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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异闻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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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东苑那些人的屋舍自不必说,住在西苑的人虽然两人一屋,但是屋内的布置陈设,花园子的jing巧细致,已非一般富庶人家所能相比。新来的棋士们看到如此雅致的住所,心里暗暗地兴奋如通过年的孩子一样。这也难怪,他们其实大多出身于贫寒人家,因出仕无门才走了下棋这条路,也有出身农民的庄稼人,独擅棋艺,入苑冲职。而今ri,他们收到了如此高级的待遇,也难免有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负责安排住所的是李焯,这是沈大人的意思。白璟知道李焯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让他去干这种跑腿打杂之类的活。但是,当他看到那些棋士们高兴的样子,便明白了,沈大人是在帮李焯收买人心。尽管如此,白璟还是有些担心拥有宏图大志的李焯做这些小事情的能力。
事实证明,白璟的担心不无道理。李焯忘记安排徐灵化的住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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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局 幸有清香压九秋(中)
() “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徐灵化一听到这件事,边走边用那柄毛竹扇骨的折扇在掌心敲打着。旁边的人哪见过这样厉害的主儿,立刻不做声低下了头。徐灵化也不理会他们,走进了李焯的福喜堂,大声道:“老子的房间在哪。”
李焯一听,脸sè一下子变白了:“没有安排吗?我,我立刻就去安排。”
这是李焯第一次吓得失了分寸,徐灵化上午才入朝觐见,他现在只企盼这件事情不要闹大,上面怪罪下来,谁都吃不消。
李焯立刻找来白璟和秦苑想办法,可谁知一转眼,徐灵化已经不见了。找来找去,才发现徐灵化正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假山石很高,一般人爬不上去,但是对于从小跋山涉水、巡游四方的徐灵化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李焯要和他说话,自然是要仰着脖子。
“属下疏忽,全因属下失察,才致使您无下榻之所。”尽管出身于农民家庭,李焯却因成为李釜的养子而受到了良好的家教,礼数也周全,“福喜堂虽然并不富华,却还干净,若不嫌弃,我擢人收拾出一间上房,您暂且住着,明ri必会为您安排好住所。”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焯仰着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徐灵化,而徐灵化只是望着远处,似乎根本没把这个恭恭敬敬的男人放在眼中。过了许久,徐灵化才开口,漠然道:“本大爷是个四海为家的人,下榻之所,我自会去寻。不过说到福喜堂,依我看来,还真是个寒酸的地方。听说你是农户家出身?”
徐灵化一言击中了李焯的痛楚,见李焯并不回答,轻蔑地笑着说:“也罢,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所谓盛情款待,也不过如此。”
徐灵化此话一出,在福喜堂静观事态变化的秦苑早已变得大为光火。“实在是无理。”说完,秦苑便要夺门而出,作为李焯手下的人,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护着李焯。
“且慢。”阻止他的是白璟。
“怎么?难道我们要坐视不管不成?白璟,我还以为你会是第一个站起来去帮助李焯的。”秦苑出身于书香门第,平时格外谦和恭谨,xing格也十分内向,若不是今ri徐灵化做的实在过分,他这样一个人也不会轻易动火。
白璟淡淡一笑:“如果现在我们出去抗议,以这位新棋圣的xing子,事情便会闹大。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也只会治李焯一个失察之罪。况且我们这么一闹,更会成为李焯管教下属不严的证明。”
“难道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看着?隔岸观火这种事情,我可做不来。”自小熟读孔孟之道的秦苑,在道义上似乎固执得很。
“那些人不也在看着么?”白璟指了指福喜堂外那些看热闹的人,他们并非出身于诚源道场、也不是李焯的人,“觉得徐灵化可恨的不止只有我们的人。”
