞬间一掌拍向尚春胸口，紧跟着迅速转身朝着文皎这边的方向奔了过来，那速度恍如闪电，疾风带雨。
文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从下到上，似乎从里面裂了开来，一道白色的些许微弱的光芒从那些细细小小的裂缝当中露出来，身体在开始慢慢变轻，好像自己很快就要变成一阵风，或者像一把细沙似的，碎碎裂裂，洒了下来。
再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文业疯了一般朝他冲过来。
那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到文业这么焦急，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那般，可那眸子里的神色再不如往日死水一样了，有了些许波澜，即便很熊小，可他还是看见了，那点涟漪是因着自己起了的。
原来，他也有感情。
而另一边，尚春被文业一掌拍飞，身子犹如断了线的风筝往后跌飞了出去，文业妖力之强盛，是她没能预料到的，强大的妖力在瞬间鱼贯而入她的体内，与她的仙力冲撞到一处，狠狠的，“啪”一声，她似乎听见了自己体内有东西炸开的声响，惊天动地。
随后，五脏六腑如同被一根棍子使劲地倒腾起来，内里翻涌着，一股腥甜伴随着酸涩从胸中涌上了喉头，半空之中，尚春的身体剧烈颤动了一下，直直坠地。
“嘭！”
一声巨响，尚春恍若一块巨石落地，在平坦的草地上重重砸出一个大坑，鲜血自她的身体中溅出，洒落在身侧的草叶子上，嫩绿之上多了些许杂色，这让人看起来有些不太舒服。
李泉就站在不远处，那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
他愣住了，愣得不是时候。
但很快的，他立刻反应过来，虽然只慢了那么几秒的时间，却还是让尚春落了地，他不该让尚春落地的。很久很久的以后，当他再次回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是会非常懊恼。
他当时，怎么就愣住了呢？
因为李泉这慢了半拍的反应，直接给了文业一个很好的准备时间，当李泉想起飞身向尚春的时候，文业已近在咫尺。
“要去哪儿呢？”只听耳边，文业的声音忽然想起，还是那样温柔的声音，却在其中夹杂了些许阴狠。
李泉心中一凛，猛然回头，只见文业那张书生般温润雅致的面庞上，多了些许阴沉与狠绝。
他这是要……
杀他？
当李泉脑海中蹦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就已经看见文业手中有了动作，妖气瞬间在他身周肆虐了起来，如同方才喧嚣的夜风，狂乱他的发，也狂乱了他的衣袂。
“柳文！”李泉低吼出他的名字，才知面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文业扬起唇角：“你竟比你师父还要天真，到现在还觉得我是柳文。”
话音刚落，还未等李泉再多说一句话，文业一只手掌已然凝聚半身妖力狠狠击向他的腹部。
与尚春所受到的感觉相仿，他几乎觉得自己要从里到外的爆开。
他本身就是妖，与文业的妖力冲撞到一起，不过是刚开始的疼痛罢了，很快过了约莫五六分钟的时间，李泉跌落在地上，痛苦得挣扎了一番，鲜血顺着唇角，顺着他身上本来就有的伤口里，慢慢流淌出来。
借助文业的一掌，李泉很是顺利地快速到达了尚春身边。
“师父？师父，你醒醒！”李泉无暇顾及文业接下去会做什么，他只知道现在躺在他眼前的这个人仿佛要死了一般，面色苍白的不像话，唇角裂开，也不知是不是嘴里咬破了，或者是五脏六腑受到了极大的创伤，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流淌下来，跟不要钱似的。
李泉看了心疼，全然顾不上自己也浑身疼痛，捏着袖子，不停地擦着尚春嘴角淌下来的鲜血，可好像那血越擦越多，李泉也越来越着急。
“师父，师父，你不要睡，醒过来，看我一眼啊！”李泉轻轻晃着尚春，用自己略微有些冰凉的脸颊小心翼翼蹭着尚春的脸颊，声音越来越轻微，几乎谨慎，语气越来越卑微，几乎乞求。
然而，尚春却只是闭着眼睛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身体也似乎越来越凉，李泉紧紧抱着她，握住她的双手，往她的手心里呵气，又用自己捂暖的手掌轻轻捂住尚春冰凉的脸颊，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初时滚烫，后来越来越凉，像冰一样，几乎将李泉的整颗心脏都冰冻了。
李泉用手轻轻捂着尚春的脸颊，一点一点，试图让她的身体温暖起来，那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那已经凝干的鲜血混在一起，显得极为可怖，也令人胆寒，好似她随时都会死去一般。
忽而，李泉只觉得手掌下面有些痒痒的，挪开手掌，却见尚春的睫毛正轻轻颤抖着，似乎要醒。
这前兆，让李泉几乎不敢动弹，更不敢眨眼，生怕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师……”
然而，正当他准备唤一声的时候，却突然觉得后颈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将自己拽了出去，为了防止尚春受到二次伤害，李泉不得不撒开了手，眼睁睁看着尚春从自己怀中滑落了出去，再度滚落到潮湿的草地上。
从始至终，李泉的眼神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尚春，直到身后那股拽着他的力量停了下来，他才回过头去，发现正是文业。
也正是李泉那么一转头，文业敲便将拽着他衣领的手，一下掐住了他的脖颈，文业的手冰凉，冷得李泉一哆嗦。
“你要杀我？”李泉梗着脖子，问。
文业扯了一下嘴角：“平日里，连我都舍不得动他，顶多也不过是骂骂他，你竟然一掌便将他打回了原形？内丹尽碎，虽说这一路过来，我们的确存了与你不善的心思，可我自问，他从未做出什么伤害你们的事情，更有甚的，他还总是暗地里帮你们，他不说罢了，可不代表我不知道。”
