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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来的官人-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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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三元和吴小山两人站在自家门首观望半晌,便一起回屋交流感受。

康三元喝了一口热茶,叹气对吴小山说:“你看,干特殊行业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吴小山进了屋子,依然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铺子,闻言便道:“师父说的对”打量了康三元的头顶一会儿,又说:“那朵珠花师父怎么不带?”

康三元摸摸自己依旧光秃秃的头笑道:“为师天天搬盘子弄碗的,哪有时间带那些,等闲了再带——”

吴小山便想了一想也道:“也是,师父还是在家时带吧,在这里,就算了——”说着又望了对面一眼。

对面虽然人多,却井然有序,连敬贺之类的也不像康三元铺子开时的感受——乱哄哄一片。而是十分有序的,大家你拱拱手,我抱抱拳,互相承让着,都进了店里面,康三元留意到站在门首接待众人的,也是前几天来盯着装修的那名大汉。那大汉还越过人群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对自己颇为好奇……

康三元没怎么理会,只是想,以后有乐子了,我倒要见识见识这家店的本事——不过,她很快就见识到了……

正文 两两相望

景年到了渝州城内,反而驻足不前,犹豫不决了。

他此次出京,本是一时冲动,也并没有想好与康三元故人相见会是个怎样的场面。他越往前走,心里越忐忑没底,到了金鹊桥大街,还是调转马头先去了一家客店——吃个午饭,整理一下心情……

康三元在这天傍晚的时候,便看到对面门首来了一乘青布小轿,那时节她正和吴小山对坐在铺子里吃晚饭,只随意的扫了一眼,隔着沉沉暮霭,见轿内走下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对面铺子,她也没怎么在意,只是想,这个顾客有点怪,买个兵器还坐着轿子来……

后来这顾客出来没她也没留意,吃完了饭,又到楼上画了十几个大盘,这才下楼来交代吴小山夜里小心烛火留心门户早些睡等语,然后穿上大氅,便欲回步云街。

吴小山自从过了年之后,便常常在康三元面前装成熟,这会儿他拿着康三元的帽子,十分认真的道:“师父,天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康三元站在门口,一边系大氅的带子,一边道:“哪里用这样费事,这条路为师一天走三趟,天再黑些也不怕——”

吴小山理了理帽子,伸手替康三元带上,道:“我知道师父不怕,我怕,我送完师父立即回来总成吧?”说着又麻利的替康三元拎起了手炉。康三元望了望他这固执的古怪的表情,扑哧一笑,将帽带系紧,又看看街道——虽然月明星稀,街上不是很黑。但吴小山一片好心的固执,自己也不能太死板,于是便拿起灯笼点上,道: “也行,福小子一直惦记你许给他的小泥人,昨天八八的和了泥在家等你,你没去。你今日再不去捏,泥都干了——”

说着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了几声,想起了昨天孙福在家和泥巴,跟看金蛋似的守着那堆烂泥等吴小山的情景……

一边学给吴小山听,一边自己撑不住笑的在街上差点捂肚子,吴小山替她打着灯笼,拎着包袱。康三元抱着手炉,两人边走边说,高高兴兴的回了步云街。

景年坐在他新开的铺子里,从二楼的窗户内对着“康大家具铺”进行了遥遥的观望,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虽然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却看的分明,那就是——康三元心情很好——

景年目送二人远去,坐在太师椅里把玩着一只鹅卵石,心里将认识康三元以来的种种慢慢过了一遍,想,以前,似乎,从来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啊……不过,似乎卖画的那次是个例外……

想到这里,他不禁微微一笑。

又站起身,负手在室内踱了会儿步,心里琢磨着见了康三元该怎么说——说自己是景年?说自己以前迫不得已骗了她?现在,现在来告诉她事实?——好像太生硬太牵强了,这种说法不但康三元不会满意,自己也不会满意……他掂量了一会儿,不敢想象康三元对这个事实会是个什么态度;

那说自己是——是个姓景的…以前骗了她,如今自己回来——想,想娶她,景年摸了摸脑袋,她肯么?他心里很没底……

他在房子里烦躁的转了圈——该如何说才能让她欣然的接受自己呢?

要不,还是说自己是宋崖,先这么混着,等拆穿了再补救?