秦苑并非愚笨之人,立刻明白了白璟的意思。徐灵化越是骄纵蛮横,其他人对李焯的同情便会更加强烈,对徐灵化的憎恶也会加深。分配住所出了差池,自然是李焯的错误,既然这份罪责无论如何是无法洗清的,倒不如借此机会来提高李焯的威望。只是秦苑虽然明白了,却也不免感叹,连昭和弈苑这样一个清净的地方,居然也无可避免地进入了党争这个黑暗的漩涡。
徐灵化并没有闲下来,他开始带着自己永嘉派的人在昭和弈苑里逛了起来。昭和弈苑以前那些默默无闻的永嘉派弟子便带着徐灵化开始游园,这种阿谀奉承的讨好之举,意图显而易见。
不久,徐灵化一行人便来到了浣雪阁。这是一处幽静的别院,前院种着数株梨树、后院只植梅花。浣雪阁门前有草书题句两行:名应不朽轻仙骨,理到忘机近佛心。
“此处倒是清静。”徐灵化环顾了一下院落,绿荫森森,又有环曲流水,院落角处,几棵竹子看似随意而栽,却独具匠心。徐灵化长年游历四方,却从未见过如此清雅的院落。
徐灵化刚要推门而入,却被一人挡了下来。
“怎么?这里还有我不能进去的地方不成?”徐灵化的脸上颇有怒sè。
旁边的几个年轻的棋士不敢出声,一个看上去年纪比较大的棋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框边上。徐灵化一开始还真没注意,门框边上挂着一只绣莲花的蜀锦扇子套,里面装着折扇。蜀锦向来是进贡皇室的贡品,绝非普通富庶人家所能购得的。且蜀锦上绣着盘龙云纹,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了。
徐灵化不是那不识货的泛泛之辈,他并不进屋,只是吩咐下说:“你去告诉李焯,就说本大爷要住这。”
那年纪大的人说什么也不去回禀,颤颤巍巍地道:“这……这是浣雪阁,陆公子棋艺jing妙,福王钦赐此扇,并亲自造此阁以供陆公子清修,因此只允许陆公子一人居住。”
其实这柄扇子并非悬挂此处,只是白璟怕徐灵化在浣雪阁闹事,才特地叫人将扇子悬挂至此,以压服徐灵化。
“不过是住一晚罢了,我是皇上钦封的,难道他一个福王也要处处与我作对吗?”徐灵化越说脾气越大,旁边的人也愈发的不敢劝了,“本大爷今晚还就住这了!”只见徐灵化只叫人把东西行礼放进屋,自己便又游向园子他处了,直至晚上才回到浣雪阁。
白璟知道李焯在为白天的事情郁闷,便陪着李焯商讨对策,忽见自己的心腹小厮阿璐来报:“新棋圣住在浣雪阁了。”
白璟眉头一皱,脸sè一沉:“不是让你们把扇子挂在门口了么?”
阿璐回道:“照您的吩咐办了,可是福王再大也大不过那新棋圣的脾气啊。他若是安安分分地也就罢了,这才一会儿,他便叫来那些青倌歌伎,在浣雪阁大肆弹唱呢。”
白璟与李焯相视而笑。
李焯喝了一口茶,雨前龙井特有的清香弥漫开来:“昨ri读了秦苑送给我的那本《左传》,有一则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如今想来倒是有趣。”
白璟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且待之。只是今天晚上,要苦了子逸了。”随后便又问阿璐,“子逸去了福王府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阿璐道:“正要回禀呢,福王府刚派人来传话,说陆公子今天喝了点酒,就不回来了。”
白璟是个聪明人,知道此事中有蹊跷,便冲李焯使了个眼sè:“子逸是咱们一手带大的,向来滴酒不沾。”
李焯点了点头,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我不大放心,璟,你亲自去福王府一趟。”
白璟点了点头。夜晚的烛光太过明亮,那婆娑的影子是竹影还是树影,已然让人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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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局 幸有清香压九秋(下)
() 昭和弈苑的车子早已停在了福王府,福王得当今圣上厚爱,光建造福王府,便不知花了多少银两。虽然已入夜,街上却人来人往的,这也难怪,今儿个是下元节,是水官解厄的ri子。
一个时辰已然过去了,弈苑的马车已经停在福王府的门口。福王府门口的侍卫已经去通报传话了,却迟迟不见人。白璟只觉得愈发无趣,便将腰间悬着的一品蓝田玉箫取出来,呜呜地吹着。
“白璟师兄甚少拿出这件稀罕物,如今又在外面吹奏,看来是有意催子逸了。”陆子逸从福王府走了出来,身上披着一身弹墨云锦斗篷,手里握着一只赤金镂海棠镶八宝的手炉子,“我其实……”
“我知道。”白璟还未等子逸说完便道,“福王不过是想多留你几ri,才说了你喝酒之类的话。”
陆子逸只是淡淡一笑:“福王的棋,下的极好。”
“这只赤金镂海棠镶八宝的手炉子是福王赠的。”白璟的脸sè完全不像平ri那般和蔼,或者说,完全不像平ri对待子逸那般和蔼,“在昭和弈苑,有些东西该放下的就要放下。可以结交的贵人多得是,我看今天沈家次子沈渃朝就不错,他也很看重你……”