听着文业的话，李泉蹙了蹙眉，视线绕过文业肩头朝后望去，那里已经不见了文皎，只有一根躺在地上，还在缓慢蠕动着的藤蔓。
那似乎，就是文皎的本体。
方才不过是因着尚春的缘故，李泉不小心下了重手，原本他也不想将文皎打回原形。
听文业说内丹尽碎，想来他当时当真下手狠了。
忽的，呼吸一滞。
李泉的思绪猛然收回，方发现文业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开始慢慢用力，他似乎想就这样子一点一点挤出自己身体里的空气，让自己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或者变回原形。
而也就在那时，躺在地上的尚春终于还是幽幽醒转了过来。
她的手指在草地上动了动，抓住了一把草叶子，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一只手捂住胀痛的脑袋，深呼吸了几口气，却发现每一次呼吸都让自己的身体异常疼痛。
尚春用手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抬起头，发现李泉正被文业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中，看李泉那张涨红了的脸，就知道他快要到达极限了。
“你放下他！”尚春怒吼了一声，可只那一吼，就让她的大脑几乎晕眩。
文业却冷笑一声：“放下他可以，告诉我无迹神书的下落。”
“你不过是只妖，就算拿到了无迹神书又能怎么样？就算你已有了千年修为又能如何？你还是没能过得去那千年一次的天劫，拿了无迹神书，夺了神器，你以为你就能升到仙界了吗？”尚春捂着疼痛的胸口，一字一顿地将整句话都说了出口。
“你记得，你记得还真清楚！”文业咬着牙，他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耗完，他等的时间太久太长了，他真的有点等不下去了。
忽而，他再度用力，李泉的身子又被提高了一个脚步的距离，可即便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对李泉来说，也是极为痛苦的。
他的脸色正从红变白，紧紧咬着的牙关在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听在人的耳朵里，不知是折磨还是其他的什么。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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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从头再来
！……翻页上ad开始……》
“你！”尚春还在犹豫着，她的双手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
李泉悬在半空中，双脚踩不到地上，身体里的空气在一点一点被抽空，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集中到尚春身上，发现她在一步步慢慢后退，她的瞳孔因为无从抉择而不住椅。
他知道她有多难，那东西她护了整整十年，虽谈不上装疯卖傻，却痴痴愣愣被人说了整十年的傻子。在山上的时候，师兄弟们不喜欢她，不愿意同她一起习剑，不愿意同她一起吃饭游玩聊天，时常一口一个“傻子”地唤着她，久而久之，她都觉得自己就该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外的墙头上，那把看起来分外笨重的重剑就摆在墙头下，迟钝，木讷，人和剑都一样。
可到了重要时刻，不管是人还是剑，都出奇得快。
但这些事，在山上的时候，从未被那些师兄弟们看到过。
她一直都是一个小傻子，走路摇椅晃，别人问她一个问题，她要反应很久才能回答得出来，每次大师兄出题卷的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位，拿着那可怜的题卷，一个人默默回屋。
大师兄不会骂她，却总是无可奈何地望着她。
那样的眼神，对尚春来说，就是一种责骂，很重很重。
护了十年的东西，与自己，究竟哪一个更重，李泉不敢去衡量，也不敢把自己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对于李泉来说，他不愿意看到尚春为难的样子。
左右抉择，这是人生当中最痛苦的一件事情。
他懂，便也不愿意尚春经历。
可这一次，他却还是让尚春陷入了这种左右两难的局面里。
他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了文业的手腕，指甲掐入他的皮肤，却好像掐入没有生命的物体里，文业纹丝不动。
“给我！”文业怒吼了一声。
那声音就炸在李泉耳边，仿佛近在咫尺炸开了一道雷，李泉蹙了蹙眉，却在雷霆炸响之后，伸手入了文业的衣襟，指尖触到那面铜镜边缘的时候，一下握住那面铜镜抽了出来。
文业低了下头，眉头一紧：“你做什么？”
李泉抬起头，铜镜已在手掌之中，他扯开一边唇角，道：“你一定不知道三尘镜还有别的用法。”
“什么？”文业一听，禁不住手中的力道也减轻了不少。
李泉只觉得喉咙一松，稍微有些好受了，他一只手紧紧抓着文业的手腕，只是看着文业笑，笑着笑着，直笑得文业心中涌起的不安越来越浓厚，他才猛然间将全身妖力凝入那只握着三尘镜的手心之中。
妖力在掌心之中迸射，系数射入三尘镜镜面之中，蓦然间，文业还来不及将李泉放开，那道白光便已经势无可挡地冲入了文业的视线，将他所能看见的所有物体全部变成了一片白茫茫。
眼泪一瞬间从眼眶之中涌了出来，毫无防备，本以为会有不可避免的疼痛，可文业却在呼吸间度过了那疼痛的过程，直接进入了麻木状态，全身动弹不得，如同被冰冻住了一般。
李泉只轻轻掰了一下文业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便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的掌控，身子骤然一轻，落地。