总而言之,不能把她吓跑了…那可就麻烦了……

景年在新铺子里构思了许久,依然没有定下见了康三元该如何叙旧说新——他可不敢无赖的直接跑到人家家里,装没事人一般,一屁股坐下说:“娘子,为夫回来了——”他隐隐觉得,如果那样,康三元可能会像对待钱家旺一样,坚决的将自己扫地出门,他不敢冒那个险……

于是,这夜,他在清寒的皓月下对月徘徊了半晌,也懒得回下处就寝,便命人在这店里随意布置个床榻,他便暂歇在这里。半夜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春雨。

第二天,是个暖洋洋的大晴天,银姐等早就到了铺子里,康三元因为昨夜攻读《贵妃传》睡的晚,今日起的就迟了些,待她洗漱完毕,已经接近吃中饭的点了,她发现今日天气晴和温暖,穿着厚重的棉衣打水洗脸,竟隐隐有些热。于是便回房换了一身厚夹衣出来,对着镜子一照,自觉这娇嫩的颜色衬得人也嫩了不少,她喜滋滋的整理好头发。神清气爽的出了门,街上已经人来人往了。

她打量街上的行人,发现昨夜一场小春雨,今日街上的行人便减了不少臃肿,尤其是姑娘媳妇们,大多像自己一样,换了修身的夹衣……又发现一夜不见,街旁的柳树枝上竟已经有点点春芽了,墙角砖缝里,也有星星的绿色冒头。不禁想起一句古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一时到了铺子里,刚过年,楼下的生意很清淡,楼上的生意,由于送礼的人多,依然很好。康三元一进铺子,便见孙大哥与吴小山正将四五套瓷器包扎好,准备出门送货。

康三元问了问,见数目样式都对,便让他们先吃了饭快去。

虽然今日天气暖和,但偶尔风过,还是有一点春寒,康三元与银姐坐在堂中一边整理账务,一边说些闲话。

银姐自过了年一直有些精神恍惚,康三元心思如此粗糙之人,这两日也感觉出了。今日聊天的功夫又见银姐要神游,便拍了她一下问:“你最近这是怎么了,走路都像怕踩着蚂蚁似地,莫不是病了?”

银姐见问,似是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笑道:“我,我怕是有喜了——”

康三元闻言拍手一笑道:“啊,怪不得看你这几日神思恍惚的,真的?准了么,要不要叫王大夫给你断断?”

银姐犹豫着道:“应该准了,我这几日身上感觉跟怀福小子那会儿一样,你知道,自打生福小子差点丢了命,大夫就说我大约再也不能生了。谁承想如今又怀上了——”说着半忧半喜的一笑。

康三元仔细回忆,似乎银姐并没有同自己说过这一节,便知道是以前的事了,因此倒替她担忧起来,问:“还是请大夫看看的好,大夫当日是怎么说的?”

银姐刚要再说话,忽听门外有人喊三元,夹杂着一阵说笑声,康三元和银姐刚站起身来,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响,元春莲花四喜等一群年轻媳妇顶头走了进来,都穿的花枝招展的,挎着包袱,看来是要出行,康三元等连忙让座。

元春打头道:“不坐了,我们几个今日约好去西禅寺上香,正好路过你这里,顺道来问问你们两个去不去?”

银姐便看康三元,康三元便问:“今日是什么节,这上香是为哪般?”

元春闻言一扭脸望着身后众人笑道:“上香还管什么节啊,我们大家伙看今日天气好,出去散一散,许过愿的还个愿,有所求的上柱香,不过是去玩玩罢了——”说着又问:“去不去?不去我们可走了啊,日头都到天顶了——”其他几个媳妇也笑嘻嘻撺掇。

康三元纠结着盘子还没画完,银姐犹豫着自己的身子,两人正盘算,忽听门外一阵马蹄响,然后便听站在门口的青凤惊讶的道:“唉吆,这不是夏捕头么?!”

屋子里众人闻言,纷纷稀罕的转身向门外看。

门外便传来夏风那醇厚的声音:“青凤嫂子好,原来诸位嫂嫂都在,我不一一见礼了……”

康三元耳中听到他的声音,站在当地,却觉得两腿又一软……他,回来了……

银姐听到,心里却暗暗高兴,拍腿笑道:“走,看看去——”一边起身,拉着康三元就往外走。

一到门外,便见暖暖的春日下,夏风一身利落的青衫,牵着马,正笑微微的立在那里,康三元一见,禁不住也傻傻一笑,手指紧扣着袖口,她觉得自己又要不淡定了——

这里众人见他两个一见面,都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对看对笑,都起了好奇的心,也不急着去上香了,纷纷站在那里八八的看他两个的光景……

这时,不远的对面,忽然出来了一道明晃晃的身影,锦袍秀逸,玉面金冠,直冲着两个人,不徐不缓的踱了过来……

眼尖的元春先看见,也“唉吆”了一声,回头对屋里屋外的人说:“天呐,你们看看,那不是三元那个病官人么?”