白璟掏出了那枚沈渃朝在宴会上送给陆子逸的玉佩。宴会之后,陆子逸便把玉佩收了起来,白璟如今又将它拿了出来。他蹲下身,将玉佩系在了陆子逸的腰上。陆子逸爱穿白sè,玉佩衬着这身衣服,愈加觉得洁白莹润,恍若无物。
“别怪我。”白璟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在错误的路上走得太远。”
“我明白,师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陆子逸掂了掂腰间的玉佩,笑道,“突然多了这么一个配饰,还真是感觉略微沉重。”
子逸,你会长大的。白璟心里默然道。还是说你已经长大了,却不想为这些事情困扰呢。
“璟。”陆子逸恶作剧般地叫了一声,打断了白璟的思绪,“这么晚你还亲自来接,说实话,是不是弈苑出事了?”原本白璟正要以娘亲一般的口吻,絮絮叨叨地将子逸说教一番,却被陆子逸的这句话打断了。不过白璟并没有惊讶,子逸对事物与气氛的细微变化,总是第一个察觉到。
白璟点了点头:“徐灵化自己强行住在浣雪阁了,还招来许多不三不四的人在那里吹拉弹唱。”
“听上去很热闹的样子。”陆子逸仿佛很感兴趣。
“子逸。”陆子逸总是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白璟不止第一次表示无奈,“弈苑的规矩向来森严,夜半高歌这种事情,若纵容了一次,以后其他人便会纷纷效仿。”
“那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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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就驶回了昭和弈苑。
丝竹之声大老远便能听到,此时,弈苑的大部分人已然在浣雪阁外齐聚一堂。见陆子逸与白璟一同来了,不由得纷纷让出一条道路。
白璟的随从阿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道:“刚才秦苑先生发了好大的火,拿了根棍子就冲进去了,却被他们叫人撵了出来,还挨了打。”
陆子逸不禁扑哧一笑:“璟,看来你的拿手好戏被人抢了。”虽然子逸这么开着玩笑,但是他知道,在弈苑里太过招摇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白璟一副对陆子逸的话充耳不闻的样子:“这件事的确是他们的不对,你派人去白术堂老号的柜上领几贴药。”白璟是卖药货郎出身,如今他的白术堂已然遍布大江南北,有很多人奇怪为什么他放着好好地生意人不做,偏偏要来弈苑这样一个拘束人的地方。“秦苑也真是,他也算是老人了,怎么也这样沉不住气。”白璟不由得又板起那张脸来。
“我去看看。”陆子逸的脸上的表情分明表现出想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站住!”果然又被白璟阻止了,这次白璟制止的是子逸,“不要靠近徐灵化那些人,实在是很危险。”
“不必担心啊,因为我不是去打架的。只是去看看热闹而已。”陆子逸一边笑着说,一边小跑地溜掉了。
“真没办法。”白璟不禁摇了摇头,抄起旁边侍卫手中的棍子,便要往浣雪阁里走。
“只要是子逸,随他去也没关系。”说话的是一名长者,长长地须髯,只穿着一身素sè茧绸的长衫。
“师兄,您怎么来了。”白璟不由得停了下来,这位长者是赵直垣,与李焯、白璟、陆子逸是诚源道场的同辈弟子,也是李釜一手教的徒弟,只不过年岁实在大了些。
赵直垣劝道:“要是你去了,就会变得难以收场了。”这个陪伴在他们身边多年的老师兄,对这几个人的脾气最是了解。
白璟苦笑了一下。被赵直垣这么一说,他自己也觉得确实如此。
夜sè很浓,丝竹之声袅袅地从浣雪阁传出来。子逸轻轻地推开门,只见徐灵化外躺在榻上,正用着一只胭脂紫地八宝纹酒壶,往一只白玉斗里斟酒。下面的海堂式脚凳上坐着几个人作陪。一名使女略施粉黛,穿着一身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束着双sè宫绦,坐在琴案前抚琴。另一名歌伎着淡妆,手里持着一把丝帛玉柄的小团扇,亭亭而立,轻唱着,如莺声雀语。
“想不到这里还真是热闹。”陆子逸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了塌子的另一边。
“你是谁?”徐灵化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我是李焯门下的人。就是忘记给你安排住所的那位。”
坐在下面的几个年轻的永嘉派棋士偷偷地看了一眼陆子逸。虽然他们对陆子逸的说话口气有些意见,但依然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并非凡俗之辈。
“不觉得有些热闹过头了么?”陆子逸一手摇着折扇,一边打量着周围,“我一进来还以为是在大街上。”
徐灵化放下酒杯,开始上下打量这个看似说话冒冒失失的年轻人,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有意思。”
“有意思?你是说那些使女弹唱的歌曲么?”