虽然距离地面并不远，可李泉落地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那一刻，仿佛自己要从里到外碎裂开来。
他抬起头，白光还在肆无忌惮地往外照射着，他回过头去，望向之前尚春站着的方向，可除了一片刺眼的白茫茫，他什么也没看见。
“师父，下次见面，我就不叫你师父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如同没有重量的空气，他不知道尚春能不能听到，因为现在的他几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张开了嘴巴，只听到一片细碎，像那些冰碴子。
李泉单膝跪在草地上，伸手触着，还能触摸到草叶子尖上的露水，冰冰凉凉的，和他现在的体温真像。
“小泉子！”
尚春站在白光外面，望着那一圈越来越大的白光，双脚仿佛被钉在了草地上，分毫不得动弹，情急之下，只好扯着嗓子朝那白光里面吼着，她本就受了伤，这么用力地喊出声，也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小泉子！”李泉毫无反应，尚春几乎哭喊出声。
蓦然间，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突然从那白光之中射了出来，尚春一愣，猛然间胸中一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托住了后背，身子猛然间往前一趔趄，尚春不由自主自己张开了嘴，又仿佛是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张开了嘴。
那一颗圆滚滚的东西飞速钻入了她的喉咙里，根本用不着尚春吞咽，一下就顺着尚春的喉咙下到了她的腹中，她只觉得通体一阵冰凉，紧跟着又是一阵滚烫。
“师父……”忽而，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能动了，而风中也轻轻传来了一个极为细弱的声音。
白光还在闪烁着，只是已经习惯了之后，也不觉得那光刺眼了，尚春直勾勾地盯着，却怎么也没见到李泉从那白光里面走出来。
而也就在方才李泉将全身妖力都凝于三尘镜的时候，文业就已觉察出了些许不对劲，可他从不知道三尘镜除了可以让人解除封印的记忆之外，还可以有别的用途，比如说耗光他身上所有的妖力和修为。
当白光系数溅射而出的时候，文业与李泉站得最近，根本来不及躲避，那白光之中不知蕴藏着什么样的东西，迅速吸收他们身上的妖力，而李泉的妖力早已在那片刻之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文业看着他跌落在地上，最后如同没了骨头的人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他躺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自己，唇边还在笑着，他眉眼弯弯，文业现在才发现原来李泉也是极为好看的一个人。
他以为李泉是做好了可以逃脱出去的准备，所以才敢如此放手一搏，却没想到，李泉根本没有想过逃生。
他想的，不过是跟他同归于尽。
文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黑褐色，他知道，那是他本来的颜色。
终究，在披了这张人皮这么久以后，他还是要回到最初的样子了，只是却不知道竟是以这种方式。
他不甘心。
他等了那么久，机关算尽，却在最后得了这么一个结局。
从头再来。
“哈哈哈哈哈！”文业仰头笑着，声音穿过越来越细弱的嗓子，那笑声本该嚣张而放肆，却在这个时候，显得极为微弱。
“从头再来？我等了这么久，竟然要从头再来？”文业笑着，努力地大声笑着，可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变得听不见。
黑褐色已经蔓延至他的膝盖，他用尽剩下的力气转过身，看着不远处躺在那里的文皎，他早已停止了蠕动，安静躺在那里，似乎还在等着他过去，将他拾起，将他放进怀里，然后带着他远去。
只是，他走不过去了。
黑褐色上了膝盖之后，蔓延速度突然间开始加快，文业抖了抖，低下头，眼睁睁看着那黑褐色覆盖了他的身体，身上的衣服纷纷扬扬落下，全部变成了碎片，落到地上，化作了一片飞灰。
“你叫什么名字？”文业张了张嘴，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却不知躺在地上的李泉能不能听到，他静静望着他，那眼神平和而安详，全然不像先前那般阴狠。
李泉始终在看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妖力尽散。
“酒白。”
同文业一样，李泉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上的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小心蠕动了几下嘴唇，也不知文业究竟能否看懂。
当吐出这两个字之后，李泉看到文业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那笑带着什么样的含义，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随后他便只看见那黑褐色迅速覆盖住了文业整张面容。
原本那张白净清秀的面庞上，如今褶褶皱皱，如同枯树的树皮，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如今也慢慢闭了起来。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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