正文 官人啊官人

元春一句话,周围顿时安静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街道中央那个华丽丽的身影上。

因乍见夏风,而正在心旌摇荡的康三元也看到了,她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她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想近前看仔细些。而那道身影看到她的举动,却似乎是受了鼓舞,脚步虽然依然从容,却快了许多,几步便到了康三元近前。

康三元惊讶的仰头先看了看天上的暖阳,又看眼前人——明晃晃的金冠、明晃晃的锦袍,明晃晃的一张金尊玉贵的脸,不是宋崖却是哪个?

康三元看着他的黑眼睛,早将对他不告而别的不满忘在了脑后,慢慢咧开嘴笑了——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啊,宋崖这是衣锦见我来报恩的吧,呵呵呵呵——

宋崖站在她面前,只是低头看她,似乎正在忖度如何开口,忽见她灿然的笑了,不禁释然,也勾起了唇角微微一笑——韶华胜极……刚要开口。

背后的几个媳妇们看他们两个这个光景,却早等不得了,元春先带头道:“唉吆吆,这不是三元的官人?回来了?”另一个大胆的便道:“三元这个年可没过好呢,今儿回来了可放了心了哈哈”还有人接着道:“小两口见面,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还怕羞不成?哈哈哈”又有不知哪个大嘴巴的在街上传了话。不一时康大家具店门前围了里外几层人,后来的问先来的:“哪个是康家大姑娘的官人?”便马上有几个人小声殷勤指点道:“那个,那个,带冠儿的那个——”“哦——”问的人闻言便不吱声了……

康三元觉得周围气氛诡异,听了众人的话,她才想起宋崖虽然走了,自己和他的关系还没给邻居众人一个合理的交代。这下有些尴尬——动动脚,她忽然想起夏风还在一边,脸立即急红了,她不安回头看夏风——夏风站在原地,并没有什么变化,见她望他,便报以安慰性的一笑。康三元见状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又觉得隐隐有愧意——愧对夏风……

她再回头,便发现刚刚还和颜悦色望着自己微笑的宋崖,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副冰寒凛冽的姿容。手也背了起来,眼也眯了起来,满面不悦——他背着手,在她面前走了两步,望了望“康大家具铺”的牌匾,忽然又转变了态度,面容和善,万分自然的道:“娘子,为夫不在的这些时日,难为你了——”说完以含情脉脉的双眼望着康三元。

康三元惊讶的望着他,道:“洪度,你忘了咱们的约定了么?”

宋崖又站到了她面前,镇定的道:“与娘子之约,为夫怎会忘记?不然为夫也不会快马加鞭千里迢迢的来望侯娘子——”说着,他牵起康三元的手,又道:“为夫日夜思念娘子,寝食难安,且尚有满腹心事欲与娘子商量,我们进里面谈——”说着看也不看众人,紧握着康三元便不徐不缓的径奔铺子内——

这里众人各自揣度两人的对话,都感觉其中必有深意,因此那看热闹的眼神更迫切了……

果然,康三元没有让众人失望,她一听宋崖满嘴“娘子”,旁边还站着夏风,立即急了——

她下死劲的抽出手,回身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宋崖和众人,一本正经的大声道:“洪度,别闹!我们可是说好的,自从你上次走后,咱俩就啥关系也没有了!”——见周围一片寂静,她又补充道:“不过,你来看我的好意我领了,但,不许胡闹!”

说着,她狠狠的瞪了宋崖一眼,不由自主的双手叉腰,脸上浮现出气恼的神色,那神情,仿若当初听说那四只狼狗金贵的只吃鲜肉时的模样……

她打从心里觉得宋崖这是故意的胡搅蛮缠——看看他身上穿的,看看他头上戴的,哪一件不值她几年的吃饭钱?肯定还不止这些!你如今一身贵公子的装扮,{奇}定是事事顺心了,{书}来看看我就罢了,{网}何必还当众叫我娘子?等你走后让众人再笑话我!

这样想着,她怨愤的抬头环视了一圈,忽然发现对门的兵器行,也正是一片蠢蠢欲动的寂静——微风吹动帘拢,各个窗扇后似乎有许多挤挤挨挨的人头若隐若现……

哼!原来都在看她这里的热闹取乐?她恨好看热闹的人,对面的人家一屋子的男人,原来男人也爱看热闹!