“不,她们弹唱的是《chun江花月夜》。”徐灵化说。《chun江花月夜》是唐朝张若虚所作,和有意思这个词毫无半点瓜葛。
“我听说,琴曲是极高雅,能让人静心之声。”陆子逸一脸神往的样子,“我只喜欢《chun江花月夜》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世间纵使有多少悲欢离合,在这两句上,也便尽了。”
原本还在一边弹唱的使女们,听到陆子逸这句,忽然不唱了。这也难怪,她们这些人,自幼被卖到花街柳巷,与亲人分离,在教坊中挨着鞭子长大,更是看惯了那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听陆子逸这么一说,也难免感怀。
徐灵化的眼中不免划过了一丝悲凉的意味,但是这种悲凉立刻被他那特有的大嗓门扫得一干二净:“你是李焯门下的人?”
陆子逸点了点头。徐灵化从榻子上起身,一把攥住陆子逸的手腕,将他拉至跟前,简直如同对待一个小姑娘一样。
“你也是棋士?”徐灵化问。
“嗯。”
“什么流派?”
“京师派。”
“这种流派,我可是闻所未闻。”徐灵化的语气中仿佛充满了挑衅。
“我只听说过这个流派。”陆子逸答道。
徐灵化的表情先是有些古怪,而后哑然失笑。坐在下面的人一开始都在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两个人,但是时至现在,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因为徐灵化的心情很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你还喜欢琴?”徐灵化一边问,一边捡了一块jing致的芙蓉卷放入口中大嚼,看起来十分侠气。
“棋所以长吾之jing神,琴所以养吾之德xing。”陆子逸也一边说,一边捻了一颗花生。两人就这样开始边聊天边吃了起来。
使女们和其他人都知道此时已近没他们什么事了,便也悉数退下。
“这是周穆王的夜光常满杯。”陆子逸道。
徐灵化刚要将炕桌上的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被陆子逸这番话给吸引住了。
“周穆王时,西胡献昆吾割玉刀及夜光常满杯。刀长一尺,杯受三升。刀切玉如切泥,杯是白玉之jing,光明夜照。只不过,可惜了。”陆子逸叹然道。
“怎么可惜?”
“夜光杯与葡萄酒乃是绝配,置葡萄美酒在夜光杯中慢慢品之,犹如大漠月下饮单于之血。阁下却用此杯喝黄酒,怎不可惜?”说完,陆子逸便走到内室,从雕蔷薇红木小矮柜里取出了一只琉璃瓶。他将夜光杯用茶水洗了,放置桌上,然后开始倒酒。只见那如宝石一般殷红sè的葡萄酒静静地淌进酒杯中,触目惊心如鲜血一般。
陆子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灵化托起杯子,看了看,然后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我是个粗人,不会品酒,只会这俗气的喝法。”
“饮酒只尽兴为好,无关雅俗。”陆子逸道。
徐灵化已经薄醉,他起身,晃晃悠悠地从桌子上取出一架琴来。陆子逸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徐灵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带了许多家当,除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便剩下这台琴。
“给你。你喜欢弹琴,这架古琴便送你了。”徐灵化的醉意已经让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了,也难怪,黄酒与葡萄酒掺在一起喝,就算是个酒坛,也得醉了。
陆子逸从也有些吃惊地接过琴,这样豪气的人,他从未见过。正如同牡丹丛中,是无法找到蔷薇的。然而,陆子逸却知道,正是因为蔷薇多刺好生长,偌大的花园里,有牡丹的地方,便容不得它一丝半毫。
………………………………
第二十四局 白鹤一鸣九皋远
() “那么,晚安。”陆子逸说完,便离开了浣雪阁。徐灵化醉的很深,陆子逸只让阿竹在浣雪阁留守照顾,自己出来了。托那瓶葡萄酒的福,徐灵化已经醉的没什么力气闹了,倒在榻子上便昏昏沉沉地睡下,而昭和弈苑也恢复了以往的宁静,一场闹剧也这样平息了下来。