这时银姐在边上拉了她一把,又笑着招呼道:“宋官人,夏捕头,各位婶婶嫂子们都进来坐吧,咱们人多,这一站把人家的摊子都挡住啦——”说着笑的两眼弯弯的拉着康三元,又让着夏风和宋崖进屋——

这里四喜青凤等年轻媳妇们你推推我我看看你,其实都很想留下来继续观望,但看三元的大官人那一脸金贵的不耐烦却叫她们望而却步,纷纷笑着道:“不了,还要去上香呢,天也不早了,我们走吧”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这里其他来看热闹的诸位高邻也都依依不舍的散了,康三元看到空下来的门前,又看看宋崖,再偷眼望一望夏风,她内心忐忑——恰在这时,一匹快马忽然停在了门前,康望福一头薄汗从马上下来,三步两步小跑过来对着夏风抱抱拳道:“夏老弟,张大人有请,说有重要的事等你商量——”说着,眼角的余光却打量了宋崖一眼。

夏风闻言先一怔,转而微微一笑,也看了宋崖一眼,抱抱拳。又走近一步,对康三元笑道:“我有事,要先去了——”说着忽然发现康三元额角有一点颜色印子,便捏起袖子一角,欲待替她擦拭,还没触到那印子的边角,旁边忽然伸过一只玉白的手,蜻蜓点水的一架,便听那手的主人言简意赅的道:“这位公子好走,不送”

夏风放下袖子,弯唇一笑,便转身和康望福一起上马,又望了康三元一眼,这才去了……

这里宋崖见众人都走了,他踌躇了一下,道:“咳,三元,我回来你不高兴么?”

康三元白了他一眼,想起他当时不告而别的种种,又叹气道:“事出望外——”说着领头进了铺子内……

景年品度她这句话的意思,不由得脸色又不悦起来,事出望外,不是喜出望外,看来她是不高兴自己回来——

他端端正正的进了铺子,在康三元这三十几平的小店内踱了几步,康三元觉得他一进来,自己这铺子立即显得寒酸了许多,且也拥挤了许多,银姐想也是一样的感受,只站在一边默默的泡茶,恰在这时有不明就里的顾客进来看货,银姐便笑对康三元道:“你还是带宋官人楼上去吧,楼上敞亮——”

康三元也觉得自己这里突兀的坐着宋崖这么一个人,恐怕会影响店容店貌,于是她抱起茶壶,引宋崖上楼——

楼上宽敞又干净,康三元放下茶壶,有些得意的用目光检阅了一遍自己的房子。见宋崖正漫步在一个个多宝格前,细看那些瓷器——这些可是康三元的得意之作。

她见宋崖看的饶有兴趣,便起了小小的炫耀的心,放好茶壶茶杯之后,也走过来,指点道:“你看看这个,这是刚开始画的,就是你也用过的那种白盘子,这个是经典,我摆在这里吸引顾客的——”

“还有这些,你知道这样一套卖多少钱么?告诉你,至少一百两!才对得起我画几天的辛苦——”

说到这里,她忽然住口——因为她想起了那幅金贵的《秋山暮雨图》,宋崖只花了一个钟头,随意在纸头上戳了几个墨点子就值五百两……遂悻悻的走开,到侧室小书房内整理书桌,喝热茶去了。

宋崖见她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心内想,还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心里悠然而笑。忽又见她住了口,一脸怏怏的走开了,细一琢磨,便猜到了缘故,禁不住抿嘴一笑,道:“娘子多才善画,在为夫看来,这些都是上乘之作,绝不只值这些——”

康三元听到他说“绝不只值这些”便将其他的忽略了,从小书房走出来问:“真的?你会画画,呃,应该见的也多,依你之见,我应该定个什么价?”

宋崖本是见她丧气,随口一说,为了安慰她提提她的情绪。今见她认真,知道不好打发,遂佯装认真的考虑了一番道:“以我之见,价钱至少要翻一番”

康三元闻言大喜,递给他一杯茶,自己也喝了一口。

忽然想起应该问问宋崖此来所为何事,又是从何而来等。

而宋崖(景年)现在,其实一边淡定的喝着茶,也正一边在内心无限纠结的在考虑该如何向康三元解释。

他今日出来,实在是一时冲动,因此当如今两人对面站在这房里品茶的时节,他忽然很想先回去,待想好了对策再来……

显然,康三元并没有体贴到他纠结的内心,并不给他以长久思索的时间,她喝了口热茶,望了望他头顶那顶贵重的金冠,道:“洪度,你这个冠儿是几品的?”