白璟一直拿着棍子,在外面和赵直垣一起等着陆子逸,生怕出什么事。但是看着刚才的情形,歌姬们走了,闹事的人也走了,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你究竟是去干什么了。”白璟问。
“我只是和徐灵化聊了几句,顺便查看一下屋子内有没有什么损坏的器皿。”陆子逸若无其事地回答。天已经很晚了,再收拾房间也来不及,陆子逸便在白璟的寒竹别院住下来。
第二天,徐灵化似乎和李焯这边的人莫名地显得熟人熟络起来。“子逸,你这家伙,就是因为你多嘴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白璟叫苦连天。自从那ri,徐灵化便从浣雪阁搬出来,住在子逸浣雪阁旁边的流霞馆,也不再闹了。但是这样一个土气的豪侠,无论是行为作风还是谈吐举止,都与这个弈苑显得格格不入。而且他是永嘉派的人,那种风头ri盛,咄咄逼人的样子,才更让白璟很看不顺眼。
说起看不顺眼,徐灵化对待子逸的亲昵态度,也是让白璟不爽的原因之一。在昭和弈苑中,能够直呼“子逸”的人,也只有李焯、白璟和赵直垣而已,而徐灵化却自顾自地打破了这一熟成的秩序,“子逸、子逸”地叫着十分顺口。
“不要应他。”虽然白璟这么说,但是陆子逸自己却摆出一副‘你看,白璟又开始闹变扭了’的表情。
“何必动怒呢,又不会少块肉。”陆子逸总是满不在乎地说道。
已近十月底,姑苏城的绿意早已不见。这几ri魏长卿一有空便去大狱里探望刘安德,尽管每次去,刘安德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是呜咽着。离处斩的ri子越来越近了,几个狱卒也算有点善心,不再为难刘安德,也时常送些好吃好喝的。
听弈儿说,当ri在福王府下棋的棋士已然逃走了,想来也无迹可寻。
“长卿。”躺在草垫上的刘安德今天不知是怎么了,突然有力气说起话来。
守在旁边的魏长卿一下来了jing神:“师兄,我在这。”他慢慢地将刘安德身子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这样他也好有力气说话。
刘安德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长卿,这是承天棋院去年的对弈谱。我虽理应继任掌门,但是我已然不行了。以前没能帮上师父师娘什么忙,如今把这东西交给你。咱们棋院如今有大难,这东西兴许能用得上。”
魏长卿立刻明白了刘安德的意思,刘安德一死,掌门之位久悬,他与张嘉等人必会有一场恶战,自古棋盘如战场,成王败寇,自然是谁棋力高谁继任。而这本棋谱,记录了棋院所有弟子的对弈,自然也记录了张嘉的对弈,若是好好参研,找出张嘉的棋的破绽,对今后的较量定是多有裨益的。
“长卿,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怕是等不到秋后问斩了。”刘安德的声音十分虚弱,仿佛树上那摇摇yu坠的一片枯叶,“你是要入京的,都说入京做官难,其实做棋士更难。手中没有一点权力,全靠那些达官贵人们。但是达官贵人又何尝把棋士放在眼里?虽然棋士执子下棋,却也不过是他人所执之子罢了。”说着,刘安德的眼角划过一滴眼泪。
魏长卿恍然大悟,刘安德自小是太子府中的家生子,棋力仅次于自己的父亲,却只不过是太子手中的棋子,也难怪福王定要狠心除他。若是真等到大师兄名震一方,入了昭和弈苑,或许不假时ri便可陪伴圣驾了。福王真是好手段,魏长卿心里不禁冷笑。
“长卿。”刘安德攥着魏长卿衣角的手突然一紧,“一定要打败陆子逸……”刘安德似乎离了魂儿一般,“他……他是……”还没说完,刘安德便合上了眼睛,双手死沉沉地垂了下来。
魏长卿一惊,连忙试探鼻息。大狱铁窗外,树上的乌鸦叫了几声,扑棱棱地飞走了。刘安德殁了。他只留给了魏长卿一句话,打败那个叫陆子逸的人。
时光如梭,白驹过隙,这一过便是两年。姑苏的早chun,杏花微雨,大家说这是主富贵的好兆头。
野雪上个月便回到天台国清寺讲经,而魏长卿这几ri也该准备着上京了,因为过不了多久,便是昭和弈苑一年一度招募棋士的ri子。
厢房里,和月正帮着长卿一件一件地理东西,小厮弈儿帮忙搬东西,王氏则坐在红酸枝椅子上一句一句的叮嘱。
“妆缎棉被一件,水蓝sè绸子中衣两件。”
“排笔,大小狼毫各两只,端砚一方,青莲成窑笔洗一件。”
和月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只有魏长卿在一旁苦笑:“娘,照您这么收拾东西,再给我一辆骡车也不够。”故意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也许是因为不忍分别的心情,不知何时已在心底弥漫开来了。