正文 登门赴宴

其实,康三元对清乾国的官制服饰之类的并没有多少了解,她一穿过来就处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也没有什么机会见识大场面,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那个如今还在渝州城大牢里的前城主——殷大人。

殷大人一向威严有余亲和不足,只要出门鲜少不坐轿子不穿官服的,所以,康三元也没有个比较来判定宋崖这身装扮是个什么身份的人所能有的。只大略的觉得他一定是个世家子弟。

难怪平时那么骚包难伺候,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康三元抱着茶杯如是想。

景年(宋崖)见她如此问,颇为头疼,两道墨眉动了动,半晌道:“正一品”

康三元抱着茶杯,动动脚,石化了。

景年两手持着她画的一个彩盘,也动了动,似有些紧张的望了望她,狠了狠心一般接着道:“其实,我的本名叫景年——上次你看到的那个刘御史,是我亲母舅”

眼睁睁看康三元的双眼又睁大了一圈,景年颇为忐忑的上前一步,负着手低头霭声问:“三元,你的脸怎的这样白?”

说着伸手想试一试她额头的温度,康三元却像遭雷劈一般连忙后退了一大步,长大眼睛道:“洪度,你,你真的是那个景大将军?真的是——”她打量了一下对面人的神色,不再往下说,知道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了。

不由得有些脚软——人还是那个人,为何身份一变,感觉就立马不一样了捏?康三元揣度内心,觉得自己没有谄媚逢迎之心,却不知为何,凭空里就生出疏远之意了……

景年立在那里,眼看着康三元脸上的亲近之情一点一点的退却,不由得开始后悔不该此时一股脑的告诉她真相,看来,想疏通她的内心,还是一件很长远很复杂的事……

想到这里,他打叠起万种柔情,十分和蔼可亲的道:“三元,往日我的性命是你救下的。我此番前来,一则是要向你禀明真相;二则是想报答你往日的恩情;三则——这第三件事,你早晚会明白……”

说着,自去寻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又道:“三元,你今夜不治些酒席为我接风么?”

康三元立在小书房门口,看着他一脸万分真诚恳切的神情,细想以往,虽然他以前对自己隐瞒真相,但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只是他好指使人这一项可厌,但有时又还有一二点可取之处,怎么说也算自己到这个世界以来的第一个伴儿,有互相扶持的情谊——虽然自己明显是最劳苦的那一个,但这种稔熟之情却是不好抹掉的。

现在看他自己翻身了,还不忘来看看自己,又是这个态度,那推脱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她搓了搓脚于是道:“洪,侯爷,我院子小,也没有珍馐佳肴,请你怕是也不和你的胃口。还是——”

景侯爷抬手打住,点漆的双眼一眯,悠然神往的道:“我记得你以前做的那个拔、丝、地、瓜就不错,自从我离了渝州,再也没吃上过——还有那个小鹌鹑和面和的那个小鱼儿,我都很爱吃——”

康三元见他如数家珍的报上自己以前做过的菜名,心内不由得回想了一下以前,想了想只好说:“那好”

景侯爷又补充道:“就在你那个新宅子里就成,唔,我听说你新近搬到一所精致的宅院里去了?我心甚慰,如此,待月上柳梢之时,我自去你新宅内赴席如何?”

康三元见他一片热忱,且说话速度也比以前快了许多,似是怕自己再推脱之意,只得道:“好”

景侯爷于是满意的起身,满意的一笑,又霭声道:“你不要这样生分,还是叫我洪度就可,对外人还是称我宋崖罢,我听习惯了,三元——”

康三元被他最后那一声情意绵绵的“三元”喊得没来由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摸摸胳膊默默的想,宋崖,洪度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随和了?难道是翻了身春风得意,所以他这座冰山也自动的融化成一江春水了?

这江春水今夜要上门赴宴,康三元与银姐便早早的去买菜回家预备。

自从景年进了康三元的铺子,周围的邻居就一直关注着,后来见他乘了轿子走了,又见康三元失魂落魄一般出来坐在自家铺子门首,几个爱打听事儿的便蹭过来,询问:“你官人走了?怎么回事你们?”

康三元只好将以前告诉银姐的那个版本的解释又搬出来,稍加改动后,告之众人。众人听了都咋着舌,这个说:“唉吆,看不出原来你们是假夫妻啊——”那个说: “啧啧,如今也算好了,他既是个有钱的主儿,哪能忘了你的恩情,人家拔根毫毛恐怕也比咱小家小户的腰粗——”也有人问:“他家里是做官的吧?我看那身穿戴,家里至少有个几十万两银子家私不在话下……”等等不一,康三元少不得掩去实情一一稍作解答。

于是前街后巷左邻右舍的众位在康三元跟前围了个圈,开了个小型的新闻发布会之后。大家全都大体了然了——原来,康三元和她官人的夫妻名分是假的!——至于内在是不是真的,各人心中自去猜度……

这条新闻在街上传的很快,到了下午,康三元和银姐拎着菜走在步云街上的时候,左邻姚妈妈正在门口看天,见康三元两个走过来,便拄着拐杖颤巍巍的问:“康家小娘子,我听人说你官人回来了?可是真的?怎么又说不是你官人了呐?”

康三元长叹一口气,想,原来对大众解释清楚一件事是这么麻烦的事。

银姐与康三元在院子里分头洗菜切菜,孙大哥和吴小山还在铺子里盯着,小孙福还没下学。那几只大狗不时的蹭过来,闻闻康三元的裤脚,或者衔一衔银姐的裙边,康三元一边切菜一边在心里默默的消化宋崖是景年的事实。银姐也一样,康三元已经和她说了实情。银姐此时有点神不守舍,常常是端起水瓢来却忘了舀水,菜放在案板上又忘了刀放在哪里,整个一个举止失措。

眼看着日头是沉下去了,朦胧的一弯新月开始冉冉向树梢爬去,康三元看着锅里的最后一道菜,心说:他倒是个有心的,还月上柳梢之时来赴席,自己还从不曾留意过什么时候会有月亮,吃个晚饭也这么诗意……

不一时,孙大哥、吴小山也回来了,银姐只告诉他两人今晚有贵客,要早些回来,因在铺子里别的也没有细说。但两个人显然从街上听到了新闻,所以,进了门放下家伙,各自洗手帮忙,也不问人来了没,是谁要来。

康三元看两个人的神情,仿佛都带着些气恼,心里不明白是因何事。但暂时忙着菜饭也没有问,只说:“一会儿宋崖要来吃饭,大家稍微等等他——”

小孙福看着一桌子好菜,却还不能吃,便在一边规规矩矩的坐着,间或问一句:“娘,姨丈怎么还不来?”

“姨丈”准时的在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叩响了康三元家的大门,康三元看众人都没有去开门的意思,便丢下勺子,自己跑去开门。

门一开,便见宋崖——康三元没有办法这么快适应他的新身份,第一印象还是叫宋崖。更何况今晚他穿了一身再平常不过的素色衣衫,头发也只是用平常的葛巾束了,宛若几个月前在小院里养病那会儿的模样,带着淡淡的笑意而立,那眉目那神情,宛若清风朗月。

飞来横祸

宋崖上门吃晚饭,场面颇不和谐。银姐拉着孙大哥,犹犹豫豫的不敢坐,吴小山像个将军,稳稳的立在康三元之侧,只有无知的小孙福最自然,见宋崖来了,很欢实就一屁股坐在了康三元身边。

银姐忙将他拉起来,拉到自己身边,小声斥道:“等大人坐了再坐!”小孙福是个要脸的孩子,闻言十分委屈,嘟囔道:“不是说姨丈来了就可以坐吗?”

“姨丈”闻言欣然一笑,在康三元张罗众人好不容易坐下后,“姨丈”特特的给小孙福夹了一大块鱼肉……

饭桌上的对话不多,基本上是问一句答一句的,由于银姐神情颇不自然,所以孙大哥吴小山等也受了感染,孙大哥只主动和宋崖说了一句话,内容是询问宋崖什么时候离开渝州城……吴小山只低头吃饭,抬头看菜,一声不吭。康三元不知道该同宋崖聊什么,因为还不好公开宋崖的真实身份,所以只好问他:“你那个伤可好了?”“回去后有没有再找大夫看看?”“饭菜可还合口”等等,宋崖十分淡定的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从容的吃着晚饭……

银姐吃到一半就借故去煮茶去了,顺道将孙大哥一并拉走,康三元看银姐在桌上仿佛有些受罪,便随她去了。吴小山吃着吃着晚饭,忽然发现有人老是用眼角的余光削他,最终不淡定的起身一抹嘴说:“师父,我先回铺子了——”说着起身拎起自己的小褡裢三步两步走了……这里,宋崖环顾了一周,便伸筷子又给对面埋头扒饭的小孙福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回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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