时至今ri,魏长卿已然是一名二十一岁的男子,褪去了许多稚气,他穿着一身靛蓝sè螭纹苏绣袍服,棱角分明的脸,像极了他的父亲,但是眉宇之间的温柔,却完完全全地继承了母亲。
“你这孩子,难道不知道穷持家、富出门?”王氏一边说,一边又让和月把那一小包袱药也一并装了,然后自己便回房间休息。待王氏走后,和月悄悄地对魏长卿说,老夫人这几ri天天偷偷掉眼泪,睡不着。
魏长卿知道,尽管自己一心想成为棋士,为父亲报仇,但是母亲却担心他和刘安德、和父亲遭到同样的结果。白发人送黑发人,恐怕是所有父母最不愿意看到的。第二ri摆宴,暂且不表。
临走时,魏长卿只带了弈儿,并嘱咐和月和胡啸天在姑苏关照母亲。这些时ri,上京的人很多,有许多都是棋士。一行人由姑苏北城门出发,经由金陵、济南然后背上入京。尽管早chun寒气依旧逼人,一路上却是阳光灿烂。
万历三十一年的这个chun天,没有人知道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的是魏长卿,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到来,在往后的数年,将给朝堂带来多大的动荡。
………………………………
第二十五局 帝阙清都在目前
() 浣雪阁前院的梨花开了满树,三月飞雪,想来也不过如此。
诚源道场自从并入昭和弈苑之后,道馆便卖给了官宦人家,只留下了李氏家族的老宅。京城晨钟才起,祠堂大门打开。为首叩拜的是李焯,紧跟着的是同辈的赵直垣与陆子逸,再往后面的便是后辈弟子了。
白璟是十六岁进入诚源道场的,虽然也长年跟着李焯学棋,但是并未拜师,所以不能入祠堂,不过他的棋并不在李焯之下。
“叩拜之礼也不过是为故去的人添一份哀荣,只可惜我不能去祠堂为他老人家尽孝。”
马车徐徐缓行,祭祖之礼已然结束,打头的车内只坐着李焯和白璟两人。白璟虽无法进入祠堂,但依旧穿了黑sè的深衣,跟着来了。
“今年的梨花开得早,子逸已经替你折了梨花,供到了香案上。”李焯安慰白璟道,“今儿个我给他放了一天假,想来他也没有什么心情去下棋了。”
白璟略微沉吟:“经历了那样的事,谁也无法释怀。”不知是什么时候,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这种氤氲cháo湿的空气,仿佛也会让心情发了霉一般的变坏。四年前,同样是今天这样一个ri子,诚源道场旧址,李釜遇刺。
魏长卿才至京城,第二天便下了这场雨,他只吩咐小厮弈儿在客栈里守着,自己到街上闲逛。走着走着,魏长卿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回头细看,原来是一个席子卷,里面裹着一个人,还散发着一股尸臭。
“真是晦气。”魏长卿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要饭的在街边饿死了,好心人拿了草席子卷了,只是这方的地方太碍事了,这才将魏长卿绊了一跤。
“快去那边搜,别让那小子跑了!”
声音是从拐角的临街上传过来的,之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魏长卿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暗暗的杀气。
“福王说了,拿下人头的人,赏黄金百两。”
魏长卿仔细辨别说话人的声音,声音细声细气的,是东厂的人。他心里不由的一沉,父亲虽被下诏赐死,但是动手拿人的却是东厂。自明英宗王振掌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以来,东厂向来冤狱不断。保不齐今天东厂的人看他不顺眼,将他抓去严刑拷问,密扇案到了父亲那里已然了结,他必须要保住这条命,让那些人得到应得报应。
想到这里,魏长卿只觉得此处已是是非之地,断不能久留。
“什么人!”魏长卿前脚刚迈出一步,突然一架赤金麟纹绣chun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问话的不过是一个番子,穿着一身红绸箭袖,并非头目。
魏长卿定了定心神,道:“草民是姑苏来的……”
话还没说完,番子便用绣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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